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章 金陵迷城(1927年12月1-7日)
南京的冬天有一种粘稠的湿冷,不同于北方的干冽。雾气从长江升起,裹着煤烟和秦淮河脂粉的残香,渗透进每一条巷弄的砖缝里。晨光透过雾霭,将这座六朝古都染成灰蒙蒙的铅笔画。
陈觉和安娜从下关码头潜入城内时,天还没亮透。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挑着热腾腾豆腐脑的、拉着粪车的、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他们压低帽檐,沿着墙根疾走,按照船夫老江头的指示,寻找“悦来茶馆”。
茶馆在一条名叫“乌衣巷”的老街深处,门面不起眼,黑漆木门,黄铜门环,招牌上的“悦”字缺了一点。清晨时分,茶馆还没正式营业,但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收拾碗碟的声音。
陈觉推门进去。堂内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在擦桌子,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客官早,茶还没煮好。”
“我们找吴老板。”陈觉说,“老江头让我们来的。”
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中年人抬起头——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能把人看透。
“老江头?”吴老板放下抹布,“他还在跑船?”
“昨晚是他送我们过江的。”安娜摘下头巾,露出金发。
吴老板眼神微动,但没多问,只点点头:“楼上请。”
二楼是个小阁楼,堆着茶叶箱和杂物,但有张干净的木床和桌椅。吴老板关上门,点上油灯:“坐。老江头让你们来,说明你们惹的麻烦不小。”
陈觉简要说明来意:要找鼓楼教堂的神父,转交一份重要证据。
吴老板听完,沉默地抽了会儿水烟,才缓缓说:“鼓楼教堂的麦克神父,三天前失踪了。”
“失踪?”安娜心一沉。
“说是回英国述职,但走得突然,连告别的弥撒都没做。”吴老板吐出一口烟,“教堂现在是副神父管,那人……和日本人走得近。”
陈觉和安娜对视,都感到不妙。
“那您知道麦克神父可能去哪了吗?”陈觉问。
吴老板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要转交的,是不是关于‘双头鹰计划’的东西?”
两人一惊。
“别紧张。”吴老板摆摆手,“我也在查这件事。老江头是我旧识,他既然信你们,我也信。但你们得知道,南京城里盯着这事的人,比你们想象的多。”
他从茶叶箱底层抽出一本账簿,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剪报:“看看这个。”
照片一:麦克神父和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在秦淮河画舫上交谈。和服男人正是土肥原贤二。
照片二:鼓楼教堂的地下室,隐约可见一些医疗设备。
照片三:一份英文文件局部,标题是“Eugenics Program in Manchuria”(满洲优生学计划)。
“麦克神父不是失踪,是被控制了。”吴老板说,“土肥原需要教会这个中立身份做掩护。教堂地下室,就是他们在南京的一个实验室。”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他们在这里也做实验?”
“不只是实验。”吴老板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名单,“他们在找‘合适的受试者’——混血儿,或者有特殊体质的人。南京高校的外籍教师子女、中俄混血的难民孩子,已经失踪了好几个。”
陈觉握紧拳头:“畜生。”
“所以你们手里的证据很重要。”吴老板看着他们,“但不能通过教会渠道了。得找别的路。”
“周恩来先生建议我们交给国际记者。”陈觉说。
“埃德加·斯诺确实在延安,但他暂时来不了南京。”吴老板思考,“不过有个人可能帮忙——司徒雷登,燕京大学校长。他下个月要来南京开会。此人正直,在国际上有声望。”
“但下个月太晚了。”安娜说,“米沙给我们的胶卷,必须在两周内公开,否则土肥原可能会提前转移证据。”
吴老板踱步片刻,忽然停住:“还有一个办法。直接交给宋美龄。”
“可您不是说国民政府内部有亲日派……”
“宋美龄本人是亲美的,反日的。而且她有个私人秘书,是我的人。”吴老板压低声音,“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要冒极大风险。宋美龄的住处有层层警卫,混进去不容易。”
“只要能交到她手里,风险我们愿意冒。”陈觉坚定地说。
吴老板打量他们,终于点头:“好。但你们得先在我这儿住几天,等安排。这期间别出门,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接下来的三天,陈觉和安娜藏在茶馆阁楼。吴老板每天送饭,顺便带来外面的消息:
日军在山东增兵,战事一触即发;上海租界发生多起神秘失踪案,疑似与“优生实验”有关;哈尔滨的“满洲国”筹备处在招募混血青年,待遇优厚。
第三天晚上,吴老板带来一个坏消息:“老江头死了。尸体在长江边被发现,说是失足落水,但脖子上有勒痕。”
安娜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们知道老江头帮了我们。”陈觉脸色发白。
“不只是知道。”吴老板神情严肃,“他们在警告所有可能帮助你们的人。我的茶馆也可能被盯上了,你们得尽快转移。”
“可是宋美龄那边……”
