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坊的矮屋,人民的高楼
——胡耀邦故居及秋收起义纪念馆采风小记
白鹤清泉
来源:诗散文研究
车窗外,雾是灰白的茧。数字“2℃”在显示屏上幽幽地亮着,像一枚冰冷的印。直到那束光——毫无预兆地,从云层的裂隙间决绝地劈下,哗然涌入车厢,一路的歌声已将一车霜白的鬓发,镀成一片晃眼的、年轻的铜色。原来,浏阳的冬日以最慷慨的阳光,与我们赴约。寒意,在那一瞬被逼退。

苍坊的静,能听见时光的剥落。那座著名的矮屋,就安卧在山坡上。最先攫住目光的,是院外那棵大柿树。叶子早已落尽,黝黑的枝桠伸向天空,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遒劲。可就在那看似枯索的枝头,却累累悬着无数颗红柿,像一盏盏被风擦亮的、永不坠落的灯。它们在无遮无拦的苍穹下,红得那样沉,那样静,是一种吞咽了所有风霜后,内里酿出的、温热的蜜。我仰头望了很久,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中,而它们静默地守着更高处的天空,守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誓言。

堂屋的门楣上,那副对联静静地挂着:“屋矮能容月,楼高不染尘”。我默念着,指尖仿佛触到木纹深处清瘦而温润的呼吸。这矮屋,究竟容下了多少清辉与风雨?这想象中的高楼,又需怎样的筋骨,才承得起那份“不染尘”的孤直与皎洁?屋内的陈设简朴而恰到好处,岁月在这里是磨光了棱角的木器,是褪了色的布幔。然而,就在一个安静的展柜前,我忽然走不动了。那里,挂着一件旧大衣。昏黄的灯光下,衣领与袖口的磨痕,像地图上起伏的丘陵与峡谷,隐隐地,似乎还渗着无数个伏案疾书的不眠夜里,那沙沙的细雨声。那一刻,喉头猛地一紧。那些抽象的数字——三百多万,五十四万——忽然有了温度和重量,它们化作丘陵的轮廓,化作夜雨的潮润,沉沉地压在心口,又缓缓地蒸腾起一片崇高的、令人鼻酸的暖意。那一页重新翻转的历史闪烁了多少泪光。

从故居到纪念馆,要经过一方冬日的荷塘。残荷枯折,铁色的梗倔强地刺向水面,像一场盛大燃烧后,留下的、不肯倒下的剑戟。然后,是那长长的、向上的石阶。我们一步一步地登着,脚步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仿佛踩响了一部用无数“纠正”与“平反”装订起来的尚书。每一步,都让人感到,历史那巨大的、曾经冻结的齿轮,正是在这样的“向上”中,艰难而又充满尊严地,重新开始转动。

下山的路上,山风穿过竹林,响起一片浩大的、清越的涛声。我蓦然回首,那树红柿,在苍翠的背景里,竟像一簇不熄的火焰,点燃了整座青山。那青山,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的心脏。正切合这矮屋的“耀”与山外的“邦”,这个名字让自己活成了这无言而丰饶的土壤本身。

午后车行,我们便置身于另一片光芒的源头。在秋收起义纪念馆,“光辉起点”四个字,有一种金属的质感与重量。这里的光,是淬过火的。玻璃柜中,锈蚀的梭镖依然保持着向前突刺的弧度;展墙上,那些年轻得令人心悸的面容,目光如炬,穿透泛黄的纸页,灼灼地望向我们,望向我们鬓角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雪”。寒冷与炽热,在此刻、此地,竟如此诡谲而必然地,交织于同一道经纬。

我仿佛听见,那从苍坊柿树枝头挣脱的阳光,此刻,正汇聚于此,汇入一九二七年秋天,那颗等待击发的、冰凉的弹壳内部。那枚始终未曾落下的、静穆的红柿,也在此刻,轰然爆裂,化作漫山遍野猎猎举起的松明!展厅里回荡着低沉的讲解,像地火在轰鸣。每一粒曾被鲜血浸润的冻土都在苏醒,每一道河湾,都鼓荡着暴动的、渴望汇入大海的、永不平息的波浪。

归程,车载屏幕依旧固执地显示着“2℃”。窗外,暮色四合,真正的寒意开始降临。可我的胸膛里,却分明感到一团火——一团从九十六年前的那个起点就开始燃烧的火,正以心跳的、恒久的频率,无声地煅烧着。它将这个坚硬而寒冷的冬季,煅烧成一条逐渐透明、逐渐温暖的,通往春天的甬道。


作者简介:白鹤清泉,本名张清明,汨罗市人。高中语文高级教师。中国爱情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长沙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宁乡市诗散文协会会员。中国当代第一部《中国黄金诗词文大典》执行主编。
编辑:白清
文图整理:南楚风光文艺创作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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