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一章:烬余温旧灰
民国四年的春天,是在袁世凯称帝的闹剧中开始的。
元旦那天,南通城里也挂起了龙旗——不是自愿的,是督军府强令的。商铺门口,工厂门口,甚至学校门口,都要挂。不挂的,罚款,封门。
盐厂门口也挂了一面。红色的底,金色的龙,在风中飘着,像一道伤口。沈清源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围在旁边,没人说话。
“挂吧。”沈清源说,“挂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取下来。”
“厂长,这……”老赵想说什么,但没说下去。
“我知道。”沈清源拍拍他的肩,“委屈大家了。但活着,才能做事。”
活着,才能做事。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沈世钧在信里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挂面旗子算什么?只要厂子在,学校在,人在,就有希望。”
沈清源把这话告诉工人们。工人们点点头,散了。但他们眼里有不甘,有愤怒。沈清源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办公室,林墨染在等他。她的身体基本恢复了,但还有些虚弱,脸色苍白。
“挂上了?”她问。
“嗯。”沈清源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墨染,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软弱了?”
林墨染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不是软弱,是策略。袁世凯要当皇帝,就让他当。看他能当几天。”
“可是……”
“清源,你抵押盐厂的钱,邵先生已经用上了。”林墨染压低声音,“全国都在反对袁世凯,连他手下的将军都不支持。这出戏,长不了。”
沈清源看着她:“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林墨染很坚定,“因为这个时代,已经回不去了。百姓吃过共和的饭,就不会再想跪着。学生读过新学的书,就不会再信皇帝。工人进过工厂,就不会再认命。袁世凯不懂这个,所以他必败。”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沈清源心里。是啊,这个时代已经变了。虽然变得慢,变得艰难,但确实在变。
“墨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希望。”
林墨染笑了:“希望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被乌云遮住了。我们要做的,是把乌云拨开。”
拨开乌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袁世凯虽然不得人心,但手里有枪。反对他的人,抓的抓,杀的杀,逃的逃。邵飘萍已经去了日本,很多革命党人也去了。留在国内的,要么躲起来,要么被抓了。
盐厂虽然挂着龙旗,但也被盯上了。孙中校——现在已经是孙上校了——三天两头来,查账,查人,查设备。说是检查,实则是敲诈。
“沈厂长,你这溴车间,设备不错啊。”孙上校摸着那台德国蒸馏器,像摸着一块肥肉,“现在国家用人之际,这些设备应该贡献出来。”
沈清源心里一紧:“孙上校,这是生产设备,贡献出来,盐厂就停了。”
“停了可以再开嘛。”孙上校皮笑肉不笑,“袁大皇帝登基,需要钱。你们这些实业家,应该主动贡献。”
“我们已经捐过五千两了。”
“那是去年的事。”孙上校摆摆手,“今年有新规矩。所有工厂,按资产估值,贡献十分之一。你这盐厂,估值至少十万两,要贡献一万两。”
一万两!沈清源感觉血往头上涌。盐厂刚被抵押,哪里还有一万两?
“孙上校,盐厂真的没钱了。”
“没钱?”孙上校冷笑,“那就用设备抵。这台蒸馏器,我看就值一万两。”
他挥挥手,几个士兵就要动手拆设备。
“等等!”沈清源拦住,“孙上校,设备拆了,溴就停产了。溴是军用物资,停了产,军队那边……”
孙上校犹豫了。溴确实是军用物资,督军府要的。如果停产,他也不好交代。
“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一个月时间。”沈清源说,“我去筹钱。”
“一个月?太长了。”
“半个月,半个月我一定凑齐。”
孙上校想了想:“好,就半个月。半个月后,要么见钱,要么见设备。”
他带着人走了。沈清源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蒸馏器,感觉像看着自己的命。
回到办公室,林墨染听说了,脸色也变了:“一万两?我们去哪里凑?”
“凑不齐。”沈清源很平静,“但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孙上校要的不是钱,是好处。”沈清源说,“我们可以给他好处,但不用给那么多。”
“你是说……贿赂?”
“不是贿赂,是分成。”沈清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溴的利润,分他一成。但条件是,他不能再打盐厂的主意。”
林墨染接过文件看。上面写得很清楚:盐厂每月给孙上校溴利润的一成,作为“保护费”。孙上校保证不再骚扰盐厂。
“他会同意吗?”