“安排好了,明晚。”吴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明晚美国大使馆有个慈善晚会,宋美龄会出席。你们扮作服务生混进去。这是工作证和制服。”
他摊开使馆平面图,指出厨房入口、宴会厅位置、以及宋美龄通常所在的休息室。
“晚上七点,你们从后门进,有人接应。八点半,宋美龄会去休息室见几个留学生代表,那是唯一机会。把胶卷夹在点心里递给她,说‘这是您要的桂花糕’——这是暗号,她的人会懂。”
计划周密,但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当晚,安娜无法入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南京的夜雨——和上海那场雨一样绵密,但更寒冷。
“如果明天失败了……”她轻声说。
“不会失败。”陈觉从背后抱住她,“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命运不会在这里停下。”
“我不是怕死。”安娜转身,眼中泪光闪烁,“我是怕……我们做的一切,还是逃不出祖辈的剧本。怕土肥原说得对,我们的‘反抗’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陈觉捧起她的脸:“听着。就算这是剧本,我们也是按自己的方式演。就算这是契约,我们也是用真心在履行。这就够了。”
他吻去她的眼泪,咸的,像海水,像所有流亡者的眼泪。
第四天,漫长而煎熬。白天,他们反复练习如何端盘子、如何行礼、如何自然地说话。吴老板找来一个在使馆做过事的老人,教他们礼仪细节。
傍晚六点,雨停了。暮色中的南京华灯初上,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他们换上侍者制服:陈觉是黑色马甲白衬衫,安娜是女侍的深蓝旗袍。胶卷藏在安娜的发髻里,用特制的发簪固定。
“记住,”吴老板最后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跑,不要慌。使馆里相对安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一辆运菜车停在茶馆后门。他们钻进菜筐之间,颠簸着驶向使馆区。
美国大使馆灯火通明。后门处,一个胖胖的中国厨师正在抽烟,看见运菜车,挥挥手:“这边!”
他们顺利进入厨房。热浪、油烟、叮当的锅勺声扑面而来。主厨是个法国人,用蹩脚的中文指挥:“你,去端冷盘!你,去酒水台!”
安娜被分配到点心区,陈觉在酒水区——相隔不远,能看见彼此。
宴会七点半开始。政要名流陆续入场:穿西装的中国官员,军装的各国武官,旗袍的太太小姐们。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
陈觉端着托盘送香槟,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了几个日本军官,也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在上海租界见过的外国记者。但没有土肥原,也没有明显可疑的人。
八点,宋美龄入场。她穿一件深紫色旗袍,戴珍珠项链,气质高雅,在一群人中格外醒目。周围立刻围上一圈人。
陈觉和安娜交换眼神:机会快来了。
八点二十五分,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到点心台,对安娜说:“蒋夫人想吃桂花糕。你做一份,送到二楼休息室。”
暗号来了。
安娜心跳加速,但表面平静:“好的,先生。”
她快速准备:几块精致的糕点,中间那块挖空,放入胶卷,再盖上桂花酱。摆盘,盖银盖。
年轻人带她上二楼。陈觉想跟上,但被叫住:“酒水这边不够了,快去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娜消失在楼梯拐角。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寂静无声。休息室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年轻人示意安娜等在外面,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门开了。宋美龄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她看见安娜,微微点头。
安娜端着托盘进去,跪下(按礼仪),将点心放在茶几上:“夫人,您要的桂花糕。”
宋美龄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安娜,忽然用英语说:“你的头发颜色很特别。”
安娜用英语回答:“我是中俄混血,夫人。”
“难怪。”宋美龄微笑,取了一块糕点,却没吃,而是递给旁边的女秘书,“尝尝看。”
女秘书接过,用小银叉切开——正好是藏胶卷的那块。她不动声色地取出胶卷,握在手心,对宋美龄点头。
“味道如何?”宋美龄问。
“很特别。”女秘书说,“有故乡的味道。”
宋美龄这才对安娜说:“谢谢。你可以下去了。”
安娜行礼,退出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她腿一软,几乎站不住。成功了。
但就在她转身要下楼时,走廊另一头的门开了。一个穿和服的男人走出来——不是土肥原,但面容相似,更年轻。
他看见安娜,眼神锐利如刀。
安娜低头快步下楼。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回到厨房,她找到陈觉,低声说:“胶卷给了。但被一个人看见了,可能是土肥原的人。”
陈觉心中一紧:“我们得马上走。”
但此时厨房正忙,主厨不让任何人提前离开:“宴会还没结束!都给我干活!”
