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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柳三千里》
作者:谢雯璐
从梅州出发时,晨雾还未散尽。站台上送行的人影绰绰,像浸在水墨里的淡痕。我和瑶瑶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空洞的轱辘声,像两颗心跳。车厢里是熟悉的、属于远行的气味——空调的凉意混着快餐面的暖香,还有皮革座椅在日光下微微蒸腾的味道。我们找到靠窗的位置,瑶瑶靠窗,我在过道。列车启动的刹那,窗外的山、树、房屋,都开始缓慢地、依依不舍地向后滑去,仿佛大地是一匹被轻轻抽走的绸缎。
瑶瑶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已换了天地。方才还是岭南丘陵那温润的、馒头似的山包,满眼是沉甸甸的、绿得要滴下油来的植被。不知何时,山势陡然峭拔起来,一座座,一列列,拔地而起,孤峰兀立,像大地猛然刺向天空的、青碧色的惊叹号。是桂林了。
“
真想用手摸摸,”瑶瑶把额头贴在微凉的车窗上,呵出一小团白雾,“看起来是硬的,线条却那么柔,像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慢慢晕染开的。”
的确。那山与我们客家的山是全然不同的脾性。客家的山是敦厚的、包容的,是家园的屏障与怀抱;这里的山却是飘逸的、出尘的,是仙人偶然遗落人间的笔架与青簪。它们彼此疏离着,又因这疏离,在薄薄的晨霭里构成一幅空灵的、连绵不绝的长卷。山脚下时见一弯清浅的河流,水色是那种看了让人心里发静的碧玉色,静静地依偎着山的倒影,船行其上,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只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渐渐平复的皱纹。
“
二位也是去柳州?”斜对面一位老先生忽然开口,打断了我们贪婪的眺望。他头发花白,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笑容里有种经年旅途磨洗出的温和。
我们点点头。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波:“好地方。我年轻时常跑这条线。看这山,千百年来就这么站着,人一辈子的悲欢,在它们眼里,怕也就是一瞬。”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瑶瑶转过身,和他攀谈起来。老先生是退休的地理教师,言语间总带着一种将风物与人文轻轻勾连的趣味。他说起喀斯特地貌的成因,说起柳宗元笔下“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柳州,也说起了螺蛳粉里那勾魂夺魄的“臭”与“鲜”的辩证法。车厢微微摇晃着,窗外的奇峰幻影般流转,车内的话语却将那些缥缈的景致,一点点拉回到有着烟火温度的人间。偶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耳机里漏出的微弱音乐声,与老先生的讲述、窗外的风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丰满而安稳的旅途和弦。在这移动的方寸之间,陌生的疆域正以一种熟悉的方式,向我们敞开。
到柳州时,已是午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与梅州迥异的、更为炽烈而湿润的气息,隐隐约约,似乎真的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发酵味道。那味道,像一个狡黠的向导,引着我们穿过车站汹涌的人潮,钻进一条七拐八弯的老街。
粉店极小,招牌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熬着骨汤,浓白如乳,翻滚着大块的筒骨;另一口滚水沸腾,专门汆烫米粉。那传说中的“臭”味,在这里变得具体而浓郁,是酸笋经过时间点化后,一种极为复杂、极具侵略性的发酵之香,初闻蹙眉,再闻却觉得骨汤的醇厚、辣椒的热烈,都因它而有了灵魂。
我们各要了一碗。端上来,红油浮面,翠绿的葱花、嫩黄的酸豆角、黝黑的木耳丝、酥脆的腐竹花生,众星拱月般围着一箸莹白的粉。先喝一口汤,滚烫、酸辣、鲜香,带着螺蛳熬出的特有的浑厚底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开旅途的所有疲惫。酸笋的“臭”在舌尖奇妙地转化,成为一种勾人回味、欲罢不能的“鲜”。瑶瑶吃得鼻尖冒汗,眼睛亮晶晶的,连说:“对了,就是这个味道!梦里都是这个味道!”
