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 王阿姨的女儿们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苏默正在厨房切水果,刀悬在半空。她看了眼客厅——林夜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着一整套未说出口的对话:表演时间到了,台词准备好了吗,记得微笑但不要太夸张。
“来了!”苏默擦手,调整了一下围裙的角度。
门外站着三个人:母亲,王阿姨,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女子约莫二十八九岁,短发,穿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个大帆布包,上面印着某个环保组织的标志。
“妈,王阿姨。”苏默笑着开门,目光自然地落在陌生女子身上。
“这是王阿姨的女儿,周晓。”母亲介绍,“晓晓,这就是苏默姐姐。”
“苏默姐好。”周晓伸出手,握手力度适中,眼神直接但不冒犯,“打扰了。”
“哪里的话,快请进。”
林夜从书房走出来,已经换上了那件“见长辈专用”的浅蓝色 polo 衫。苏默注意到他连眼镜都擦得特别干净——这些小细节是他们共同的默契,像士兵检查装备,确保在亲情战场上不露破绽。
“小林啊,又瘦了。”母亲第一句话总是关于体重,“工作不要太拼。”
“妈,我体重没变。”林夜笑着接过她们手里的礼品袋,“王阿姨好,这位是?”
又一轮介绍。客厅突然变得拥挤。苏默泡茶,林夜洗水果,两人在厨房擦肩而过时,林夜低声说:“周晓比照片里看着成熟。”
“照片?”
“王阿姨去年发群里过,你忘了?”
苏默想起来了。家族微信群,王阿姨经常发女儿的照片:硕士毕业典礼、去山区支教、参加马拉松。当时她只觉得是普通炫耀,现在见到真人,才发现照片没拍出周晓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感。不是强势,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那种安定。
“晓晓最近在做什么工作?”回到客厅,苏默开启标准社交话题。
“我在公益组织,做乡村儿童阅读推广。”周晓说,端起茶杯的姿势很自然,“主要跑云贵川的山区,建小型图书馆,培训当地老师。”
“那很辛苦啊。”林夜说。
“也很有意思。上个月在凉山,有个女孩读完我带去的第一本童话书后问我:‘姐姐,书里说公主住在城堡,城堡是什么样子的?’我一下答不上来。”周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真实的温暖,“后来我用泥土和树枝帮她搭了个微型城堡,她看了很久,说:‘原来公主住的地方这么小。’”
客厅安静了几秒。苏默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她昨天还在为季度报表上0.3%的增长率焦虑。
“这孩子,净说些没用的。”王阿姨打破沉默,语气里有种母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和贬低的复杂情感,“三十岁了,不想着结婚生孩子,整天往山里跑。苏默啊,你要多劝劝她。”
周晓没反驳,只是低头喝茶。苏默看到她睫毛颤了颤,那是某种情绪被按下去了。
“妈,人家在做有意义的事。”苏默说,说完自己都惊讶——她很少当面反驳长辈。
“有意义也要吃饭啊。公益组织能赚几个钱?”王阿姨转向林夜,“小林你说是不是?你们文化人最懂了。”
林夜推了推眼镜:“这个……个人选择不同。”
典型的“林夜式回答”,安全,中立,不冒犯任何人。苏默忽然有点恼火,虽然她自己也经常这样回答。
“对了,听说你们小区环境特别好,能带晓晓看看吗?”母亲适时转移话题,“她想在这附近买房,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看房之旅开始。苏默和林夜像两个地产中介,介绍绿化率、物业费、学区归属。周晓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这个户型朝西,夏天会不会很热?”“小区里有公共活动空间吗?比如孩子们可以一起玩的地方。”
走到中央花园时,孩子们正在玩滑梯。一个三四岁的女孩摔了一跤,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周晓看着,眼神柔软。
“喜欢孩子?”苏默问。
“喜欢他们的真实。”周晓说,“想要就哭,开心就笑,不会假装。”
话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了苏默一下。她想起早上出门前,自己在镜子前练习了三次“见到长辈的开心笑容”。
“你……没想过要自己的孩子吗?”问完苏默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周晓却回答得很自然:“想过。但我想先成为足够好的自己,再考虑带一个生命来世界。”她停顿,“而且,一定要结婚才能有孩子吗?”
问题抛回来,苏默愣住。她下意识看林夜,林夜正在看远处,假装没听见。
“我的意思是,”周晓补充,“婚姻和孩子,不应该是人生的必选项吧?就像点套餐,必须一起点?”
“很多人觉得必须。”苏默说,声音有点干。
“那你呢?苏默姐觉得必须吗?”
问题直接得让人不适。苏默感到母亲和王阿姨的视线都投过来,林夜也转过头看她。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我……”她开口,却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晓晓别瞎问。”王阿姨救场,“苏默和小林多幸福,马上就该要孩子了。对吧默默?”
苏默机械地点头。那个动作如此熟练,像排练过无数遍。
看完小区,回到楼下时,周晓突然说:“苏默姐,能借下洗手间吗?”
“当然。”
其他人在楼下等,苏默带周晓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镜子映出两个不同时代的女性:一个妆容精致,一个素面朝天;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苏默姐,”周晓突然开口,“你书房那幅画,是常玉的复制品吗?”
苏默惊讶:“你看出来了?”
