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七章:破茧见新天
民国元年的夏天,南通热得反常。
盐厂院子里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都喊出来。工棚里闷得像蒸笼,工人们赤着膊,汗如雨下,但手上的活计不敢停——溴提取车间正在调试设备,这是盐厂转型的关键一步。
沈清源站在车间里,盯着那套从德国进口的蒸馏设备。铜制的管道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盘踞的巨蛇。几个德国工程师正在调试,说着他听不懂的德语,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单词。
“沈先生,压力表。”一个年轻的中国翻译跑过来,“克劳斯先生说,压力还不够。”
沈清源走到压力表前,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颤动。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工头说:“老赵,蒸汽阀再开大一点。”
“厂长,已经开到最大了。”老赵擦着汗,“锅炉老啦,带不动。”
“带不动也得带。”沈清源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溴车间下个月必须投产,张先生已经接了第一批订单。”
老赵咬咬牙:“我再试试。”
车间外传来脚步声,林墨染端着一盆凉茶进来。她穿着浅蓝色的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了点油污,但眼睛很亮。
“休息一下吧,喝点茶。”
工人们围过来,道谢,大口喝着凉茶。林墨染走到沈清源身边,递给他一碗。
“怎么样了?”
“不顺利。”沈清源喝了口茶,苦的,加了薄荷,“设备是新的,但锅炉是旧的。德国人说至少要换两个新锅炉,但新锅炉要三个月才能从上海运来。”
“不能修吗?”
“修了三次了,撑不住。”沈清源看着那台喘着粗气的锅炉,像看着一个垂死的病人,“张先生那边资金也紧张,革命军要钱,新政府要税,哪里都要钱。”
林墨染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跟工人们说说,轮流值班,让锅炉休息。虽然慢,但总比坏了强。”
“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着,陈管事匆匆跑进来:“厂长,张先生来了,在办公室等您。”
沈清源对林墨染点点头:“这里交给你了。”
办公室里,张謇正在看报表,眉头紧锁。看见沈清源进来,他放下报表。
“清源,坐。”
“张先生。”
“溴车间的事我听说了。”张謇开门见山,“新锅炉的钱,我来想办法。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八月前必须投产。”
“八月?现在都六月了……”
“我知道时间紧。”张謇站起来,走到窗前,“但形势不等人。袁世凯要跟外国借款,以盐税作抵押。如果让他借成了,全国的盐业都要受制于人。”
沈清源心里一沉。盐税抵押?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前面。”张謇转过身,眼神很锐利,“溴是战略物资,药用,军用都用得上。如果我们能规模化生产,就能在新政府那里争取话语权。至少,南通的盐业,不能让他控制了去。”
“学生明白了。”
“新锅炉的钱,我去上海筹。”张謇说,“你只管技术。还有,墨染那边,夜校办得很好。工人们识字率提高了,事故也少了。这是个好办法,要在所有工厂推广。”
说到林墨染,沈清源的表情柔和了些:“是,她很有办法。”
张謇看着他,忽然笑了:“清源,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父亲托过我——你也二十四了,该成家了。”
沈清源的脸一下子红了:“张先生,我……”
“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张謇拍拍他的肩,“林姑娘是个好姑娘,有见识,有担当。如果你们有意,我给你们做媒。”
“谢谢张先生。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张謇摇摇头,“等天下太平?等事业有成?清源,人生苦短,该抓住的要抓住。”
沈清源沉默了。他何尝不想?但林墨染刚出狱,刚找到新方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用感情打扰她。
“再说吧。”他低声说。
张謇也不勉强:“你自己把握。我去上海了,一周后回来。希望回来时,溴车间有好消息。”
送走张謇,沈清源回到车间。林墨染正在跟工人们讲操作规范,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工人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瞬间,他想起两年前在苏州,她提着琉璃灯从雾里走出来的样子。
那时她是救星,是谜。现在她是同事,是伙伴。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像光一样,照亮他前行的路。
“厂长。”一个工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锅炉又停了。”
沈清源快步走过去。锅炉房里,老赵正趴在锅炉上听。
“怎么了?”
