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五章:星火渐燎原
1950年的春天,南通江边的桃花开得特别盛。
粉红的花瓣落在新修的柏油路上,被解放牌卡车的车轮碾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工人化工厂——现在改名叫“南通第一化工厂”了——的大门上新挂了块牌子,白底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清源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旧牌子卸下来。那块“工人化工厂”的木牌已经用了二十多年,边角都磨圆了,漆也斑驳了。老赵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下来,用手擦了擦。
“沈老,这牌子……留着吧?”老赵问。他现在是厂里的工会主席,虽然快六十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留着。”沈清源点头,“放在厂史陈列室里。这是历史。”
新牌子挂上去了。“南通第一化工厂”七个字,是请本地的书法家写的,刚劲有力。工人们仰头看着,有人鼓掌。
“沈老,林校长来了。”有人喊。
沈清源回头。林墨染从厂办小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头发有了银丝,但走路依然轻快。解放后,厂办小学改名“南通第一化工厂职工子弟学校”,她任校长。
“清源,你看这个。”林墨染把文件夹递给他,“教育局的文件,让我们扩大初中部,明年还要办高中。”
沈清源接过来看。文件是南通市教育局发的,要求重点厂矿企业办好职工子弟教育,为国家培养建设人才。
“好事。”他说,“但教室够吗?老师够吗?”
“不够可以建,可以招。”林墨染很乐观,“现在国家重视教育,拨款也多了。我计划在厂区东边再建两栋教学楼,还要建实验室、图书馆。”
“钱呢?”
“厂里出一半,教育局补贴一半。”林墨染笑了,“老赵他们都支持。工人们说了,自己苦一点没关系,孩子一定要读书。”
是啊,孩子一定要读书。沈清源想起三十年前,他在苏州老宅的私塾里念“人之初,性本善”。那时的教育是少数人的特权。现在,工人的孩子也能读书了,还能读到高中。这就是进步。
“你放手去做。”他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两人并肩往厂里走。厂区变化很大——新建了办公楼,扩建了车间,还建了工人俱乐部、职工医院、托儿所。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在建设。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钢铁的味道,还有机器的轰鸣声。
这就是新中国。虽然穷,虽然落后,但充满生机。
走到溴车间门口,沈新阳正好从里面出来。他二十五岁了,大学毕业两年,现在是厂里的技术科长,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手上沾着油污。
“爹,娘。”
“新阳,忙什么呢?”林墨染问。
“改进蒸馏工艺。”新阳擦了擦手,“苏联专家建议用新方法,能提高产量百分之二十。我正带人试验。”
“苏联专家怎么说?”沈清源问。
“说我们的基础不错,但设备太旧。他建议引进新设备,但……”新阳顿了顿,“外汇紧张,部里批不下来。”
沈清源明白。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外汇确实紧张。
“那就自己改。”他说,“我们中国人,从来就不怕困难。三十年前,溴车间是我和工人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现在条件好了,更应该自己干。”
“对,自己干。”新阳眼睛亮了,“我已经有思路了。用国产材料,改造旧设备,也能达到新设备的效果。”
“好,需要什么支持,跟老赵说。”
看着儿子充满干劲的背影,沈清源心里很欣慰。新阳这一代,比他们幸运。他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有知识,有技术,有理想。国家的未来,要靠他们。
下午,厂党委开会。沈清源不是党员,但作为技术顾问,也被邀请参加。
党委书记是部队转业干部,姓王,四十多岁,说话直来直去:“同志们,现在国家要搞第一个五年计划,我们厂是重点企业,任务很重。今年要完成溴产量五百吨,氯气一千吨,还要试制新产品——农药‘六六六’。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声回答。
“沈老,”王书记转向沈清源,“您是化工专家,‘六六六’的试制,您得多费心。”
“应该的。”沈清源点头,“我在查资料了。德国和日本战前就在生产这个,技术不算新。但我们的原料和设备……”
“原料部里解决,设备你们自己想办法。”王书记说,“现在是困难时期,国家还穷,不能什么都靠进口。我们要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
自力更生。这个词,沈清源很熟悉。三十年来,他一直在自力更生。
散会后,他回到技术科,召集技术人员开会。
“‘六六六’的化学式是C6H6Cl6,六氯环己烷。”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生产原理不复杂,苯和氯气在光照下反应。但难点是控制反应条件——温度、光照强度、氯气流量,都要精确控制。”
“沈老,我们没有自动控制系统。”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那就手动控制。”沈清源很平静,“三十年前,我们做溴的时候,连温度计都不准,全靠老师傅的手感。现在条件好多了,至少有了温度计和流量计。”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源站起来,“同志们,新中国刚成立,帝国主义封锁我们,苏联援助有限。我们怎么办?等吗?等不来现代化。只有靠自己,靠我们的双手,靠我们的智慧。”
他顿了顿:“我今年五十五了,还能干。你们年轻人,更应该有这股劲。从今天开始,我们成立‘六六六’试制攻关小组。我任组长,新阳任副组长。三个月内,拿出合格产品。”
年轻人们被鼓舞了,纷纷报名。
攻关开始了。没有实验室,就在旧仓库里临时搭了一个。没有专用设备,就用溴车间的旧设备改造。沈清源带着技术人员,白天黑夜地干。
林墨染每天来送饭,看着丈夫和儿子满身油污,心疼,但也骄傲。
“清源,注意身体。”
“没事。”沈清源一边吃饭一边看数据,“墨染,你看这个曲线——温度控制还是不稳。得想办法。”
“让新阳去上海买些零件?”