“我很喜欢常玉。尤其是他晚期的作品,那么孤独,又那么自由。”
“自由……”
“嗯。哪怕穷困潦倒,他的画里还是有那种‘我就要这样活着’的倔强。”
苏默想起那幅画——《裸女与猫》。扭曲的线条,不协调的比例,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她买它是因为艺术评论说“这画里有对世俗美学的反抗”,挂在书房以为能彰显品味。现在被周晓一说,她突然觉得羞愧——她根本不配拥有那幅画,因为她恰恰活在世俗美学里。
洗手间出来,周晓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客厅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书:《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资本论》《红楼梦》《育儿百科》《存在与时间》。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在《第二性》上停顿了一下。
“波伏娃,”她说,“我大学时读的,读了三遍才敢说读懂一点点。”
“你觉得她说的对吗?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
“对,但不完全。”周晓转身,“我觉得男人也是被塑造的。我们都是剧本里的角色,区别只是有的剧本厚点,有的薄点。”
苏默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动。她想说什么,但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默默,好了吗?该去吃饭了!”
午餐选在家附近的粤菜馆。包厢里,圆桌旋转,菜肴一道道上来。王阿姨又开始老生常谈:“晓晓啊,你看苏默姐,事业家庭都顾得好,你要学着点。”
周晓安静地夹菜,没接话。
“对了,小林,”母亲转向林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妈上次打电话给我,急得不得了。”
林夜正在剥虾,虾壳在手里碎成不规则的片。“这个……随缘。”
“什么随缘,要计划!默默都三十四了,再晚就是高龄产妇了。”
苏默感到胃部抽搐。她看着盘子里精致的虾饺,突然觉得恶心。这些食物,这场合,这些对话,都像某种精心设计的酷刑。
“其实,”周晓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我去年结过婚。”
空气凝固了。
王阿姨的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说什么?”
“闪婚,三个月后离了。”周晓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对方很好,但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他想定居北京,我要继续跑山区。离婚那天,我们吃了顿火锅,他说:‘晓晓,你是我见过最自由的人,所以我不能绑住你。’”
苏默盯着周晓,看到她眼角有泪光,但她在笑。
“所以妈,别再说我不结婚了。”周晓给母亲夹了块排骨,“我只是还没找到能一起自由的人。如果找不到,一个人自由也很好。”
王阿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吃那块排骨,咀嚼得很慢。
林夜突然站起来:“我去加个菜。”他走出包厢,背影有些仓促。
苏默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林夜站在窗边抽烟——他戒了三年了。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你没事吧?”苏默问。
“没事。”他弹了弹烟灰,“就是觉得……我们都活得太懦弱了。”
“懦弱?”
“周晓敢结敢离,敢选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呢?”他转身,眼睛里有血丝,“我们在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勇气自己长出来?”
苏默无言。她看到林夜的手在抖,烟灰掉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灰色的点。
“你知道吗,”林夜继续说,“上周做心理咨询,医生问我:‘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最后悔没做什么?’我想了半天,说:‘没活成我自己。’”
“那你……想活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林夜苦笑,“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按照剧本演。”
包厢里传来笑声,是母亲在讲苏默小时候的糗事。那些温暖的故事,此刻听起来像遥远的噪音。
“回去吧。”苏默说,“他们会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我们不幸福?他们早就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不响,但疼。
回包厢的路上,苏默想起周晓说的“自由”。她一直以为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才明白,自由更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而她,连“不想要孩子”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午餐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客人后,苏默和林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们的车消失在拐角。
“还去买奶茶吗?”林夜问。
“去。”
“动物园呢?”
“也去。”
他们没开车,坐地铁。周末的地铁拥挤,两人被挤在一起,身体紧贴着。苏默闻到林夜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他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她熟悉了七年,今天却觉得陌生。
奶茶店真的还在,在大学城的小巷里。招牌换了,但老板没换。看到他们,老板愣了下:“哟,好久不见。”
“两杯珍珠奶茶,少糖。”林夜说。
“还是老样子。”老板笑,“你俩……结婚了?”
“结了。”苏默说。
“挺好。很多学生情侣后来都散了,能走到最后的少。”
等奶茶时,苏默看着店里贴的便利贴。那些年轻的情话:“要永远在一起”“爱你到毕业”“考研加油”。有的已经褪色,有的刚贴上。她想起自己也曾在这里写过:“要一起读很多很多书。”
奶茶好了。第一口,甜腻依旧。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不是味道,是喝味道时的心境。
去动物园的路上,经过大学正门。很多学生在拍照,毕业季到了。女孩们穿着学士服,男孩们笨拙地捧着花。阳光下,他们的笑容没有任何阴影。
“我们毕业那天,也在这里拍照。”林夜说。
“嗯。你爸拍的,技术很差,人都拍歪了。”
“但你还是洗出来放相册了。”
“因为……”苏默停顿,“因为那是真实的笑。”
他们继续走。快到动物园时,苏默突然说:“林夜,如果我们现在离婚,你会后悔吗?”
林夜停下脚步,看着她。良久,他说:“会后悔结婚,还是后悔离婚?”
“都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离,十年后我可能会恨你。”
“恨我什么?”