他们只能忍耐。九点,晚宴进入高潮,舞会开始。乐队的爵士乐从大厅传来。
九点半,那个年轻的和服男人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安娜,径直走来。
“你,”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跟我来。夫人要问点心的做法。”
谎言。宋美龄根本不会亲自问这个。
安娜看向陈觉,眼神示意他别动。她自己跟着和服男人出去,但不是去二楼,而是走向后门。
后门外是使馆花园,黑暗,寂静。和服男人停下,转身:“东西呢?”
“什么东西?”安娜装糊涂。
“胶卷。你给宋美龄的那个。”男人冷笑,“我看见了。交出来,饶你不死。”
安娜后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男人突然拔出一把短刀——和陈觉那把很像,但刀柄是菊花纹。“别装了。我是土肥原贤二的儿子,土肥原贤三。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们计算中。”
他逼近:“父亲说,你们是完美的实验体:聪明,勇敢,有反抗精神。但终究会屈服。因为你们有弱点——彼此。”
话音刚落,花园暗处冲出几个人,抓住了刚从后门出来的陈觉。
刀架在陈觉脖子上。
土肥原贤三微笑:“现在,把胶卷要回来。或者看着他死。”
安娜浑身冰冷。她看着陈觉,陈觉摇头,用眼神说:不要。
但土肥原贤三的刀已经划破了陈觉的皮肤,血珠渗出。
“我给你三秒。”贤三说,“三——”
“我带你去拿!”安娜脱口而出,“胶卷……我没全给她。还有一份在我身上。”
贤三挑眉:“哦?”
“在厨房,我的发簪里。”安娜说,“但那里人多,你得让我单独去取。”
贤三思考片刻,对手下示意。他们押着陈觉和安娜回到厨房后门。
“你进去,他在外面。”贤三说,“别耍花样。”
安娜独自走进厨房。主厨看见她,正要骂,她快速说:“外面有日本人要抓我!帮我!”
主厨愣住。安娜又用法语重复一遍——她跟母亲学过一点。
主厨脸色变了。他是个法国左派,痛恨法西斯。他看了眼后门外的人影,低声对助手说:“让保罗带他们从酒窖走。”
一个年轻厨师拉开通往地下室的暗门。安娜却摇头:“我丈夫在外面……”
“我去救。”主厨拿起一把切肉刀,“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贤三等得不耐烦,带人冲了进来。厨房里顿时一片混乱:厨师们抄起锅勺刀具,和日本人扭打起来。
安娜被保罗拉进地下室。她挣扎:“我丈夫——”
“他来了!”保罗指向上方。
陈觉挣脱了束缚,也冲了下来。身后跟着贤三,手臂被砍了一刀,但依然持刀追来。
地下室里堆满酒桶和杂物。他们狂奔,穿过酒窖,从另一个出口爬出去——是使馆的后巷。
雨又下了起来。他们在雨中狂奔,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
跑过两条街,躲进一个天主教堂的墓地。雨夜无月,墓碑林立如鬼影。他们藏在一块大墓碑后,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靠近,又远去。
许久,确认安全了,两人才瘫坐下来。雨水混合着汗水血水,狼狈不堪。
“胶卷……”陈觉喘着气,“宋美龄拿到了吗?”
“拿到了。”安娜检查他的伤口,只是皮外伤,“但土肥原贤三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对宋美龄施压。”
“至少证据公开了可能性。”陈觉握住她的手,“我们完成了这部分。”
安娜靠在他肩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接下来去哪?”她问。
陈觉想了想:“按计划,去香港。但南京到香港千里之遥,现在全城搜捕,怎么走?”
正说着,墓地深处传来咳嗽声。
一个驼背的老守墓人提着马灯走出来,看见他们,也不惊讶:“跟我来。”
两人警惕,但别无选择。
守墓人带他们到墓园角落的小屋。屋里简陋,但有火盆,温暖。老人倒了两碗热姜汤:“喝吧。吴老板交代过,如果你们逃到这里,就帮你们。”
又是吴老板的安排。陈觉感到这个说书人的网络深不可测。
“吴老板说,你们不能走陆路,也不能走水路。”守墓人蹲下,撬开地砖,露出一条地道,“这是早年反清复明时挖的,通城外。走十里,到一个废弃砖窑。那里有人接应,送你们去上海——不是回上海,是从上海搭外国邮轮去香港。”
地道狭窄潮湿,但确实是生路。
“吴老板自己呢?”安娜问,“他会有危险吗?”
