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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在“南菁”求学的那些事
葛国顺
2025年12月11日高邮汪迷部落文学社组织“寻汪老足迹采风”活动,一行17人,当踏入跨越百年之约的江阴南菁中学,映入眼帘的是“忠恕勤俭”的校训高悬,热情洋溢的许志文校长早以在那儿等候我们,并带领我们参观了校史陈列馆和碑廊,深情地讲述着“百年南菁,英才辈出”的发展史,走出了陆定一、黄炎培两位国务院副总理,培养了“中国机器人之父”蒋新松为代表的数十名中科院、工程院院士,还有顾明远、沈鹏、曹鹏、汪曾祺等文化名人,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同时,也道出了汪曾祺当年在南菁中学求学的那些事……
南菁中学的前身,是创办于清光绪八年(1882年)的南菁书院,得名于朱熹“南方之学,得其菁华”之语。清末,南菁中学是江苏全省的最高学府和教育中心,可谓赫赫有名。1935年汪曾祺15岁,从高邮县立初级中学毕业。对于高中的学业,汪曾祺首先想考的是扬州中学,又想考常州中学,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江阴南菁中学。关于报考南菁中学,汪曾祺在《我的父亲》一文中稍有回忆。当时,父亲带他去投考,住在一个茶庄的栈房里,臭虫很多。父亲点了一支蜡烛,见有臭虫,就用蜡烛油滴在它身上。就这样,汪曾祺“美美睡了一夜”,而父亲守护着爱子,一夜未眠。汪家之所以决定送汪曾祺去报考南菁中学,还因为汪曾祺的祖父与江阴一些商店有业务往来,让他在这里读书,生活上可以托熟人照应。
考入江阴县南菁中学读高中时,其实他的高中生活因逢离乱,堪称曲折。汪曾祺先生后来在其《逝水》系列散文中,写过《我的小学》(含幼稚园生活)与《我的初中》,写得最多的是他的大学——关于西南联大的文章,却很少写过他的高中生活。然而,他却在江阴南菁中学“恰同学少年”时有许多情感与往事……
南菁中学虽然是一所名校,但重视数理化,而轻视文史,这显然不对汪曾祺的胃口。汪曾祺天生爱好文艺,骨子里有浪漫气质。对学校的“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很不适应,甚至感到苦恼。因为汪曾祺的数学一向凑合,据他自己说是二三年级时由王成绩优异跳了一级,从此数学便听不懂了,也没兴趣了。初三时,教几何的顾调笙先生见他美术不错,一心想把他培养为建筑师,于是对他的几何功课着力辅导,但最终收效甚微。顾调笙感慨称:“阁下的几何乃桐城派几何。”桐城派文章简练,而几何需要一步步论证,汪曾祺那种跳跃式的演算,不行!对于自己的“理弱文强”,汪曾祺本人也是坦承的,有其打油诗为证:“我事写作,原因无他。从小到大,数学不佳。”
好在汪曾祺身处书香世家 ,受父亲影响,从小兴趣广泛,爱好书画,乐谈医道,博学多识,在学业之余学会调剂生活,喜欢逛书摊。“星期天,上午上街,买买东西。吃一碗脆鳝面或辣油面、几只猪油青韭馅饼,到书摊上挑一两本一折八扣书,回校。下午躺在床上吃粉盐豆,喝白开水,看书,把三角函数、化学分子式暂时都忘在脑后。考试、分数于我有何哉,这一天实在过得蛮快活。”(汪曾祺《读廉价书》)
偶尔去吃粉盐豆。“江阴出粉盐豆。不知怎么能把黄豆发得那样大,长约半寸,盐炒,豆不收缩,皮色发白,极酥脆,一嚼即成细粉,故名粉盐豆。味甚隽,远胜花生米。吃粉盐豆,喝百花酒,很相配。我那时还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喝白开水。星期天,坐在自修室里,喝水,读李清照、辛弃疾词,别是一番滋味。我在江阴南菁中学读过两年,星期天多半是这样消磨过去的。” (汪曾祺《食豆饮水斋闲笔》)
他还喜欢抄宋词。“我买了一部词学丛书,课余常用毛笔抄宋词,既练了书法,也略窥了词意。词大都是抒情的,多写离别,这和少年人每易有的无端感伤情绪易于结合,到现在我的小说里还常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哀愁。” (汪曾祺《自报家门》)
汪曾祺就读南菁中学的高一下学期,也即1936年入夏以前,到镇江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学生集训。来自苏州、扬州、无锡、常州、江阴等江苏各地的高一学生和大学一年级学生驻在镇江郊区三十六标(“标”即营房)。集训对汪曾祺来说,最大的收获便是结识了巫宁坤和赵全章两位好友。巫宁坤来自扬州中学,赵全章来自苏州中学。三个人同年,都是16岁,分在一个中队。三个月同吃、同住、同操练,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后来巧合的是,1939年,汪曾祺投考西南联大中文系,外文系新生巫宁坤和赵全章,三人同住大西门外新校舍一栋宿舍,碰巧三人又都爱好文艺,志趣相投,朝夕过从。汪曾祺1984年写《泡茶馆》一文:“大学二年级那一年,我和两个外文系的同学经常一早就坐在这家茶馆靠窗的一张桌边,各自看自己的书,有时整整坐一上午,彼此不交语。”