“恨你和我一起,演了这么久。”
苏默感到眼眶发热。她仰头,把眼泪憋回去。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
动物园里,小熊猫馆前人最多。那几只毛茸茸的生物在树上睡觉,偶尔动动耳朵。游客们举着手机,发出夸张的惊叹。
林夜和苏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熟睡的动物,苏默突然明白周晓为什么喜欢和孩子在一起——动物和孩子都不表演,它们活着,仅仅活着,不解释为什么这样活。
“它们幸福吗?”苏默问。
“不知道。”林夜说,“但至少它们不思考幸福。”
一只小熊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那么柔软,那么毫无防备。
苏默想,她和林夜就像两只被关在婚姻这个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已经忘了怎么在野外生存,但笼子里的生活又让他们窒息。放生可能死,不放生一定慢慢死。
“回家吧。”林夜说。
“好。”
他们没牵着手,但走得很近。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偶尔重叠,像某种短暂的拥抱。
地铁上,苏默靠着林夜的肩膀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大学图书馆,阳光,梧桐叶,那本永远停在第七十三页的普鲁斯特。但这次她翻了过去,第七十四页是空白的,等着她自己写。
醒来时,林夜轻轻说:“到站了。”
苏默看着他,突然很想吻他。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冲动。
但她没有。
因为不知道吻了之后,玻璃是会消失,还是会出现新的裂缝。
他们走出地铁站,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个囚笼的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一对或近或远的刺猬。
而他们,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对。
第六章 旧书店的普鲁斯特
周日早晨,林夜是被咖啡香唤醒的。
这很不寻常。通常周日苏默会睡到九点,而他会早起看书,等她醒来再做早餐。但今天,厨房传来研磨咖啡豆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哼唱——是苏默,哼着一首老歌的旋律。
他起身,赤脚走到厨房门口。苏默背对着他,穿着他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颈间。她正小心地将热水注入手冲壶,水流均匀地打湿咖啡粉,棕色的泡沫膨胀起来,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醒了?”她没回头,“马上好。”
林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场景。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她身上形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时间倒流了,回到他们刚同居的时候——她会偷穿他的衣服,会在周末早晨尝试各种咖啡冲法,会哼着不成调的歌。
“怎么想起手冲了?”他问。
“突然想喝点用心的东西。”苏默转身,递给他一杯,“尝尝,新买的豆子,耶加雪菲。”
林夜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花果香,明亮的酸度,回甘绵长。“好喝。”
“是吧?”苏默笑了,眼睛弯起来,是那种有先后顺序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窗外是周日的宁静,远处有孩子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献给爱丽丝》。这种平凡的早晨,突然显得珍贵。
“今天有什么安排?”苏默问。
“本来要改论文……”林夜停顿,“但不想改了。”
“那想做什么?”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就是想……不做该做的事。”
苏默托着下巴看他,眼神里有种探究:“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周日一定会工作,雷打不动。”
“以前我也觉得一定要那样。”林夜转着咖啡杯,“但现在觉得,可能那些‘一定要’都是自己设的牢笼。”
苏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去逛旧书店?你以前最爱去的那个。”
林夜惊讶:“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第一次约会,你带我去的就是旧书店,在胡同深处的那家。”
他们第一次约会不是在电影院或餐厅,而是在一个周日下午的旧书店。林夜当时说:“如果你能在这里找到一本我想读的书,我就请你吃饭。”苏默花了二十分钟,从哲学区的角落抽出一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扉页上有前主人的批注:“痛苦是人生的本质,但理解它,就是超越的开始。”
林夜当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图书馆借过三次这本书,每次都停在第六章。”苏默狡黠地笑,“图书管理员是我室友。”
那个下午,他们在书店待到打烊,然后去吃巷口的牛肉面。面很普通,但谈话不普通——从叔本华谈到庄子,从存在主义谈到佛教,最后谈到各自的童年,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孤独时刻。
“好啊,去旧书店。”林夜说。
出门时,苏默很自然地牵了他的手。不是那种刻意的、展示恩爱的牵法,而是手指轻轻勾住,像回到最初,牵手还需要一点点勇气的阶段。
书店还在老地方,甚至招牌都没换——“时光书屋”,四个字已经褪色。推门进去,铃铛响了,还是那个声音。店主从书架后探出头,是个白发老人,戴老花镜,看到他们时眯了眯眼。
“林老师?好久不见。”
“李老师,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以前每周都来。”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这位是……小苏?”
苏默惊讶:“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第一次来,找到那本叔本华,我就知道这姑娘不一般。”老人从梯子上下来,“最近收了一批好东西,在里间,自己看吧。”
里间更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书架高到天花板,需要梯子才能拿到上层的书。空气里有纸张霉变和灰尘的味道,但对爱书人来说,这是最好闻的味道。
林夜开始浏览。哲学区,文学区,历史区……他的手指拂过书脊,像在弹奏无声的钢琴。苏默则在另一个角落,蹲下来看最下面一层——那里通常放着没人要的冷门书。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偶尔有翻页声,偶尔有轻轻的咳嗽声。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林夜,”苏默突然轻声叫他,“你过来看。”
林夜走过去。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书,是笔记本,皮质封面,很旧了,边角磨损严重。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钢笔,工整的繁体。
“日记?”林夜蹲下。
他们一起看。日记主人是个女性,从日期看是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开始写的。第一页:
十月九日,晴。
沈先生今日又来讲学,穿灰色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他讲魏晋风度,说阮籍穷途而哭,不是软弱,是对世界最后的诚实。下课问他:若世界不许人诚实,当如何?他沉吟片刻,答:那就哭,哭也是一种反抗。
苏默翻到下一页。
十月十五日,阴。
父亲催婚事,说张家少爷留洋归来,家世相当。我回:女儿尚想读书。父怒:女子读再多书,终要嫁人。夜不能寐,抄《孔雀东南飞》至天明。
一页页翻下去。一个民国女子的生命逐渐展开:她偷偷去听大学讲座,与那位“沈先生”书信往来,讨论诗词和国事;她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逃到上海做小学教员;战争爆发,她辗转西南,在颠沛流离中继续写日记。
三十八年三月五日,雨。
今日得沈先生信,厚厚一叠。他说已到延安,信末写:若他日太平,愿与君共读普鲁斯特,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林夜和苏默对视一眼。普鲁斯特——又是普鲁斯特。
继续翻。日记中断了几年,再开始已经是1953年。
四月十二日,晴。
今日与沈同志结婚,仪式简单,两床被子合为一床。无父母祝福,无宾客宴请,但有彼此,足矣。夜,他送我一书,竟是《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法文原版,不知他从何处得来。他说:现在太平了,我们可以开始读了。
然后是琐碎的日常生活:备课,批改作业,政治学习,物质匮乏但精神丰盈的记录。直到1966年。
八月二十日,晴得刺眼。
沈被带走了,说他读外国书,思想有问题。我藏起那本法文普鲁斯特,埋在院子枣树下。若他回不来,这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据。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1998年补记:沈已于1972年病逝于劳改农场。我于1978年平反,取出那本书,已腐烂大半。今日开始学法语,想在有生之年,替他读完。
林夜感到喉咙发紧。他翻到封面内页,那里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陈静芬 记”。
“她可能已经不在了。”苏默轻声说,“如果还活着,快一百岁了。”
“你说她学会法语了吗?”林夜问。
“不知道。但我想,她至少试过了。”
他们把日记本放回原处,但那个故事留在心里。走出里间时,林夜问店主:“李老师,那本民国日记,您看过吗?”