“会。”沈清源很肯定,“细水长流,比一次性勒索更划算。而且,有了这个协议,他就跟盐厂绑在一起了。盐厂好,他才能好。”
林墨染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风险很大——如果他贪得无厌,以后会要得更多。”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渡过眼前的难关。”
第二天,沈清源去找孙上校。在督军府附近的一家酒楼,包了个雅间。
酒过三巡,沈清源把协议拿出来。孙上校看了,笑了:“沈厂长,你很聪明啊。”
“不敢。只是想让盐厂活下去,也想让上校有长久的收入。”
孙上校喝了口酒,没说话。他在权衡。一万两虽然多,但是一次性的。分成虽然少,但每月都有。而且,盐厂如果真被搞垮了,他以后也没得捞了。
“两成。”他说。
“一成半。”沈清源说,“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了。再多,盐厂就没利润了。”
孙上校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好,一成半。但我要现金,每月初五,准时送到。”
“一言为定。”
协议签了。沈清源回到盐厂,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工人们。
工人们沉默了。有人愤怒,有人无奈,有人叹息。
“厂长,我们辛辛苦苦干活,为什么要给那些军阀钱?”一个年轻工人问。
“因为我们打不过他们。”沈清源很坦诚,“他们有枪,有兵。我们没有。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
“我知道这很憋屈。”沈清源站起来,看着工人们,“我也憋屈。但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生产,才能继续办学,才能等来真正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工友们,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什么要交保护费。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积蓄力量。等有一天,我们有力量了,就不用再交保护费了。”
工人们看着他,眼神渐渐坚定。
“厂长,我们听您的。”
“对,听您的。活下去,等好日子。”
沈清源眼睛湿了。这些朴实的工人,懂他,支持他。这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协议生效后,盐厂果然平静了许多。孙上校不再来找麻烦,其他小军官也不敢来。盐厂的生产恢复了正常,溴的产量甚至提高了。
但沈清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袁世凯的皇帝梦,正在加速他的灭亡。
三月,蔡锷在云南宣布独立,护国战争爆发。四月,贵州、广西响应。五月,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但还想当总统。六月,袁世凯在众叛亲离中病死。
消息传到南通那天,盐厂的工人们自发地扯下了门口的龙旗,扔在地上,踩踏,焚烧。
“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共和万岁!”
工人们欢呼,跳跃,像过节一样。
沈清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袁世凯死了,但军阀还在。孙上校还在。保护费还要交。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皇帝没了,共和回来了。虽然还很脆弱,但毕竟回来了。
林墨染走到他身边:“高兴吗?”
“高兴,也不高兴。”沈清源说,“皇帝死了,但军阀还在。我们的日子,并没有变好。”
“会变好的。”林墨染轻声说,“一步步来。先没了皇帝,再没了军阀,再没了压迫。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你总是这么乐观。”
“因为必须乐观。”林墨染笑了,“如果连我们都悲观了,谁还能看到希望?”
是啊,必须乐观。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墨染,等时局再稳定些,我们就结婚吧。”
林墨染愣了一下,脸红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沈清源很认真,“我想了很久。从你出狱,到你来南通,到你生病,到我们共同渡过这些难关。我想明白了——这辈子,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起办厂,一起办学,一起建设,一起变老。”
林墨染看着他,眼睛湿了。她点点头,声音哽咽:“好。”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盛大的仪式。就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在盐厂的办公室里,两个经历过生死、共度过艰难的人,定下了终身。
简单,但真诚。
就像他们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只有相濡以沫;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不离不弃。
下午,沈清源召集工人们,宣布了两件事:一是袁世凯死了,共和恢复了;二是他和林墨染要结婚了。
工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恭喜厂长!恭喜林校长!”
“早该结了!”
“什么时候办酒?我们帮忙!”
沈清源笑了:“酒要办,但简单办。就在食堂,大家聚一聚。”
“那怎么行?”老赵站出来,“厂长,林校长,你们是盐厂的恩人。这酒,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钱不够,我们大家凑。”
“对,我们凑!”
工人们纷纷响应。
沈清源和林墨染对视一眼,心里暖暖的。这些工人,把他们当家人。
婚礼定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取“五五”谐音“吾吾”,意思是“我们”。
婚礼确实很简单,但很热闹。食堂摆了三十桌,全厂工人都来了,还来了很多工人家属。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酒是南通本地的黄酒,管够。
张謇也来了,做了证婚人。他穿着长衫,站在临时搭的礼台上,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一对新人的结合。沈清源,林墨染,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战友,是同志。他们一起办厂,一起办学,一起为南通的百姓谋福利。他们的结合,是志同道合的结合,是心心相印的结合。我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工人们热烈鼓掌。
沈清源和林墨染穿着新衣服——沈清源是深蓝色长衫,林墨染是淡红色旗袍。两人站在一起,向工人们鞠躬致谢。
“谢谢大家。”沈清源说,“盐厂是我们的家,大家是我们的家人。今后,我们会继续努力,把盐厂办好,把学校办好,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厂长说得对!”工人们齐声喊道。
酒席开始了。工人们轮流来敬酒,沈清源来者不拒,喝了很多。林墨染也破例喝了几杯,脸红了,像桃花。
夜深了,酒席散了。工人们帮忙收拾,然后各自回家。
沈清源和林墨染回到新房——盐厂宿舍里腾出来的一间,布置得很简单,但很温馨。墙上贴了个“囍”字,床上铺着红被子。
两人坐在床边,一时无言。
“累了吧?”沈清源问。
“嗯,但高兴。”林墨染靠在他肩上,“清源,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以后会更幸福的。”沈清源握住她的手,“我们会把盐厂越办越大,把学校越办越好。等国家太平了,我们去看看世界——去日本看樱花,去欧洲看博物馆,去美国看大工厂。”
“好。”林墨染闭上眼睛,“去哪里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像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夜深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新的生活。
新的责任。
新的希望。
他们相信。
并且为之奋斗。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烬余尚温。
因为旧灰之下。
有新芽在生长。
这就是他们的路。
也是这个国家,无数普通人的路。
在废墟上。
建设家园。
在黑暗中。
寻找光明。
一步一步。
走向未来。
第二十二章:新火试新茶
婚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沈清源继续管盐厂的生产和经营,林墨染继续管学校的教学和工人家属的工作。两人分工明确,又互相配合,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得越来越好。
溴的销路打开了,不仅在国内卖,还出口到东南亚。盐厂的利润上来了,沈清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还清了钱庄的贷款,赎回了抵押的设备。
“这下踏实了。”陈管事看着赎回的契据,松了口气。
“还不够踏实。”沈清源说,“我们要扩建。溴的需求越来越大,现在的产量跟不上。”
“扩建要钱啊。”
“钱可以挣。”沈清源很坚定,“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溴是战略物资,将来一定有用。”
他说的没错。护国战争后,各路军阀都在扩军备战,需要大量的镇静剂和消毒剂。溴是重要原料。
盐厂扩建开始了。新车间,新设备,新工人。沈清源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
林墨染那边,学校也扩大了。原来只有小学,现在加了初中部。学生从五十多个增加到一百多个。老师不够,她就亲自上课,教国文,教历史,还教地理——把她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讲给孩子们听。
“林先生,上海有多大?”