守墓人摇头:“吴老板神通广大,自有办法。你们快走吧,天快亮了。”
他们喝了姜汤,钻进地道。守墓人在身后合上地砖,黑暗吞噬了一切。
地道里只有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陈觉打燃火折子,勉强照亮前路。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到了。
爬出去,是荒郊野外,远处有砖窑的烟囱轮廓。晨光熹微,雨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砖窑里果然有人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是吴老板的侄子,叫吴明。
“车准备好了。”吴明指着窑后一辆破旧的卡车,“车上装的是运往上海的药材,你们躲在夹层里。检查站的人都打点过了,但还是要小心。”
夹层狭窄,仅容两人蜷缩。车开了,颠簸中,安娜轻声说:“这一路,像在做梦。从上海到旅顺,到沂蒙山,到南京……现在又要回上海。”
“这次是路过。”陈觉吻了吻她的额头,“下次回来,就是真正的回家了。”
“家……”安娜重复这个字,笑了,“是啊,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卡车在晨曦中驶向上海。而在他们身后,南京城正在醒来。
美国大使馆里,宋美龄看着手中的胶卷,脸色铁青。女秘书低声汇报:“日本人刚才来交涉,说我们收留了‘危险分子’,要求交人。”
“他们倒是恶人先告状。”宋美龄冷笑,“这些证据……如果公开,国际社会会震惊。通知司徒雷登先生,还有《纽约时报》的记者,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但日本方面可能会报复……”
“那就让他们来。”宋美龄站起来,望向窗外,“有些事,比安危更重要。”
同一天上午,土肥原贤三在南京的住处包扎伤口。助手汇报:“宋美龄要公开证据。怎么办?”
贤三面无表情:“让她公开。”
“可是计划……”
“计划本就需要公开。”贤三微笑,“父亲说了,舆论的关注,是最好的掩护。当全世界都在讨论‘双头鹰计划’时,真正的实验就可以在暗处加速进行。”
他看向墙上的中国地图,目光落在香港:
“让他们去香港吧。那里才是最终的舞台。四个实验体即将重聚,多么完美的对照组。”
助手迟疑:“但陈觉和安娜……他们反抗得很激烈。”
“反抗也是数据。”贤三的眼神冰冷,“记录他们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情绪波动。这些,都将成为优化下一代‘双头鹰’的宝贵资料。”
窗外,南京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下。
冬天真的来了。
而在南方的海上,一艘开往香港的英国邮轮正在起航。
陈觉和安娜站在三等舱的甲板上,看着上海渐渐远去。这一次,他们没有躲藏,用的是吴明给的新身份——归国华侨夫妇。
海风凛冽,但阳光很好。
“香港会有什么等着我们?”安娜问。
“米沙,陈醒,还有……”陈觉顿了顿,“真相的最后一部分。”
“你害怕吗?”
