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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审核林耀平先生

乡愁在此处相逢
杨权利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想讲的是一个民族的风情,是属于我们年节里的独特味道——那是代代相传的烟火气,是一开口就能暖到心底的乡音,亲耳所闻的温暖记忆。
或许有人对“侗”这个字稍感陌生,初听时难免对用字产生联想。但真正走近才知道,“侗”是专属于我国56个民族之一的符号,代表着一个有着鲜活文化与深厚底蕴的群体。侗族的故事里,有山间吹过的清风,有火塘跳动的暖意,更有无数让人心生欢喜的传统。
桂林的冬天不算严寒,可晨风里总裹着几分清冽,即便如此,也拦不住侗年节的热闹暖意。那天在七星滨香城二楼大厅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龙胜来的阿伟,他守着一炉冒白雾的米粉摊,递粉时总不忘多叮嘱一句:“趁热吃,像家里灶上刚煮的,暖身子。”
他旁边的圆桌上,堆着红袋子裹住的礼品,红纸条上的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阿伟笑着指给客人看,我也凑过去听:“龙胜阿干拉来百斤甜酒,阿托捎了两百斤红糖,都是老手艺做的;桂林几家侗胞企业你三千我两千凑了赞助,桌上的高度酒是阿连带来的,说要让大家喝足!”
坐在一旁的湖南通道县大叔,嗦下一口米粉,眼眶倏地红了。他拉着阿伟的手说:“阿伟啊,这味跟我娘当年煮的一模一样,再加上这些同族的心意,冬节的暖比在老家还浓!”阿伟拍拍他的肩:“大叔慢用,不够再添,今天管够。”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走进大厅,更浓的暖意扑面而来——这里早已浸在侗家特有的气息里。舞台被红灯笼缠得通红,细碎的光缕落在靛蓝的侗布上,映得人们整理银饰的手格外温柔。有人替同伴捋正银项圈,有人帮身边人别稳银花簪,“叮当”的脆响混着通道的婉转、三江的爽朗、龙胜的醇厚,三县乡音揉成一团,比我在家乡喝到的刚沏好的油茶还熨帖。
龙胜平等乡来的吴阿婆,正帮三江程阳的姑娘调花帕。她指尖轻捻帕角,细细打量姑娘头上的银梳:“你这银梳是三江老字号吧?我女儿出嫁时也有一把,如今她在南宁,每年侗年都盼着能聚聚。”姑娘摸着银梳上的缠枝纹笑:“阿婆好眼力!我妈特意寄来的,说过侗年得穿家里的衣裳,才不算忘了根。”我看着姑娘眼里的光,比她手边的银饰还要亮。
圆桌铺着红绸布,通道的阿康坐在桌边,身上的侗装针脚密得见不着线头,摸着就知道裹着手工的温度。他见我好奇,主动笑着说:“这是阿妈给我缝的,当年搬来桂林时她说,穿着它就像揣着老家的火塘,再远也不怕冷。”有人问他想不想家,阿康拍着衣裳笑:“怎么不想?想吊脚楼檐下挂着的玉米串,想老杉树下能坐几个人的石凳。但今天有歌有酒有同乡,这不就是老家的冬节吗?”我听着,忽然懂了这份异乡团聚的珍贵。
突然,迎宾鼓点“炸”响,我循声望去,台上通道通坪侗寨的阿科和阿面,正把鼓敲得山响。鼓槌落下时,他俩的身子跟着晃,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股兴奋劲感染了在场的每个人。鼓点裹着山林的苍劲、寨火的温度,每一下都撞在人心尖上。演出后他俩擦着汗,我凑过去搭话,他们说:“我们在桂林景区管演艺,忙得回不了家,但每年侗年节必来。你听这鼓声,全是鼓楼的影子,一敲就见着阿妈在火塘边煮油茶的样子。”
说着,他俩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吊脚楼依山而建,鼓楼前的长桌宴满是笑脸。我忍不住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下这满是兴致的画面,心里琢磨着:开春他们回去,一定要把桂林侗年的热闹、大家的心意,都讲给寨里人听。
鼓点的余韵还没散,舞台灯光忽然柔了下来。吴金敏老师捧着话筒上台,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轻声说:“今天唱首我作的曲《阿妈的火塘》,是想老家的火塘、阿妈煮的油茶时谱的曲。”旋律响起,温柔的调子像山涧清泉淌进人心,“阿妈用温暖造一轮家的太阳,从此乡愁不再冰凉……”
歌声刚起,满厅的喧闹瞬间静了。我看见李叔的眼神飘向远方,像真见着阿妈在火塘边添松针;吴阿婆掏出帕子擦眼角,嘴里轻轻哼和,银饰跟着动作轻晃,碎响混着歌声;三江的阿娟攥着竹簸箕的手紧了紧,眼眶红了——后来我才知道,去年侗年,阿妈就在火塘边给她烤糍粑,外皮焦香,咬一口满是甜糯。
有人悄悄抹泪,有人跟着旋律点头,连吴老师唱到“想阿妈的火塘,想阿妈的话语”时,声音也裹了哽咽。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歌声像一根细而韧的线,把所有人的老家都牵到了这盏红灯笼下,也把我心里的乡愁轻轻勾了出来。
“唱得好啊!”歌声落时,掌声突然炸响,有人喊着“再唱一首”。吴老师鞠躬笑:“能让大家想起阿妈、想起火塘,这歌就没白写。我们在桂林欢聚过节,就像围着同一个火塘,都是一家人。”我跟着鼓掌,手掌都拍得发烫。
台下,阿娟抹了把眼睛,往身边小伙手里塞瓜子,指尖还带着湿意。我听见她轻声说:“刚听哭了,想起阿妈煮油茶的样子。阿干的甜酒你一定带上,回去热着喝,肯定像喝到老家的味道。”后来聊天时她告诉我,去年刚考来桂林读旅游专业,本怕异乡过节孤单,“现在听了吴老师的歌,见着满场侗装、满耳侗语,突然就不慌了,像找到另一个家了。”
“先哆吔,再开席哟!”三江的阿聪举着话筒喊,拉着李叔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听歌的激动。“老伙计,刚听吴老师的歌,我也想阿妈了!今年多亏企业凑钱,大家带来的家乡货,我们才能摆这么大的圆桌宴,围着‘同一个火塘’过节!”李叔拍拍他的手:“可不是嘛,隔壁修汽车的阿镒老板也捐了款,说让大家吃好喝好!哆吔完,我们好好热闹!”