“上海啊,有十个南通那么大。”
“北京呢?”
“北京更大,是皇帝住过的地方。”
“皇帝真的住那么大的房子吗?”
“是啊,但皇帝已经没了。现在我们是民国,人人平等。”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人人平等”这四个字。这就是教育的力量——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除了学校,林墨染还组织了工人家属合作社。让家属们织布,做衣服,做鞋,盐厂统一收购,给工人们做工作服。这样,家属们有了收入,工人们也有了福利。
“林校长,这个办法好。”一个老工人的妻子拉着林墨染的手,“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现在能挣钱,还能给老头子做衣服,一举两得。”
“以后还会有更多事做。”林墨染说,“我们可以办幼儿园,让年轻的妈妈们也能出来工作。”
“那敢情好!”
合作社办起来了,盐厂更像一个大家庭了。工人们安心工作,家属们也有事做,孩子们有书读。这样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安稳,有奔头。
但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民国五年,军阀混战开始了。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分裂,直系、皖系、奉系,还有各地的军阀,为了地盘,为了权力,打得不可开交。
南通虽然偏安一隅,但也受影响。军队来来往往,今天这个军阀来征税,明天那个军阀来拉夫。盐厂又成了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孙上校已经调走了,换了个李旅长。这个李旅长更狠,一来就要两万两的“军饷”。
沈清源去见他,在旅部。李旅长是个胖子,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眼皮都不抬。
“沈厂长,久仰大名啊。”
“李旅长客气。”
“听说你的盐厂很赚钱啊。”李旅长放下茶杯,“现在国家有难,你们这些实业家,应该出点力。”
“李旅长,盐厂刚刚扩建,资金紧张。两万两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李旅长笑了,“拿不出来就用设备抵。你那溴车间,我看就值两万两。”
又是这一套。沈清源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李旅长,溴是军用物资。如果停产,恐怕对军队不利。”
“这个不用你操心。”李旅长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那……容我回去筹筹。”
“三天。”李旅长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见设备。”
沈清源回到盐厂,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林墨染和陈管事。
“这个李旅长,比孙上校还狠。”陈管事叹气。
“我们不能每次都妥协。”林墨染说,“这次给了两万,下次就要四万。没完没了。”
“那怎么办?他们有枪。”
“有枪的不只他们。”林墨染压低声音,“我听说,南通的商团在组织自卫队。我们可以加入。”
“商团自卫队?”沈清源皱眉,“那不是跟军阀对着干吗?”
“不是对着干,是自保。”林墨染说,“军阀来了,我们交税,但也要有能力保护自己。不然,今天要两万,明天要四万,早晚被榨干。”
沈清源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去找张先生商量。”
张謇很支持:“早就该这样了。军阀欺软怕硬,你越软弱,他越欺负你。商团自卫队已经有一百多人了,都是各工厂的工人。你们盐厂可以出二十个人,我给你们配枪。”
“枪?”
“对,枪。”张謇很认真,“没有枪,自卫队就是摆设。我从上海弄来一批枪,虽然旧,但能用。”
沈清源心里一热。张謇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南通的事奔走,他有什么理由退缩?
“好,我们出二十个人。”
回到盐厂,沈清源挑选了二十个年轻力壮、忠诚可靠的工人,组成盐厂自卫队。林墨染教他们识字,教他们道理,沈清源请来退伍军人教他们用枪。
三天后,李旅长派人来要钱。沈清源带着自卫队,在盐厂门口等着。
来的是个副官,带着十几个兵。看见盐厂门口站着二十多个拿枪的工人,副官愣了一下。
“沈厂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源很平静,“盐厂是民生工厂,我们要保护工厂,保护工人。”
“保护?”副官笑了,“就凭这些工人?沈厂长,你最好识相点。李旅长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旅长的耐心有限,我们的忍耐也有限。”沈清源上前一步,“盐厂可以交税,但要有度。两万两,我们拿不出来。最多五千两,这是我们的底线。”
“五千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就五千两。”沈清源很坚决,“要,就拿着。不要,我们也不强求。但要想动盐厂,先问过我们手里的枪。”
副官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沈清源这么硬气。他看看那些工人——虽然穿着工装,但拿枪的姿势很标准,眼神很坚定。再看自己带的兵,懒懒散散,明显不是对手。
“好,你等着。”副官撂下狠话,带着人走了。
沈清源知道,这事没完。李旅长不会善罢甘休。他让自卫队加强训练,加强警戒。
果然,第二天,李旅长亲自来了。带了一个连的兵,把盐厂围了。
“沈清源,你好大的胆子!”李旅长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沈清源,“敢跟我叫板?”