“有你在,就不怕。”
邮轮破浪前行,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海鸥追逐着船尾,叫声嘹亮。
安娜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头发和桂花的玻璃瓶——离开南京前,守墓人转交给她的,说是吴老板从旅顺取回来的。
她打开瓶盖,桂花的香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但还在。她把两缕头发取出来,递给陈觉一缕。
“我们重新绑一次。”她说,“不按祖辈的方式,按我们的方式。”
陈觉接过头发。两人各自拿着对方祖辈的头发,打了个简单的平结——不是死结,一拉就开。
“这样。”安娜说,“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选择在一起。不是因为这缕头发,不是因为那个契约。”
陈觉把打结的头发放回瓶子,盖上盖子,然后——
扔进了大海。
小小的玻璃瓶在海浪中沉浮了几下,消失了。
“结束了。”陈觉说,“1905年的契约,到此为止。”
安娜望着海面,忽然流泪,但那是释然的泪。
是啊,结束了。
以他们的方式。
邮轮继续向南。前方是浩瀚的南海,是香港,是未知的未来。
但他们手牵着手,不再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礼物,不是祖辈安排的命运。
而是此时此刻,彼此选择紧握的手。
而这份礼物,他们终于拆开了最后一层包装。
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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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香港码头(1928年1月15日)
香港的冬天是温润的,带着海腥味和街市蒸腾的热气。维多利亚港的碧蓝海水上,舢板与远洋巨轮交错,汽笛声此起彼伏,像这座殖民城市不规则的心跳。
陈觉和安娜搭乘的“皇后号”邮轮在午后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穿西装的外国商人,挑着扁担的中国苦力,戴头巾的印度巡警,还有举着牌子接人的各色人等。
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船,在熙攘的人群中寻找约定好的暗号:一个举着“接陈安夫妇”木牌的老人。
老人找到了,瘦小,戴圆框眼镜,穿旧式长衫。他确认了暗语“桂花开了吗”后,一言不发地带他们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在弯弯曲曲的街道穿行。香港和上海相似又不同:同样是殖民地,但这里更拥挤,更喧哗,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唐楼像摞起来的火柴盒,晾衣杆伸出窗外,挂满万国旗般的衣物。
车停在上环一栋旧唐楼前。老人领他们上三楼,开门,是一间狭窄但干净的公寓:一室一厅,有小小的阳台,可以看见远处的海。
“吴老板安排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里是安全的。米沙和陈醒还没到,要等几天。这些天不要出门,食物有人送。”
他留下钥匙和一点港币,离开了。
公寓里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煤油炉。但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茉莉花,开着白花,香气清雅。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安娜倒在床上,精疲力尽。
陈觉检查了房间——没有窃听设备,没有可疑之处。他推开阳台门,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街市的喧闹。
香港。他们真的到了。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焦虑。每天,一个哑巴少年送来食物和报纸。报纸上有零星关于“满洲优生实验”的报道,但都语焉不详,被更大的新闻淹没:北伐军的进展,上海的工潮,日本在山东的军事行动。
第五天,报纸上出现一则寻人启事,用俄语写的:
“寻找从哈尔滨来的米沙。姐姐在皇后码头等你。每日下午三点。”
安娜激动:“是米沙!他到了!”
但陈觉皱眉:“也可能是陷阱。土肥原知道我们会来香港。”
“可万一是真的……”
“我们去,但要小心。”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们提前到皇后码头。码头人潮涌动,渡轮往来,小贩叫卖。他们躲在附近的茶餐厅二楼,透过窗户观察。
三点整,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出现在码头钟楼下——正是米沙!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四处张望。
安娜要起身,陈觉按住她:“再等等。”
果然,几分钟后,几个穿便衣的男人出现在人群边缘,看似随意,但目光一直锁着米沙。
“有尾巴。”陈觉低声说。
他们看着米沙等到三点半,失望地离开。便衣远远跟着。
“怎么办?”安娜焦急。
陈觉思考片刻:“我们跟着便衣,看他们去哪。”
便衣跟着米沙到了一家旅馆“半岛酒店”——香港最豪华的之一。米沙进去后,便衣在对面咖啡馆坐下监视。
“他住这么好的酒店?”安娜疑惑,“哪来的钱?”
“土肥原安排的。”陈觉明白了,“他们给米沙舒适的生活,让他放松警惕。也可能……米沙真的在为他们工作。”
这个想法让安娜心寒。
他们回到公寓,整夜讨论。最后决定:冒险接触米沙,但要在他离开酒店、相对自由的时候。
机会在两天后出现。报纸上登出“半岛酒店慈善舞会”的消息,米沙作为“满洲青年代表”受邀出席。
“舞会上人多眼杂,也许有机会。”陈觉说。
但怎么进去?他们没有请柬,也买不起昂贵的礼服。
送饭的哑巴少年似乎懂了他们的困境。第二天,他带来两个包袱:一套男士西装,一件女士旗袍,还有两张伪造的请柬。
“谁给的?”陈觉问。
少年比划:一个戴眼镜的先生。
吴老板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没时间细究。舞会就在当晚。
七点,他们换上礼服。陈觉的西装略大,但还算合身;安娜的墨绿色旗袍恰到好处,衬得她金发雪肤,别有一种异域风情。
“你真美。”陈觉看呆了。
安娜微笑,帮他整理领结:“你也很帅。”
半岛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红地毯,穿燕尾服的乐队演奏着爵士乐。香港的上流社会齐聚:英国官员,中国富商,各国领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他们混入人群,很快找到了米沙——他正和一个英国老太太交谈,流利的英语,得体的举止,完全不像那个在旅顺地下室里狼狈逃命的青年。
安娜的心一点点下沉。
终于,米沙独自走向露台。陈觉和安娜跟了过去。
露台上海风凉爽,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米沙背对他们,望着海面。
“米沙。”安娜轻声唤。
米沙转身,看见他们,瞳孔骤缩,但很快恢复平静:“姐姐,陈觉哥。你们真的来了。”
“你还好吗?”安娜上前想拥抱他,米沙却后退一步。
“我很好。”他微笑,“比任何时候都好。你们呢?一路辛苦了吧。”
这客套的语气让安娜心寒:“米沙,你……在为他们工作?”
