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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留集 (组诗)
■王生祥(四川)
▌写梅花的人
从前
一个男人
爱吸烟也爱吟诗
在大雪纷飞的一天
他突然扔掉烟头
操起笔
烟雾还在缭绕
可雪已出现在他的笔端
他不甚喜欢雪
又不愿辜负了雪
幸好抓住一句
梅花欢喜漫天雪
为他解了难
而他从此
闻名天下
▌会有那一天
愿有那一天
窗上的雨点不是眼泪
愿有那一天
再见时不感到愁绪满怀
愿有那一天
祝福握紧双手
愿有那一天
你还是你
▌月亮河
窗外的月光
早已流淌成河
却不能渡我
当想你的时候
冬季的银色忧伤
沐浴了整个港湾
使停泊其中的灵魂
都有了带泪的锚
全部的记忆
浪迹天涯
仍游不出月亮之河
当想你的时候
▌下雨天
知道你我
都没错
只是没老天
那么潇洒
横竖都能
把泪挥洒
▌爱 情
爱情是条船
我愿为她导航
在我们的心河中行驶
爱情是朵花
我愿为她施肥
让她时时飘香
爱情是吉它
我愿弹出欢乐的音符
来充满我们的空间
爱情是生命之树
我愿用全部的血汗
浇灌她四季长青
▌你必须认识我
你必须认识我
在地平线的两端
你我都嵌入风景
你必须认识我
连上帝都知道
这就是缘份
你必须认识我
也许是命中注定
也许早心有灵犀
▌雨 后
沿着山边小道
寻觅熟悉的路径
比沙石钻进眼里
更能唤起
眼泪的激情
雨后的清风
爬上睫毛
带泪的目光
看不清树下的身影
阳光总在风雨后
雨后的枝头
那是谁挂的彩云
▌无 题
西北风过后
没有太阳升起
黑压压的乌云
带来了止不住的雨季
使人心里发酸
直酸到伤心处
拐弯处是接吻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吻我
我不再撑那把花伞
只是登上高处
把来往的行人
一一打量

▌ 距 离
一
你和我奔进太阳把心烤热把血烤热
然后让心和血写在脸上写在眼里
再捧着圣经去寻找那条蛇
讨要亚当和夏娃吃过的果子
二
黄昏最初的红霞把你我拉到一起
今年春季的多瑙河之波荡漾进你我心里
我们浪漫在多瑙河之波里替牛郎织女惋惜
小二黑结婚的小册子从你的手传到我的手
又从我的手传到你的手 终于没人开口
电影海誓山盟志同道合看了三遍 又三遍
只学会了对角色的羡慕和称赞
▌ 乘 车
一声汽笛准确的在每天的这时拉响
火车拖着长长的车厢开始有节奏的向前
慢慢的离开站台离开站着不动接车的工作人员
迅速的背离挥动双臂高喊再见送亲友的人群而去
热闹喧哗的车站丢在车后而车却热闹喧哗
火车的汽笛在叫车仍在加快
车跑车内乘客在走车窗外山也在走
树同着电线杆一个劲的向后奔
而我却安静的倚窗而坐静静的看着一双脚
穿着高根皮鞋穿着尼龙花袜的脚
这双脚轻松地抖动多情自如的舞蹈
在我心里有如华尔兹的浪漫舞步
于是移动屁股双眼正对这双脚
汽笛响起 这次响得特别长
正对的这双脚跳起了迪斯科
从眼前一直跳到车厢的尽头消失
▌画
满脑子印象找不出结论
失去了的
原来是错觉
犹如被人抛在旷野
大脑麻木来回摆着
无措的手脚
随着日晒雨淋流出血液
莫奈把夫人搬上画布
再把钟馗画上裙子
摆脱大小鬼的追索
于是自由失去天堂和地狱
于是我也想画一幅画
▌棋迷与舞厅
从车马炮围剿老将的棋桌上获胜
再登上平地而起的九十九级台阶
进入冠军领奖后变为舞场的大厅
成双成对的舞伴被摆进了酣战的棋局
迪斯科皇后跳出了马后炮的杀着
跳男角的老将总是被跳女角的车缠住不能动弹
双腿麻木的兵始终只能前进不敢后退
最亲密的士象这时只好隔河相望任人摆布
神奇的妙着在群魔乱舞中诞生
惊人的结论总是出人意外决出胜负
棋坛老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找到出路
最终落个兵临城下被杀闷宫
▌杰 作
招遥过市的流行色彩
把漂漂亮亮的女郎
东拼西凑的摆上案板
跌进时尚
任流行把自己裁剪
▌致S X
终于明白为什么寻寻觅觅
那一天
走进浓雾世界
眼睛追寻着
芳芬充满衣裥
待太阳升天
七色光剪开浓雾
记忆的瞬间
有稀疏的雀欢几点
▌垂 钓
用细密的文字
雕一枝细长的钓杆
配上平静的秋波
在靠得最近的港湾
投下希冀
眼睛长时间游弋
精神抖擞却未能
战胜秋波的领域
无可奈何的
不期而遇
▌傍 晚
长空一色
给傍晚披上美丽的衣衫
螨跚的地球跌跌撞撞向西而去
疲倦的太阳拥着圆月
丢下几点星星
匆匆忙忙爬进湛蓝的银河
天下只留得成双的人
各占一隅
▌窗
透过玻璃充满忧郁的颜色
一排竖立的砖墙
投进眼里
延向远方
▌终于有一天
历尽车船颠簸
世界多了行走的路
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家
舒舒服服的晚饭以后
独自周游儿时玩耍的地方
散漫悠闲云集着印象
挥不去的旧颜崩到眼前
楼房一隅调闹放肆的笑声