“李旅长,不是叫板,是讲道理。”沈清源站在盐厂门口,身后是自卫队,“盐厂要生产,工人要吃饭。您要的太多,我们给不起。给不起,就只能自保。”
“自保?就凭你们?”李旅长冷笑,“我一个连,灭你们易如反掌。”
“您可以试试。”沈清源毫不退缩,“但我要提醒您——盐厂是张謇先生支持的,溴是军用物资。如果您硬来,恐怕不好交代。”
提到张謇,李旅长犹豫了一下。张謇虽然是个商人,但在政界军界都有关系,不好惹。
“还有,”沈清源继续说,“如果您真动手,盐厂就毁了。毁了盐厂,您也拿不到钱。不如这样——我们每月交一千两的税,细水长流。您有稳定的收入,我们也能活下去。”
李旅长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计。硬来,确实能拿下盐厂,但损失也不会小。而且得罪张謇,以后麻烦。细水长流,每月一千两,一年就是一万二。虽然比两万少,但稳定。
“一千五。”他说。
“一千二。”沈清源讨价还价。
“一千三。”
“好,一千三。但要签协议,保证不再加。”
李旅长想了想,同意了。他也不想真打——打仗要死人,死了人要抚恤,划不来。
协议签了。盐厂每月交一千三百两的税,李旅长保证不再骚扰。
送走李旅长,沈清源松了口气。自卫队的工人们欢呼起来——他们赢了,用团结和勇气,赢来了尊严。
“厂长,我们做到了!”老赵激动地说。
“是大家做到的。”沈清源看着工人们,“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什么能赢——因为我们团结,因为我们有骨气,因为我们有枪。”
“对!团结!骨气!有枪!”
工人们齐声高呼。
从那以后,盐厂的日子好过多了。虽然还要交税,但有底线,有尊严。自卫队也保留下来了,定期训练,成了盐厂的守护神。
民国六年,盐厂的溴产量达到全国第一。张謇很高兴,说要推荐沈清源当南通商会的副会长。
“清源,你做得很好。”张謇说,“不仅把盐厂办好了,还保护了南通的实业。有你这样的年轻人,中国有希望。”
“张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张謇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将来南通,甚至整个江苏,都要靠你们。”
沈清源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回到盐厂,林墨染在等他。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很明显了,但还在工作——上课,管理合作社,组织工人家属活动。
“你呀,该休息了。”沈清源扶她坐下。
“没事,我身体好。”林墨染摸摸肚子,“小家伙很乖,不闹。”
“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男孩女孩都好。”林墨染笑了,“如果是男孩,就教他办厂;如果是女孩,就教她办学。”
“都好。”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只要健康,只要快乐。”
十月,林墨染生了个男孩。七斤八两,哭声洪亮。沈清源抱着孩子,手在抖,眼泪掉下来。
“我们有孩子了。”
“嗯,我们有孩子了。”
他们给孩子取名“沈新阳”——新的太阳,新的希望。
工人们都来道喜,送来鸡蛋,红糖,小衣服。盐厂食堂摆了满月酒,热热闹闹。
张謇也来了,给孩子送了长命锁。他抱着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清源,墨染,你们有后了。这孩子,将来一定比你们更有出息。”
“借张先生吉言。”
新阳的出生,给盐厂带来了新的欢乐。工人们下班后,都喜欢来看看小家伙,逗逗他。林墨染在宿舍里带孩子,也不耽误工作——工人家属轮流来帮忙,让她有时间处理学校的事。
盐厂更像一个大家庭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夫妻,有兄弟姐妹。大家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像一个温暖的巢。
沈清源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安稳,充实,有爱,有希望。
虽然外面的世界还在打仗,还在动荡。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光明,有温暖。
这就够了。
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因为新火试新茶。
因为每一份温暖,都在积蓄力量。
等待有一天。
照亮整个天空。
这就是他们的坚持。
也是这个时代,无数普通人的坚持。
在黑暗中。
点亮一盏灯。
在寒冷中。
生起一堆火。
然后,等待。
等待黎明。
等待春天。
等待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时代。
他们相信。
并且为之奋斗。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新火。
总要燃烧。
第二十三章:残棋待收官
民国七年,新阳两岁了。
小家伙会走路了,会叫“爹爹”“娘”了,还会跟着工人们学认字——虽然只认识“人”“工”“厂”几个简单的字,但已经让沈清源和林墨染高兴得不得了。
盐厂的规模又扩大了。除了溴车间,又建了氯气车间——用食盐电解制氯气,可以生产漂白粉、消毒剂,还能生产盐酸。这是沈清源新学的技术,从德国杂志上看来的。
“这个技术好。”张謇看了计划书,很赞成,“氯气用途广,特别是消毒,现在到处打仗,伤员多,需要消毒剂。”
“就是设备贵。”沈清源说,“电解槽要从德国进口,一套要五万两。”
“五万两……”张謇沉吟,“是贵。但值得。这样,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赚了钱,再还我。”
“谢谢张先生。”
“不用谢。”张謇摆摆手,“清源,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因为你敢想敢干。中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懂技术,有魄力,还能团结人。”
沈清源心里感动。张謇对他,像对儿子一样。
设备从德国运来了,安装,调试,花了三个月。民国八年春天,氯气车间投产了。
第一批漂白粉出来那天,正好是五四运动爆发的消息传到南通。
学生们上街游行,高呼“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废除二十一条”。南通师范学校的学生也来了,在盐厂门口演讲。
沈清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听着他们激昂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学生,比他当年更勇敢,更有激情。他们不懂技术,不懂经营,但他们懂爱国,懂正义。这就是希望。
林墨染抱着新阳过来:“看,学生们在游行。”
“嗯,看到了。”
“清源,我想组织工人们也去支持。”林墨染说,“工人们也是国民,也应该发声。”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安全。”林墨染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全国性的运动,军阀不敢镇压。而且,我们有理——二十一条是卖国条约,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反对。”
沈清源想了想,点头:“好,组织吧。但要注意方式,和平游行,不要过激。”
林墨染去组织了。她先给工人们上课,讲二十一条的内容,讲巴黎和会的失败,讲中国的屈辱。工人们听得很认真,很愤怒。
“林校长,我们听您的。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我们游行,支持学生。”
“对,支持学生!”