米沙没有否认:“我在学习。了解这个计划的全貌。姐姐,你想象不到,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超越民族,超越国家,创造新的人类。”
“用基因编辑?用优生学?”陈觉冷冷问。
“用科学。”米沙眼神狂热,“父亲和母亲那一代,只能用交换婴儿这种原始方式。但现在,我们可以直接编辑基因,创造更优秀、更和平的混血后代。这不是罪恶,这是进化!”
安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米沙,你忘了母亲怎么死的吗?她到死都在后悔那个交换!”
“她后悔是因为她不懂!”米沙提高声音,“如果她活在今天,看到科学的力量,她会理解的!”
露台门突然开了。土肥原贤三走进来,鼓掌:“说得好,米沙。你终于明白了。”
陈觉立刻把安娜护在身后。
贤三微笑:“别紧张。今晚是舞会,不动武。我只是来邀请你们——正式加入‘新人类计划’。不是作为实验体,而是作为共创者。”
“我们没兴趣。”陈觉说。
“别急着拒绝。”贤三示意米沙,米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安娜。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戴眼镜,斯文,站在燕京大学的校门口——是陈醒!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女人,两人在微笑交谈。
“陈醒已经加入了。”贤三说,“他在北京,和我们的首席科学家山本博士(女)一起工作。他很兴奋,说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用科学促进民族融合。”
陈觉夺过照片,手在颤抖。弟弟……真的?
“你们看,”贤三张开双臂,“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更好的未来。只是方法不同。你们一路反抗,很精彩,但浪费了太多能量。为什么不把能量用在建设上?”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安娜看着米沙,眼中含泪:“米沙,跟我们走。现在还来得及。”
米沙摇头:“姐姐,该醒醒的是你。我们逃不掉的。基因已经写好了我们的剧本。不如主动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少……能活得舒服些。”
他指了指宴会厅内:“这里有美食,美酒,体面的生活。而在外面呢?躲藏,逃亡,担惊受怕。你们还要这样多久?”
贤三补充:“如果你们加入,我保证:陈醒和米沙会安全;你们可以在香港安居,甚至去欧洲留学;你们的孩子会得到最好的教育和未来。”
“孩子”这个词刺痛了安娜。她下意识捂住小腹——一个她还没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她可能怀孕了。月事迟了两周,最近常常恶心。
陈觉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一惊。
贤三敏锐地捕捉到了:“啊,看来有喜讯。恭喜。那么,为了这个孩子,你们更该好好考虑。难道要他像你们一样,从小躲藏逃亡吗?”
这句话击中了软肋。
安娜看向陈觉,眼神动摇。
陈觉握紧她的手,对贤三说:“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
“一天。”贤三竖起一根手指,“明晚这个时候,在这里给我答案。如果同意,我们举杯庆祝。如果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明显。
贤三和米沙离开了露台。乐队换了一支舒缓的曲子,隐约飘来。
安娜瘫坐在长椅上,捂住脸:“陈醒……他真的……”
“照片可能是伪造的,或者他被蒙骗。”陈觉说,但自己也不确定。
“那米沙呢?他的变化是真的……”
陈觉沉默。米沙眼中的狂热,不像演戏。
许久,安娜低声说:“我可能……怀孕了。”
陈觉身体一震,缓缓蹲下,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确定。但月事迟了,而且……”她苦笑,“在这种时候。”
陈觉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微微的颤抖。海港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如果我们加入,”安娜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孩子会安全,陈醒和米沙也会安全。我们……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但那不是正常的生活。”陈觉轻抚她的头发,“那是金笼子。我们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个实验体,下一个小白鼠。”
“可如果我们反抗,孩子可能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最残酷的选择。
陈觉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安娜,”他说,“你还记得在沂蒙山山洞里,你说你看见了我们的未来吗?桂花树,猫,阳光,孩子在笑。”
“记得。”
“那个未来,不是靠屈服换来的。”陈觉语气坚定,“是靠反抗,靠坚持,靠相信爱比恐惧强大。”
他捧起她的脸:“如果我们现在投降,那么从上海到南京,从旅顺到香港,这一路上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我们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为了安全出卖灵魂的人。”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可是孩子……”
“孩子会理解的。”陈觉轻抚她的小腹,“如果他将来问:‘爸爸妈妈,你们当年为什么选择那条艰难的路?’我们可以说:‘因为我们想给你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设计好的金笼子。’”
安娜闭上眼睛,泪水不断。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投降。为了孩子,更不能。”
决心已定,但问题依然存在:如何安全离开香港?贤三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回到公寓,整夜未眠,制定计划。唯一的希望是:联系上真正的吴老板——不是送饭少年背后的那个,而是南京的说书人吴老板。如果他在香港有网络,也许能帮忙。
天亮时,哑巴少年送早餐来。安娜在纸上写:“我们要见吴老板。”递给他。
少年看后,摇头,比划:不知道。
“那谁能帮我们离开香港?”陈觉问。
少年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船。”
“船?什么船?”