汪曾祺在南菁中学求学期间,发生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他的17岁 的“初恋”。“高二有天上学,我们一进教室,就看见黑板上有人给夏素芬写了一黑板情诗,不是新诗,是旧体诗,是汪曾祺写的。他跟我们一起看,看了之后,他自己把黑板擦了……”
汪曾祺的初恋对象正是夏素芬,一名中医的女儿。他的表白既大胆热烈,又不失浪漫,可惜无疾而终。夏素芬后来留在了江阴,章紫去了重庆,汪曾祺则负笈西南。一别千里,沧海桑田。半个世纪以后,汪曾祺、章紫曾在北京重逢。汪曾祺悄悄跟章紫说:“当年学校的事儿,不要多说。”
正像60年前,他在江阴城内的虹桥上,看河水涨落,有一种无端的伤感。1937年暑假后,日本人攻占了江阴,江北也在危急之中。汪曾祺在南菁中学的求学生涯被迫中止,随全家到城郊避难,约有半年之久。随后,汪曾祺在近一年时间内,辗转各地借读。
这场恋爱发生在高二上学期。后来汪曾祺在回忆这段 经历时多次在文章中吐露心迹:他在《多年父子成兄弟》一文中写道:“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父亲)在一旁瞎出主意。” 1993年,汪曾祺73岁,已皤然一翁。他在为《逝水》文集所写自序《我的世界》一文中,还饱含深情地回忆:“难忘繖墩看梅花遇雨,携手泥途;君山偶遇,遂成离别。” 1996年他写了一篇极短的散文《水果店》,说:“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也许出于对故人的尊重,这份情感,汪曾祺一生埋藏心底。没想到在老先生仙去多年之后,他在南菁中学的同学章紫将这段爱情公之于众。
夏素芬后来留在了江阴,章紫去了重庆。江阴一别之后,汪曾祺给她们也都写了很多信。章紫回忆:“夏素芬在江阴沦陷区,我在重庆读书,汪曾祺在西南联大读书。我们都出来了,读大学嘛很无聊,就写了很多信,他跟我写得要多些。妈妈知道我跟一苏北男生在通信,还警告说,你爸爸不喜欢苏北人,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通信的内容,反正是大学生嘛,天南海北,瞎扯一通,我都记不起了。"章紫说:“那一年我到北京去他家里做客,他住在北京蒲黄榆路,他爱人施松卿跟女儿在家。他很会做菜,是个美食家。他悄悄跟我说:“当年学校的事儿,不要多说。”可能是指他跟夏素芬的事。
汪曾祺在江阴的南菁中学两年高中读书生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为丰富多彩的江阴高中生活写过文章,这似乎不符合他的写作逻辑。只是后来在《我的父亲》文中及给同学信中提及到母校,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学校感情不深。”汪曾祺所谓“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尽管如此,汪老后来还为母校留下三首诗,《樱花》《忆旧》《河鲀》,尤其是南菁中学115周年校庆时,已年迈的汪老逝世前夕(时年1997年77岁),还写下一首旧体诗《江阴漫忆·忆旧》:“君山山上望江楼,鹅鼻嘴前黄叶稠。最是繖墩逢急雨,梅花入梦水悠悠。”足以可见汪老对母校情结的最好证明。
汪曾祺晚年在散文中曾写道:高三时江阴失陷了,我在淮安、盐城辗转借读来去匆匆,未留只字……难忘伞墩看梅花遇,携手泥涂;君山偶遇,遂成离别。几年前我曾往江阴寻梦,缘悭未值。我这辈子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到江阴了。汪曾祺在江阴读高中的年龄是情窦初开的最好当儿,也正是一个对于人生、爱情有了懵懂认识和向往的年龄,半年庵赵庄的,躲难生活,却为《受戒》攒聚了写作素材。我认为《受戒》写的就是他自己,至少是借明海来抒发自己的初恋情怀,这里面有夏素芬的情愫,也有小英子的影子。
汪曾祺就是一个从容地“东张西望”着,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爱的老头,安然地迎送着每一段或寂寞或热闹的时光,用自己诚实而温馨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满灵性的故事,抚慰着常常焦躁不安的世界他之所以能成为20世纪中国文坛为数不多的融汇古典文章与现代技巧、延续“五四”文脉而艺术常青的作家,他的作品以独异的风格引起世界文坛关注,为海外读者所喜爱,让人们永远怀念他。
(2025.12.13写于草页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