第二天,盐厂的工人们也上街了。两百多人,穿着工装,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加入学生的队伍。
南通的街头,第一次出现工人和学生的联合游行。声势浩大,震动全城。
督军府派兵来,但不敢镇压——全国都在游行,镇压了就是与民为敌。他们只能看着,看着工人们和学生们一起,走过大街小巷。
游行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南通商会发表声明,支持学生运动,要求政府拒签和约。张謇亲自起草的声明,措辞强硬。
这次运动,让沈清源看到了民众的力量。原来,团结起来的工人和学生,是可以让军阀低头的。
“墨染,你说得对。”晚上,他对林墨染说,“民众的力量,比枪炮更有力。”
“因为枪炮只能镇压身体,不能镇压人心。”林墨染说,“人心向背,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我们要继续办学,继续教育。”沈清源很坚定,“让更多的工人识字,让更多的孩子读书。只有民众觉醒了,中国才有希望。”
“嗯。”
五四运动后,盐厂的气氛变了。工人们不再是单纯的劳动者,他们开始关心国家大事,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林墨染顺势组织了读书会,每周一次,读报纸,讨论时局。
沈清源也参加了。他发现自己可以从工人那里学到很多——朴素的道理,真实的情感,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民国九年,氯气车间的产品打开了销路。漂白粉卖到上海,卖到南京,甚至卖到武汉。盐厂的利润大增,沈清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工人涨工资。
“厂长,这……”
“该涨就要涨。”沈清源很坚决,“大家辛苦了,应该分享成果。”
工人们拿着涨了的工钱,心里暖暖的。他们知道,跟着沈厂长,有奔头。
但好景不长。民国十年,直皖战争爆发,江苏成了战场。南通虽然没打仗,但军队来来往往,征粮,征税,拉夫。
这次来的不是李旅长——李旅长已经调走了,换了个王师长。这个王师长更狠,一来就要五万两的“军饷”。
沈清源去见他。王师长是个瘦子,眼神阴鸷。
“沈厂长,听说你的盐厂很赚钱啊。”
“师长过奖,勉强维持。”
“勉强维持?”王师长笑了,“漂白粉都卖到武汉了,还勉强维持?沈厂长,你这是看不起我啊。”
“不敢。”
“那就好。”王师长说,“五万两,三天内交齐。交不齐,封厂。”
“师长,五万两实在拿不出来。盐厂刚刚扩建,资金紧张。”
“那是你的事。”王师长摆摆手,“我只要钱。”
沈清源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过关了。王师长不像李旅长,他更狠,更贪。
回到盐厂,他跟林墨染和陈管事商量。
“五万两,我们确实拿不出来。”陈管事说,“流动资金只有两万两。”
“要不……再抵押?”林墨染说。
“不能抵押了。”沈清源摇头,“抵押了,盐厂就真完了。而且,这次给了五万,下次就要十万。没完没了。”
“那怎么办?”
沈清源沉思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找张先生。南通的所有工厂主联合起来,跟王师长谈判。”
“联合?”
“对,联合。”沈清源很坚定,“王师长要的不是盐厂一家的钱,是整个南通工商界的钱。如果我们联合起来,他就不敢乱来。”
他去找张謇。张謇正在为这事发愁,听沈清源一说,立刻赞同:“好主意!我马上召集大家开会。”
南通商会的会议上,沈清源提出了“联合抗税”的建议。
“各位,王师长要五万两,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我们给了,下次他就要十万,二十万。直到把我们榨干为止。我们不能这样任人宰割。”
“可是他有枪啊。”有人说。
“有枪的不只他。”沈清源说,“我们有工人,有民众。五四运动证明,团结起来的民众,是有力量的。”
“沈厂长说得对。”张謇站起来,“我们南通工商界,不能任人欺负。我建议,所有工厂联合起来,成立护厂队。王师长要来硬的,我们就来硬的。”
“可是……能打过军队吗?”
“打不过也要打。”沈清源很坚决,“打不过,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而且,现在是直皖战争时期,王师长也不敢真打——打起来,损失的是他的兵力。”
商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最后,举手表决,多数赞成。
联合护厂队成立了,由各工厂的自卫队组成,共五百多人。张謇任总指挥,沈清源任副总指挥。
王师长听说后,大怒,带兵来围了商会。
“张謇,沈清源,你们好大的胆子!”王师长用马鞭指着他们,“敢跟我对抗?”