转瞬间,百十号人涌过来,老人牵着孩子的手,年轻人挽着同伴的胳膊,手拉手绕着大厅成了活泛的圆。阿聪领唱侗吔调,调子欢快得像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有人踩错步,被身边人笑着拉回:“跟着我踏!开席后我们再边吃边聊老家的事!”我也被拉进圆圈里,跟着节奏踏步,笑声映着灯光,连桌上的佳肴都沾了火塘的暖、歌声的柔。
“开席喽!”调子落时,餐桌上很快摆满佳肴。虾子的鲜、土鸭的纯,混着酒香、歌的余韵在空气里缠缠绕绕,勾得人胃里发暖。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见广南、平等的姑娘们端着粗陶碗、捧着青竹走了过来。
那些青竹削得溜光,斜斜架成阶梯,边缘还沾着潮气,像搭了道迷你的“山间溪流”。领头的姑娘笑着扬声,声音脆亮:“贵客来哟,尝我们侗家的‘高山流水’哟!”说着往最顶端的竹片倒酒,琥珀色的甜酒裹着细碎酒米,顺着竹片纹路缓缓淌下,像山涧里流着的蜜水,“哗啦”一声落进下方陶碗,甜香瞬间漫了满桌,连空气都甜丝丝的。
“这酒甜,像吴老师歌里阿妈的火塘!我们侗年能这么热闹,多亏了企业赞助,也多亏了阿干的甜酒、吴老师的歌!”姑娘们边倒边轻哼侗歌,竹片上的甜酒源源不断,陶碗里很快积起厚厚的酒米。我凑到碗边吸溜着喝,甜酒滑过喉咙带着温软的暖意,酒米嚼着有股清甜,忍不住赞道:“这‘高山流水’喝得舒坦!跟我在三江寨子里阿妈煮的甜酒一个味!”
“干杯!不管来自通道、三江还是龙胜,今天在桂林,我们都是一家人,围着同一个‘火塘’!”杨叔举着满杯高度酒喊,声音洪亮得盖过周遭细语。杯盏相碰的脆响绕着梁,酒花溅起时,满厅都是粮食香、乡愁甜。有人站起来说:“明年让更多侗胞企业加入,再请吴老师多唱几首歌,把家里人都带来,让孩子们听《阿妈的火塘》,尝甜酒红糖。如此,才能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满厅的人都应和,那声音比烈酒还烈,比甜酒还暖。
散场时,大家围着礼品桌,阿伟和阿干忙着分甜酒、红糖,红袋子递到手里,沉甸甸的全是心意。阿连拎着酒瓶笑:“谁还想带点酒?回去就着吴老师的歌喝,更有味道!明年我多准备些!”我也领了袋甜酒,揣在怀里,像揣着一份温暖的念想。
吴金敏老师也过来聊歌里的故事,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吴老师,明年一定来,再唱《阿妈的火塘》!”企业老板们笑着说:“明年我们还来赞助,让我们的‘火塘’一年比一年暖!”吴阿婆拎着甜酒红糖,手里攥着阿连送的小瓶酒,拉着侗学会蒙会长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明年我一定来,我们用阿托的红糖煮油茶,就着阿连的酒,再听吴老师的歌,细聊今天的热闹!”
阿娟和伙伴们每人拎着甜酒,正互相加微信,备注里写着“桂林侗家火塘人”。她们笑着说:“下次聚我们学编侗锦、学唱《阿妈的火塘》,以后我也带家乡货来!”我看着她们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份乡愁,早已经成了联结彼此的纽带。
走出大厅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舞台上红色的灯光亮得像阿妈的火塘,暖融融的。人们拎着甜酒红糖、揣着高度酒、记着《阿妈的火塘》渐渐远去,我忽然明白,原来乡愁从不是孤单的思念。
它是吴老师歌声里的火塘,是阿干甜酒、阿托红糖的甜,是阿连高度酒的醇,是企业“你三千我两千”凑起的同乡情,更是今天所有侗族人用歌声、酒香、心意搭起的“共同火塘”。只要这火塘还暖、歌声还在、情谊还浓,哪怕在异乡,家的温暖也会稳稳地、深深地扎在每个人的心间——包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