老人从老花镜上方看他们:“看了一点。怎么,感兴趣?”
“日记的主人……”
“哦,陈老师啊,她前年才走的,九十六岁。”老人平静地说,“这书店就是她的,她走前托我继续开。说这里有很多故事,不该随着她一起消失。”
林夜和苏默愣住了。
“她……她学会法语了吗?”苏默问。
老人笑了,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字迹和日记里一样,但更颤抖:“这是她七十岁开始学的法语笔记。她没去成法国,但把《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翻译完了,手写的。”
他小心地翻开一页。工整的中文字,旁边有法语原文对照,密密麻麻的注释。
“Longtemp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nne heure.”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林夜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和苏默那本永远停在第七十三页的普鲁斯特。
“这本书,”苏默问,“能看看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翻到第七十三页,那里正是关于玛德琳蛋糕的段落。陈静芬的译文旁边有批注:
“沈曾说,记忆的味道最顽固。一块蛋糕,一杯茶,就能打开一整个已经消逝的世界。今日尝绿豆糕,忽忆起与他初识时,学校门口小贩所售,三分钱一块。味道其实普通,但记忆让它珍贵。原来普鲁斯特写的是这个:我们不是在回忆过去,是在用现在重建过去。”
再翻,第七十四页,继续的译文,流畅优美。她真的翻过去了。
“她后来……一个人?”林夜问。
“一个人,但她说自己不孤独。”老人合上铁盒,“她说沈一直在她心里,他们还在对话,通过书,通过记忆。她说婚姻的形式只有几年,但实质持续了一生。”
走出书店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依然很好,但世界看起来不一样了。
林夜和苏默沿着胡同慢慢走,谁也没说话。那个民国女子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自己婚姻的浅薄——他们拥有一切:和平,物质,自由,却把婚姻过成了空洞的形式。
“她在劳改农场病逝的丈夫,”苏默突然说,“如果知道她后来一个人活到九十六岁,会难过吗?”
林夜想了想:“我觉得不会。因为她活得丰盛,这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那如果……”苏默停顿,“如果我们分开,你希望我怎样?”
问题又来了,但这次林夜没有回避:“我希望你活得真实。哪怕那种真实里没有我。”
苏默停下脚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夜,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我们都开始真实,会发现我们根本不该在一起。”
“那也比假装该在一起好。”
胡同尽头有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滑梯。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看夕阳把一切染成金色。
“那个陈静芬,”苏默说,“她有没有后悔嫁给沈先生?如果没嫁,也许不会受那么多苦。”
“但如果不嫁,她就不会有那本法文普鲁斯特,不会在后半生学法语,不会有一个值得翻译和记忆的人。”林夜说,“痛苦和意义是一体的。”
苏默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身体自己的选择。
“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
回家的地铁上,苏默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林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各种诱惑:豪宅,名车,奢侈品,完美家庭。他突然觉得这些都很可笑——他们用一生追逐这些,而那个民国女子用一生记住一块三分钱的绿豆糕,和一本没能一起读完的书。
到站时,苏默醒了。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样子像个小女孩。林夜突然很想亲她额头,就亲了。
苏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笑。
晚饭他们叫了外卖,坐在地毯上吃。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苏默突然说:“我想学法语。”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
林夜想起书店里那本手写译稿。也许有些决定不需要为什么,只需要“就是想”。
“那我陪你。”他说。
“你不是讨厌学语言吗?”
“现在不讨厌了。”
晚上,他们真的找出那本法语教材——苏默大学时买的,从来没翻开过。坐在书房地毯上,从字母开始学。发音很笨拙,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学到十一点,苏默打哈欠:“老了,记不住了。”
“那就明天继续。”
“每天都学?”
“嗯,每天都学。”
洗澡时,林夜听到苏默在哼歌,还是那首老歌,但这次唱出了歌词:“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躺在床上,关灯后,苏默没有背对他。她平躺着,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林夜。”
“嗯?”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真实,还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黑暗中,他们没再说话。但这一次,沉默不是冰,是温热的土壤,也许能在里面种下点什么。
林夜想起日记里那句话:“哭也是一种反抗。”他想,也许真实也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表演的世界里,选择真实,就是对虚假最温柔的反抗。
窗外,月亮很圆。陈静芬女士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晚,翻译着普鲁斯特,与逝去的爱人对话?