屋后窗下野火草丛的印迹
疯狂打斗满山狂奔的呼叫
官兵强盗拼命追逐的街景
泥巴战火玩伴殃及的树林
蚕食着残缺不全的记忆
轻轻松松抖一抖双手
漫不经心揉一揉双眼
抬脸看天
数不清的满天星星
找不到一颗属于自己

▌昙 花
大海以其博大推崇浪花之美
其广阔无垠之兰色深沉是资本
苍穹以其浩瀚衬托星光之灿烂
牺牲自己的赞美而被赞美
标新立异的昙花
以其独特展现百花之娇艳
▌人群中
在人群中躲闪
避让是一种技术
宇宙之星辰规律运转
因陨石的到访而打破宁静
在人群中挣扎
缘于动物之冲动
原始的本能与文明的发达
母性永恒英雄不朽
▌音 乐
轻松弥漫的氛围
摆布着如魔的灵魂
纷纭无章而又极具规则
柔漫的红裙子铺天盖地
五线谱里无数的木偶
音符牵引旋转自如
▌无 聊
夏日娇阳热情慷慨
邀请来满街模特
七点钟准时出门
电影院门前一站
保你眼界大开
见识从右看的连衣裙
到向左看的超短裙
水平由纵向的白衬衫及花衬衫
到横向的圆领及无领
认识如墨落水中
四散弥漫糊涂一片
▌悠 闲
香烟
茶水
丢过去扔回来
无休止的废话
跳过
人头
月亮在窗户的
玻
璃
上
游
泳
▌ 昏暗房间之明亮镜子
走进昏暗的房间
在明亮的镜子里
我
在
跳
舞
▌ 变 迁
多年前的梦
攀树摘星
那时的星星
是最甜的果子
现在的梦
云雾依稀
徘徊屋外
总心事满怀
▌致 L
无须众星相衬
一轮圆月就是一切
每天的风景都有意义
不须特意记忆
更不须特意忘记
自然神秘的来
自有奥秘
▌爱 情
生活是河
爱情是海
把生命的一切
时时刻刻
都沉入了无边情海
无法解脱
生活是熔炉
爱情是柴火
在血液沸腾的心脏
把人从头到脚
彻底燃烧
▌明 天
回来吧
昨天的愉快欢乐
过去吧
昨天诱我堕落的企图
今天
血与汗凝成行动
体魄和信心铸就成功
明天
终会诞生人生最奇妙的歌

▌历 史
从遥远的旷野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从茂密的森林呼啸而来凄风冷雨
从秦始皇征战的车轮下辟出黄钟大吕震撼天地
已评反的被赵高指为马的廘是受害者
马王堆古墓出土的女尸是证明人是验收人
汉高祖刘邦从历史堆走来又把历史重重摔下
摔碎的是玉是瓦是文成公主的凤冠
在京城不如在南方更有诗意的李煜
想重振旗鼓在大宋重写虞美人
再看一江春水向东流
伟大的成吉思汗把高鼻子割下
却始终未能拼出完整的地图
李自成把清王朝推向宝座
逼崇祯在歪脖子大树上吊
自己却躲进庙里企图修炼成佛
▌贺友生日即席题赠
从旷野寻回知觉
把与萨特相关的人和地狱毁灭
于是今天遨游人间
如在天堂彻底解放
燃烧二十年积淀的激情
铸就今生不朽的辉煌
▌现 实
人类的智慧是流动的钱的世界
人类因为钱找到归宿生儿育女
整个世界被钱载起又被钱埋葬
一千次用钱以后明白从何而来
一千次用钱以后清楚怎样用钱
算计钱也被钱算计最终为了钱
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算计钱以后
学会政治经济学历史学社会学
经历一万次使用钱算计钱以后
终于抛弃钱并赶去找上帝报道
▌东兴镇
记忆里浮桥托着我走向小镇
拉着妈妈的手心里正得意的盘算
小镇里的什么东西将属于我
手里的伞撑着一滴滴向下洒的雨
两眼看向爬满街道房顶的豆藤
然而刮破的伞却撕破我的好梦
只把妈妈和我引向了修伞店
好久好久的受那修伞人的气
如今大桥横江老树依旧
唯独不见记忆中的浮桥
身边牵着手的女儿追问
浮桥在哪浮桥在哪
我只指指天轻声说
还未下雨还未下雨
心如天空茫然一片
▌月 亮
从太阳火红的光焰里走来
落入长江九曲十八弯的流水
温柔如汽如雾化雪无痕
维纳斯献出双臂
姑娘们争先打扮
羡慕得红娘鼓起大眼
每三十天必来大饱眼福
引得玩童撒下如来佛珠无数
▌茶 馆
游荡在热汽汤汤的茶杯丛林
端坐于几前换付好味口
用一张嘴解决鲜味
浓郁的茶味注入血液布满大脑
驱逐神经中褪色的感知觉悟
逍遥于不知不觉的花果山体味孙大圣
两眼看尽水帘洞般茶杯的世界
如东奔西撞的唐僧西行
为出路冲出茶馆
▌傍 晚
用沙拦起的大坝
汇聚成湖
留住了我
也留住了西下的太阳
缓缓长流的细水
延长着心中涌起的幻想
时光随着幻想溜走
西下的太阳停在水中
涌起的幻想堆成沙堆
▌ 座 钟
一
不紧不慢的永恒
精准万能的上帝
二
汇日月星三光受人膜拜
聚天地人精神虎踞龙盘
三
挟秋风落叶之势扫残花红柳绿
囊世界狠毒之虫咬尽人间春华
四
不恩赐得天独厚的佼佼处优者
亦光顾穷困潦倒的失魂落魄人
五
地球的灵魂常随地震火山而喷发
座钟的秉性独以亘古恒定而尽职
▌致 L
比之今日尽得风流来日正长
占不尽五百年风骚也青史名标
萧萧洒洒的忍俊不禁众人莫及
一语中的得幽默高招四座皆喜
浩浩然机敏和气一团抛心荡肠
凭妙笔写锦绣前程辉煌年华不负苦心人
纵横天下蹈大海
壮哉李郎一去不返

▌病 房
水银灯惨淡的白光
渗进脑里
太阳从西边下山
黑夜被照得雪白一片
摆得整整齐齐的病床