“上海也紧张。我们自己造。”
自己造。这就是他们的选择。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没有设备,制造设备。
一个月后,第一套简易反应装置造出来了。试生产那天,王书记也来了。
反应釜开始运转。苯和氯气在紫外灯下反应,发出“嘶嘶”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温度表和压力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小时后,沈新阳取样测试。
“纯度……百分之八十五!”他兴奋地喊,“合格了!”
仓库里爆发出欢呼声。工人们拥抱,跳跃。沈清源也笑了,但马上又严肃起来:“还不够。纯度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才能工业化生产。继续改进。”
又经过一个月的改进,纯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二。部里来人验收,很满意。
“沈老,你们创造了奇迹。”部里的同志握着沈清源的手,“用这么简陋的设备,生产出合格的‘六六六’。我要向部里汇报,推广你们的经验。”
“不是奇迹,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沈清源说。
“六六六”试制成功,消息传开,全国各地的化工厂都来学习。沈清源毫无保留,把技术资料公开,还派人去外地指导。
“爹,您不怕别人学会了,超过我们?”新阳问。
“不怕。”沈清源笑了,“国家需要农药,农民需要农药。越多工厂生产,越好。我们中国人,要互相帮助,才能强大。”
这就是他的胸怀。三十年的风风雨雨,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个人的力量有限,集体的力量无穷;一厂的发展有限,全国的发展才重要。
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厂里接到了紧急任务——生产消毒剂和药品,支援前线。
“同志们,现在是最需要我们的时刻。”王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说,“前线战士在流血,在牺牲。我们后方要保障供应,绝不能让前线缺医少药。”
工人们群情激昂。“保证完成任务!”“为抗美援朝出力!”
沈清源主动请缨,负责技术保障。他带着技术人员,改造生产线,提高产量。工人们三班倒,机器24小时不停。
林墨染组织职工家属,为志愿军缝制棉衣、棉被。学校的孩子也参加,做慰问袋,写慰问信。
“爹爹,我也要去抗美援朝。”新阳说。
“你是技术人员,留在厂里也是支援前线。”
“不,我要去前线。”新阳很坚决,“我是学化工的,可以做防化兵。前线需要。”
沈清源看着儿子。新阳的眼神,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坚定,无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去吧。”沈清源拍拍儿子的肩,“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新阳走了,去了朝鲜。每个月有信来,说前线的情况,说防化工作的重要。沈清源和林墨染每天看地图,关注战局。
厂里的生产任务更重了。不仅要供应国内,还要支援朝鲜。工人们加班加点,毫无怨言。
一天晚上,沈清源在车间检查设备,突然晕倒了。工人们赶紧把他送到职工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疲劳过度,心脏也不太好。要休息。”
林墨染守在病床前,眼睛红红的:“清源,你不能这么拼了。你五十六了,不是二十六。”
“没事。”沈清源笑了笑,“前线战士在拼命,我这点累算什么。”
“可是……”
“墨染,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沈清源握住她的手,“我说过,我们要一起建设新国家。现在,新国家真的来了。虽然还很穷,很落后,但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要把她建设好。”
林墨染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但你要保重身体。我们还要一起看国家富强,看孩子们长大。”
“嗯,我答应你。”
沈清源在医院住了三天,就要求出院。医生不让,他坚持:“厂里离不开我。‘六六六’要扩产,新设备要安装,我不能躺着。”
回到厂里,工人们都劝他休息,但他不听。每天还是最早来,最晚走。
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结束。新阳回来了,瘦了,黑了,但更成熟了。
“爹,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墨染抱着儿子,哭了。
新阳带回来一枚军功章。他在前线表现突出,立了三等功。
“爹,这是给您的。”新阳把军功章递给沈清源。
“这是你的荣誉。”
“不,是您的。”新阳很认真,“没有您教我的技术,我在前线做不了贡献。这军功章,有您的一半。”
沈清源接过军功章,手在抖。他看着儿子,看着这枚沉甸甸的荣誉,心里百感交集。
三十年了。从光绪二十六年到1953年,从清朝到民国到新中国,他经历了太多。但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因为他在建设这个国家。
因为他培养的儿子在保卫这个国家。
因为这个国家,正在站起来。
“新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想继续搞化工。”新阳说,“前线让我看到了化工的重要性——药品,消毒剂,甚至炸药,都离不开化工。我们国家要强大,必须有强大的化工工业。”
“好。”沈清源很欣慰,“厂里正好要建新车间,生产合成氨。你负责。”
“合成氨?那是化肥的原料。”
“对。国家要搞农业合作化,要增产粮食,需要化肥。我们要为农业现代化出力。”
新的任务来了。合成氨车间,技术要求更高,设备更复杂。但沈清源和新阳有信心。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全厂工人的支持,有全国人民的期待,有整个国家的力量。
星火已经燎原。