我们都在时间里挣扎,有的用婚姻,有的用独身,有的用记忆,有的用遗忘。没有哪种方式更正确,只有哪种方式更真实。
而真实,总是从承认“我不知道”开始。
就像此刻,林夜不知道他和苏默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他们终于愿意一起面对这个“不知道”了。
这也许就是那本民国日记,从七十年前的时光里,递给他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继续往前走。
第七章 偏头痛与威士忌
周二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苏默的偏头痛准时到来。
先是右眼后方一点微小的刺痛,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她知道这只是预警,十五分钟内,疼痛会蔓延成旋转的锯齿,开始切割她的视觉神经。她快速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锁上门,从抽屉深处拿出药瓶——强效止痛药,医生警告过不能频繁服用,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吞下药片,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疼痛像有生命的怪物,缓缓舒展身体。她开始数呼吸,这是心理医生教她的方法:吸气,数到四;屏住,数到七;呼气,数到八。据说这样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缓解焦虑。
但今天没用。疼痛越来越尖锐,带着恶心感涌上喉咙。苏默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味道。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周有深色的阴影。她才三十四岁,但此刻看起来像四十岁。这就是代价——睡眠不足、压力过大、情绪压抑,身体用疼痛抗议。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她不想接,但震动持续不断。踉跄着走回去,看到屏幕上显示“陈实”。
“喂。”她的声音虚弱。
“苏默?你声音不对。”
“没事,偏头痛。”
“吃药了吗?”
“吃了。”
“需要帮忙吗?我刚好在你们公司附近。”
苏默想拒绝,但疼痛让她软弱。“……好。”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陈实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楼下药店买的,冷敷贴,店员说对偏头痛有效。”
苏默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谢谢。”
“能开车吗?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你这个样子不能开车。”陈实语气坚决,“我送你,车可以明天再来取。”
苏默想拒绝,但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点点头。
陈实的车是黑色的SUV,内饰简洁,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木质调香水味。苏默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冷敷贴贴在额头上,带来短暂的舒缓。
“经常这样吗?”陈实问,声音很轻。
“最近频率高了。”
“看过医生吗?”
“看了,说压力太大。”
“那就要减压。”陈实打了转向灯,“工作不是全部。”
苏默没说话。她知道工作不是全部,但工作是她能掌控的部分。婚姻不是,感情不是,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
等红灯时,陈实突然说:“我前妻也有偏头痛,最严重的时候需要住院打点滴。”
苏默睁开眼,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后来呢?”
“离婚后就好了。”陈实苦笑,“医生说,有些病是身体在替你说‘不’。”
苏默想起医生的话:“身心一体,婚姻质量直接影响健康状况。”她的身体在说什么?在说这段婚姻让它窒息?
车开到小区门口,苏默说:“就到这里吧,我自己进去。”
“送到楼下。”陈实不容分说。
地下车库很暗,陈实停好车,绕过来帮她开门。苏默下车时晃了一下,陈实扶住她的手臂。那个触碰很短暂,但苏默感到一种陌生的温度——不是林夜那种熟悉的、带着家居气息的温暖,而是一种更有力的、属于男性的热度。
“能自己上楼吗?”
“可以。”苏默抽回手臂,“今天真的谢谢。”
陈实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苏默,有时候不用这么坚强。”
“不坚强怎么办呢?”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私人,太脆弱。
陈实没回答,只是点点头:“好好休息。”
电梯上升时,苏默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狼狈,脆弱,不堪一击。她忽然很害怕回家——害怕空无一人的房间,害怕那种寂静,害怕又要面对自己和林夜之间那片广阔的荒漠。
但门开了,家里有人。林夜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偏头痛。”
“吃药了吗?”
“吃了。”同样的对话,和陈实刚才的对话几乎一样,但语气不同。林夜是关切的,但也是程式化的,像在履行丈夫的义务。
苏默突然感到一阵愤怒,毫无来由的愤怒。“我没事,你忙你的。”
“我帮你倒杯水。”
“我说了,不用。”
声音太尖锐,两个人都愣住了。林夜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她:“苏默,你到底怎么了?”
“我头疼,想安静,不行吗?”
“可以。”林夜转身回书房,但苏默看到他肩膀垮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碎。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倒在床上。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疼痛逐渐退潮,留下疲惫的沙滩。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上面的水晶数量——这是她小时候失眠时的习惯,母亲教她的。
数到五十七颗时,手机震了。陈实发来微信:“到家了吗?好点没?”
“到了,好点了,谢谢。”
“多休息。工作的事别担心,我帮你调整进度。”
“不用特殊照顾。”
“不是特殊照顾,是合理调配资源。”
苏默盯着这句话。合理调配资源——多像她和林夜的婚姻,把所有事情都合理化、资源化,唯独忘了感情不是资源,是无法量化的东西。
她没回。陈实又发来一条:“对了,周四晚上那个酒会,你真的不考虑来吗?就当散心。”
苏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应该拒绝,但疼痛后的虚弱让她想要放纵一下。
“几点?”
“七点,在江畔酒店。我可以去接你。”
“我自己去。”
发完这条,她关掉手机,像犯了罪一样心虚。但奇怪的是,那种心虚里有一丝兴奋,像小时候偷穿母亲高跟鞋的感觉——明知不对,但那种打破规则的刺激让人上瘾。
晚饭时,她和林夜沉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新闻主播在报道某地水灾,画面里人们在洪水中抢救财物。那些真实的灾难让他们的沉默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今天妈打电话了。”林夜突然说。
“说什么?”
“还是孩子的事。她说她有个老同学在妇产科,可以帮我们预约全面检查。”
苏默放下筷子:“你为什么总让她觉得我们想要孩子?”
“我没说我们想要,我只是没明确说我们不想要。”
“有区别吗?”
“有。”林夜看着她,“不说是为了避免冲突,不说破是给彼此留余地。”
“那我们的余地在哪里?”苏默声音提高了,“在这间房子里?在这张餐桌上?在我们每天表演给彼此看的戏里?”