四壁反射白光的长方形房间
安安静静的收拾完毕
如同新婚之时的装扮
任人摆布却很神圣
▌现代人
昨天的烟圈
不如今天的太阳
吐出的烟雾
那有乌云的能耐
可以把风雨呼唤
顶着烈日岂有自在
眼前的一切
似曾相识却又不知何来
拉着尸体的蚂蚁
尽管十分努力
终究难以逾越
为它竖起的屏障
归来吧
归来哟
一曲流行天下
有歌星的地方
就有流行的世界
也不管把自己也一起流去
闹点小小的情绪
玩点绝顶的聪明
都算不得高明的把戏
把耗子挂上肉架
才把熙来嚷去的乐趣
刁上时间的胡须
来了又去哥们情长
去了又来欢聚一堂
天天都有新戏
却也天天寻找新戏
醒着不如睡着
睡着也似醒着
▌ 四方形空间的诱惑
爱情的归宿
原来如此简单
可以用锅来装走
爱情的内容
原来如此轻薄
维系于一纸空文
爱情的意义
原来如此丑陋
利用竟是全部理由
爱情啊爱情
只有星星与月亮相对
才能真正理解
▌书生认识
写不完的字化书为海洋
耕不倦的笔为墨而生存
笔喝进去的是墨
吐出来的是字
笔停而后文成
▌ 题友新婚纪念册
我们
共同的心愿
彼此相敬
互相祝愿
以笔写春秋
用心谱和絃
今天
我们共有的一天
幸福充满了所有的空间
任何的纪念册也容不下
未来
用灵魂相伴
把天涯路走遍
▌ 印 象
岁月悠悠
伴随一双不知疲倦的脚
记忆充满
走遍天涯的鞋
偶尔回首
满眼都是往日的石榴
▌手 术
开始萌动于遥远的神经
古老的遗物
发作了现代的疾症
先人用几千年沉默
才换得如今疼痛的觉悟
翻遍所有的医书
阑尾跚跚迟来
就算两伊战争
也不过如此
告急的电话
催来救命的盐水
血液与葡萄糖相融
手术如期进行
人类总有多余的存在
身体的战斗
是人类最残酷的战斗
每个器官的发达
只为一个目的
承受难以忍受的巨痛
解剖学的发明
是对上帝的背叛
世界天翻地覆
手术凝固一切疼痛
只有呻吟才是现实
时间永恒
可以得到的只有麻醉
开口无言并非无言
一切都在手术中结束
▌醉 归
把酒杯的酒倒进嘴
终于没能战胜对手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犹如英雄横空出世
向前左右不定
没有世界我是上帝
输了对手赢了自己
豪迈地踏上归途
▌约 会
太阳火炉一般
汗从脸上滚下
手提遮阳伞
更显连衣裙光彩
心升疑团
如此的热天
全然不睬
只盯著行人看

▌无 题
并不刻意追求
只要时机成熟
临产的神圣
便会流遍全身
十月养成的瞬间
创造出千万个瞬间
瞬间的瞬间意味着无限
▌恋 爱
恋爱如登峨眉山
须经九十九道拐
方可达金顶
只有站上金顶
方能一语惊天
沐浴爱情的云海
▌偶 感
半壁河山一代辞人终随春江流水去
独往人世惊天奇才总也秋叶遭霜归
▌客 站
心绪是车头,驾驭可去往任何一方。
客站串联天下,客站迎送人生。
客站见证快乐,客站经历痛苦。
人生的客站留下记忆,送也送不走。
▌根 雕
生命离她而去,在世上消亡。
没有生存的迹象,没有绿色回到身旁。
甚至没有一坯泥土为她提供点点养料。
只有时间,抖去一身尘埃。
冥冥中生命重生,身姿就是一切。
▌晚 霞
抹满天色彩,完成一种结局。
不想出奇,却拥有斑斓。
来时匆匆,去也匆匆,却记忆永留。
纵使平淡无奇,也千般浪漫万般神奇。
▌大 佛
您大慈大悲容得四方八面游客。
生就圣贤莫及的尊容,
眼观江水东流,静看青山更换,只稳坐不动。
心随游客遍及他乡。
思亲,思乡,岂是您意。
您本无亲无乡,而又人人是亲处处是乡。
▌ 百米决赛
七道白色的直线
卷进六头雄狮
飞奔
力量的较量
速度的竞赛
强劲的步伐一经暴发
就交给了跑道
如狂风掠过旷野
似奔流跨越峡谷
永恒的时间凝固成距离
▌梦
一
城市的所有楼房被狂风吹斜
砖块不断坠落
只有石象还顶天立地
双眼直直的看着发生的一切
每个有光的窗口都被撞击
黑暗容不下飞砖走石
开始肆虐
砸向抱头鼠窜的人群
而我正冲出黑暗
二
狂风过后
不知身在何处
城市一片狼籍
站在伤痕累累的石象头上
心随石象
破碎而无法拼凑
深深的被黑暗笼罩
三
大把大把吞进泥土
灵魂成熟
从胸口飞出
离我而去
凌空有一道闪光
卷起尘埃
叮铛之声不绝于耳
坟茔之地
乌鸦飞起
四
佛光圈内
仙乐袅绕
红衣使者脚踏祥云
架我而归
五
夜幕是屏风
梦在现实中展开
游戏消失
人生演出梦境
如舞台展示星空
▌醉
——致尼采
醉是尽兴的极至
如痴如仙
欲知其中滋味
唯醉而已
若欲体味其味
唯醉而已
醉是一种情是一种方式
是不可替换的发泄
是解决自己乃至
一切的灵丹妙药
是境中之境
道中之道
法无定法而后乃法
其境其道其法
醉之境醉之道醉之法也
醉是青春之不可挽留的告别
亦是青春之不可多得的回归
醉是心灵冲撞的结果
是人生的喜剧
醉是认识自己和世界的捷径
是拥抱自己的最好时机
是未来的预演
醉是自己
醉就是醉
醉是世上唯属于你的创举
醉是生
是永恒
醉便是醉
醉便是你
醉是梦幻的现实
是人生最光辉的时刻
是幸福的爱情
醉永远是醉
醉是自然的回归
是理智的圣地
是上帝的礼物
