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尹景羽


画骨墨魂 自幼根植
初识笔墨时,罗永光便显露出异于常人的禀赋。孩童时期,别家孩子追着蝉鸣奔跑,他却能静坐在老宅的木桌前,对着一本泛黄的《芥子园画谱》描摹半晌。案头的毛笔换了一支又一支,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从梅枝的虬劲到兰叶的飘逸,从竹节的挺拔到荷花的清雅,那些黑白线条里藏着他对世界最纯粹的热爱。稍长后,他不满足于画谱的范式,转而叩击唐宋古画的大门——展卷《韩熙载夜宴图》,他揣摩人物衣袂的褶皱如何藏住笔意;细品《千里江山图》,他琢磨青绿山水里的墨色层次如何衔接;临摹《写生珍禽图》,他深究禽鸟羽毛的笔触如何见风骨。那时的他还不懂“师古”的深意,只觉得那些古卷里的山水花鸟,比窗外的风景更动人,一笔一画临摹间,传统书画的基因已悄悄融进他的骨血。

名师真传 画艺精髓
七十年代他拜师于著名书画家、篆刻家王少石先生,是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王少石先生的笔墨兼具金石气与书卷气,见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便倾囊相授:教他握笔时“指实掌虚”,教他运墨时“浓淡干湿”,教他篆刻时“稳准狠”,更教他“书画一道,先修人品,再练技法”。在先生的画室里,罗永光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文人画——案头的宣纸铺着未完成的墨竹,旁边放着半杯清茶、一本《论语》,墨香与书香缠绕,让他忽然懂了:画不只是技巧,更是心性的流露。
此后,他又带着满心虔诚,先后求教于陈书亮、韩天衡、徐子鹤三位先生。陈书亮先生的山水重“意境”,教他“画山不是山,是胸中丘壑”;韩天衡先生的篆刻重“变化”,教他“守正方能出奇”;徐子鹤先生的花鸟重“生机”,教他“要把花鸟画活,先懂花鸟的性子”。每一次拜师,都是一次蜕变,而他始终记得:先生们从不要求他“复制”自己的画风,只劝他“多读书,多行路,多观物”。 于是,罗永光把“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刻进了艺术信条里。

师其形迹 会其真意
临摹是技法的传承,更是内力的修炼。几十年的艺术生涯,罗永光十分注重师古人之心,借古开今。他泡在图书馆里,常常对着徐渭的《墨葡萄图》发呆——那狂放的笔触、淋漓的墨色,像极了诗人“笔底明珠无处卖”的悲愤,他忽然懂了“墨有情绪”;他站在八大山人的画前,反反复复看那只翻着白眼的鸟,极简的线条里藏着孤傲与倔强,他忽然懂了“少即是多”;他临摹吴昌硕的《葫芦图》,感受金石篆刻的力道如何融入藤蔓,他忽然懂了“书画同源”;他揣摩齐白石的《墨虾》,看虾身的淡墨与虾须的焦墨如何呼应,他忽然懂了“质朴见真”。
而当代大师潘天寿、李苦禅的作品,更成了他案头的“常客”。潘天寿的《鹰石山花图》,构图大胆、气势磅礴,他反复临摹鹰的利爪、石的肌理,学的是“以小见大”的格局;李苦禅的《墨荷》,笔墨厚重、意趣盎然,他细品荷叶的泼墨、荷花的点染,学的是“形神兼备”的境界。书房里的临摹稿堆成了小山,每一张都写满“心追手摩”的执着——有时为了画好一根荷茎,他对着池塘里的荷花看一下午,看阳光如何穿过荷叶,看微风如何吹动荷茎,看雨滴如何落在荷尖;有时为了找准一块山石的墨色,他反复调试墨汁,浓了加水,淡了加墨,直到宣纸上的墨色与心中的山石重合。

