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场雪的对白作者 崔和平
雪,你来了。
无声无息,像一段被遗忘的往事,轻轻地栖落在我的窗前。窗外,风在枯枝间穿行,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倾诉伴奏。我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的冷香和泥土的沉寂。远处的山峦褪去了斑斓的外衣,只剩下墨色的剪影,静默地卧在天边。而你,正以最柔软的姿态,如羽毛、如絮语,纷纷扬扬地覆盖着这喧嚣的尘世。
我问你:你从哪里来?
你不说。只是飘,只是落。你看那光秃的树枝,此刻正贪婪地承接着你的馈赠,每一根枝桠都挂满了晶莹的蕾丝,仿佛枯木逢春,开出了冬日的梨花。你像无数未寄出的信笺,写满天空的沉默,落在瓦楞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每一寸渴望安宁的土地上。
我与你对坐,不需要言语。
你落在我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滴微凉,好像一滴泪,又好像是一句欲言又止的低语。你告诉我:我来自高处,来自云的尽头,来自风无法言说的深处。我的落下,不是为了覆盖,而是为了见证——见证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哭声,那些被历史压弯的脊梁。
我望着你,想起八十八年前的南京。
那时,你也这样的落着吗?
落在烧焦的城垣,落在冻僵的尸体上,落在一个民族最深的伤口上。那时的风,一定比此刻更冷,更烈,卷着血腥与灰烬,撕扯着残破的旗帜。那时的树,是否也像现在这样伸展着枝干,却只能无助地承接下这满世界的悲凉?
你轻声说:我无法阻止那夜的暴行,但是我记得。
我记得每一片雪花落在母亲紧抱孩子的臂弯时的颤抖;我记得落在孩子睁大的眼睛里,那瞳孔中映出的比雪更白的恐惧;我记得落在三十万未能闭合的眼睑上,那最后的温度是如何一点点消散。我听见了最后一声呼唤,也听见了大地在颤抖中,被厚厚积雪压抑着的、无声的呐喊。
我问你:你为何总是在最冷的时节降临?
你答道:因为寒冷最能映照人心的温度。
你看这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雪野上,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我的到来,不是为了美化废墟,而是为了提醒——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仍然有光在挣扎;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仍然有心在跳动,就像那雪地深处蛰伏的草根,等待着春雷。
你落在纪念馆的石阶上,那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此刻在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庄重。你落在“遇难者300000”的碑文上,那冰冷的刻痕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你落在孩子们献上的白菊上,花瓣上的积雪与花朵浑然一体,分不清是花还是雪。
你与泪水一同融化,渗入泥土,与默哀一同沉静。
你不是装饰,你是参与者。你以无声参与这场民族的集体记忆,以洁白参与这场对和平的庄严守望。
我与你对白,其实是在与历史对话,与良知对话,与未来对话。
你告诉我:记住,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不重蹈覆辙;铭记,不是为了沉溺悲痛,而是为了在废墟上重建尊严。
雪啊,你终将消融,渗入泥土,成为春天的伏笔。
你会滋养那些被冻僵的草木,让它们在来年的春天破土而出,绿意盎然。你告诉我: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真正的终点。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名字就不会真正的消失;只要还有人追问,那场雪就不会白下。
我轻轻地合上窗,你仍然在下着。
我知道,你不是在告别,而是在低语——
低语着一个民族的伤痛,
低语着一种永不褪色的警醒,
低语着:当春风再来,冰河解冻,万物复苏时,
请务必,让和平,成为大地最恒久的底色。
而这未来,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我仿佛看见,今日被你洗净的枝头,来年必将抽出新绿;
我仿佛看见,今日被泪水浸透的土地,终将长出希望的庄稼。
那些在黑暗中逝去的星光,此刻正化作我们脚下的路标,
指引着后来者,在每一个寒冬之后,
去播种温暖,去浇灌良知,去守护那来之不易的晨曦。
而我,站在这里,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听风吟,听雪落,
替逝者倾听,
为生者铭记,
并向那尚未到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明天,
郑重地许下承诺。
作者简介:崔和平,网名古榆苍劲,河北平山人,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平山县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龙吟文化编辑部执行总编,曾经被授予“感动平山十大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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