醉是甘露
是吻后的甜蜜
是艺术的体现
是裸露的心
是你
醉是灵魂的发现
是智慧之源
是男人力量之本
是英雄的武器
是弱者的盾牌
醉就是醉
醉是历史的再现
是昨天的灭亡
是新生的开始
醉是催化剂
是强心针
醉是太阳
是上帝
是神
醉是你
是爆炸
醉就是醉
醉就是你

▌城市节奏
一、 阳 台
抬头仰望
阳台上的天空
被人们的大手
切割得参差不齐
蓝色里烟囱林立
似乎冬季的树林
没有阳光下耀眼的光环
缕缕白烟
随浮云弥漫
白云之下
看见客车鸣笛的站台
二、 漫 步
漫步是黑夜里看灯塔
使整个心都透明
漫步是沐浴温泉
让心安宁而肃穆
漫步是礼佛是参禅
是心灵感悟超脱
三、 舞 会
今晚舞会
没有通知
依然来了
充满柔情的舞姿
溶入整个血管
是流动着的语言
每个动作都充满着激情
今晚舞会没有错过
四、 公共汽车
前行
绝不回头
登上踏板
从来是一条道走到底
每天如此每时如此
都市的哲学简单如此
五、 早 晨
交通指挥棒舞醒整座城市
车如河流一般
迎接太阳的到来
整个城市都在奔跑
红绿灯控制着城市的走向
纵横交错的大道随着城市的醒来
被变窄被拉长
自行车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
红绿灯的变换
急急忙忙的人流
点缀着成城市的风景
连我也成了城市的风景
六、 夜
砰的一声
身后的城门关闭
此时正好子夜
我消失在黑暗里
城墙很长很静
担心抬头碰鼻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只传出叭叭的声响
是自己的脚步
是老鼠在偷吃东西
似乎闻到老鼠的气味
身上阵阵发麻
抓住钥匙的手
却找不到锁孔
手心冰凉
感觉身旁有无数眼睛
正盯着我
血从胸口涌来
心却总想城墙太长
七、 市 景
呼啸而过的车辆
马达轰鸣喧泄饱满的精力
尘土飞扬尾随追赶
没有时间顾及地球的颤抖
目的地不停变换
方向却选择坚定
挥手在起落间完成
擦肩而过的匆忙
充实着城市的浑乱
八、 星期天
清晨
睡眼朦胧
心开始对话
镜前毫无羞色
飞向远方
是江边长廊
更是公园一隅
▌色彩
一、 红
一种永恒的标签
完成的是没有疆界
没有类别没有彼此的交流
甚至生命的交流
在世上在宇宙中
它是真正的大写
因为它整个东方都被崇拜
因为它人类万物生命神圣
有它的地方就有辉煌
没有它流金也暗淡
二、 黄
天赋皇权贵胄
纵横东方巨龙
终于没能摆脱
终究没落的命运
身份的高贵
何曾因为被宠
蜿蜒曲折终成绝唱
大象希声响彻寰宇
赤条条本色无欲无争
又何惧风尘裹挟跌落尘埃
三、 绿
你把时令打扮一新
如使者巡游天下
今年如此
年年如此
所到之处焕然一新
所到之处生机盎然
为此有了颂歌
为此得到崇拜
四、 白
记忆一样飘过的云
是如此潇洒
轻易的便在兰色背景里
留下自己的痕迹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
从此总也忘不了
五、 黑
瞳孔般深沉
穿透心脏
太阳被另一种意义解释
从此弥漫昙花一现
陶醉其中
没有谁能明白
又何须明白
满天的星星
悄无声息消失
消失
▌三 月
从冬季走来的一片鹅黄
开出了娇嫩的花蕊
绿色展示着阳光
同时也成熟着花蕾
沿山有画家云集
摆弄从画布外得到的色彩
并流行成一股潮
于是最先出现的花蕾
随着画家在画布上开放
爬满整个山崖
直到下一个花期的来到
▌山
随着车的移动山峦失去了
少女般平滑的线条
翠绿的青色中凸现出
男子汉强劲的肌肉
拔地而起的山峰是高傲挺立的头颅
鱼鳞般泛着银光的江水似睡美人起伏的胸脯
此时的我正漫不经意
穿行其中
▌二月二龙抬头
轰轰烈烈的图腾
热烈奔放的氛围
高高在上的光环
永不到达的彼岸
神圣崇高孤独千年
改朝换代虔诚膜拜
烙进血液东方不败
▌西行印象
一、 走过西安城墙
驾临西安是一种荣幸
走过西安城墙是一种神圣
单那整齐的墙垛透出的庄严
就足以使人满怀不可一世的得意
远古的幽情无法感觉
却有一股帝王的激情要发泄
有一种冲动要站在城墙上站在万人之上
象胜利者踏上曾属于失败者的宝座一般
纵声长啸
把腐朽的垃圾统统从身上抖掉
走过西安城墙
如走过高原厚实的脊梁
如人生之感悟春夏秋冬
感受阳光温暖冰雪霜寒
如体验蟒蛇蜕皮迈向新生
走过西安城墙
脚下感到的是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
走过西安城墙
……
二、 兵马佣,再见
完整而又残破的世界
纵然列队整齐
永远也吼不出
雄伟悲壮的号角
面对这永远属于过去的世界
心同兵马佣一样
是筑造兵马佣的泥土
不可触摸
那怕极亲切的抚摸
也会带来碎裂的结局
伤心
为了这死去而又活着的世界
只有山边的青草
才是永恒的生生不息
无话可说
我们正步入兵马佣的行列
站成陶佣队列
留传后世
三、 迷 宫
跟随导游的指引
进入屏息的氛围
走近始皇陵
千年的思想
追不上导游的视野
