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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里的时光
文/周涛
孩子渐渐长大，已背着小书包上学，我终于有了节假日回故乡小住的机会。离开故乡十几年，求学、工作，为生活、为孩子奔波，竟很少顾及乡下年迈的父母。回乡的路上，儿子扒着车窗，对窗外陌生的田埂、老榆树兴奋地指点，而我望着掠过的白杨，恍惚间时光倒流，人已回到童年。
记忆中故乡，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高低错落，像被随手撒在地上的石子；巷道逼仄扭曲，雨天里的泥泞能粘掉鞋底子。但每日清晨的鸡鸣、黄昏的炊烟，还有巷口老人们坐在石碾上的闲谈，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我就在这里度过饥饿但快乐的时光。
陌生感总在细节里冒头，村口的老磨坊拆了，换成了蓝色的彩钢房；儿时爬过的歪脖子树，树干上多了几道刀痕。好在父母的老院子没变，我曾住过的小套间也还是老样子。笨重的写字台带着磨圆的边角，简陋的书架上，《林海雪原》的封面已泛黄，却一尘不染。晚上母亲把热炕头让给我和儿子，在故乡，炕头是要留给长辈或客人的。我推让时，母亲已把我的被褥铺好，粗布被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躺在舒展温暖的炕头，一天的疲惫顿时消失。和父母唠到深夜，母亲忽然说：“明晚你回自己屋睡吧，你爸的呼噜，能把房梁震下来。”我知道，她是怕我们睡不好。
天刚放明，一声鸡鸣撕破晨曦，我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想趁乡亲们没起，去看看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霞光漫过田埂时，儿时戏水的水塘就在脚边，水量只剩过去的一半，塘边的芦苇稀稀拉拉，几只青蛙“呱呱”叫着，调子比记忆里乱了些。挨着水塘的打麦场早荒了，狗尾草长到半人高，去年的麦茬还在土里扎着。三叔的砖窑孤零零立在坡上，窑口爬满牵牛花，倒像古长城的烽台。地里的庄稼玉米成了绝对的主角，记忆里土豆开花的白、蓖麻果的红、高粱穗的紫，都被这一片绿吞没了。父亲在电话里抱怨过：收割机轰隆隆碾过，打麦场就成了荒地；农药一喷，连麻雀都不来了；杀草剂更狠，连田埂上的马兰花、蒲公英都绝了迹。从前听着像老人的唠叨，此刻踩在硬邦邦的田埂上，才懂那抱怨里藏着多少心疼。
回到家，儿时的伙伴已在院里等我。更多的人如我，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难得再聚。十几年不见，二柱眼角的皱纹能夹住蚊子，石头的鬓角白得像落了霜。中午炒了盘土鸡蛋、一碗韭菜炒豆芽，我们就着老酒喝起来。几杯下肚，话匣子开了，说起小学时总欺负人的“霸王”，前年殁了，大家红着眼圈叹气；聊到嫁到邻村的班花，如今胖得认不出。石头拍着大腿笑。“当年她跳皮筋，我能蹲墙根看一下午！”童年的碎片突然涌上来，我们扯着嗓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跑调跑到天边，却比任何时候都尽兴。原来岁月老了，心还能在往事里年轻一回。接下来的几天，伙伴们轮着请吃饭，就着咸菜喝烈酒，儿时的热乎气又焐热了日子。
午后在小套间看书，旧书的纸页翻起来 “沙沙”响。路遥的《人生》里，高加林的迷茫还在字里行间；曲波的《林海雪原》一打开，仿佛又听见少剑波的马蹄声。合上书时，看见父亲在院里侍弄小菜园。傍晚的光斜斜地照他身上，白头发亮得像银丝。他给茄子苗浇水，水珠顺着叶子滚到土里，又弯腰割下一把韭菜，摘了两个红透的西红柿。没多久，厨房里飘出韭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炊烟在屋顶盘成圈，慢悠悠往上飘。在城里待久了，心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此刻却像片白云，在蓝天上慢慢游。小时候总盼着逃离清贫，如今才懂，那些啃着窝头奔跑的日子，那些被母亲追着喂饭的时光，早把生命的底色染得厚重。祖辈们没享过如今的好日子，他们用一辈子的苦，垫起了我们的甜。这份遗憾和感恩，像院角的老井，深不见底。
小住的日子，时间变得懒懒散散。看书，午睡，陪父亲去田埂散步，帮母亲择菜。父母说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儿子买了车，谁家的媳妇考上了公务员。我说城里的热闹，火车站的人多得像蚂蚁，超市的菜总带着股保鲜膜的味。亲情像灶膛里的火，不烈，却一直暖着。躺在生我养我的土炕上，听着久违的鸡鸣狗叫，听着窗外小雨敲屋檐的“滴滴答答”，城里的报表、会议，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临走前一晚，我找出那台砖式老录音机，塞进蒙尘的磁带。按下播放键，《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旋律淌出来，混着院里的月光，软软的。搬把老木椅坐下，泡杯父亲的砖茶，茶香混着磁带的“滋滋”声，很安闲。小芳嫁到了外地，听说孩子都上初中了，不知她是否记得，有个黄昏，一个男孩躲在榆树后，看她辫梢的红头绳晃了又晃。父亲也搬了椅子来，给孙子讲牛郎织女，大烟锅里的烟丝燃着，一缕青烟缠着月光往上飘。母亲在屋里，坐在土炕的玻璃窗前。她二十多岁就得类风湿关节炎，后来腿就不能走了，手指也蜷成了小拳头。此刻她正望着院里的我们，玻璃上的哈气模糊了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笑着。
要走了。父亲天没亮就起来烙饼，锅台边的小板凳上，父亲佝偻着身躯，屋里传来“啪嗒”的风箱声。玻璃窗前，母亲的眼泪掉在衣襟上。忽然想起黄景仁的《别老母》：“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此刻才懂，所谓故乡，不过是父母在的地方；所谓乡愁，不过是怕一转身，就欠了他们太多。
感谢父母，老了仍为我守着一扇门；感谢故乡，变了模样，还为我留着一段能回去的时光。
作者简介：
周涛，内蒙古包头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天津文学》《火花》《鹿鸣》《东方文学》《散文百家》《作家天地》《合肥文艺》《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一百余万字，作品入选《包头文学作品选》《阴山下》《西口实录》等书籍，出版个人散文集《乡愁百味》《萨拉齐老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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