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论当代书法审美的缺失
徐铁田
书法,乃华夏文明之独特瑰宝,是线条承载的文化密码,更是心手相印的精神艺术。自商周甲骨刻辞的古朴、秦汉篆隶的雄浑,至魏晋行草的飘逸、唐宋楷法的严谨,书法审美始终以“笔法为骨、结字为体、章法为势、气韵为魂”为核心,沉淀出一套兼具传承性与艺术性的审美体系。然而,步入当代,随着多元文化冲击、功利化心态蔓延及创新认知的跑偏,传统书法审美逐渐式微,审美缺失已成亟待正视的文化命题。
当代书法审美的缺失,首源于传统根基的弱化,导致审美认知失去锚点。书法之美,根植于千年笔墨传承,笔法的提按顿挫、结字的疏密欹正、章法的虚实相生,皆需在临摹古帖、体悟经典中习得。如今,不少学习者急于求成,摒弃“临帖筑基”的必经之路,要么浅尝辄止、囫囵吞枣,未能领会经典作品的审美内核;要么刻意求新、脱离传统,将书法等同于“写字”,甚至连基本的笔法规范、字形结构都含糊不清。当大众对《兰亭序》的飘逸、《九成宫》的严谨缺乏直观感知与深度理解,对书法审美的判断便会陷入模糊,只能以“好看”“有个性”等浅层标准衡量,传统审美体系的核心要义逐渐被遗忘。
传统书法审美体系的核心,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在历代经典碑帖中被具象化的艺术准则,每一部传世之作,都是审美标杆的鲜活载体。
1、笔法之美,在提按顿挫中见功力:笔法是书法的灵魂,线条的质感与韵律,皆由笔法而生。王羲之《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其笔法精妙绝伦,起笔藏露结合,行笔提按自如,收笔圆润饱满。如“之”字,二十一个形态各异,每一笔的轻重缓急、转折提按都恰到好处,线条如行云流水,兼具刚劲与柔婉,尽显笔法的灵动之美;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作为唐楷巅峰,笔法严谨精到,横画纤细却力透纸背,竖画挺拔如劲松立峰,捺画一波三折尽显沉稳,每一笔都暗藏“藏头护尾”的笔法精髓,成就了楷书笔法的典范。失去对这类经典笔法的体悟,便无法理解书法线条的审美价值,只能停留在“写工整”的浅层认知。
2、结字之美,在疏密欹正中显匠心:结字是书法的骨架,字形的排布与搭配,直接决定作品的视觉张力。颜真卿《颜勤礼碑》的结字,以“宽博雄浑”为核心,字形开阔舒展,笔画疏密得当,如“国”字,内部结构紧凑,外部轮廓恢弘,既避免了拥挤局促,又彰显出大气磅礴的气势;米芾《蜀素帖》作为行书佳作,结字欹正相生、错落有致,时而左倾时而右倚,却始终保持整体平衡,如“势”字,左低右高,笔画穿插避让自然,既打破了对称的刻板,又尽显灵动洒脱的审美意趣。结字之美,在于“违而不犯,和而不同”,脱离经典碑帖的滋养,便难以把握其中的平衡与韵律,只能写出呆板僵硬的字形。
3、章法之美,在虚实相生中造意境:章法是书法的整体布局,字与字、行与行的呼应搭配,构建出作品的整体气韵。王献之《中秋帖》篇幅虽短,章法却精妙绝伦,字距紧密、行距疏朗,笔画连绵贯通,字与字之间气脉相连,虚实相生间尽显流畅自然的意境;颜真卿《祭侄文稿》作为“天下第二行书”,虽为悲愤之下的即兴之作,却在章法上达到了极高境界,笔画粗细交错,字距行距忽疏忽密,墨色浓淡变化丰富,情感的起伏通过章法布局直观呈现,既有雄浑悲壮的气势,又有错落有致的美感。章法之美,在于整体的和谐统一,是笔墨与情感、形式与内涵的完美融合,缺乏对经典章法的借鉴,作品便会显得杂乱无章,毫无审美格调。
4、气韵之美,在笔墨精神中藏风骨:气韵是书法的灵魂升华,是创作者心境、品格与文化底蕴的集中体现,也是传统书法审美的最高追求。苏轼《寒食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通篇笔墨苍劲沉郁,字形时而紧凑时而舒展,墨色从浓到淡逐渐过渡,将自己贬谪黄州的孤寂与悲愤融入笔墨之中,字里行间尽显苍凉悲壮的气韵,读之令人动容;赵孟頫《胆巴碑》的气韵,则以“温润典雅”为核心,笔法圆润、结字端庄,章法工整有序,尽显文人雅士的儒雅风骨与淡泊心境。气韵之美,无法通过技法刻意雕琢,唯有深耕传统、修养身心,方能在笔墨间自然流露,这也是当代书法审美最易缺失的核心内涵。
以《兰亭序》“之”字为例,细析传统书法审美内核
王羲之《兰亭序》全篇凡324字,仅“之”字便出现21次,且字字不同、各有韵味,堪称传统书法“笔法、结字、气韵”融合的极致范本,更是理解传统审美不可或缺的经典案例。