落入迷宫
感受秦朝的太阳
及围绕它千年不散的乌云
四 戈 壁
使人失去原始激情的旷野
风呼啸而过
如雪白的绸缎
被无情的刀片划穿
如割断生命的咽喉
四野荒芜一片
打马而来的人
终于没能出现
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足迹
从此沉默
沉默为无人穿越的戈壁
五、 嘉峪关
走进嘉峪关
登楼远望
千年的城墙
砌满了哀怨的尸体
满城悲戚的灵魂
嘉峪关为伴
相许永久
走进嘉峪关
燕鸣的呻吟从远古传来
听了让人呼吸困难
心里喷出的气
撞上城墙久久不散
发出阵阵回响
传得很远很远
落日断想
快要落下的夕阳
拼命发出最后的余辉
把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照亮并铺满彩霞
汽轮拖着夕阳
冲进余辉光彩辉煌
划破笼罩的黑夜
朝向升起朝阳的前方
▌伴江而行
——写给同车去西安的人900328
火车的汽笛
无法感觉沱江的存在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沱江伴我而行
没有要去往何方的疑问
只是默默的相随
心里充满畅快的愉悦
及不可言表的满足
直至调头出川向东
沱江离我而去
耳边汽笛不断
心里沱江相伴
▌长 江
躺在滚滚东去的长江之上
唤醒来自遥远的冲动
哺育了祖先的长江
滋养着我们
东方巨龙的精髓
祖先血汗的纯洁
正是我们无穷的力量
▌ 墓 碑
最后一次不变的姿态
彻底粉碎了太阳的光彩
从此有了崭新的黑暗
炫耀日月的无可奈何
曾经的过去未来
曾经的豪言壮语
曾经的丰功伟绩
通通凝固于此奉为永恒
▌致SX
在游人之中
我也是游人
正用走向陌生地域的脚印
延长未来属于我的时光
也许这并不代表什么
也许印有我脚印的大地
会贫瘠得寸草不生
会有火山地震摧毁一切
包括我可怜的脚印
可这依然并不代表什么
也许我足迹所到之处
正是孤独的灵魂得到安慰之时
随着游人的我的脚步
正一步步踏实迈向陌生地域
▌关于大海与沙漠
古往今来有谁走出过如此宏大的境界
大海明朗剔透的胸怀无边无际
温柔的碧波如飘渺的梦境
浮游于大海
轻快起伏之舟如音符美妙穿梭
回味大海如梦中回味家乡一般
沙漠的境界与大海比肩
执掌沙漠的主宰却暴虐如魔王
强悍粗犷助长着疯狂
残酷刮遍山岗
生命的消亡成为标榜
同样浩瀚无垠无边无际

▌南京最后的晚餐
头顶一抺朝霞
光彩四射的太阳
从黑暗中走来
引人注目
在这辉煌的时刻
踏进眼前闻名于世的城市
石头城丰富传奇的风味
于阳光下摆上筵宴
男女老幼倾城而出
疯狂领受这丰盛的筵宴
朝圣般顶礼膜拜场面恢弘
直至暮色铺天盖地把太阳挤走
▌长 征
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磨难
道路始终蜿蜒向前
在脚下延伸向天边延伸
多少年勇往直前
爬过的山是如此的高
涉过的水是如此的长
汗早已汇成了江河
捞一把便哗哗结出晶莹的盐
万千艰辛万千苦
铺满金灿灿未来之路
万里征程踏出的大道
历经血与火的战争洗礼
溶铸成跨越时代的柱石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为了华夏的光明长存
向着曙光绽放的东方
艰苦卓绝诞生中华精神长城
前赴后继开创史诗辉煌篇章
视死如生铸就人类不朽丰碑
壮哉新世纪万象更新
光大了中华千年历史
使得森林山川朝气蓬勃
冰清玉洁处处雪域莲开
有气势磅礴的草原河流
云雾缭绕美的如诗如画
有飞瀑摧枯拉朽的咆哮
雷霆万钧震慑世界宵小
新征程一万年不算太久
永保和风春意长留人间
▌闲步山坡与羊对话
与远古默契
是无人理会的对话
四目相对
定格成超然的境界
拔起的青草
咀嚼中融入身体
咀嚼是读着灵魂的真实
阳光洒下万物生长
咩咩偶语生命礼赞
千年的神往今天重现
▌树
从前的一棵树
我曾爬过的一棵树
带着故乡气息的一棵树
虬结的枝叉粗壮有力
向上的树梢
如长臂伸向蓝天
任鸟儿自由自在
标点云朵挥洒春天
▌孤独的中秋
你说要弹琴
于是
吉它的呼吸充满了房间
一曲罢了你竟感叹
时间是如此的快
一年又过
我应和着
你潇洒的挥手
告别
孤独的吉它躺在床上
对着黑沉沉的夜
对着月儿和星星
对着自言自语的我
▌经贵阳重见毛主席塑像有感
站成一种信仰
远远的就可以望见
虽然经历了时代变迁
阳光下
我站在他的面前
犹如游子他乡归来
和父亲面对面细诉家常
身旁熟悉的一切
仿佛灵魂里生长
眼前飘过时事风云
心底涌起抹不去的生命记忆
▌ 回忆往事
回忆往事
是悠闲散步者眼看落叶的无可奈何
是临街而立却目无熟人招呼的孤独
回忆往事
是情人约会时焦灼等待心情的延伸
是朋友离去后杂乱无章思绪的继续
回忆往事
是自己如期而至而朋友却无影无踪的无奈
是脑子茫然如白色墙壁般空白的不知所措
回忆往事
是电视节目突然中断时的求助无门
是失恋以后面对恋人旧照时的烦躁
回忆往事
