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以杯酒敬人生
天意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岁月与谷物发酵的气息便温柔地包裹上来。屋角那只半人高的酒瓮,静默如一位入定的老僧,釉色在昏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祖父的手,布满了河流与山丘般蜿蜒的褐色斑点,正用一柄长柄竹勺,探入瓮中,舀起一勺清亮的液体。酒液注入粗瓷碗里,声音不像水那样清脆,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丝绸滑过般的窸窣。那一瞬间,瓮中沉睡的时光,仿佛被惊动了,化作满室看不见的、微醺的涟漪——祖父指尖沾着的酒珠滴落在瓮沿,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他总爱摩挲我头顶时,指腹的纹路留下的温度。
我人生中关于酒的第一个记忆,是辛辣的,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性。那是在一个守岁的冬夜,我还是个被允许熬夜的孩童。大人们围炉笑语,红光满面,父亲的棉袍袖口沾着灶膛的草木灰,母亲正往灶堂里添着蒿草,火星噼啪溅起,落在泥土地上转瞬即逝。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想证明自己与那热闹的方桌并无隔阂,我偷偷端起父亲手边那只小小的瓷杯,将里面残余的、小半口透明的液体倒进口中。一团火,不,是一把裹着冰棱的刀,猛地从我舌尖炸开,一路烧灼着滚下喉咙,直抵胸腔。我咳得眼泪迸流,鼻尖通红,父亲慌忙抚着我的后背,母亲笑着递来一颗糖霜花生,那甜腻混着酒的辛辣,在舌尖缠成一团。耳边传来大人们善意的、轰然的笑声,祖父却舀了半勺温水,轻声说:“慢些喝,”那滋味绝谈不上美妙,像是一个莽撞的闯入者,被生活的门槛狠狠绊了一跤。可奇怪的是,那炽烈的痛感过后,一丝奇异的、回旋的甘甜,却隐隐地从舌根底下浮起来,带着粮食被驯服后全部的精华与魂魄。那大概便是生命最初的、关于“复杂”的启蒙——原来最呛人的真实里,也藏着回甘的伏笔。
后来,酒成了青春席间不可或缺的标点。是几个少年人,揣着薄薄的薪资,在村角喧腾的烟火气里,就着一碟盐渍花生米、几碟凉拌海带丝与拍黄瓜,豪气干云地碰着泛着泡沫的玻璃杯。瓶身上的标签被汗水浸得发皱,我们却不管不顾,倒酒时酒液顺着杯壁流下,在桌角积成小小的水洼。那时喝的是最寻常的啤酒,味道寡淡,却偏要喝出气吞山河的架势。我们谈论着遥不可及的理想,说要去远方的城市闯荡,要挣足够的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批判着尚未真正踏入的世界,眼睛里烧着两簇不肯安分的火。酒在这里,是助燃剂,也是放大器,放大我们的勇敢,也放大我们的虚空。杯盏碰撞的脆响,仿佛在为我们仓促而响亮的宣言伴奏。有个伙伴喝到兴起,把外套甩在椅背上,指着月亮说要做“摘星人”,结果脚下一滑,摔在麦秸堆上,引得众人笑作一团。我们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整个迫不及待的未来。那时的酒,是透明的,像我们的心性,一眼望得到底,却也轻飘飘的,留不下多少醇厚的印痕,只在记忆里留下麦秸的清香与少年人的赤诚。
再往后,人生的酒局,便渐渐换了滋味。酒液从透明的激流,变成了或琥珀或嫣红的深潭。场合也由村角里移到了灯光柔和的室内,身旁坐着的人,换成了同事、朋友,或是久别重逢、笑容里掺了些许审度的故人。餐桌上的菜色愈发精致,雕花的瓷盘里盛着山珍海味,可筷子夹起的瞬间,却少了当年盐渍花生的香。推杯换盏间,言辞变得考究,笑容有了刻度,碰杯时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一杯酒端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晃荡着的,可能是改变生活的机遇,也可能是职场周旋的陷阱;是久别重逢的真诚寒暄,也可能是利益交割的虚与委蛇。有一次陪客户喝酒,明明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喝下那杯带着目的性的酒,喉咙里的烧灼感,比年少时的烈酒更甚。