“好像……漏了。”老赵脸色发白,“有嘶嘶的声音。”
沈清源也趴上去听。果然,有细微的漏气声。他脸色变了——锅炉漏气,随时可能爆炸。
“所有人,撤出车间!”他大喊。
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往外跑。林墨染组织大家有序撤离,自己最后才出来。
“清源,你……”
“我去关阀门。”沈清源说完,转身冲进锅炉房。
“等等!”林墨染想拉住他,但没拉住。
锅炉房里温度极高,像蒸笼。漏气声越来越明显,像毒蛇在嘶鸣。沈清源找到蒸汽总阀,用力去拧。阀门锈死了,拧不动。
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动了一点。
“厂长,我来帮你!”老赵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大扳手。
“不是让你出去吗?”
“您一个人不行。”老赵把扳手套在阀门上,“一二三,用力!”
两人一起用力。阀门一点点转动,漏气声渐渐变小。终于,阀门完全关闭了。
沈清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老赵也累得够呛,但笑了:“成了。”
林墨染冲进来,看见两人没事,松了口气,但随即板起脸:“你们不要命了?”
“这不是没事嘛。”老赵嘿嘿笑。
沈清源站起来:“锅炉必须换了。老赵,你去通知所有人,溴车间暂停,等新锅炉。”
“是。”
走出锅炉房,沈清源才感觉后怕。如果刚才爆炸了……他不敢想。
林墨染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擦吧。”
“谢谢。”
“下次别这么冒险。”林墨染看着他,“你出了事,盐厂怎么办?工人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沈清源心里一暖:“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溴车间停工,但其他生产照常。沈清源每天跟德国工程师讨论新锅炉的方案,林墨染则继续夜校的工作,还组织了工人救护队,教大家基本的急救知识。
六月十五,张謇从上海回来,带来了好消息——新锅炉的钱筹到了,可以从天津直接运,一个月内到货。
“但这一个月不能闲着。”张謇说,“溴的工艺要先熟悉。我联系了上海的同济医工学堂,他们同意派两个教授来指导。”
“太好了。”沈清源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张謇的表情严肃起来,“袁世凯的借款谈判,快成了。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日本,五国银行团,要借给他两千五百万英镑,以盐税和关税作抵押。”
两千五百万英镑!沈清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笔天文数字,也是沉重的枷锁。
“如果借成了,中国的财政命脉就掌握在外国人手里了。”张謇握紧拳头,“孙先生在南京发通电反对,但袁世凯不听。国会里吵成一团,但袁世凯有枪杆子,不怕。”
“那我们……”
“我们能做的有限。”张謇叹气,“但至少,南通的产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溴车间必须成功,这不仅是生意,是争气。”
争气。这个词,沈清源懂。父亲常说,沈家人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现在,是为国家争气。
七月初,同济的教授来了。一个是化学教授,姓李,留德的博士;一个是机械教授,姓王,留日的硕士。两人都很年轻,三十出头,满腔热情。
李教授看了溴提取的工艺,提了几点改进意见:“蒸馏温度可以再低一点,纯度会更高。还有,冷凝管可以加长,回收率能提高百分之五。”
王教授则对设备布局提出建议:“管道走向不合理,热能损失大。可以重新排布,虽然麻烦,但长期看划算。”
沈清源一一记下,组织工人改造。虽然溴车间停了,但改造工作没停。工人们分成两班,日夜赶工。
林墨染负责后勤,保证工人吃好睡好。她还组织工人家属来帮忙——做饭,洗衣,带孩子。盐厂像个大家庭,虽然忙,但温暖。
七月十五,改造完成。新锅炉还没到,但其他都准备好了。沈清源请两位教授验收。
李教授测试了蒸馏效率,点头:“不错,能达到德国同类工厂的八成水平。”
“只有八成?”沈清源有些失望。
“已经很好啦。”李教授笑了,“德国工厂有几十年经验,你们才几个月。而且,你们的工人很用心,这是最难得的。”
王教授也点头:“设备布局合理多了。等新锅炉一到,产能能提高三成。”
得到专家的肯定,沈清源心里踏实了些。
晚上,盐厂食堂加餐,庆祝改造完成。张謇也来了,跟工人们一起吃饭。大碗的肉,大碗的菜,工人们吃得很开心。
饭后,林墨染组织了一场联欢会。工人们自编自演,有的唱歌,有的说快板,有的演小品。虽然粗糙,但真诚。
沈清源坐在下面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些朴实的工人,这个温暖的集体,这个正在生长的事业。
联欢会结束后,工人们陆续散去。沈清源和林墨染最后离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空很清朗,星星很亮。远处长江的水声,像低沉的叹息。
“清源,你在想什么?”林墨染问。
“我在想,如果父亲能看到这一切,该多好。”沈清源说,“他奋斗了一辈子,想让沈家兴旺,想让盐工过得好。现在,我做的,不就是他想的吗?”