从南通第一化工厂,到全国的化工厂;从溴和氯气,到农药和化肥;从沈清源这一代,到新阳这一代,到更年轻的一代……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是新中国。
虽然艰难,但充满希望。
虽然落后,但正在追赶。
沈清源相信。
并且为之奋斗。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星火,总要燎原。
第二十六章:春雷醒蛰虫
1955年的冬天特别长。
过了正月,南通还下了一场雪。雪花不大,但密,飘飘洒洒,把刚冒头的草芽又盖住了。化工厂的烟囱在雪中冒着白烟,像一支巨大的笔,在灰色的天空上写着看不见的字。
沈清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五十八岁了,心脏一直不太好,医生让他多休息,但他闲不住。合成氨车间正在安装关键设备,他不放心,每天都要去看。
“沈老,您怎么又来了?”车间主任老钱——原来是溴车间的工人,现在当了干部——赶紧搬来椅子,“快坐,这里冷。”
“设备安装得怎么样了?”沈清源坐下,喘了口气。
“进度有点慢。”老钱递过热茶,“苏联专家说,这台压缩机安装要求很高,水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五毫米。我们的工人没干过这么精密的活,手生。”
沈清源站起来,走到压缩机前。这是一台从苏联进口的大型设备,有三米高,五米长,像个钢铁巨人。几个年轻工人正在调试水平仪,额头上都是汗。
“让我看看。”沈清源接过水平仪,趴在机器底座上,一点一点地测。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
测完,他指着几个点:“这里高了一点,这里低了一点。垫片厚度要调整。”
工人们赶紧照做。调整后,再测,水平了。
“沈老,您真神了!”老钱佩服地说,“我们调了半天调不好,您一来就好了。”
“熟能生巧。”沈清源笑了笑,“三十年前,我们装溴车间的设备,连水平仪都没有,就用一碗水,一根筷子。现在条件好多了。”
是啊,条件好多了。有苏联专家指导,有进口设备,有国家支持。但沈清源知道,最关键的还是人。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买,但那股自力更生的精神,不能丢。
从车间出来,雪还在下。沈清源慢慢走回办公室,胸口有点闷。他坐下,吃了片药。
林墨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饭盒:“又去车间了?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没事,看看就回来。”沈清源接过饭盒,“今天吃什么?”
“白菜炖豆腐,还有米饭。”林墨染坐下,“清源,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教育局找我谈话,想调我去市里,当教育局副局长。”林墨染说,“我犹豫。”
沈清源放下筷子:“为什么犹豫?这是好事啊。你办了一辈子教育,有经验,有能力,应该去更大的舞台。”
“可是厂办学校怎么办?我一手办起来的,舍不得。”
“学校已经走上正轨了,有年轻老师接班。”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墨染,我们这一代人,要把机会让给年轻人。你去了市里,可以管更多的学校,教更多的孩子。这是更大的贡献。”
林墨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身体不好,我不在身边……”
“我有厂里照顾。而且,市里离厂里不远,你可以常回来。”
“那我……答应?”
“答应吧。”
林墨染调去市教育局了。走那天,厂办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来送她。孩子们拉着她的手,哭着不让走。
“林校长,您还回来吗?”
“回来,一定回来。”林墨染也哭了,“你们要好好学习,听新老师的话。”
沈清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湿了。三十年了,林墨染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所学校,这些孩子。现在,她要走向更大的舞台了。
这是进步。个人的进步,也是国家的进步。
林墨染走后,沈清源的生活更简单了。每天厂里、家里两点一线。新阳已经结婚,有了孩子,住在厂里的家属楼,常来看他。
“爹,您一个人住不行,搬来和我们住吧。”新阳说。
“不用,我习惯一个人了。”沈清源摆摆手,“你们工作忙,孩子小,别操心我。”
“那您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知道了。”
合成氨车间安装完成了,开始试生产。沈清源每天守在车间,指导工人操作。这是一套复杂的工艺,从造气到净化到合成,几十道工序,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全局。
试生产第三天,净化塔出了故障。气体纯度不达标,后面的合成反应进行不了。
苏联专家查了半天,找不到原因。沈清源带着技术人员,一个一个环节排查。
“温度正常,压力正常,催化剂也正常……”新阳记录着数据,“问题出在哪里?”
沈清源盯着流程图,想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净化塔前,用手摸了摸塔壁。
“停一下。”他说,“把塔打开。”
“打开?苏联专家说……”
“听我的。”
塔打开了。沈清源爬上去,用手电筒照。塔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结晶。
“找到了。”他下来,“是杂质结晶,堵了气体通道。”
“怎么会结晶?净化剂是新的啊。”
“净化剂没问题,但原料气里的杂质超标了。”沈清源说,“造气车间用的煤,质量不稳定。要改进造气工艺,或者换好煤。”
问题找到了,解决了。苏联专家很佩服:“沈,你很有经验。我们只考虑了工艺,没考虑原料。”
“化工生产,原料是第一关。”沈清源说,“三十年前我做盐,就知道这个道理——盐卤的质量,决定溴的质量。现在做合成氨,也一样。”
试生产成功了。第一批合成氨出来那天,全厂欢腾。这是南通第一次生产化肥,意义重大。
王书记握着沈清源的手:“沈老,您又立了一功。这批化肥送到农村,能增产多少粮食啊!”