胃被一碗粉熨帖得服服帖帖,心便也跟着踏实下来。我们像两只被美味唤醒的雀儿,开始在柳州的街巷里快乐地觅食。软糯香甜的芋头糕,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晶莹剔透的虾饺,咬下去是整只鲜虾的弹牙;用木槌反复捶打而成的糯米饭,包裹着绿豆沙与脆片,口感层次丰饶得惊人……味觉的探险,是认识一座城市最直白、也最深刻的途径。这些滋味,与梅州的腌面、盐焗鸡、酿豆腐如此不同,它们更野,更酣畅,更不懂得含蓄,却同样有着扎根于泥土与市井的、蓬勃的生命力。
次日我们起了个大早,奔赴传闻中的青云早市。晨光熹微,市场却已沸腾如鼎。这里的“闹”,是鲜活生的、蓬蓬勃勃的闹。蔬菜瓜果还带着夜露与泥土的气息,水盆里鱼虾蹦跳,溅起银亮的水花。摊主的吆喝声、主顾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鸣叫声、剁肉的笃笃声……各种声音与各种气味——生鲜的腥、熟食的香、花果的甜——搅拌在一起,扑面而来,不由分说地将你裹挟进去。这才是城市的脏腑,温热地、有力地搏动着。我们买了还烫手的玉米馍,一边啃,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看头发花白的老伯仔细挑选一把嫩葱,看系着围裙的大婶利落地剖开一条活鱼,生活最本真、最粗糙也最动人的肌理,就这样摊开在晨光里。
从市场的喧嚷中挣脱出来,回到酒店,我们忽然起了精心梳妆的兴致。或许是被那满街的活色生香所感染,也想让自己成为这城市风景里明丽的一笔。对镜描眉画目,扑粉点唇,慢悠悠的,有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然后便寻了柳江边一处有老榕树垂荫的堤岸,以那一江碧水和对岸的现代楼宇为背景,互相拍照。江风拂动裙摆与发丝,快门声里定格的笑颜,是青春与远方的一次任性合影。我们并不是非要拍出多么惊艳的作品,只是觉得,在这样的风里,这样的阳光下,“美”是一件自然而然、值得记录的事情。
天公到底是不作美的。午后,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浓云堆叠,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我们还来不及跑回酒店,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街上行人仓皇走避,刚才还明媚的世界,顷刻间换了模样。我们拖着略有湿意的裙摆和微微狼狈的心情,躲回了房间。
关上门,将那喧嚣的雨声稍稍隔绝。房间里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干燥而温暖。换下略潮的衣服,裹上柔软洁净的浴袍,把自己陷进蓬松的沙发里。窗外的雨,不再是扫兴的妨碍,反而成了一道流动的、喧哗的帘幕,将我们安全地围在这小小的、宁静的方寸之内。
瑶瑶打开了电视,随手点开一部节奏缓慢的老剧。剧情并不重要,甚至有些对白也听不分明。只是那光影在屏幕上流动,人物的悲欢在远处上演,而我们是全然放松的、抽离的看客。茶几上摆着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柳州本地酸奶,酸甜冰凉。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说方才江边哪张照片拍得好,说说早市上那没尝到的糕点,也说说家里琐碎的闲事。累了,便各自沉默,看窗外雨线如织,看城市在烟雨中模糊了棱角,只剩下一片氤氲的水光。
那一刻,旅途的奔波、寻觅的急切、打卡的匆忙,都被这场不期而至的雨涤荡干净。一种深沉的、慵懒的安逸,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原来,旅行中最珍贵的,未必是那些计划中的“抵达”,也可以是这样一个意外的“停顿”。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在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我们却找到了某种比在家时更彻底、更心安理得的闲适。那是一种偷来的、毫无负罪感的时光,因为知道明天或许放晴,我们还会出发;而此刻,只需心安理得地浪费。
雨渐渐小了,由倾盆变为淅沥,最终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着舒缓的尾韵。我们谁也没有提议立刻出门。瑶瑶靠在沙发扶手上,快要睡着了,睫毛在屏幕变幻的光影里投下淡淡的影。我忽然想起高铁上那位老先生的话。他说山看人的悲欢如一瞬。那么,我们此刻这微小而饱满的欢愉与安宁,在这座千年江城的雨中,是否也如一滴悄然滑落的水珠,无声无息,却确实地存在过,滋润过两个异乡人的时光。
明天,或许我们会去拜访柳侯祠,看看那棵传说中的柑香树;或许会登上马鞍山,看看夜幕下柳州璀璨的灯火。但此刻,我只愿这雨后的宁静,能留得再久一些。让螺蛳粉的酣畅、早市的喧腾、江风的舒爽,都在这宁静里沉淀,沉淀成记忆里关于柳州,最柔软、也最明亮的一块光斑。千里旅途,三味柳州,这一味“闲”,或许才是最堪回味的底色。
作者介绍:谢雯璐,一名爱文学的普通观察者,偏爱于日常烟火里捕捉细碎美好,闲暇时以阅读丰盈内心,用画笔描摹眼中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