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头条】作家：王飞鸿【我在新疆边防的那些日子】

作者：王飞鸿

笔名：知心/夜叔/夜北

      戈壁的风裹着沙砾掠过哨所窗棂时，总携着驼铃声的余韵——那是我在新疆戍边岁月里，最鲜活的生命底色。从天山雪线延伸至塔河绿洲，从哈萨克族阿妈铜壶里的热奶茶到冬不拉弦上流淌的长调，从维吾尔族大叔烤馕的麦香到柯尔克孜族牧民策马的蹄声，那些日子如塔里木河的流水，沉静却有力地淌过岁月，在生命里刻下永不褪色的印记。

       初抵新疆是九月金秋。绿皮火车穿越大漠戈壁，窗外景致从葱郁绿洲渐次过渡到苍茫瀚海，远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银辉，如大地竖起的银色屏障。哨所藏在离边境线不远的山坳里，四周丛生的芨芨草与骆驼刺，风过处便发出"沙沙"轻响，宛若大地的低语。第一次站在哨位上，指尖抚过界碑上鲜红的"中国"二字，烫得人眼眶发热，滚烫的责任感从脚底直涌心头。脚下的戈壁滩被烈日炙烤得温热，踩上去能感受到沙砾下土壤的呼吸；远处草原上的羊群如散落的白云，牧羊犬的吠声偶尔划破边境的宁静，天地间尽是辽阔与肃穆。身旁的老兵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界碑咱得守好，每一寸土都是咱的根。"

       戍边的日子单调却滚烫。每日天未亮，嘹亮的军号便刺破晨雾，我们踏着凝结的晨霜出操，训练场上的呐喊声撞碎山谷的沉寂，在戈壁上空久久回荡。战术训练时，趴在滚烫的沙砾上，迷彩服很快被焐得发烫，手肘和膝盖磨出红肿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的目标；射击训练要顶着正午的烈日，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眶，涩得睁不开眼，却依旧要保持姿势纹丝不动，直到枪托抵得肩膀发麻，才能扣动扳机。正午的阳光毒辣如炙，戈壁滩地表温度飙升至四十多度，迷彩服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后背凝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轻轻一搓便簌簌掉落。没人抱怨，战友们相视一笑，抹掉额角的汗珠，转身又投入队列训练、战术演练的热潮中。

       巡逻是戍边生活的日常，我们背着行囊、挎着钢枪，带着压缩饼干和水壶，沿着边境线一步步丈量国土。脚下的路崎岖难行，时而踩着松软的沙砾，每走一步都要下陷半寸；时而踏过尖利的碎石，靴底磨出了厚茧，却磨不灭前行的脚步；遇到河流浅滩，便挽起裤腿蹚水而过，冰冷的河水刺骨，却冻不住心中的热忱。沿途景致看似千篇一律，却在四季流转中藏着惊喜：春日常青藤缀满淡紫小花，在戈壁滩缀出点点生机，风一吹便摇曳生姿；夏日胡杨撑开浓荫，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成为途中天然的歇脚处，我们靠在树干上，分享一壶凉白开，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秋日梭梭树结出殷红果实，引来成群沙雀啄食，叽叽喳喳的叫声为单调的巡逻路添了几分热闹；冬日大雪封疆，边境线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清晰，我们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前行，身后的脚印如一串坚定的省略号，标注着对国土的坚守。有次暴雪封山，我们被困在巡逻途中，靠着随身携带的压缩饼干和融化的雪水坚持了两天，直到救援队伍赶来，每个人脸上都结着冰碴，却依旧牢牢护着身上的钢枪和怀里的界碑测绘图。

       边境线上的温暖，藏在各族同胞的情谊里。记得一次巡逻途中突遇沙尘暴，狂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至，天地间一片昏黄，让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背包里的帐篷被狂风掀飞，我们只能蜷缩在避风石后进退两难。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是附近的哈萨克族牧民巴依阿爸带着儿子赶来。他们骑着高大的伊犁马，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见我们处境艰难，立刻翻身下马，将我们护在马身与避风石之间。阿爸用生硬的汉语喊着："跟我走，去毡房！"随后便牵着骆驼，不由分说将我们的背包驮在驼背上，引向不远处的毡房。