外师造化 中得心源
自然为师,绘出心中意象;灵感为源,闪现艺术之光。数十年来,罗永光的足迹遍布名山大川:春日里,他去黄山,看云雾缠绕松枝,听松涛拍打着山石,把“黄山松”的坚韧刻进脑海;夏日里,他去西湖,看荷花映着湖水,听蝉鸣伴着蛙声,把“西湖荷”的清雅藏进心底;秋日里,他去雁荡山,看枫叶染红山涧,听雁鸣划过天际,把“雁荡秋”的苍凉融进笔墨;冬日里,他去江南老宅,看寒梅顶着白雪,听竹影扫过窗棂,把“江南冬”的静谧留在写生本里。他的写生本从不离身,遇到触动心尖的风景,立刻停下脚步——有时蹲在田埂上,对着一株狗尾巴草画半天,看它如何在风中摇曳;有时坐在河边,对着一只白鹭画半晌,看它如何低头啄鱼,如何展翅高飞;有时站在古树下,对着一群麻雀画许久,看它们如何蹦跳,如何叽叽喳喳,如何忽然一起飞走。那些写生本里的线条,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满是自然的生机——松针的锐利、竹叶的飘逸、荷叶的舒展、梅花的傲骨,都在笔尖自然流淌,仿佛那些草木花鸟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博采众长 自成风貌
正是这般“博采众长,师古不泥”,让罗永光的画风逐渐成熟,尤其在写意花鸟上,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路。他笔下的梅、兰、竹、荷,早已不是简单的“复制自然”,而是“以心观物”的结晶——画梅时,他不用浓艳的色彩,只用淡墨勾出梅枝,用焦墨点出梅花,梅枝虬劲如铁,梅花清雅如雪,一笔一画里藏着“凌寒独自开”的气节;画兰时,他用中锋笔勾出兰叶,线条飘逸却不软弱,兰叶间藏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淡得几乎要融进宣纸里,却透着“空谷幽兰”的清雅;画竹时,他用侧锋笔扫出竹叶,浓淡相间,疏密有致,竹节挺拔如君子,竹叶摇曳似有声,仿佛能听见“竹林风”的沙沙声;画荷时,他用泼墨法画荷叶,浓墨、淡墨、破墨交织,荷叶的厚重与通透跃然纸上,荷茎挺拔,荷花淡雅,荷下藏着几尾小鱼,灵动又俏皮,让人想起“莲叶何田田”的诗意。
除了花鸟,他的山水和人物也独具特色。山水画里,没有繁复的构图,却有“咫尺千里”的意境——有时是几座远山,淡墨晕染,若隐若现;有时是一条小溪,墨色清淡,蜿蜒流淌;有时是一间茅屋,藏在竹林里,透着“世外桃源”的静谧。人物画里,没有华丽的服饰,却有“形神兼备”的生动——有时是一位老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里满是安详;有时是一位渔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鱼竿,嘴角带着笑意;有时是一位仕女,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忧愁。无论是花鸟、山水还是人物,他都注重“笔墨意趣”——浓墨见骨,淡墨见韵,干墨见苍,湿墨见润,各种笔墨手法在他笔下收放自如,既能表现松针的锐利、山石的坚硬,也能表现荷叶的柔软、云雾的缥缈,更能传递出背后的文化内涵——梅的气节、兰的清雅、竹的坚韧、荷的高洁,都在笔墨间静静流淌,让观者在欣赏画作时,不仅能看到“形”,更能读懂“意”。

中西合璧 创新求变
罗永光的画,从不止于“形似”,更在于“求新”。他从不被传统画风束缚,总在尝试新的表达——一丛松针,别人画得整齐划一,他却故意画得疏密交错,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弯,仿佛刚被风吹过,透着自然的野趣;几片翠叶,别人画得浓绿均匀,他却用淡墨勾边,浓墨点染,叶尖带着一点焦黄,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秋雨,藏着岁月的痕迹;一只昂首翘尾的喜鹊,他不用鲜艳的红色,只用淡墨勾出轮廓,用赭石色点出羽毛,喜鹊的眼睛里透着灵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叫出声来;一只闲散步的鹭鸶,他用极简的线条勾勒身形,鹭鸶的长腿纤细却不软弱,低头啄食的模样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想笑;一群蹦跳的小鸟,他不用细致的描摹,只用几笔点染,小鸟的身形小巧灵动,仿佛在纸上蹦来蹦去,充满生机。
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笔下的和平鸽。受西画写实手法的启发,他画的和平鸽,身形更显饱满,羽毛的质感更细腻——阳光落在鸽身上,羽毛的明暗变化清晰可见,鸽子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仿佛能看到蓝天白云。但骨子里,仍是东方韵味——他不用西画的油彩,只用中国的水墨和颜料,墨色的浓淡代替了光影的明暗,线条的流畅代替了笔触的厚重,鸽子的姿态舒展优雅,翅膀仿佛带着风,传递出“和平”的美好愿景,既有西画的写实,又有中国画的写意,中西融合却不生硬,让人眼前一亮。