是战前将军举棋不定的沉思
是学子临考前的激动与恐惧
回忆往事
是新婚情人间的娇羞
是寿终正寝者的永恒
▌给SX
注定要与众不同
算是报答上帝的用心
朦胧中感悟的特殊时刻特殊行为
无所谓作为
无所谓英雄
无所谓天堂地狱
失败而怀有胜利之豪情与世长存
不刻意经营生命云淡风轻而重于泰山
出世则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超凡脱俗一心随缘信佛晨钟暮鼓
入世则力拔山兮气盖世轰轰烈烈壮怀豪情纵横天下渡沧海
▌ 拥挤的大街
在拥挤的大街
回头望见
孤独行走的女孩
脸色中
印出满腹的忧郁
如我一般
是错过的太多
是选择的太少
来匆匆去匆匆
无法发问
孤独相伴
在拥挤的大街
▌港 湾
你来自五彩的天桥
我站在祖先的大地
有一种冥冥的感召
奋发起我的激情
思念
是一切勇士的果敢
和一切英雄的无畏
港湾
停泊过忠诚的誓言
避护过缠绵的痴情
回报过舒心的微笑
心的里程
从港湾出发
▌忆
雨季收住雨丝
我仍然感到
特有的寒冷穿透心肺
犹如飘落的雨点
摔在地面打在心上
随风摇曳的秋叶
只留下残缺不全的回忆
▌记 忆
在你脸上
我清晰的读到
爱的存在
在你手上
我深深的感到
温柔的流动
而这一切
是河流留下河床一般
使我拥有了永远的记忆

▌单行道
曾经
坚定的自信
驾驶太阳的热情
可以走遍天下
如今
散尽灿烂的晚霞
却失去温暖
告别归途
▌镜 头
想你的时候
我的双眼
就是镜头
把你再现于眼前
想你的时候
我的心里
有只镜头
每时每刻把你守候
▌对 话
我的语言
没有闪光的时候
无法照亮你明媚的双眼
我的语言
没有甜蜜的记忆
却是我心里的宝石
你使我的语言白云一般构成现实
而我却把它凝成诗行在心里保存
▌泪流成的路
泪流成的路
对我可以延伸到宇宙
可以永远到无穷
泪流成的路
将我的心充实到
无时无刻可以遗忘
泪流成的路
是一种境界
令我无法摆脱
泪流成的路
与我相伴
恰如你与我相伴
▌玫 瑰
在填满思絮的清晨
有一朵玫瑰
在百色天空下开放
被她代刺的美丽
深深吸引
世界春暖花开
天空里自由飞行的鸟儿
感动得我心生翅膀
飞到玫瑰的身旁
▌雨天漫步
雨天漫步
你与我曾走过的路
脚步消失在雨水中
仰脸看天
有雨水如泪
从脸上流过
雨天漫步
天公有泪而我却无泪
分不清东西分不清南北
▌咖啡厅
黄昏怀着心事
飘然而入占据一角
于是有咖啡味飞来
此时残阳如血
滴滴从心上落下
苦涩着咖啡延伸着咖啡
又何止咖啡
……
▌箭
丘比特的箭
洞穿我心
沉积了一生的血
顷刻沸腾
然而维娜斯睡着了
平静如秋水
我只有等待
另一个季节的到来
▌给
浑身的血
如一头小鹿
撞击我心
使我片刻不得安宁
心早已暴露无遗
没有属于自己
唯有梦一般的醒着
是一种慰籍
唯有用心写出
海浪冲击岩石般永恒的对话
才能使我欢欣

▌梦境
忘记吧
并肩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充满了阳光
与梦幻的路
梦里它是如此的漫长
犹如心里的往事
永远难回
▌不会忘记
好多次
在白日的梦里
与你相会
无人相信
然而我却无法忘记
犹如昨天梦中
你的微笑
▌无法告诉你
傍晚过早的到来
在固定的地方
没有你的出现
夜色把一切笼罩
我仍在原地
还在固定的地方
无法告诉你
傍晚过早的到来
▌思 念
游戏过太多的日子
记忆深处
在心之深处
没有谁能使我心动
除了你
从前的我已经消失
是你如春风唤醒沉睡的我
过去的一切
如挂历挥之即弃
没有留下一点风景
唯有你让我刻骨铭心
记住吧
从今以后以至永久
被拯救的我将用热血
伴你天涯梦廻
▌心的发现
挥不去
是真诚的眼睛
在心之深处
在流动的血管里
印进的瞬间
凝成记忆的细胞
组成生命延续的营养
注定相伴终身
▌想 念
忘不了
你温馨淡雅的微笑
装饰我长夜的梦境
忘不了
你轻盈活泼的笑语
陪伴我孤独的踯躅
忘不了
你我一起走过的沱桥
一起趟过的沱江流水
▌无 题
钟摆的响声
是无法捉摸的空间
遥远的记忆
爬上脸頬装扮情绪
钟摆的响声
在眼里跳跃
时而延长却又忽然变短
把面前的人变成文字
钟摆的响声
是时间的大门
把时空分出黑夜白天
让头顶爬满白发
▌往事如前
一幅色彩缤纷的照片
一首独自拨动的琴声
夕阳划着彩色之波
如彼岸的双眼
默默把蓓蕾守候
如守候愿望
如往事如前
▌推 门
世界扬起尘土
引我入深渊
天地一线相隔
却铜墙铁壁一般紧锁
我肩起生命
用灵魂撞击大门
黑沉沉深不见底
撞击声涌来绵延不断
幽灵终日游荡
穿梭于尘埃
啃食自己的脑髓
疯狗般退尽毛发狂叫
洞开的地狱
判官手执火扇
夜叉托来名册
九头犬的眼光是路标
蒸汽腾腾荡尽尘埃
争先恐后扑就牛头马面
听命于夜叉
自由往来游弋
地狱的世界
黑沉沉浓烟熏天
阴惨惨寂寥无边
进入者都成了礼赞
上帝已死
魔鬼独揽大权
射出的火焰
煎熬僵尸一片
青烟滚滚昏天
震耳暗泣骚乱
油锅里救赎
铜锈里出卖
眼睛睁开雄鸡一唱