“应该的。”沈清源笑了,“农民兄弟需要化肥,我们就生产化肥。这就是工业支援农业。”
化肥运走了,送到了苏北农村。一个月后,农民送来了感谢信,还有一袋新米。
“沈老,您尝尝,这是用您们生产的化肥种出来的米,香!”
沈清源煮了一锅粥,真的香。他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家里吃的是精米,但佃农吃的是糙米。现在,农民也能吃上好米了。
这就是工业化的意义——不仅让工人过上好日子,也让农民过上好日子。
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高潮来了。私营工商业全行业公私合营,南通第一化工厂也要合营。
其实,厂子早就实际由工人管理了,但名义上还是“公私合营”——因为有沈清源这样的老技术人员,国家给了他们股份。
现在,连名义也要改了。全行业公私合营,沈清源的股份要赎买,他从此就是国家职工了。
“沈老,您有什么意见?”王书记找他谈话。
“没有意见。”沈清源很平静,“三十年前,我就想把盐厂捐给国家。现在终于实现了。”
“您的股份,国家会按政策赎买。”
“不用了。”沈清源摇头,“我把股份捐给厂里,作为职工福利基金。”
王书记愣住了:“沈老,这……”
“我老了,用不了多少钱。”沈清源说,“厂里的工人,很多跟我干了三十年,他们更需要。就用这钱,建个职工疗养院吧。工人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有个地方休养。”
王书记眼睛湿了:“沈老,我代表全厂职工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股份捐了,沈清源成了真正的“无产阶级”。但他心里很踏实。三十年的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让工厂属于国家,属于人民,让工人当家作主。
林墨染周末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也很支持。
“清源,你做得对。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为工人们做点事,值。”
“你呢?在市里怎么样?”
“忙,但充实。”林墨染说,“全市有三百多所学校,要改造,要扩建,要培训老师。不过看到孩子们有书读,再累也值得。”
“是啊,孩子们有书读,工人们有工作,农民们有饭吃……这就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两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雪已经化了,草又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
“清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墨染忽然问。
“记得。在苏州河的白雾里,你提着琉璃灯。”
“那时我才十九岁,你也是。一转眼,三十七年了。”
“是啊,三十七年了。”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墨染,这辈子,我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
“我也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并肩的树。
1957年,整风运动开始了。厂里开会,让大家提意见,帮助党整风。
工人们很积极,提了很多意见——食堂饭菜不好,宿舍条件差,干部作风有问题……
沈清源也提了意见,是关于技术干部的培养:“现在重视政治干部,轻视技术干部。很多有技术的老师傅,因为没有文化,当不了干部。这是人才浪费。”
他的意见被采纳了。厂里办了技术培训班,让老师傅学文化,让年轻技术员学政治。技术干部的地位提高了。
但运动很快转向了。反右斗争开始,有些人因为提意见被打成“右派”。
沈清源很困惑。提意见不是帮助党整风吗?怎么成了“右派”?
王书记找他谈话:“沈老,您别担心。您是老技术人员,是国家的财富。您的意见是建设性的,没问题。”
“可是有些人……”
“有些人借提意见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那是另一回事。”王书记说,“您放心,党分得清。”
沈清源相信党。三十年来,他亲眼看到共产党领导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建立新中国,搞建设,抗美援朝……他相信,党不会错。
但看到一些有才华的技术人员被打成“右派”,他还是心疼。这些人,很多是他培养的,有技术,有热情。现在,不能工作了。
“爹,您别想太多。”新阳劝他,“运动嘛,难免有过头的时候。相信党会纠正的。”
“嗯,相信党。”
沈清源继续工作。合成氨车间要扩产,他要设计新工艺;农药车间要新产品,他要做试验。工作让他忘掉烦恼。
1958年,大跃进开始了。“超英赶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口号响彻全国。
厂里也搞跃进,指标翻番再翻番。王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说:“同志们,我们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工人们热情高涨,加班加点,产量确实上去了。但沈清源发现,质量下降了。
“王书记,这样不行。”他找到王书记,“只求数量,不求质量,产品不合格,等于浪费。”
“沈老,现在是大跃进时期,要解放思想。”王书记说,“数量上去了,质量可以慢慢抓。”
“可是……”
“您是老专家,要带头解放思想。”
沈清源不说话了。他回到车间,看着工人们拼命干,但出的产品确实有问题。溴的纯度低了,氯气的杂质多了,化肥的有效成分不足……
他心疼。这些产品,要送到农村,送到工厂,送到前线。质量不好,会误事的。
但他也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人听。大家都在跃进,谁提质量问题,就是“保守”,就是“右倾”。
他只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量把好关。每一批产品,他都亲自检验,不合格的,坚决不让出厂。
有人告到王书记那里,说沈清源“阻碍大跃进”。
王书记找沈清源谈话:“沈老,我知道您是为厂里好。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要顺应潮流。”
“王书记,化工生产有它的规律。”沈清源很坚持,“温度、压力、时间,这些都要严格控制。违背规律,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最多质量差点。”
“质量差就是大事。”沈清源说,“化肥质量差,粮食减产;农药质量差,害虫除不掉;消毒剂质量差,伤员感染……这还不是大事?”