风格淬炼 意蕴独具
懂罗永光的人都说,他的画,“留白”最见功力。他从不把宣纸填满,总在恰当的地方留下空白,那些空白不是“未完成”,而是“意犹未尽”,像一首诗里的省略号,让观者自己去想象。《雁去秋来冬眠香》里,他只在宣纸的左下角画了几株寒梅,梅枝虬劲,梅花清雅,而宣纸的右上角,全是空白——那空白是冬日的天空,是飘落的雪花,还是等待春天的期盼?每个人都能读出不同的味道,有人说那空白里藏着“寂静”,有人说那空白里藏着“希望”,有人说那空白里藏着“乡愁”,留白让这幅画有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
《潇湘四面风来急》里,他用洒泼墨的技巧画山水——浓墨、淡墨、破墨在宣纸上交织,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江水的波涛仿佛在涌动,而画面的中间,留着一片淡淡的空白——那空白是风中的云雾,是江面上的水汽,还是潇湘的烟雨?看着那片空白,仿佛能听见风声呼啸,能感受到水汽扑面而来,能想起“潇湘烟雨”的诗意,空白让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
最让人难忘的,是《乐天图》。画面的下方,他画了几株矮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树下坐着一位老者,手里拿着一支笛子,嘴角带着笑意;画面的上方,只在远处画了几只飞鸟,小小的,淡淡的,而中间的一大片宣纸,全是空白——那空白是天空,是田野,是远方,还是老者心中的“乐天”?飞鸟把空白衬托得广阔无垠,仿佛能装下整个世界,老者的笑意里藏着“知足常乐”的豁达,空白里藏着“海阔天空”的哲理,让人看着看着,心里就变得平静,仿佛也跟着老者一起,享受着这份“乐天知命”的从容。

唐诗古韵 国学智慧
熟悉罗永光的人都知道,他的画看似“信手拈来”,仿佛不用费力气,实则背后是深厚的国学功底。他从小就爱读古诗词,《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大都能背诵。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让他懂了山水的气势,杜甫的“感时花溅泪”让他懂了花鸟的情绪,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让他懂了人生的豁达。他也爱读《论语》《道德经》,孔子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让他懂了书画的初心,老子的“道法自然”让他懂了艺术的规律。那些国学经典,不是他炫耀的资本,而是他艺术创作的“底色”——画梅时,他想起“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的气节便更浓;画兰时,他想起“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兰的清雅便更纯;画竹时,他想起“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竹的坚韧便更足;画荷时,他想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荷的高洁便更真。
他笔下的静物,也藏着国学的智慧。有时画一只空碗,碗的线条简单流畅,碗里没有水,没有饭,只有一片空白——那空碗像极了“虚怀若谷”的君子,空着,才能装下更多的东西;有时画一把空椅,椅子的轮廓质朴厚重,椅子上没有坐垫,没有靠枕,只有阳光落在椅背上——那空椅像极了“静待知音”的老友,空着,才能等到来坐的人;有时画一支空笔,笔杆笔直,笔尖磨秃,旁边放着一张空白的宣纸——那空笔像极了“胸有成竹”的画家,空着,才能画出更好的作品。这些静物,像戏剧舞台上的主角,没有华丽的道具,只有“空空虚拟”的手势,却能让人联想到很多——空碗里藏着“知足”,空椅里藏着“等待”,空笔里藏着“期待”,传递出东方文化“以虚写实,以无胜有”的独特魅力。

丹青不渝 笔下生辉
笔耕不辍几十载,丹青妙手绘春秋。罗永光的作品,早已走出了书房,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多次在国内外展出,从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到上海的中华艺术宫,从杭州的浙江美术馆到国外的艺术展厅,他的画总能吸引观者的目光:有人驻足在《墨梅图》前,读出了“气节”;有人停留在《兰草图》前,品出了“清雅”;有人站在《竹石图》前,感受到了“坚韧”;有人坐在《荷花图》前,体会到了“高洁”。他的作品被许多美术馆、博物馆收藏,每一幅都带着他的心血,带着东方文化的韵味,成为连接中外文化的桥梁。
2010年,他的论文《文人画若干问题思考》获全国学术成果一等奖,同年,他荣获“文华奖”——这是对他艺术成就的最好肯定。但罗永光从不把荣誉挂在嘴边,获奖后,他依旧每天泡在书房里:清晨,他先练一小时书法,让手腕活动开;上午,他对着写生本画画,有时画花鸟,有时画山水;下午,他读国学经典,有时读《论语》,有时读古诗词;傍晚,他去公园散步,看夕阳,看晚霞,看公园里的花草树木,把自然的美好记在心里。

如今的罗永光,头发已有些花白,但眼神依旧清澈,拿起画笔时,手腕依旧稳健。他常说:“书画是一辈子的事,我还在学,还在画。”案头的宣纸换了一张又一张,砚台里的墨汁添了一次又一次,宣纸上的梅兰竹荷、山水人物,依旧透着生机与灵气——那是他对艺术的热爱,对传统的坚守,对自然的敬畏,对人生的豁达。
墨染春秋,笔蕴山河。罗永光,这位从宁波走出的书画大家,用半生心血在宣纸上书写着东方文化的魅力,他的画,如同一杯清茶,初品时是墨香,再品时是意趣,细品时是人生,让人在喧嚣的世界里,寻到一份宁静,一份美好,一份属于东方文化的诗意与哲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