精神一震艳阳高照
抛下祈祷
赤条条推门而来




王生祥,四川内江人,就职于成都某科技公司。诗歌是一种生活方式,书法和篆刻涂抹人间的颜料。
图为王生祥(左2)和他的诗歌兄弟们。
新诗品
符号的狂欢与真实的消隐
——王生祥《写梅花的人》及其时代的隐喻性诊断
●文/时无我
▌写梅花的人
文/王生祥(四川)
从前
一个男人
爱吸烟也爱吟诗
在大雪纷飞的一天
他突然扔掉烟头
操起笔
烟雾还在缭绕
可雪已出现在他的笔端
他不甚喜欢雪
又不愿辜负了雪
幸好抓住一句
梅花欢喜漫天雪
为他解了难
而他从此
闻名天下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版图上,王生祥的《写梅花的人》以其简洁到近乎透明的叙事,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文化寓言。这首短诗如同一把精巧的解剖刀,切开了当代中国文艺创作肌理中深藏的病灶,以“梅花”与“雪”的古典意象为镜,折射出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当符号的狂欢淹没了真实的体验,当机巧的援引取代了诚实的创造,诗歌(乃至更广泛的文化生产)便沦为一场空心化的表演。本文将从文本细读出发,逐层剖析其结构张力、思想锋芒、讽刺艺术,并最终将其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中,探讨其对时代病症的诊断意义与对未来可能性的潜在启示。
一、文本的裂隙:一个“解了难”的创作神话
诗歌开篇,“从前”二字,不仅设定了一个寓言式的时序,更暗示了所述事件具有某种原型性与普遍性。“一个男人/爱吸烟也爱吟诗”,身份模糊,指向某一类文人群像的共性:嗜好(吸烟)与志业(吟诗)并置,一种闲适乃至有些颓废的传统文人气质跃然纸上。关键转折发生在“大雪纷飞的一天”。雪,在此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一个强大的文化符号,一个必须被“书写”、被“应对”的诗学乃至意识形态命题。
“他突然扔掉烟头/操起笔”。动作的“突然”与连贯性(扔掉-操起),戏剧化地表现了外部环境(大雪)对创作主体的强力召唤与压迫。然而,接下来的诗句揭示了内在的断裂:“烟雾还在缭绕/可雪已出现在他的笔端”。这里的“烟雾”是真实的、未散的生理与心理余绪,代表着个体的、即时的、或许还有些迷茫的真实状态。而“雪”却已“出现”在笔端,这是一种先于甚至外于真实感受的“符号先行”。创作行为并非源于内心对雪的凝视、感受与思考,而是对外部“必须写雪”这一符号律令的机械服从。因此,“他不甚喜欢雪/又不愿辜负了雪”的矛盾心理,便成为全诗的诗眼。它坦诚了一种普遍的虚伪:“不甚喜欢”是私人的、真实却怯于表达的感受;“不愿辜负”则是公共的、对某种文化期待或政治正确性的屈从与迎合。
于是,拯救(或曰堕落)的时刻来临:“幸好抓住一句/梅花欢喜漫天雪/为他解了难”。毛泽东《卜算子·咏梅》中的名句,在此并非作为灵感源泉被有机化用,而是作为一根现成的救命稻草被“抓住”。这一动作充满了功利性与偶然性。“解了难”——难题不是如何真诚地表达自我与世界的关联,而是如何巧妙地、安全地完成一次“写雪”的符号填充任务。诗歌的结局充满反讽:“而他从此/闻名天下”。成功的标准并非作品的审美价值或精神深度,而是对权威符号的成功征引与契合所赢得的世俗名声。整个创作过程,从动机(应付)、资源(援引)、到结果(成名),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去主体化、去真实化的文化生产流水线。
二、结构的反讽:从个人困境到时代寓言
诗歌的结构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暗藏玄机,其递进关系层层深入地揭示了问题的本质。
第一层(1-6行):设定人物与场景。一个具有文人习性的个体,遭遇经典的自然/文化情境(雪)。
第二层(7-10行):展现创作行为的割裂。真实体验(烟雾缭绕的迟疑)与符号产出(雪现笔端的迅速)脱节,并点明核心矛盾(不甚喜欢 vs 不愿辜负)。
第三层(11-13行):提供“解决方案”。依靠现成的、权威的经典话语(“梅花欢喜漫天雪”)来调和矛盾,填补创作的空洞。
第四层(14-15行):揭示后果。这种投机取巧的符号操作,反而带来了最大的世俗成功(闻名天下)。
这个“困境-取巧-成功”的结构,本身就是对某种扭曲的文化逻辑的模仿与暴露。它如同一则精简的“成功学”寓言,但“成功”的内容(写梅花成名)与手段(抓住现成标语),使其指向了文化领域的特定弊病。结构的终点“闻名天下”,不是对主人公的褒扬,而是对整个评价体系的尖锐质疑:是什么让这样的创作路径得以畅通无阻,甚至被奉为圭臬?