林夜没说话。他慢慢吃完饭,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声音,但苏默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但愧疚很快被愤怒覆盖——为什么总是她当坏人?为什么总是她要说出那些难听的真话?
晚上,林夜在书房待到很晚。苏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知道他在写论文,或者假装写论文,其实只是在逃避和她共处一室。
凌晨一点,她起身去客厅喝水。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她看到林夜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电脑屏幕亮着,是一篇论文的草稿,标题是《现代婚姻中的表演性自我与真实自我的张力》。
苏默轻轻走进去。桌上散落着许多书和打印的文献,还有一本翻开的手写笔记。她看到一句话,用红笔圈了出来:
“当两个人开始用‘我们’思考时,‘我’就逐渐消失了。而健康的亲密关系,应该是在‘我们’中保留‘我’的完整性。”
下面有林夜的批注:“但如何保留?当‘我’的需求与‘我们’的期待冲突时,谁该妥协?”
苏默感到鼻子发酸。她轻轻拿起旁边的毛毯,盖在林夜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回到卧室,她再也睡不着。打开手机,陈实又发来一条信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突然想起,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离婚。”
苏默盯着这条信息。她当然想知道,但她一直不问,因为问就意味着跨过某条界线。现在,在深夜的孤独中,那条界线变得模糊。
她打字:“为什么?”
几乎立刻,陈实回复了,好像一直在等:“因为她看透了我所有表演,而我不愿被看透。”
“什么意思?”
“我能骗过所有人,包括自己,但骗不过她。她知道我风光背后的空虚,知道我说‘我爱你’时的犹豫,知道我拥抱她时心里在计算得失。最后她说:‘陈实,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爱你,是你不爱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苏默看着这段话,手指冰凉。
陈实又发来:“那你呢?为什么还在婚姻里?”
她该关掉手机,该说“这不关你的事”,但手指有自己的意志:“因为害怕一个人。”
“诚实。”
“也因为……不知道离开会不会更糟。”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对话在这里停下。苏默看着屏幕暗下去,像看着自己心里某个部分也暗下去。她突然很想喝酒,家里没有,但她记得林夜的书房有一瓶威士忌,是朋友送的,一直没开。
她悄悄走进书房,林夜还在睡。她找到那瓶酒,倒了小半杯,没加冰,直接喝。液体灼烧喉咙,但带来一种温暖的麻木。
回到客厅,坐在黑暗里,她小口地喝着。酒精让思维变得缓慢,那些尖锐的疼痛——头痛,心痛——都暂时退后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林夜发来的,从书房:“你还没睡?”
苏默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光。他醒了。
“睡不着。”她回复。
“我能出来吗?”
“嗯。”
林夜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蓬乱。他看到苏默手里的酒杯,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去厨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看了你的笔记。”苏默先开口。
“哪本?”
“关于‘我’和‘我们’的那本。”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丢了‘我’,也没保住‘我们’。”
威士忌在杯子里晃动,琥珀色的液体映出吊灯的光。林夜喝了一大口,咳嗽起来。
“我今天见了周晓。”他突然说。
“什么?”
“她约我喝咖啡,说想聊聊。”
苏默感到胃部收紧:“聊什么?”
“聊她短暂的婚姻,聊自由,聊为什么我们看起来什么都有,却活得这么……”他寻找词语,“这么死气沉沉。”
“她凭什么评判我们?”
“她没评判,只是观察。”林夜看着她,“她说:‘苏默姐像一幅精心修复的古画,每一笔都完美,但失去了最初的鲜活。’”
苏默感到被冒犯,但内心深处知道这是真的。她每天精心修复自己——妆容,衣着,表情,言语——修复成一个完美的妻子、女儿、总监。但那个会大笑、会大哭、会任性的苏默去哪儿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离婚时,前夫说她是‘见过最自由的人’。她问我:‘林老师,你自由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了。”林夜苦笑,“年轻时以为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觉得,自由可能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
苏默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个领悟。在周晓来的那天。
“所以,”林夜继续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试试……暂时分开?”
空气凝固了。
苏默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你说什么?”
“不是离婚,是分开住一段时间。各自想想,到底想要什么。”林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像实验,刺猬如果暂时分开,是会冻死,还是会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那么近也能活?”
苏默想反驳,想骂他懦弱,想说他是在逃避。但威士忌让她的防御变弱了,她听见自己说:“好啊。”
那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夜看着她,眼里有惊讶,也有释然。“你同意了?”
“嗯。”苏默又喝了一口酒,“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实验?”
“下个月?等我这学期课结束。”
“好。”
对话结束。他们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淤积的死水,而是流动的、有方向的河流,即使那个方向可能是悬崖。
“苏默。”林夜突然叫她。
“嗯?”