少年又写:“明夜,西环码头,‘海东青’。”
陈觉和安娜震惊——伊万的船“海东青”号?它来香港了?
少年点头,继续写:“伊万在。接你们。去新加坡。”
这是希望!
但明夜……正是要给贤三答复的时间。他们必须在赴约的同时,逃到西环码头。
计划很冒险,但别无选择。
这一天格外漫长。他们收拾好必需品,准备好武器(陈觉偷偷买了一把匕首),等待夜晚降临。
傍晚六点,他们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还是舞会那套,前往半岛酒店。
贤三在宴会厅等他们,米沙也在。今晚似乎有个更大的宴会,香港名流云集。
“决定好了?”贤三微笑。
陈觉点头:“我们加入。”
贤三眼中闪过胜利的光:“明智的选择。那么,喝一杯庆祝——”
“但我们有条件。”安娜打断,“第一,我们要见陈醒,确认他安全自愿。第二,我们要先举行婚礼——正式结婚,给孩子合法身份。第三,婚礼要在教堂举行,要有神父见证。”
贤三挑眉:“很合理。婚礼什么时候?”
“明天。”陈觉说,“在圣约翰大教堂。我们已经约好了神父。”
这当然是谎言,但贤三似乎相信了:“可以。那么明天见。今晚就住酒店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不。”安娜说,“我们要回公寓取些东西,拿婚纱和礼服。”
贤三眯起眼睛,但最终还是点头:“让米沙陪你们去。”
米沙开车送他们回公寓。车上,米沙低声说:“姐姐,你们真的决定了?”
“嗯。”安娜看着窗外,“为了孩子。”
米沙沉默片刻,忽然说:“山本博士……她不是坏人。她真的相信这个计划能促进和平。”
“那你呢,米沙?”安娜转头看他,“你真的相信吗?”
米沙没有回答。
到了公寓,他们假装收拾东西,实际上将准备好的背包藏在衣服下。米沙在客厅等。
突然,安娜捂住肚子:“我……肚子疼……”
陈觉紧张:“怎么了?”
“可能是……孩子……”安娜脸色苍白。
米沙立刻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不用!”陈觉说,“扶她下楼,我们直接去医院!”
他们搀扶着安娜下楼,上了米沙的车。陈觉说:“去最近的医院!”
车开动。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陈觉突然用匕首抵住米沙的脖子:“对不起,米沙。开去西环码头。”
米沙震惊:“你们……”
“开!”陈觉压低声音。
米沙犹豫片刻,猛打方向盘,拐向另一条路。但很快,他察觉不对:“后面有车跟着。贤三的人一直跟着我。”
陈觉回头,果然有两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
“甩掉他们!”安娜说,她已经“恢复”了。
米沙咬牙,加速,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香港的夜晚车水马龙,险象环生。
一场追逐在夜色中展开。
米沙的车技出乎意料的好。他甩掉了一辆车,但另一辆紧咬不放。快到西环码头时,那辆车突然超车,横在路中间。
刹车刺耳。他们被困住了。
车上下来四个人,都拿着枪。
米沙看向陈觉和安娜,忽然笑了:“姐姐,陈觉哥,坐稳了。”
他猛踩油门,直接撞向那辆车!
撞击的瞬间,安全气囊弹出。陈觉护住安娜,米沙额头流血,但还清醒。
“跑!”米沙踹开车门。
三人冲出车外。枪声响起,打在车上。他们跑进码头仓库区,迷宫般的集装箱堆场。
追兵紧随其后。
“分开跑!”陈觉说,“码头见!”