王书记沉默了。他知道沈清源说得对,但上面的压力太大,指标完不成,他也难办。
“这样吧,”最后他说,“您继续把好质量关,但产量也要上去。我们想办法改进工艺,既增产,又保质。”
“好。”
沈清源带着技术人员,日夜攻关,改进工艺。确实有效果——产量提高了,质量也保住了。但人累垮了。
1959年春天,沈清源又一次晕倒在车间。这次更严重,住院一个月。
医生严肃地说:“沈老,您的心脏病很严重了,不能再劳累。必须休息。”
林墨染从市里赶回来,守在病床前,眼泪直流:“清源,听医生的,休息吧。你为厂里付出够多了。”
沈清源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不行了。但厂里还在跃进,技术问题还很多,他放心不下。
“墨染,我答应你,休息。”他说,“但让我把新阳带出来。他接班,我就放心了。”
“好。”
新阳被任命为总工程师,接替沈清源的技术工作。沈清源退居二线,当顾问,只在大问题上把关。
他每天还是去厂里,但只是看看,问问,不再亲自动手。工人们尊重他,有事都来请教。他耐心解答,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下去。
春雷响了。
蛰虫醒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虽然还有困难,还有曲折。
但希望还在。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春雷,总要唤醒。
沉睡的大地。
和沉睡的人心。
沈清源相信。
并且等待。
等待真正的春天。
第二十七章:新竹破冻土
1960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南通江边结了厚厚的冰,船都冻住了。化工厂的煤运不进来,车间不得不限产。工人们轮流上班,没班上的就在家里待着,省口粮。
沈清源家里也紧张。他是高级技术人员,有特供,但不多。他把特供的米和油分给邻居——那些家里孩子多的工人家庭。
“沈老,您自己留着吧。”邻居推辞。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沈清源坚持,“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林墨染从市里回来,带来一点面粉和鸡蛋。她现在是市教育局副局长,也有特供,但同样紧张。
“清源,你又瘦了。”林墨染心疼地说。
“没事。”沈清源笑了笑,“墨染,市里情况怎么样?”
“不好。”林墨染叹气,“粮食紧张,很多学校都停课了。孩子们没饭吃,上课没精神。”
“国家会想办法的。”
“但愿吧。”
这就是困难时期。天灾,人祸,加上国外的封锁,新中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但中国人没有垮。厂里虽然限产,但工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开荒种地。厂区周边的空地,都被开垦出来,种上蔬菜、红薯、玉米。
沈清源也参加了。他年纪大,干不了重活,就负责浇水、施肥。每天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像照顾自己的孩子。
“沈老,您歇着吧。”年轻工人说。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沈清源说,“我小时候在苏州,也种过地。三十年没干了,手都生了。”
地里的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虽然不多,但能补充口粮。工人们把菜分给最困难的家庭,大家互相帮助,共渡难关。
新阳更忙了。作为总工程师,他要保证有限的生产能力发挥最大效益。煤不够,就改造锅炉,提高热效率;原料不足,就改进工艺,降低消耗。
“爹,您看这个方案。”新阳把图纸摊在沈清源面前,“把溴车间的余热用到氯气车间,能省百分之十的煤。”
沈清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思路不错。但管道要重新设计,施工难度大。”
“工人们说,再难也要干。省下的煤,能多生产化肥,支援农业。”
“那就干。我帮你把关。”
改造工程开始了。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但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知道,多生产一吨化肥,农村就能多打几百斤粮食。
沈清源每天到工地,指导施工。他心脏不好,走几步就喘,但坚持着。
“沈老,您坐着指挥就行。”工人们劝他。
“坐着看不清。”沈清源摆摆手,“化工管道,差一厘米都不行。”
改造完成了,效果很好。煤耗确实降低了,产量还略有提高。厂里开了庆功会,给参与改造的工人发了奖状——虽然只是精神奖励,但工人们很珍惜。
“这是沈老教我们的,”老钱在台上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台下掌声雷动。沈清源坐在第一排,眼睛湿了。这些工人,是中国工业的脊梁。再苦,再难,压不垮他们。
1961年,情况开始好转。中央调整政策,“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出台。大跃进中的一些错误得到纠正,生产秩序逐渐恢复。
化工厂也调整了。过高的指标降下来了,质量重新被重视。沈清源被请回技术委员会,负责制定新的质量标准。
“沈老,您看这个标准行吗?”新阳拿着草案问。
沈清源仔细看,提了几点修改意见:“溴的纯度要提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氯气的含水量要降到万分之一以下。化肥的有效成分,一点不能少。”
“可是这样,成本会升高。”
“成本高也要保证质量。”沈清源很严肃,“新阳,你记住——化工产品,质量是生命。农民用我们的化肥,是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我明白了。”