“王师长,不是对抗,是讲道理。”张謇很平静,“南通工商界可以交税,但不能无度。五万两,我们交不起。最多一万两,这是我们的底线。”
“一万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就一万两。”沈清源上前一步,“要,就拿着。不要,我们也不强求。但要想动南通的工厂,先问过我们护厂队。”
王师长脸色铁青。他看看护厂队——虽然穿着工装,但队形整齐,眼神坚定。再看看自己带的兵,明显不是对手。
“好,你们等着。”他撂下狠话,带着人走了。
但这次,他没走远。当天晚上,他派兵偷袭盐厂,想抓沈清源。
幸好沈清源早有准备,护厂队设了埋伏,打退了偷袭。虽然没有死人,但有几个工人受伤了。
消息传开,南通工商界震怒。第二天,所有工厂罢工,工人上街游行,要求惩办凶手。
学生也加入了。南通全城罢市,罢课,罢工。声势浩大,震动全省。
王师长慌了。他没想到南通的民众这么团结,这么强硬。上面也来了命令,要他妥善处理,不能激化矛盾。
最后,他妥协了。同意只收一万两的税,保证不再骚扰工厂。
胜利了。南通的工商界,用团结和勇气,赢来了尊严。
庆功会上,张謇握着沈清源的手:“清源,这次多亏了你。你是南通的功臣。”
“是大家的功劳。”沈清源说,“没有工人的支持,没有学生的声援,我们赢不了。”
“对,是大家的功劳。”张謇看着满屋子的人,“从今天起,南通工商界要更加团结。我们要建自己的电厂,自己的水厂,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医院。我们要把南通建成模范县,让全国看看,中国人也能办好自己的事。”
“好!”众人齐声响应。
从那以后,南通的工商业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电厂建起来了,水厂建起来了,更多的工厂建起来了。学校从小学到中学,甚至有了职业学校。医院也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南通真的成了模范县。全国各地都有人来参观,学习。
沈清源的盐厂,也成了模范工厂。不仅生产溴和氯气,还开始研究新的化工产品。沈清源请来了更多的技术人员,建了实验室,搞研发。
林墨染的学校,也成了模范学校。不仅教文化课,还教技术课,让学生毕业就能工作。她还办了女子职业学校,教女孩子们织布,裁缝,护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新阳五岁了,上了幼儿园。小家伙聪明活泼,像个小太阳,照亮了整个盐厂。
但沈清源知道,这还不是终点。中国还乱,军阀还在打,百姓还在苦。南通只是一个点,一个光点。他要让这个光点,照亮更多的地方。
民国十三年,孙中山在广州建立黄埔军校,准备北伐。消息传来,沈清源很激动。
“墨染,孙先生要北伐了。”
“嗯,听说了。”
“你说,能成功吗?”
“能。”林墨染很肯定,“因为这是民心所向。百姓苦军阀久矣,盼统一久矣。”
“那我们要支持。”
“怎么支持?”
“出钱,出人,出物资。”沈清源说,“溴,氯气,漂白粉,都是军用物资。我们可以捐。”
“好。”
沈清源给黄埔军校捐了一批溴和漂白粉,还捐了一笔钱。虽然没有署名,但孙中山知道了,特意写信感谢。
“清源,你看。”林墨染把信给他看,“孙先生说,感谢你的支持。革命成功后,一定请你去做事。”
“革命成功还早呢。”沈清源笑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
民国十四年,孙中山逝世。消息传来,举国悲痛。沈清源和林墨染在盐厂设了灵堂,工人们都来祭奠。
“孙先生走了,革命怎么办?”有人问。
“革命不会停。”林墨染说,“孙先生走了,还有千千万万革命者。革命之火,已经燎原,不会熄灭。”
她说得对。孙中山虽然走了,但北伐还在继续。民国十五年,北伐军从广东出发,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南通虽然还没解放,但消息已经传来。工人们悄悄传阅着北伐军的传单,心里充满希望。
“厂长,北伐军要来了。”
“嗯,要来了。”
“那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沈清源说,“生产,办学,支援北伐。这就是我们的革命。”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革命。
不是拿枪打仗,而是拿工具生产。
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教书育人。
但同样是革命。
是建设的革命。
是无声的革命。
但同样有力。
因为他们在建设一个新世界。
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军阀,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他们相信。
并且为之奋斗。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残棋待收官。
因为这盘棋。
总要有人下完。
他们就是下棋的人。
虽然慢。
但坚定。
一步一步。
走向胜利。
第二十四章:梅影落空庭
民国十六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还没过完,南通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盐厂院子里的那几株梅树,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沈清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梅树。他已经三十五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明亮。盐厂在他的经营下,已经成为全国知名的化工企业,不仅生产溴和氯气,还开始生产农药和化肥。
林墨染三十三岁,依然在管学校。学校已经发展成从幼儿园到职业中学的完整体系,有八百多个学生,五十多个老师。她还办了成人夜校,让工人们继续学习。
新阳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小家伙聪明得很,已经能背很多诗,还会算简单的算术。
一切都很好。但沈清源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北伐军已经打到了南京,江苏督军孙传芳节节败退。南通虽然还没解放,但已经是迟早的事。
“清源,你在想什么?”林墨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没什么。这是谁的信?”
