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的时候
文/陈兆安
这个冬天
我好想与寒潮一起
酝酿一场雪
一场带着浓浓乡愁的雪
一场含着切切思念的雪
好想把雪焐化成一滴滴缅怀的泪
让那些挂在窗框上的冰凌
一起将往事冻结
让那些落在屋顶上的雪花
一起在寒冷中绽放出洁白的回味
簌簌的落雪中
我突然想起童年时母亲抱着我
艰难地踩着雪花前行
她已累得气喘嘘嘘
却还舍不得把我放下
而今
我已没有了母亲
又要落雪了
但我知道
等落雪的时候
我只能去墓地与母亲对话
江苏省作协会员,宿迁市政协文史馆员,宿迁市青年作协副主席。《钟吾文坛》特邀主编。在《中国作家网》《短小说》《参花》《扬子江诗刊》《辽宁青年》等刊发文学作品180余件。分别获《北京日报》“家风”征文奖、宿迁市文联骆马湖散文奖、分金亭文学奖等。出版《生命的思绪》等文集2部。
在寒冷中焐热的记忆与乡愁
——陈兆安《落雪的时候》赏读
文/章自前
诗人陈兆安的《落雪的时候》是一首看似简单,却承载着厚重情感的佳作。语言平实如冬日里静静飘落的雪花,字里行间积聚起足以融化冰霜的暖意与哀思。这首诗的核心是一场尚未落下,却已在心中反复“酝酿”的雪,以及这场雪所勾连起的无边乡愁与对母亲深切的怀念。
诗歌的开篇,诗人便以一种近乎主动的意愿介入自然:“这个冬天 / 我好想与寒潮一起 / 酝酿一场雪”。这里的“酝酿”二字值得玩味。通常,雪是自然降临的,是天气的产物。但诗人却说“与寒潮一起酝酿”,这暗示着内心的乡愁、思念情感已经达到了某种饱和度,它需要一场外在的、具象的仪式“落雪”来承载和宣泄。他想“酝酿”的,不是普通的雪,而是“一场带着浓浓乡愁的雪 / 一场含着切切思念的雪”。雪,在这里被诗人赋予了人格化的情感色彩,它成了一个容器,一个媒介,一个能将抽象、弥漫的内心世界,凝结为具体、可感的洁白意象的转换器。通过“酝酿”,诗人从被动的等待者,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参与者,他渴望与自然合力,共同完成一场情感的表达。这份渴望背后,是一种孤独的、积压已久的情感需要找到一个恰当的出口。
接下来,诗人进一步深化了雪的象征意义:“好想把雪焐化成一滴滴缅怀的泪”。这是一个充满矛盾张力的意象。雪是冰冷的,而“焐化”需要体温,需要热量。这热量,正是诗人内心滚烫的怀念。将雪焐化成泪,意味着让自然的冰冷,经由情感的加热,转化为人类最直接、最温热的悲伤表达。冰冷的雪与温热的泪,外在的自然景象与内在的情感活动,在此刻交融。紧接着,“让那些挂在窗框上的冰凌 / 一起将往事冻结 / 让那些落在屋顶上的雪花 / 一起在寒冷中绽放出洁白的回味”。“冻结”与“绽放”又是一组看似对立,实则统一的动作。冰凌“冻结”往事,并非让往事消失,而是将其封存、定型,如同琥珀,使其在时间的长河中得以完整保存。雪花在寒冷中“绽放”,则是一种在严酷环境中依然坚持的、静态的美,是记忆在时光沉淀后散发出的宁静光辉。“洁白的回味”,道出了这份记忆的本质:它或许有悲伤,但底色是纯净的、温暖的,如同雪的洁白。这一节,诗人完成了一个情感的物理化过程:乡愁与思念被“酝酿”成雪,雪又被“焐化”成泪,而与之相关的往事,则被“冻结”和“绽放”为可供凝视、回味的固体或晶体。雪,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内心与外界、温暖与寒冷的桥梁。
第三节是诗歌的转折与情感高潮。当“簌簌的落雪”这个意象终于从“酝酿”变为现实场景时,最具体、最核心的记忆被瞬间激活:“我突然想起童年时母亲抱着我 / 艰难地踩着雪花前行”。画面感极强,质朴而有力。没有修饰,直接切入那个铭刻于心的场景。一个“抱”字,一个“艰难地踩”,尤其是“已累得气喘嘘嘘 / 却还舍不得把我放下”的细节,将母爱的深沉、无私与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个画面,是整首诗的情感基石,也是前面所有“乡愁”与“思念”最温暖的源头。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意象,而是一个有温度、有重量、有声响(气喘嘘嘘)的鲜活记忆。这片段的记忆,如同一块烙印,在此刻簌簌的雪声中,被完全唤醒。
然而,记忆的暖流瞬间被现实的寒潮冲垮:“而今 / 我已没有了母亲”。短短一行,七个字,是整首诗最沉重的一句宣告,是温暖画面与冰冷现实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所有的酝酿、所有的思念,在此刻都有了最明确、也最令人心痛的指向。于是,诗的结尾,呈现出一种巨大的平静与深刻的孤寂:“又要落雪了 / 但我知道 / 等落雪的时候 / 我只能去墓地与母亲对话”。雪,再次落下。但它的意义已然不同。它不再是诗人可以“一起酝酿”的伙伴,而是变成了一个提醒,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寂静背景音。“只能”二字,充满了无奈与无可替代的孤独。墓地,成为落雪时节唯一的去处,唯一的对话场所。与开篇主动“酝酿”的情感张力相比,结尾是一种认命般的接受,是情感洪流归于沉寂后的、长久的守望。雪,成了连接生者与逝者的唯一媒介,在墓地的静谧中,簌簌的雪声或许就是他想象中的母亲的回应。
雪是贯穿全诗始终的核心意象,它从一种被期待、被“酝酿”的情感载体,最终转变为一种连接阴阳的、带着寒意的现实介质。通过雪,诗人完成了一次情感的闭环:由内心情感的浓烈催生对外在景象的渴望(酝酿雪),由外在景象触发具体而微的温暖记忆(母亲抱我),再由记忆的美好反衬出现实的残缺(没有了母亲),最终归于一种在特定时令、特定地点与逝者默默交流的恒常状态(去墓地对话)。在这个过程中,作者的心理活动清晰可辨:那是一种在特定季节(冬天)催化下,无法抑制的、对生命源头(母亲)和情感原乡的思念。这种思念,并非总是激烈的痛哭,更多的是“欲说还休”的沉淀,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缠绕,最终化为面对漫天飞雪时,那一声无人回应的、静默的诉说。
《落雪的时候》触碰了人类共通的情感经验,即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对无法重返的温暖过去的追忆,以及在时间流逝与生命更迭面前,那份深沉的孤独与绵长的思念。它让我们看到,最深的乡愁,往往是系于最亲的人身上;而最冷的雪天,记忆中总是保存着最温暖的怀抱。诗人将这份情感,安放在“落雪”这一纯净而略带哀伤的场景中,使得整首诗的情感既得到了凝聚,又获得了无限的延伸,仿佛那簌簌的雪,会一直落进每个有故事、有思念的读者的心里。
2025.12.19稿于侍尔固
《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上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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