新标准实施了。开始有些工人不理解——产量低了,奖金少了。沈清源给他们上课,讲道理。
“同志们,我们化工厂的产品,不是普通的商品。溴是药品原料,氯气是消毒剂原料,化肥是粮食的粮食。这些产品,关系到人民的健康,关系到国家的粮食安全。质量不好,会出大事的。”
工人们听懂了。是啊,他们生产的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战略物资。质量,确实比产量重要。
生产秩序恢复了,质量上去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技术人员青黄不接。老一代的技术人员,很多在反右运动中受了冲击,不能工作;新一代的技术人员,经验不足。
沈清源向厂党委建议,办技术夜校,培养年轻技术员。
“我来讲课。”他说,“把我这几十年的经验,传下去。”
夜校办起来了。每周两个晚上,沈清源给年轻技术员上课。从最基本的化工原理,到复杂的工艺流程,从设备操作,到故障排除,他讲得很细,很耐心。
学生们听得认真,记得仔细。他们知道,这是老一代技术人员几十年的心血,是无价之宝。
除了讲课,沈清源还带着年轻技术员下车间,现场教学。
“看,这个阀门,开的时候要慢,关的时候要快。为什么?因为……”
“这个温度计,读数的时候要平视,不能俯视也不能仰视。为什么?因为……”
一点一滴,手把手地教。年轻技术员进步很快,有些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林墨染在市里也忙。教育调整,学校恢复上课,但师资不足。她组织老教师培训新教师,办师范速成班,想尽办法提高教育质量。
周末,她回厂里,看沈清源给技术员上课,很欣慰。
“清源,你这是在播种啊。”
“是啊,播种。”沈清源说,“我们这一代人,老了。但要把种子播下去,让年轻人成长起来。这样,我们的事业才能继续。”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墨染说,“我在市里办师范班,培养年轻老师。教育是百年大计,不能断。”
夫妻俩,一个抓工业,一个抓教育,都在为国家的未来播种。
1962年,国民经济全面好转。化工厂的生产恢复正常,新产品也开始研发。
沈清源带着技术团队,研发一种新型农药——敌敌畏。这是国外的新产品,效果好,但技术复杂。
“资料很少,只有几篇国外论文。”新阳说,“我们要从头摸索。”
“那就摸索。”沈清源很坚定,“三十年前,我们做溴的时候,连论文都没有,不也做出来了?现在条件好多了,至少还有论文可以参考。”
研发开始了。实验室里,灯火通明。沈清源和年轻技术员们一起,做试验,记数据,分析结果。
失败,再试;再失败,再试。经过上百次试验,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工艺路线。
中试那天,沈清源心脏不舒服,但坚持要到场。
“爹,您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新阳劝他。
“不,我要看着。”沈清源坐在椅子上,喘着气,“这是重要的新产品,我要看着它成功。”
反应开始了。原料加入,加热,搅拌……一切顺利。几个小时后,产品出来了。
取样,测试。
“纯度百分之九十八!合格!”化验员兴奋地喊。
实验室里响起掌声。沈清源笑了,但笑容很快凝固——他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爹!”
“沈老!”
众人赶紧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抢救,但这次太严重了——心肌梗塞。
林墨染从市里赶回来,守在手术室外,泪流满面。新阳也来了,还有厂里的领导、工人们,把走廊挤得满满的。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医生出来,脸色凝重。
“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稳定。沈老的心脏很脆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沈清源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半个月。醒来时,看见林墨染和新阳守在床边。
“我……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了。”林墨染握着他的手,“清源,你吓死我了。”
“新产品……”
“成功了,已经投产了。”新阳说,“爹,您好好养病,别操心。”
沈清源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住院期间,厂里的领导、工人轮流来看他。老赵也来了,头发全白了。
“沈老,您要快点好起来。厂里需要您。”
“老赵,我不行了。”沈清源虚弱地说,“以后,厂里靠你们了。”
“您放心,有我们在,厂子垮不了。”
林墨染提前退休了,回厂里照顾沈清源。她把家里布置得温馨舒适,每天陪沈清源散步,晒太阳,读书。
沈清源的身体慢慢恢复,但不能工作了。厂里给他保留了顾问的职务,但不需要他上班,只需要在重大问题上提意见。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散步,上午读书,下午接待来访的年轻技术员,解答问题。晚上,和林墨染聊天,回忆过去,展望未来。
“墨染,你说,我们这一生,值吗?”他问。
“值。”林墨染很肯定,“我们建了工厂,办了学校,培养了人才,支援了国家。虽然艰难,虽然曲折,但值。”
“是啊,值。”沈清源看着窗外的梅树,“这株梅树,是我们从苏州移来的,三十年了。每年开花,每年结果。我们的人生,也像这梅树——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嗯,开花,结果。”
1963年春天,梅树又开花了。沈清源在树下散步,看见几个年轻技术员在讨论问题,就走过去。
“沈老。”年轻人们恭敬地打招呼。
“在讨论什么?”