        掀开门帘的瞬间，醇厚的奶茶香混着酥油味扑面而来，阿妈早已在火塘边煮好了奶茶，铜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暖光。见我们进来，阿妈立刻起身，用布满皱纹的手端起铜碗，满满盛上奶茶递到面前："孩子们，喝了暖暖身子，你们是守护家园的英雄。"奶茶滚烫，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至全身，驱散了风沙带来的寒冷与疲惫。那天，阿妈为我们烧了热水洗漱，又端上手抓肉和刚烤好的馕，手抓肉炖得软烂，蘸着盐巴和孜然，满口都是肉香；馕饼金黄酥脆，带着麦面的清香。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听阿爸用哈萨克语夹杂着汉语，讲草原上的古老传说，讲他年轻时放牧的经历，儿子则在一旁弹起冬不拉，悠扬的旋律在毡房里回荡。阿爸指着墙上挂着的国旗说："我们世世代代在这草原上生活，有你们守护，我们才能安心放牧。"

       自那以后，我们与牧民们结下深厚情谊。春忙时，我们会抽时间去草原帮哈萨克族牧民接羔育幼、修剪羊毛，看着毛茸茸的小羊羔在草地上蹦跳，牧民们脸上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秋闲时，和维吾尔族大叔一起打草、晾晒牧草，大叔会教我们唱维吾尔族民歌，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欢乐；逢年过节，蒙古族同胞会邀请我们参加那达慕大会，看赛马选手策马奔腾，赏摔跤手们奋勇角逐，在欢腾的歌舞中喝着马奶酒，感受浓浓的民族情谊。哨所附近的维吾尔族大妈吐尔逊古丽，常带着刚烤好的馕、腌制的酸黄瓜和新鲜的葡萄来探望我们，她总说："你们远离家乡守护我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有次战友小李发烧，吐尔逊古丽大妈听说后，连夜赶来哨所，用自家酿的草药汁给小李退烧，守在床边直到天亮。各族同胞如石榴籽般紧紧相拥，这份跨越语言与习俗的温情，成为戍边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

       新疆的夜晚，藏着世间最璀璨的星空。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干扰，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密密麻麻的星子，像被匠人精心镶嵌的钻石，触手可及。银河如一条银色丝带横跨天际，清晰得能看见星尘流转，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天际。我们常坐在哨所屋顶，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聊着家乡的父母、童年的趣事，聊着远方的恋人与未来的梦想。有人说起家乡的稻田，有人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语气里满是思念。偶尔有人唱起《小白杨》，粗犷的歌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与草原上的虫鸣、远处的犬吠交织成曲。那时的思念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却总能被肩上的责任抚平——我深知，正是我们的日夜坚守，才能换得家乡亲人的安居乐业，换得边境各族同胞的幸福安宁。

        在新疆的日子，是意志与信念的锤炼。我见过戈壁滩上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坚韧，它们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扎根生长，用枝干抵御风沙，用生命诠释着坚守的意义；我见过战友们在极端环境下互帮互助、咬牙坚持的担当，巡逻途中有人脚扭伤，大家轮流背着他前行，干粮不够时便一人一口分着吃，没有谁会落下谁；更见过各族同胞守望相助、共护家园的赤诚，他们用最淳朴的方式温暖着我们，用最坚定的行动支持着戍边工作。那些日子里，有训练的艰辛、思念的苦涩，有风沙的磨砺、严寒的考验，更有坚守的自豪、收获的温暖。每一次巡逻走过的边境线，每一次与牧民同胞的真诚相待，每一次在星空下的默默坚守，都让我对"责任"二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责任是界碑上鲜红的字迹，是训练场上不懈的坚持，是各族同胞眼中的信任，是守护国土的赤诚。

        如今，我早已告别哨所，脱下了心爱的军装，但那段戍边岁月却成为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每当想起新疆，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天山的雪峰、戈壁的风沙、牧民的笑脸与璀璨的星空，浮现出战友们并肩作战的身影、各族同胞淳朴的关怀。那段日子里锤炼的坚韧品格、收获的真挚情谊、体悟的责任担当，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力量。新疆，这片辽阔而神奇的土地，永远是我心中最牵挂的远方；那些在新疆边防的日子，如陈年佳酿，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醇香，值得我用一生去珍藏、去怀念。无论走多远，我永远是那个守过边疆的战士，永远铭记着那段热血沸腾、初心不改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