从笔法来看,21个“之”字虽形态各异,却皆遵循“藏头护尾、提按分明”的笔法准则,每一笔都藏着线条审美的精髓。以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之”字为例:起笔露锋轻入,笔锋顺势下行,随即微微提按,让线条呈现出“轻-重-轻”的韵律变化,避免了平直线条的呆板;转折处提笔换锋,圆转自然却暗含筋骨,无生硬折角之态,尽显“外柔内刚”的线条质感;收笔时回锋轻顿,既呼应了起笔的灵动,又让线条收尾沉稳,形成“首尾圆合、气脉贯通”的完整节奏。这种笔法并非刻意雕琢,而是王羲之“意在笔先、笔随心动”的自然流露,每一处提按顿挫都服务于线条的韵律之美,也正是当代“怪诞书法”摒弃笔墨本质后,最缺失的核心审美要素。
从结字来看,21个“之”字在统一中求变化,完美诠释了“疏密得当、欹正相生”的结字美学。有的“之”字横画短而紧凑,捺画舒展修长,形成“上紧下松”的结构,尽显飘逸灵动;有的横画略长,转折处稍显厚重,捺画收笔内敛,呈现“沉稳大气”的姿态;还有的整体左倾少许,却通过捺画的轻微右展保持平衡,打破对称刻板的同时,又不失整体的和谐。以其中一个经典“之”字观之:横画与撇画紧密衔接,间距极近,营造出“密不透风”的紧凑感;而捺画从转折处顺势铺毫,向右下方尽情舒展,形成“疏可走马”的开阔感,一密一疏的对比的,让字形既有张力又不失协调。这种结字智慧,绝非凭空想象,而是王羲之深耕历代篆隶楷法后,对字形美学的精准把控,反观当代部分作品,要么字形呆板、毫无变化,要么刻意扭曲、失却平衡,皆因脱离了经典结字审美。
从气韵来看,21个“之”字虽各自独立,却与全篇其他文字气脉相连,共同构筑出《兰亭序》“飘逸洒脱、清新自然”的整体气韵。王羲之创作《兰亭序》时,正值暮春雅集、饮酒赋诗的惬意之时,心境澄澈旷达,这份心境便融入每个“之”字的笔墨之中:线条流畅无滞涩,转折自然无刻意,收放自如无拘谨,字里行间透着“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文人风骨。单个“之”字虽简,却藏着创作者的心境与品格;全篇“之”字错落分布,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等文字相互呼应,让整体气韵连贯统一,达到“字如其人、文墨相融”的审美境界。这种气韵之美,是技法与修养的双重结晶,也是当代书法只重形式、忽视内涵,最难以复刻的审美高度。
正是《兰亭序》“之”字这类经典细节,构成了传统书法审美的基石。当代人若跳过对这类经典细节的体悟,便难以建立正确的审美认知,只能在“怪诞”与“浅薄”中迷失方向。
其次,功利化与娱乐化的侵蚀,让书法审美沦为实用或猎奇的附庸。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书法的文化属性逐渐让位于功利属性,不少人学习书法只为考级升学、商业变现,将作品的“价值”等同于“价格”,而非审美价值的高低。更有甚者,为博眼球、求流量,刻意制造“怪诞书法”,将“吼书”“射书”“乱书”“盲书”等脱离笔墨本质的行为包装成“创新”,以夸张的表演替代严谨的艺术创作。这类所谓的“书法”,摒弃了线条的韵律之美、气韵的贯通之美,只剩下视觉上的猎奇感与行为上的荒诞感,却被部分人曲解为“当代审美”,严重混淆了大众对书法美的认知,导致真正的经典作品被忽视,审美趣味逐渐低俗化。
再者,审美引导的缺位,加剧了当代书法审美的混乱。书法审美不仅需要个人的体悟,更需要专业的引导与正向的传播。如今,各类书法展览、网络平台中,部分作品一味追求形式上的怪异,缺乏文化内涵与审美格调,却因“小众”“创新”的标签获得过度推崇;而深耕传统、兼具功力与气韵的优秀作品,反而难以进入大众视野。同时,书法教育多侧重于技法传授,忽视审美素养的培育,无论是学校教育还是社会培训,都未能系统引导学习者理解书法背后的文化精神与审美逻辑。当专业审美引导缺失,大众只能在多元且混乱的信息中盲目跟风,进一步加剧了审美认知的偏差。
书法审美,从来不止于笔墨线条的视觉愉悦,更承载着中国人的文化品格与精神追求。传统书法审美中的“中和之美”“气韵之美”“意境之美”,是华夏文化精神的凝练,一旦缺失,书法便会失去灵魂,沦为无意义的线条游戏。重拾当代书法审美,需从筑牢传统根基入手,引导学习者敬畏经典、深耕笔墨;需摒弃功利化心态,回归书法的文化本质,拒绝以猎奇替代审美;更需强化专业审美引导,通过优质展览、系统教育,让大众重新认识书法之美、体悟文化之韵。唯有如此,才能让书法这一千年瑰宝在当代焕发生机,让传统审美基因得以延续与传承。
2025年12月16日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