“在讨论新工艺,想提高敌敌畏的收率。”
沈清源听了他们的讨论,提了几点建议。年轻人们茅塞顿开。
“沈老,您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经验。”沈清源笑了,“化工生产,经验很重要。但光有经验不够,还要有理论,有创新。你们年轻人,要理论和实践结合,才能超越我们。”
“我们一定努力。”
年轻人们走了。沈清源站在梅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些年轻人,就像新竹,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虽然他已经老了,不能亲手建设了。
但他播下的种子,在生长。
他培养的人才,在成长。
他开创的事业,在继续。
这就够了。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新竹,总要破土。
在冻土之下。
在冰雪之后。
总有新绿。
在生长。
这就是希望。
也是他这一生。
最大的安慰。
第二十八章:余霞尚满天
1965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中秋,南通的风就带了凉意。化工厂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只有那几株梅树还绿着,要等到冬天才开花。
沈清源坐在梅树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他已经六十八岁了,身体越来越弱,走路要人扶,说话也慢。但他每天还是要到院子里坐坐,看看厂区,看看工人,看看这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林墨染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她也六十六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退休后,她全心照顾沈清源,偶尔去学校看看,给年轻老师讲讲经验。
“清源,吃苹果。”
沈清源接过,慢慢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是厂里果园自己种的。
“新阳呢?”他问。
“去北京开会了。”林墨染说,“部里组织的,讨论第三个五年计划。这次要去半个月。”
“哦。”沈清源点点头,“新阳现在担子重,你要多关心他。”
“知道。他媳妇会照顾的。”
正说着,老赵来了。他现在是厂里的老顾问,虽然退休了,但每天还来厂里转转。看见沈清源,他快步走过来。
“沈老,林校长。”
“老赵,坐。”
老赵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沈老,您看,这是新建的职工疗养院,今天竣工了。”
沈清源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红瓦,很漂亮。楼前有花园,有亭子,有长廊。
“好,好。”沈清源笑了,“工人们老了,有个地方休养,好。”
“这还得感谢您。”老赵眼睛湿了,“当年您捐出股份,建了这个疗养院。现在建成了,第一批入住的,都是跟您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
“应该的。”沈清源说,“工人们辛苦了一辈子,应该享享福。”
“沈老,您也要去住住。”老赵说,“那里环境好,有医生,有护士,比家里方便。”
“我就不去了。”沈清源摇摇头,“我在这里住惯了,舍不得。”
是啊,舍不得。这间宿舍,他住了三十多年。从和林墨染结婚,到新阳出生,到新阳结婚,到孙子孙女出生……这里记录了他的一生。
“那让林校长陪您多去走走,散散心。”
“好。”
老赵又坐了一会儿,走了。沈清源看着他的背影,对林墨染说:“老赵也老了,走路都慢了。”
“都老了。”林墨染轻声说,“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是啊,一晃就过去了。光绪二十六年,他十九岁,第一次去上海,第一次见到林墨染。那时还是清朝,还是辫子。现在,新中国都十六年了。
时间真快。
下午,学校放学,孩子们从校门口涌出来。沈清源的孙子沈晓阳——新阳的儿子,今年十岁——跑过来。
“爷爷,奶奶!”
“晓阳,放学了?”林墨染摸摸孙子的头。
“嗯。”晓阳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试卷,“爷爷,你看,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沈清源接过试卷,仔细看。果然是一百分,字迹工整,题目全对。
“好,好。”他笑了,“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数学总是不及格。”
“真的吗?”晓阳睁大眼睛,“爸爸那么厉害,数学会不及格?”
“真的。但他后来努力,就赶上了。”沈清源说,“晓阳,你要记住——聪明是天赋,努力才是根本。再聪明的人,不努力,也成不了才。”
“我记住了。”晓阳认真点头,“爷爷,我长大后也要学化工,像您和爸爸一样。”
“好,学化工好。化工是国家的命脉,需要人才。”
晓阳又说了会儿话,回家写作业去了。沈清源看着孙子的背影,心里很欣慰。第四代了,沈家从盐商到实业家,到工程师,到未来的化工专家……这就是传承。
“墨染,你说晓阳这一代,会赶上什么样的时代?”
“会赶上好时代。”林墨染很肯定,“国家越来越强大,科学越来越发达。他们这一代,会比我们幸福。”
“是啊,会比我们幸福。”沈清源握住她的手,“我们奋斗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他们能幸福吗?”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余霞很美,像绸缎,铺满了半个天空。
“余霞尚满天。”沈清源轻声念道。
“什么?”
“一句诗。”沈清源说,“唐代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我觉得,黄昏也有黄昏的美。就像这余霞,虽然短暂,但绚烂。”
林墨染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车间的机器声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碌。这就是工业的声音,建设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
晚上,新阳从北京打来电话。
“爹,娘,我明天回来。”
“会开得怎么样?”沈清源问。
“很好。”新阳的声音很兴奋,“第三个五年计划,重点发展石油化工。我们厂被列为重点,要扩建,要上新项目。”
“石油化工……好啊。那是新方向。”
“部里让我负责新项目。爹,您要帮我。”
“我老了,帮不了了。但你记住——化工生产,安全第一,质量第一。这是根本。”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沈清源对林墨染说:“新项目,新挑战。新阳这一代,要干大事了。”
“他能干好。”林墨染说,“你教得好。”
“不只是我教的,是时代教的。”沈清源说,“他们赶上了好时代——国家稳定,科技发展,有苏联帮助,也有自己的努力。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是啊,强多了。”
第二天,新阳回来了。带来好消息——部里批准了南通第一化工厂的扩建方案,投资五百万,建石油化工车间。
“五百万!”沈清源很惊讶,“这么多?”