“邵先生从上海寄来的。”林墨染拆开信,“他说北伐军很快就要到南通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迎接解放,还有……清算。”林墨染的表情有些凝重,“北伐军里有很多激进派,要清算资本家,清算地主。盐厂是私营企业,恐怕……”
沈清源心里一沉。他听说过这些事。北伐军所到之处,确实有很多工厂被没收,资本家被批斗。
“那我们……”
“邵先生说,让我们主动一点。”林墨染把信递给他,“主动把盐厂捐给国家,支持革命。这样,或许能保住我们,也能保住工人。”
捐给国家?沈清源接过信,仔细看。邵飘萍在信里写得很清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主动捐献,表明立场,争取主动。
“你怎么想?”他问林墨染。
“我同意。”林墨染很平静,“盐厂本来就不是我们个人的。它是工人们一起建起来的,是张先生和大家一起支持的。现在捐给国家,用于革命,是应该的。”
沈清源沉默了。盐厂是他十年的心血,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艰难,多少危险。现在要捐出去,心里确实不舍。
但他知道,林墨染说得对。这个时代,个人财产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革命的成功,是国家的统一,是百姓的幸福。
“好,我同意。”他下了决心,“但我们有条件——盐厂要继续生产,工人要继续工作,学校要继续办。不能因为捐献,就毁了这一切。”
“这个条件应该可以。”林墨染说,“邵先生说,他会跟北伐军那边沟通。”
几天后,北伐军的一个代表来了,姓周,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色军装,很精神。
“沈厂长,林校长,久仰大名。”周代表很客气,“邵先生跟我提过你们,说你们是爱国实业家,是革命的支持者。”
“周代表过奖了。”沈清源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捐献盐厂的事,邵先生也说了。”周代表开门见山,“我们欢迎。但有个问题——盐厂捐给谁?是给国民政府,还是给工人自己?”
“什么意思?”
“现在有两种意见。”周代表说,“一种是由国民政府接管,继续经营。另一种是由工人自己管理,实行‘工人治厂’。”
工人治厂?沈清源和林墨染对视一眼。这个他们没想过。
“周代表,工人的文化水平还不够,管理一个工厂……”
“文化水平可以学。”周代表很坚定,“革命就是要让工人当家作主。如果还是由资本家管理,那革命有什么意义?”
“可是……”
“沈厂长,我理解你的担心。”周代表说,“但这是大势所趋。北伐军所到之处,都在推行工人运动。南通也不会例外。”
沈清源沉默了。他明白周代表的意思。革命不只是改朝换代,还要改变生产关系,改变社会结构。
“周代表,让我们考虑考虑。”林墨染说。
“好,给你们三天时间。”周代表站起来,“三天后,我要答复。”
周代表走了。沈清源和林墨染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说话。
“工人治厂……能行吗?”沈清源打破沉默。
“不知道。”林墨染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试试。工人们跟着我们十年,学了很多东西。也许,他们真的能管好。”
“可是技术……”
“技术我们可以教。”林墨染说,“你当技术顾问,我当教育顾问。我们帮他们,但不做主。”
沈清源想了想,点头:“好,试试吧。如果不行,再想办法。”
三天后,他们给了周代表答复:同意工人治厂,但要求保留技术人员,保证生产不中断。
周代表很满意:“好,沈厂长,林校长,你们是开明人士。放心,我们会支持你们的。”
工人治厂的事宣布了。工人们先是惊讶,然后兴奋,然后紧张。
“厂长,我们……我们能行吗?”
“能。”沈清源很肯定,“你们跟着我十年,什么都学会了。生产,管理,技术,你们都懂。现在,是你们当家作主的时候了。”
工人们选举了管理委员会。老赵当选主任,陈管事当选副主任,还有其他几个工人代表。
沈清源和林墨染成了顾问,没有实权,但可以提建议。
交接很顺利。账目,设备,原料,一一清点,一一移交。沈清源把所有的技术资料都拿出来,交给工人们。
“这些是溴的生产工艺,这些是氯气的,这些是农药的。我都整理好了,你们慢慢学。”
“厂长,您……”
“别叫我厂长了。”沈清源笑了,“叫沈顾问吧。”
“不,您永远是我们的厂长。”老赵眼睛湿了,“没有您,就没有盐厂,就没有我们今天的日子。”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沈清源拍拍他的肩,“老赵,以后盐厂就靠你们了。要记住——生产不能停,工人待遇不能降,学校不能关。”
“您放心,我们一定做到。”
盐厂正式更名为“南通工人化工厂”。厂门口的牌子换了,但里面的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忙,一切都照常。
只是沈清源和林墨染,从管理者变成了旁观者。他们每天还来厂里,但不再发号施令,只是看看,问问,提提建议。
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慢慢也适应了。工人们很尊重他们,大事小事都来商量。沈清源和林墨染也尽心尽力地帮忙。
民国十七年,北伐成功,全国统一。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开始了建设时期。
南通工人化工厂因为管理有方,生产稳定,被国民政府评为“模范工人企业”。老赵去南京领了奖,回来时红光满面。
“厂长——哦不,沈顾问,林顾问,你们看,这是奖状!”
沈清源和林墨染看着那张奖状,心里百感交集。盐厂终于得到了认可,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老赵,这是你们的功劳。”
“不,是大家的功劳。”老赵很诚恳,“没有您二位打下的基础,没有您二位的指导,我们做不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阳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小家伙很懂事,知道家里的事,从不炫耀,也不自卑。
“爹爹,娘,我们家的盐厂,现在是工人的了,是吗?”
“是的。”
“那我们还住在这里吗?”