“如果实验失败,如果我们发现分开更糟……”
“那就承认失败。”苏默说,“至少我们试过了。”
林夜点点头。他举起酒杯,苏默也举起,两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没有祝酒词,因为不知道祝福什么。
喝完酒,林夜说:“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会儿。”
苏默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林夜坐在黑暗里,侧脸被窗外路灯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突然很想走过去,抱住他,说我们不试了,我们就这么过下去吧,假装幸福也是幸福的一种。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有些实验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到最后看到结果。
躺在床上,酒精让她很快入睡。梦里,她又回到那个旧书店,陈静芬女士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翻译普鲁斯特。她抬头对苏默笑:“别怕,孩子。真实的路很难走,但走上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默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爱过?后悔记得?不,我只后悔有些话没早点说,有些事没早点做。”
梦醒了。天还没亮,苏默转头,看到林夜躺在身边,背对着她。他的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轻轻伸出手,悬在空中,离他的背只有几厘米。最终,她没有碰下去。
有些距离,需要先拉开,才能知道该不该靠近。
而周四的酒会,就在两天后。那是另一个实验的开端,还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苏默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夜晚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威士忌的味道还在舌尖,苦涩,但回甘。像生活本身。
第八章 江畔的玻璃破碎声
周四晚上六点五十,苏默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试第三条裙子。
第一条黑色连衣裙太正式,像去参加葬礼;第二条碎花裙又太休闲,像去郊游;现在身上这条是深蓝色丝绒的,剪裁简洁,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她转了个身,布料随着动作流淌出微妙的光泽。
“好看吗?”她下意识地问,然后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她自己。
林夜下午就去学校了,说有研讨会。走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晚上……玩得开心。”
“你也是。”苏默回答。
然后门关上,留下满屋子的寂静。那种寂静有重量,压在她的胸口。
现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精心打扮的女人是谁?是要去赴约的苏默,还是一个试图在婚姻裂缝中寻找出口的逃亡者?
手机震动,陈实发来信息:“到了吗?”
“准备出发。”
“需要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最后检查一遍妆容,口红是正红色,比平时用的豆沙色鲜艳得多。她很久没用这个颜色了,因为林夜说过“太张扬”。但今晚,她想张扬一次。
江畔酒店的宴会厅在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苏默到的时候,酒会已经开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陈实立刻看到了她,穿过人群走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解开,有种刻意的随意感。
“你来了。”他眼睛里的赞赏毫不掩饰,“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苏默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小口抿着,冰凉的液体帮她镇定下来。
“带你见几个人。”陈实自然地虚扶她的腰,手指没有真正碰到,但那个姿态已经宣告了某种所有权。
他们穿梭在人群中。陈实介绍她给这个总那个董,每个人都用评估的眼神看她——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附属品,或者一个潜在的商业伙伴。苏默熟练地微笑,握手,交换名片,说着得体的话。这些她都擅长,但今晚,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抽离感,好像灵魂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下面的自己在表演。
“累了?”陈实注意到她的走神。
“有点。我去露台透透气。”
露台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随波浪破碎又重组,像她此刻的心绪。她点燃一支烟——她戒了两年了,但包里永远备着一盒,用于这种需要扮演“颓废美”的时刻。
“没想到你会抽烟。”陈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默没回头:“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陈实走到她旁边,也点了一支烟。两人并肩看着江水,烟雾被风吹散。
“你和林夜,”他忽然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太直接,苏默手指一颤,烟灰掉在丝绒裙摆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小点。她低头看着那个点,像看着自己完美生活上的第一个污渍。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陈实弹了弹烟灰,“以前提到他,你眼睛里有光,现在只有疲惫。”
苏默想反驳,但事实让她沉默。是啊,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哪次争吵?还是从哪次沉默?或是从无数个微小失望累积成的荒漠?
“他在提议分居。”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分居?不是离婚?”
“先分居,看情况。”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苏默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害怕,但也……有点期待。是不是很坏?”
陈实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不坏,真实。”
“真实就一定好吗?”
“不一定,但假装一定不好。”
江上有游船驶过,传来模糊的音乐声。苏默忽然想起结婚周年时,她和林夜也坐过这样的游船。那天很冷,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两人裹在同一件衣服里看夜景。那时她觉得,这就是幸福了吧——有人愿意分享他的温度。
但现在她想,也许分享温度的前提是,你自己得有温度。而她和林夜,可能都已经凉了。
“如果我离婚,”陈实突然说,“你会考虑我吗?”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黑暗的江水,看不见涟漪,但能听见声音。苏默感到心跳加速,不是心动,是恐惧——对可能性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而且你也没离婚。”
“如果我离了呢?”
“陈实,别这样。”苏默后退一步,“我们做同事,做朋友,不好吗?”
“不好。”陈实向前一步,“因为我从见你第一面就知道,我们是同类。都在表演,都在计算,都在害怕真实。”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是一瞬间,但苏默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有丈夫。”
“一个提议分居的丈夫。”
“那也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陈实笑了,笑容里有种残忍的温柔,“苏默,我们都四十岁了,别玩小女孩那套。你知道我对你有意思,你也允许了这种意思发展,否则你今天不会来。”
苏默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话像手术刀,剖开她所有伪装,露出里面那个虚荣、软弱、渴望被爱的内核。是的,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接受他的帮助开始,从回复他深夜信息开始,从选择这条裙子开始,她就在默许,甚至是在邀请。
“我该走了。”她转身。
陈实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停下。“苏默,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你现在的婚姻还有信心吗?”
苏默转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爱,只有欲望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但也许,在这个所有人都表演爱的世界里,理解已经足够珍贵。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实松开了手。“那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出轨的机会?当第三者的机会?”
“重新选择的机会。”
露台的门被推开,几个喝醉的人走出来,大声说笑着。苏默趁机退回到宴会厅。里面温暖,明亮,安全,但那些笑脸在她眼中都变成了面具。
她走到洗手间,锁上门,对着镜子大口呼吸。镜中的女人眼圈红了,但妆容依然完美。多么讽刺,内心已经崩裂,外表依然无懈可击。
手机震动,是林夜:“研讨会结束了,你那边怎么样?”