三、思想的锋芒:对“符号寄生性”创作的文化批判
《写梅花的人》的思想力量,在于它精准地捕捉并批判了一种可称之为“符号寄生性”的创作模式。
首先,它揭示了创作主体性的沦丧。诗中主人公的创作,并非源于个人生命体验与语言之间的痛苦搏斗与艰难分娩,而是对既有强势符号(“雪”的文化指令,以及“梅花欢喜漫天雪”的政治-文化经典)的被动反应与便捷寄生。诗人不再是命名世界、创造意义的“立法者”,而是搬运、组装、演绎既定符号的“操作工”。其“闻名天下”,恰是主体性死亡后的一曲诡异挽歌。
其次,它批判了文化生产的空心化与仪式化。“写梅花”在这里,不是基于对梅花凌寒独放精神的由衷共鸣或独特发现,而是完成一项文化仪式,一次对正确符号的朝圣。诗歌生产(推及其他文艺创作)的目的,从探索真理、审美创新、表达复杂人性,异化为安全地参与一场符号游戏,以换取象征资本(名声)。作品本身不必有内在的生命与灵魂,只需正确地“抓住”并展示那个被许可的符号即可。
最后,它指向了历史记忆与经典话语的僵化运用。“梅花欢喜漫天雪”出自特定历史语境,承载着特定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在诗中,它被抽离了具体的历史血肉与情感重量,沦为一句可以随时“抓住”、用来“解难”的万金油式标语。这既是对历史丰富性的简化,也是对经典生命力的窒息。当经典不再是被对话、被反思、被创造性转化的资源,而仅仅是用来装点门面、规避风险的护身符时,文化传承便走向了它的反面——真正的精神继承已然停滞。
四、讽刺的艺术:轻描淡写中的沉重鞭挞
王生祥的讽刺艺术在于其克制与含蓄,全诗没有一句直接的贬斥,却通过精心设置的对比、反差与克制陈述,让讽刺意味力透纸背。
1. 行为与动机的反差: “操起笔”的严肃动作,对应的却是“解了难”的功利动机。将神圣的创作行为矮化为技术性难题的解决。
2. 感受与表达的矛盾: “不甚喜欢”与“不愿辜负”的直白陈述,撕开了文人笔下常有的、对自然“一往情深”的虚伪面纱,暴露了创作中情感与表达的断裂。
3. 过程与结果的荒谬: 整个创作过程充满了无奈、应付与侥幸(“幸好抓住”),结果却是顶级的世俗成功(“闻名天下”)。这种因果关系的设定,构成了对文化评价标准的根本性质疑,荒谬感油然而生。
4. 语言的平淡与内涵的尖锐: 全诗用语近乎白话,节奏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陈旧故事。然而,正是在这种近乎冷漠的平淡叙事下,“抓住”、“解了难”、“闻名天下”等词语所携带的功利、机巧与荒诞意味,才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一种“冷讽刺”,不煽情,不怒骂,却更显深刻与持久。
五、引申的版图:从诗学到时代的精神诊断
《写梅花的人》的寓言性,使其能超越单纯的诗歌批评,成为观照一个时代文化乃至社会精神状况的棱镜。
其一,对当代文坛“主题先行”与“符号竞赛”的映射。 诗中“必须写雪”的困境,何尝不是现实中各种或隐或显的“命题作文”生态的写照?当创作不再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而是围绕某些既定主题、热点符号进行资源争夺与话语竞赛时,大量作品便成为无根之木、无魂之躯。无论是追逐文学奖项的偏好,还是迎合市场或某种思潮的标签,其内核与诗中人物“抓住”一句经典解困,本质相通。
其二,对知识分子独立精神萎靡的写照。 “不愿辜负了雪”,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妥协。它代表了知识分子在强大的外部符号体系(可以是政治的、市场的、潮流的)面前,对自身诚实感受的放弃,对独立判断的让渡。为了“不辜负”某种期待,宁愿辜负自己真实的感知与良知。诗中人的成功路径,无形中鼓励了这种“精致的投机”,侵蚀着知识生产本该具有的批判性与求真意志。
其三,对公共话语中“陈词滥调”泛滥的溯源。 “梅花欢喜漫天雪”在诗中的运用方式,正是公共话语中陈词滥调产生机制的缩影:剥离具体语境与鲜活经验,将高度凝练、曾经充满力量的表述,简化为可以随时套用的空洞能指。这种话语方式充斥于报告、宣传、乃至部分文艺评论中,导致语言失去其探索和命名新鲜现实的能力,思想在重复与套用中停滞不前。
其四,对社会心态中“捷径崇拜”与“表演性生存”的揭示。 从“抓住一句”到“闻名天下”,勾勒出一条依靠机巧、依附权威、规避真实努力的“成功捷径”。这不仅是文艺领域的现象,更是弥漫于社会的一种心态:对实质内容的轻视,对形式、符号、标签的过度追捧;对艰苦卓绝的创造性劳动的漠视,对如何快速“解题”、获取认可的技术的热衷。这是一种“表演性生存”,个体更关注如何在符号体系中呈现一个被认可的形象,而非真实地成就什么。
展望未来:超越“解难题”,重归“创造难”
《写梅花的人》以其犀利的批判,为我们敲响了警钟。然而,批判的终点应是建设的起点。展望未来,我们需要一场从“符号寄生”到“生命创造”的文化转向。
首先,重归创作的“本心”与“难度”。 真正的创作,应勇于面对并表达那“不甚喜欢”的真实感受,哪怕它不合时宜。应敢于抛弃那些轻易“解了难”的现成答案,去直面世界的混沌与内心的困惑,在语言与存在的交界处,开拓新的意义疆土。这注定是艰难的,甚至是痛苦的,但唯其如此,作品才能获得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其次,重建评价的“深度”与“多元”体系。 必须警惕那种仅仅因为作品安全地使用了“正确”符号就给予褒奖的机制。文化评价应更注重作品的原创性、精神探索的深度、审美形式的创新以及其对复杂现实的把握能力。鼓励那些敢于冒险、敢于失败、敢于发出不同声音的创作。
再次,重塑与历史及经典的“对话”关系。 对待“梅花欢喜漫天雪”这样的经典,我们不应是“抓住”即用的寄生者,而应是深入其历史语境理解其复杂性,并站在当代立场与之进行批判性对话和创造性转化的主体。让经典活在持续的、有时甚至是紧张的对话中,而非僵化为教条或装饰。
最后,吁求一种“真诚性”的文化伦理。 无论是在文艺创作,还是在公共言说与社会行动中,真诚——对自我真诚,对现实真诚,对语言真诚——应成为最基本的伦理底线。唯有真诚,才能抵抗符号的异化,才能连接起破碎的感受与表达,才能让“写梅花”真正源于对梅花(以及它所象征的一切)的挚爱、追问与独特发现,而非一次精巧的、名利双收的“解难”表演。
王生祥的《写梅花的人》,像一枚小巧而锋利的银针,刺中了时代文化神经的麻痹之处。它告诉我们,当诗歌(文化)不再承担探索真实、创造意义的“艰难”使命,而沦为一门“解难题”的功利技艺时,其绽放的,不过是塑料的梅花,其赢得的“闻名天下”,也不过是笼罩在精神荒原之上的虚幻光环。走出这则寓言的阴影,需要的或许正是重拾那份“不甚喜欢”就说出来的诚实,以及明知前路艰难却依然执笔前行的勇气。唯有如此,真实的梅花,才有可能在下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从我们真诚的笔端,凛然绽放。



我在简阳等你,我在春天等你|宇风 步钊 林兰英 巫英 周敏诗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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