“他会看到的。”林墨染轻声说,“在天上看着。”
“你呢?”沈清源看着她,“你父亲……”
林墨染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如果看到我现在做的事,也会欣慰的。他生前常说,教育是根本。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有多少枪炮,而在于有多少识字明理的人。”
“所以你才那么投入夜校?”
“嗯。”林墨染点头,“在监狱里,我教那些女囚识字。她们大多是被卖到妓院的,或是被丈夫抛弃的,或是活不下去偷东西的。她们不坏,只是没机会。如果她们从小能读书,能明理,也许命运会不同。”
她停下脚步,看着沈清源:“所以我想,如果能让更多的工人,更多的孩子读书,这个国家就有希望。这比单纯的革命,更根本,也更难。”
“我帮你。”沈清源说,“盐厂的利润,可以拿出一部分办学校。不只是夜校,还有日校,让工人的孩子免费读书。”
林墨染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清源很认真,“张先生说过,办实业不光为了赚钱,还要造福社会。办学,就是最大的造福。”
“那……那我们可以先办一个小学。”林墨染兴奋起来,“就在盐厂旁边,方便工人孩子上学。我可以当老师,还可以请其他老师。”
“好,就这么办。”
两人越说越兴奋,站在星空下,规划着未来。学校怎么办,课程怎么设,老师哪里请……一个个问题,一个个解决。
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实业家和教育家,而是共同的梦想家。梦想着一个更好的南通,一个更好的中国。
远处传来钟声,夜深了。
“该回去了。”沈清源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很短,但好像走不完。因为这条路,通向未来,通向希望。
“清源。”林墨染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不问我过去,谢谢你支持我办学。”林墨染的声音很轻,“在监狱里,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出来,还能做有意义的事,还能……遇见你。”
沈清源的心跳加快了。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墨染,我……”
“别说。”林墨染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唇,“现在别说。等学校建成了,等溴车间投产了,等这个国家稍微安定一点……再说。”
沈清源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手很凉,但很软。
他们就这样站着,握着手,看着彼此。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
不需要说。
因为懂得。
因为等待。
因为未来还长。
他们有的是时间。
去建设,去教育,去爱。
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的味道。
也带来希望的味道。
远处,盐厂的灯火还亮着。
像黑夜里的星星。
指引着方向。
也温暖着人心。
第十八章:夜雨涨秋池
八月初,新锅炉终于运到了南通。
巨大的铁家伙装在四辆马车上,用油布盖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工人们围着看,啧啧称奇。
“这么大,得烧多少煤啊?”
“你懂什么,越大越省煤。”
“真的假的?”
沈清源顾不上听工人们议论,指挥着卸车、安装。新锅炉是天津机器局造的,仿的德国样式,但做了改良,更适合中国煤。
安装花了三天。这三天,沈清源几乎没合眼,守在车间里。林墨染给他送饭,劝他休息,他摇摇头:“等点火成功了再说。”
八月十五,中秋节,溴车间点火试车。
张謇来了,两位教授来了,盐厂的所有工人都来了。车间里挤得水泄不通,但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清源站在操作台前,手放在点火开关上。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张謇。张謇点点头。
按下开关。
锅炉里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巨兽苏醒。压力表指针开始转动,慢慢爬升。蒸汽管道发出“嗤嗤”的声音,热浪扑面而来。
“压力正常!”老赵喊道。
“温度正常!”
“管道正常!”
一个个好消息传来。沈清源的心跳得像打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指挥。
溴提取开始了。盐卤注入反应釜,加热,反应,蒸馏……每一个步骤,他都盯着。工人们各司其职,紧张而有序。
两个小时后,第一滴溴出来了。深红色的液体,滴入收集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李教授走过去,取样,测试。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李教授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合格!完全合格!”