苏默盯着这几个字,忽然很想告诉他:我在和一个男人调情,我在考虑背叛你,我在想我们的婚姻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她打字:“还好,快结束了。”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回。”
发出这条信息,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但愧疚很快被愤怒覆盖——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总是扮演好丈夫,让她当坏人?如果他能坏一点,如果他能给她一个离开的理由……
不,不是这样的。苏默捧起冷水洗脸,水冲花了睫毛膏,在脸上留下黑色的痕迹。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突然明白:她不是想要林夜变坏,她是希望自己变好——好到可以诚实地说“我不爱你了”,或者好到可以继续爱下去。
擦干脸,她重新补妆。粉底盖住一切痕迹,口红重新涂好。又是一个完美的苏默。
走出洗手间时,陈实等在门口。“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开车了。”
“明天再来取。你喝酒了,不能开。”
苏默想拒绝,但身体先于意志点头了。是的,她累了,累到不想再坚持任何原则。
车里很安静。陈实打开音乐,是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苏默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夜景。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大多数不幸福也不不幸,只是日复一日。
“苏默,”陈实轻声说,“如果刚才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你没有错。”
“但我吓到你了。”
苏默转头看他:“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害怕我自己。”
陈实理解地点点头。“我懂。我第一次出轨时也是这种感觉——不是害怕被发现,是害怕发现自己原来是这种人。”
“哪种人?”
“自私,软弱,经不起诱惑。”他苦笑,“但后来我接受了,这就是人性。我们都是动物,有欲望,会犯错,需要被原谅。”
“你能原谅自己吗?”
“还在学。”
车开到小区门口,苏默说:“就这里吧。”
“我送你到楼下。”
“陈实,别。”
“好。”他停下车,但没有解锁车门,“苏默,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但我想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在这里。”
苏默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真诚,也有算计——真诚地想要她,算计地知道如何得到她。但也许,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连算计都是一种诚实。
“谢谢。”她打开车门,“晚安。”
走进小区时,夜风吹起她的裙子。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出门前,林夜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他现在在干什么?在看书?在改论文?在等门?还是已经睡了?
电梯上升时,苏默感到心跳越来越快。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林夜发现?害怕面对他?还是害怕面对那个已经开始动摇的自己?
门开了,家里亮着灯。林夜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书,没看手机,只是坐着。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
“回来了。”
“嗯。”
“酒会怎么样?”
“就那样。”苏默放下包,“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拉满的弓弦。
“林夜,”苏默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今天……”
“不用说了。”林夜打断她,“我都知道。”
苏默愣住:“知道什么?”
“知道你需要空间,知道你在迷茫,知道也许……有别人在接近你。”林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
“去年,系里新来的女老师,很欣赏我的研究,我们经常一起讨论。”林夜说,“有次加班到很晚,她问我:‘你幸福吗?’我答不上来。她说:‘如果你不幸福,为什么还要继续?’”
苏默感到呼吸困难。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后来呢?”
“后来我疏远了她。”林夜苦笑,“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害怕。害怕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就再也没有理由待在现在的生活里了。而我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
苏默眼眶发热。原来他们一样,都在悬崖边徘徊,都因为害怕坠落而不敢跳,也不敢退。
“所以,”林夜继续说,“如果你需要探索,去探索。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被打破,那就打破。我宁愿要一个破碎的真实,也不要一个完整的谎言。”
苏默哭了。不是抽泣,是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冲毁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但第一次,她不想管了。
林夜走过来,没有抱她,只是递给她纸巾。
“谢谢。”苏默接过,擦眼泪,“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先不知道。”林夜说,“有时候,停留在‘不知道’里,比匆忙选择一个‘知道’更需要勇气。”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已经是深夜,大多数灯都熄灭了,只有少数几盏还亮着,像黑夜中不肯屈服的眼睛。
苏默忽然想起江畔酒店露台上,陈实说的“重新选择的机会”。她现在明白了,真正的选择不是在两个男人之间,而是在两种生活之间:一种是安全的、已知的、但让人窒息的;一种是危险的、未知的、但可能真实的。
而林夜给她的,就是这个选择的自由。不逼迫,不挽留,只是说:你自己决定。
这是残忍,还是温柔?
也许两者都是。
“林夜,”苏默轻声说,“如果我们分开住,你会后悔吗?”
“会。”林夜诚实地说,“但如果你留下只是出于习惯或责任,我会更后悔。”
苏默点点头。她走到窗边,看外面沉睡的城市。那么多窗户,那么多故事,她和林夜的故事会走向哪里?
她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开始面对这个“不知道”了。
转身时,她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七十四页夹着一张书签。
林夜注意到她的目光:“我今天开始读了。”
“能看懂吗?”
“一点点。”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脆弱的勇敢,“但至少,我翻过去了。”
苏默走过去,拿起书。翻开第七十四页,那段关于玛德琳蛋糕的描写继续着,通向记忆的迷宫。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必须翻过那一页,才能看到下一页写着什么。即使下一页是空白的,即使下一页是更深的痛苦,但翻过去,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晚安。”林夜说。
“晚安。”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但在门口,苏默回头:“林夜。”
“嗯?”
“如果实验失败……”
“那就承认失败。”林夜重复她的话,“至少我们试过了。”
门关上。两个房间,两个人,一道墙壁。
墙很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但有时候,最远的距离不是隔着墙,而是并排躺着,却想着不同的事。
苏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陈实的眼神,江畔的风,林夜的坦白。她像站在十字路口,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但也许,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有光。
她闭上眼睛,让黑暗完全降临。在黑暗中,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既然已经承认了破碎,就不用再担心破碎的声音了。
而楼下,陈实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的灯熄灭。他点燃最后一支烟,在烟雾中微笑。
游戏开始了。而他相信,自己会是赢家。
但游戏真的有赢家吗?还是每个人都是输家,只是输的方式不同?
夜还很长,足够所有人想清楚,或者想得更糊涂。
而时间,这个最公正也最残忍的裁判,会给所有人答案——用失去,用得到,用遗忘,或者用记得。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