“住。这里是我们的家。”
是的,这里是他们的家。盐厂的宿舍,学校的教室,工人们的笑脸,孩子们的书声……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家。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沈清源和林墨染在盐厂组织了抗日募捐。工人们踊跃捐款,有的捐钱,有的捐物,有的报名要去当兵。
“沈顾问,林顾问,我们要抗日!”工人们群情激愤。
“抗日是应该的。”沈清源说,“但要有组织,有计划。我们可以生产抗日物资——消毒剂,药品,都是前线需要的。”
“对,我们多生产!”
化工厂开足马力生产。溴,氯气,漂白粉,一车一车运往前线。工人们加班加点,毫无怨言。
林墨染组织了妇女救护队,教工人家属急救知识,准备随时支援前线。
新阳十三岁了,上初中。他参加了学生抗日宣传队,上街演讲,募捐。
“爹爹,娘,我要抗日。”他说。
“你还小。”林墨染心疼。
“我不小了。”新阳很坚定,“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是您教我的。”
沈清源看着儿子,想起当年的自己。是啊,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
“去吧。”他说,“但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上海抗战。南通离上海近,能听到炮声。化工厂组织了运输队,把物资直接送到前线。
沈清源和林墨染也去了上海,在后方医院帮忙。看到伤兵,看到难民,看到战争的残酷,他们更加坚定了抗日的决心。
“清源,我们要坚持。”林墨染说,“只要中国不亡,就有希望。”
“嗯,坚持。”
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南通很快沦陷,日军占领了化工厂。
工人们不愿意为日本人生产,纷纷离开。老赵带着几个骨干,把关键设备拆了,藏起来。
“沈顾问,林顾问,你们快走吧。”老赵说,“日本人来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呢?”
“我们打游击。”老赵很坚定,“设备藏起来了,技术记在脑子里。等打跑了日本人,我们再建工厂。”
沈清源和林墨染带着新阳,离开了南通。他们先到上海,上海也沦陷了。又到武汉,武汉也危险。最后到了重庆,大后方。
在重庆,沈清源继续搞化工,为抗战生产物资。林墨染继续办学,教流亡儿童读书。新阳十八岁了,考上了西南联大,学化学。
日子很苦,但心中有希望。因为他们知道,抗战一定会胜利,中国不会亡。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了。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沈清源和林墨染决定回南通。八年了,他们想家了。
回到南通,化工厂已经是一片废墟。厂房被炸了,设备被抢了,只有那几株梅树还在,长得更高了。
老赵还在,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沈顾问,林顾问,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老赵,你还好吗?”
“好,好。”老赵抹着眼泪,“八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工人们陆续回来了。大家看着废墟,没有气馁,反而更有干劲。
“厂长——哦不,沈顾问,林顾问,我们重建吧。”
“对,重建!”
“设备我们藏起来了,技术我们都记得。”
沈清源和林墨染看着这些朴实的工人,眼睛湿了。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打不垮,压不弯。
“好,重建。”沈清源说,“建一个更好的化工厂。”
重建开始了。工人们自己动手,清理废墟,修复厂房,安装设备。沈清源和林墨染指导技术,培训新人。
新阳也从西南联大毕业了,回来帮忙。他带来了新知识,新技术。
“爹爹,娘,我们可以生产新的产品——塑料,合成纤维,都是国家需要的。”
“好,你放手干。”
民国三十八年,化工厂重建完成了。规模比原来更大,设备比原来更先进。开工那天,全厂工人集会,庆祝新生。
沈清源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老工人,新工人,还有工人的孩子——他们已经长大了,成了新的工人。
三十年了。从光绪二十六年到民国三十八年,从苏州到上海到南通,从盐商之子到实业家到顾问……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但值得。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在工人们的脸上,在孩子们的书声里,在这个正在新生的国家里。
“工友们,”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今天,我们重建了化工厂。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我们要建设一个新国家,一个强大的,富强的,民主的新国家。”
工人们热烈鼓掌。
“这个新国家,需要每一个人出力。工人出力生产,农民出力种地,学生出力读书,军人出力保卫。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中国就一定能够强大。”
掌声更热烈了。
沈清源看着身边的林墨染。她也老了,但笑容依然温暖。
“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他说,“我的妻子,林墨染。三十年前,她教我革命;三十年来,她陪我奋斗;三十年后,她还在我身边。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林墨染眼睛湿了,握住他的手。
工人们起立鼓掌,为这对相伴三十年的夫妻,为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却依然相爱的家庭。
新阳站在父母身边,也鼓起掌来。他为有这样的父母而骄傲。
散会后,沈清源和林墨染走到梅树下。梅花又开了,黄灿灿的,像三十年前一样。
“清源,你看,梅花又开了。”
“嗯,又开了。”
“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
他们站在梅树下,看着满树繁花。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头上。
像时间的雨。
温柔,但有力。
因为它见证了一切。
见证了苦难,见证了奋斗,见证了爱情,见证了希望。
也见证了寒枝。
如何不肯栖。
如何迎风而立。
如何开出最美的花。
“清源,你说,我们这一生,值吗?”林墨染轻声问。
“值。”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因为我们做了该做的事。建了工厂,办了学校,教了孩子,帮了国家。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值。”
“嗯,值。”
他们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株梅树。
并肩而立。
根,扎在土里。
花,开在枝头。
寒枝不肯栖。
但终于。
找到了可以并肩的树。
和可以扎根的土地。
这就够了。
因为生命的意义。
不在于栖。
在于生长。
在于开花。
在于结果。
他们做到了。
虽然平凡。
但伟大。
因为每一个平凡的努力。
都在推动这个国家。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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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