“成功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然后,欢呼声爆发出来。工人们拥抱,跳跃,有的甚至哭了。两年多的努力,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有了结果。
张謇走过来,用力拍拍沈清源的肩:“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道尽了所有。
沈清源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他想起父亲,想起二叔,想起胡博士,想起所有帮助过他的人。也想起林墨染——如果没有她的支持,他可能撑不到今天。
他看向人群中的林墨染。她也在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溴车间的成功,让盐厂上了一个新台阶。订单雪片般飞来,有药厂的,有医院的,甚至还有军方的——溴可以制造镇静剂,战场上用得着。
产量上去了,利润也上去了。沈清源兑现承诺,拿出部分利润,开始筹建工人子弟小学。
选址就在盐厂旁边,是一块空地。张謇批了地,还捐了钱。林墨染负责具体筹建——设计校舍,招聘老师,制定课程。
九月初,学校动工了。工人们下班后都来帮忙,搬砖,和泥,砌墙。他们知道,这是给自己孩子建的学校,干得格外卖力。
沈清源也常来工地,但他更多时间在溴车间——产量虽然上去了,但质量不稳定,有时纯度高,有时低。他必须找出原因。
经过反复试验,他发现问题出在原料上。不同批次的盐卤,成分有细微差别,会影响反应。解决办法是预处理——对盐卤进行提纯,统一标准。
但这又要增加设备,增加成本。
“加。”张謇很果断,“质量是生命线。设备钱我来想办法。”
沈清源又一次感受到张謇的远见和魄力。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比很多年轻人更有闯劲。
九月底,预处理车间建成了。溴的纯度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消息传开,连上海的洋行都来订货。
盐厂的名气打出去了。报纸上有了报道,称南通盐厂是“民族工业之光”。沈清源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但他没有骄傲,反而更谨慎了。名气是把双刃剑,能带来机会,也能带来嫉妒和麻烦。
果然,麻烦来了。
十月初的一天,几个穿军装的人来到盐厂,说要见厂长。沈清源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
为首的是个少校,姓孙,自称是江苏督军府的。他拿出一纸公文,说要征用盐厂的溴,用于“军事需要”。
“征用?”沈清源接过公文,仔细看。上面盖着江苏督军府的大印,措辞强硬,要求盐厂每月提供一百公斤溴,价格是市场价的一半。
“孙少校,这个价格……”
“这是军令。”孙少校打断他,“国难当头,实业家应该有点觉悟。”
沈清源心里冒火,但强压着:“少校,溴的生产成本很高,这个价格我们连本都保不住。”
“那你是要抗命了?”孙少校冷笑,“沈厂长,我提醒你,现在是战时,军令如山。你要是抗命,后果自负。”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陈管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林墨染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沈清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孙少校,溴我可以给,但价格要按市场价。我可以打个九折,算是支援军队。但一半……真的不行。”
“我说了,这是军令!”
“军令也要讲道理。”沈清源站起来,“盐厂两百多工人要吃饭,要发工钱。如果按一半价格,盐厂就要垮。盐厂垮了,溴也没了。这对军队,对国家,都没有好处。”
孙少校盯着他,眼神凶狠。沈清源毫不退缩,与他对视。
良久,孙少校忽然笑了:“好,有胆量。九折就九折。但每个月一百公斤,一斤不能少。”
“可以。”
“还有,”孙少校凑近些,压低声音,“沈厂长,我知道你跟张謇关系好。但我要提醒你,张謇是立宪派,跟袁大总统不是一条心。你跟他走太近,没好处。”
“谢谢提醒。但我只是个办厂的,不懂政治。”
“最好不懂。”孙少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陈管事就急了:“厂长,这……这是明抢啊!”
“比明抢好一点。”沈清源苦笑,“至少还给了钱。”
林墨染走进来:“清源,这样下去不行。今天是溴,明天可能是盐,后天可能是整个工厂。我们要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他们有枪。”
“枪不是万能的。”林墨染说,“张先生说过,实业家要团结。我们可以联合其他工厂,一起抵制这种强征。”
沈清源想了想,摇头:“不行。现在局势不稳,军队势力大。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那怎么办?”
“先拖着。”沈清源说,“按合同供货,但质量可以……灵活一点。他们要的是溴,但没说纯度要多高。”
林墨染明白了:“你是说……”
“军用的溴,纯度不需要那么高。我们可以把纯度降低一点,成本就下来了。这样,虽然价格打了折,但我们不亏。”
“可是……这不是以次充好吗?”
“对他们,不需要讲道德。”沈清源的声音很冷,“他们抢我们的时候,讲道德了吗?”