他和安娜往左,米沙往右,分散追兵。
在集装箱的迷宫里,陈觉和安娜躲藏,迂回,渐渐接近码头。远远看见“海东青”号的轮廓,伊万站在甲板上,焦急张望。
但最后一段路是开阔的码头区,没有掩护。
他们正要冲出去,追兵赶到了,堵住去路。
四支枪对准他们。
“结束了。”为首的冷笑,“贤三先生说了,活的死的都要。”
千钧一发之际,枪声响起——但不是对着他们。
追兵一个个倒下。阴影中,米沙走出来,手里拿着从追兵身上夺来的枪,枪口冒烟。
他中弹了,腹部染红,但站着。
“米沙!”安娜要冲过去。
“别过来!”米沙吼道,“快上船!”
他转身,对着追上来的其他追兵开枪,为姐姐和姐夫争取时间。
陈觉拉着安娜冲向“海东青”号。绳梯放下,他们爬上去。
船立刻起锚。
“米沙!”安娜在甲板上哭喊。
码头上,米沙打光了子弹,扔掉枪,靠着集装箱坐下,看着船渐渐离岸。他笑了,用俄语轻声说:
“姐姐,好好活着。告诉陈醒……我欠他的茶,下辈子再喝。”
追兵围上来。米沙闭上眼睛。
枪声再次响起。
安娜的尖叫撕破夜空。
“海东青”号驶入黑暗的海面。香港的灯火渐渐远去,像一场璀璨而残酷的梦。
伊万扶着瘫软的安娜进船舱,陈觉呆立甲板,望着消失的码头,望着弟弟死去的地方。
海风冰冷,带着咸味,像眼泪。
许久,伊万出来,拍拍他的肩:“孩子,进去吧。安娜需要你。”
陈觉机械地转身,走进船舱。
安娜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流淌。陈觉抱住她,两人相拥而泣。
为了自由,他们付出了太重的代价。
船在夜色中向南航行。前方是南海,是新加坡,是未知的流亡之路。
而在香港半岛酒店,贤三接到报告,面无表情。
“米沙·切尔诺夫确认死亡。陈觉和安娜逃脱,去向不明。”
助手问:“要追吗?”
贤三摇头:“不用了。实验数据已经足够了。米沙的‘牺牲行为’,陈觉和安娜的‘反抗选择’,都是宝贵资料。”
他走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
“第一代实验结束。第二代数据收集完成。第三代……将从陈觉和安娜的孩子开始。无论他们逃到哪里,孩子出生时,我们都会知道。”
他微笑:
“因为基因是永恒的烙印。他们永远逃不出,这个名为血缘的迷宫。”
窗外,香港的夜依然璀璨。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
有些选择,永远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海东青”号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夜。黎明时分,安娜终于昏睡过去。陈觉守在她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
伊万走进来,低声说:“有个消息……陈醒在北京失踪了。山本博士的实验室被烧,所有数据被毁。陈醒留下字条:‘米沙,茶我请了。在另一个世界。’”
陈觉闭上眼睛。弟弟……也选择了反抗。
用他的方式。
两个弟弟,一个牺牲在香港码头,一个消失在北京大火。
都是为了他们。
为了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陈觉跪在床边,将脸埋进安娜的手心,无声恸哭。
这时,安娜醒来了。她轻抚他的头发,声音虚弱但坚定:
“陈觉,我们要活下去。为了米沙,为了陈醒,为了孩子。”
她坐起来,眼神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们要让这个孩子,在自由中出生,在爱中长大。要让我们的故事,成为打破契约的证明。要让桂花香,飘满所有该去的地方。”
陈觉抬头,看着她眼中的光,仿佛看到了希望。
是啊,还要继续。
因为爱还在。
因为希望还在。
因为礼物拆到最后,不是绝望。
是新生。
船继续向南。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旅程也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亡。
而是为了回家。
回到那个有桂花香、有阳光、有彼此、有自由的——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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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终章预告:第十二章《桂花开了》,时间跳跃至1949年秋,陈觉和安娜的孩子已经长大,在香港经营一家小书店。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国共内战结束,新中国建立。而“双头鹰计划”的残余势力试图在最后期限前完成契约,陈觉和安娜必须做出最终选择——是彻底销毁所有血脉联系,还是用爱完成真正的和解?与此同时,一个神秘的访客来到书店,带来了米沙和陈醒的遗物,以及一个关于“第三代实验体”的惊人真相……】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