我们学会了在举杯时斟酌分寸,在干杯时把握火候,让酒意在喉头盘旋,却不轻易让它漫上眼眶。这时的酒,成了一面雾蒙蒙的镜子,照见自己也照见他人,滋味层层叠叠,初入口的甜,或许是刻意安排的迎合;中间的涩,或许是利益交割的摩擦;那最后的苦,大约便是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那份热闹过后空旷的、真实的自己。我们开始懂得,有些话,需得借着三分酒意才敢吐露;而有些心事,即便酩酊大醉,也要死死锁在喉头。酒成了我们与这复杂世界和解、或是对峙的一种柔软的武器。
直到某个年纪,或许是送别了至亲之后,或许是目送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上班路上的那一刻,酒,忽然又变回了一件极其私人的物事。不再需要热闹的由头,也不再有应酬的负累。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取一只洁净的杯子,为自己斟上浅浅的一盏。不必是名贵的佳酿,有时甚至是低度的、有些浑浊的小烧。就着窗外疏疏的星,或是一卷读旧了的书,慢慢地啜饮。偶尔抬头望见月光,会想起当年和伙伴们在麦场上喝酒的夜晚,那时的月亮,似乎比现在更亮些。
酒入喉,已不再有年少时的火烧火燎,也褪去了中年时的百味杂陈。它变得平和,顺滑,像一条温暖的溪流,静静漫过岁月的河床。许多过往的画面,会在微醺的静谧里,不请自来:父亲教我认字时严肃的侧脸,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母亲在灶台边被蒸汽晕染的温柔,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痕迹;第一次远行时站台上那声故作轻松的“走吧”,背后是父母偷偷抹泪的身影;还有那些爱过的、失去的、辜负的、被辜负的容颜,那些职场上的失意与坚守,生活中的琐碎与温暖……它们不再带来尖锐的悲喜,而是像酒液本身一样,沉淀为一种澄澈的、可供凝视的惆怅。这时的酒,是一把温柔的钥匙,开启了记忆深处那间落了灰的储藏室,让你与所有的自己——那个莽撞的、激昂的、疲惫的、沉默的自己——逐一重逢,对坐,无言,却已道尽千言万语。
那瓮祖父留下的酒,据说封存已逾廿载。我始终没有启封。瓮身的釉色愈发温润,上面还留着祖父当年用墨笔写下的“甲子年冬藏”,笔迹已经有些模糊,却像他的叮咛,从未走远。我愿它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作为一个芬芳的悬念。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们每个人,不都在用一生的时光,酿造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一瓮么?以少年的炽热为曲,以中年的辗转、悲欢为料,在命运忽冷忽热的窖藏中,慢慢地陈着。所有的热烈与挣扎,所有的获得与失落,所有的清澈与浑浊,都在时光的瓮中,被不动声色地分解、转化、沉淀。就像母亲当年纳的鞋底,针脚里藏着岁月的踏实;像父亲栽的那棵老槐树,年轮里刻着风雨的痕迹。
所以,且举起这一盏吧,无论其中是清冽是醇厚,是甘甜是苦涩。敬那个被辣出眼泪却咂摸出回甘的少年;敬那个在杯光斛影中学会沉默与微笑的中年;也敬这个终于能与往事对坐、在寂静微醺里看见星光的自己。人生如酒,酒映人生。不必急于痛饮,也不必惮于细品。只愿在最后一盏见底时,我们能从杯底,照见自己那张被岁月酿得愈发沉静而柔和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故事,鬓边的霜华里盛着从容。那便是生命,赐予我们最厚重的一回甘了。
作者简介:天意,原名车德财,哈尔滨市诗词协会会员。宾县二龙山诗词协会会员。多写些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散见于《文亭书苑》《红烛作家文学》《逐梦文苑》《彩虹文台》《作家美文》《辽宁文学》《神州文学家园》《中国诗歌文学精品》《文学小镇》《文学微刊》《文心织语》《微头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