“多,但值得。”新阳说,“石油化工是未来。塑料,合成纤维,合成橡胶……这些都是国家急需的。我们厂有基础,有人才,应该走在前列。”
“好,走在前列。”沈清源很欣慰,“新阳,你放手干。爹支持你。”
扩建工程开始了。厂区又热闹起来——推土机,挖掘机,起重机……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混成一片交响乐。
沈清源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工地。虽然不能参与,但心里高兴。这就是发展,这就是进步。
但工程不顺利。地基打不下去,下面有流沙层。
“怎么办?”新阳很着急,“工期不能拖。”
沈清源想了想:“请地质队来勘探,找解决办法。”
地质队来了,勘探后建议打桩,但成本高,时间长。
“没有别的办法吗?”新阳问。
“有。”一个老工人说,“三十年前,我们建溴车间的时候,也遇到流沙。沈老想了个办法——用木板围护,边挖边支护。”
沈清源想起来了:“对,是有这么回事。但那是在车间,面积小。现在是大车间,面积大,行吗?”
“试试看。”新阳说,“总比打桩快。”
工人们开始尝试。用厚木板做成围护墙,边挖边支护,边支护边浇混凝土。虽然慢,但稳。
沈清源每天到工地看,提建议。工人们尊重他,按他的意见改进。
一个月后,地基完成了。虽然比计划晚了半个月,但质量很好。
“沈老,您又帮了大忙。”新阳说。
“是老工人们的经验。”沈清源说,“化工建设,不光靠技术,还靠经验。老工人的经验,是宝库,要珍惜。”
“我记住了。”
工程继续。车间主体建起来了,设备开始安装。这次是进口设备,从苏联来的,比原来的设备大得多,复杂得多。
安装又遇到问题——吊车不够高,吊不上去。
“怎么办?”安装队长急得团团转。
沈清源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工地。他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车间结构,有了主意。
“用滑轮组。”他说,“在车间屋顶装滑轮,用多组滑轮接力,把设备拉上去。”
“能行吗?”
“能。三十年前,我们安装溴车间的蒸馏塔,就这么干的。”
工人们照做。在屋顶装滑轮,用钢丝绳,一组一组接力。几十个工人一起拉,嘿哟嘿哟,像在拉纤。
设备慢慢升高,慢慢移动,终于到位了。
工人们欢呼。沈清源也笑了,但笑得很累。他感觉,这次真的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完了。
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医生来看,摇头:“沈老的心脏,到极限了。要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
林墨染日夜守在床边。新阳也放下工作,来陪父亲。
“爹,您好好养病。工程的事,有我。”
“新阳,”沈清源虚弱地说,“石油化工,是未来。你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厂子搞好。为国家,为工人,也为……为你自己。”
“我会的。”
“还有,要培养年轻人。技术要传承,事业要延续。不能断。”
“我明白。”
沈清源点点头,闭上眼睛。他太累了,想睡了。
这一睡,就是三天。醒来时,看见林墨染、新阳、晓阳,还有厂里的领导、老工人们,都守在床边。
“你们……怎么都来了?”
“沈老,我们来看您。”老赵握着沈清源的手,“厂里离不开您,您要快点好起来。”
“我……我恐怕好不起来了。”沈清源很平静,“老赵,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了。光绪三十一年,您来南通建盐厂,我就是第一批工人。”
“三十五年……真快。”沈清源笑了笑,“老赵,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建了多大规模的厂,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有你们这些朋友,这些工友。值了。”
“沈老……”
“别哭。”沈清源说,“人都有这一天。我活够了,见过了清朝,见过了民国,见过了新中国。值了。”
他转向新阳:“新阳,我床头柜里,有个铁盒。拿出来。”
新阳拿出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块铁片——衔梅蛇的标志,还有那本《盐政考略》。
“这个,留给你。”沈清源说,“铁片是历史,书是传承。记住历史,传承精神。沈家的人,要为国家出力,为百姓做事。”
“我记住了。”
沈清源又转向林墨染:“墨染,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担惊受怕……”
“别说了。”林墨染泪流满面,“清源,这辈子,最幸福的,就是遇见你。我不苦,不累,不怕。因为有你在。”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嗯,还在一起。”
沈清源笑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余霞正红,满天绚烂。
“余霞……尚满天……”
他的手,慢慢垂下。
眼睛,慢慢闭上。
但嘴角,还带着笑。
因为这一生,他奋斗过,爱过,活过。
值了。
工人们哭了。林墨染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新阳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窗外的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但明年,一定会开。
开得更盛。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精神,永不灭。
因为余霞之后。
是星空。
是黎明。
是又一个。
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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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