林墨染沉默了。她想起监狱里的日子,想起那些仗势欺人的狱卒。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不能太善良。
“好吧。但你要小心,别让他们发现。”
“我知道。”
从那天起,沈清源多了一份工作——调配不同纯度的溴。军用的,纯度低一点;民用的,纯度正常;出口的,纯度最高。
工人们不理解,沈清源解释:“这是为了生存。大家都要吃饭,都要养家。如果盐厂垮了,大家都没饭吃。”
工人们懂了。他们经历过乱世,知道生存的艰难。只要能保住工厂,保住工作,他们愿意配合。
十月下旬,学校主体建成了。青砖灰瓦,两层楼,有六间教室,还有一个操场。虽然简陋,但很结实。
林墨染忙着招聘老师。她不要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老学究,要的是有新思想、新方法的年轻人。来了十几个应聘的,她一个个面试。
最后选了四个——两个男的,两个女的。都是师范毕业,有热情,有理想。
十一月一日,盐厂工人子弟小学正式开学。第一天,来了五十多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二岁都有。他们穿着补丁衣服,但脸洗得干净,眼睛亮亮的。
开学典礼上,张謇来了,沈清源来了,工人们都来了。林墨染作为校长,发表了讲话。
“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免费读书了。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有本事。将来,你们可以用学到的知识,建设国家,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拼命点头。他们的父母站在后面,有的抹眼泪。这些工人,大多没读过书,吃够了没文化的苦。现在,他们的孩子有机会了,这是天大的恩德。
典礼结束后,孩子们进教室上课。第一堂课是国文,老师教他们认“人”字。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我们做人,也要互相帮助,互相支撑。”
琅琅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飘荡在盐厂上空。那声音,像春天的雨,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沈清源站在教室窗外,静静听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苏州老宅,跟着私塾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那时他觉得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没想过,对很多孩子来说,读书是奢侈。
现在,他让这种奢侈变成了可能。
这就是实业的力量——不仅能造产品,还能造希望。
林墨染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每个工厂都能办学校,中国会有多少孩子能读书。”
“会的。”林墨染很肯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从这里开始,慢慢来。”
“嗯,慢慢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在孩子们认真的小脸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那一刻,他们觉得,所有的奋斗,所有的艰难,都值了。
因为他们不仅在建工厂,在建学校。
更在建未来。
一个属于孩子们,也属于这个国家的未来。
晚上,盐厂食堂加餐,庆祝学校开学。工人们带着孩子来,热热闹闹坐了几十桌。
沈清源挨桌敬酒,感谢工人们的付出。工人们也敬他,感谢他给了孩子读书的机会。
“厂长,我敬您!”一个老工人站起来,端着酒碗,手在抖,“我干了三十年盐工,不识字,吃了多少亏。现在我孙子能读书了,我……我谢谢您!”
他一饮而尽,老泪纵横。
沈清源也干了,眼睛湿了:“老伯,应该我谢您。没有您们,就没有盐厂。学校是大家的孩子,也是我们的未来。”
林墨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实实在在,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被百姓需要。
饭后,工人们陆续散去。沈清源和林墨染最后离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很凉,秋意浓了。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冷冷清清的。
“清源,你说这个国家,什么时候能真正安定?”林墨染忽然问。
“不知道。”沈清源实话实说,“袁世凯虽然当了总统,但各方势力不服。南方革命党在准备二次革命,北方军阀也在蠢蠢欲动。这天下,还要乱一阵子。”
“那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沈清源停下脚步,看着她,“乱世中,能守住一方净土,能让一些人过得好,就是功德。就像这盐厂,这学校,就是我们守住的净土。”
林墨染点点头:“你说得对。革命是大事,但民生是根本。如果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书都读不起,革命成功了又怎样?”
“所以我们要坚持。”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坚持办厂,坚持办学,坚持建设。这就是我们的革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江涛声。
也带来希望的声音。
远处,学校的窗户还亮着灯——是老师在备课。
更远处,溴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烟——是工人在夜班。
这一切,都在默默生长。
像夜雨涨满秋池。
虽然无声。
但有力。
因为每一滴雨,都在积蓄力量。
等待春天。
等待破土而出。
等待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们相信。
并且为之奋斗。
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这个时代,无数觉醒者的选择。
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在荒芜中,种下一棵树。
然后,等待。
等待光明。
等待森林。
第十九章:朔风撼枯条
民国二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长江封冻了,南通港的船只被困在冰里,像琥珀里的虫子。盐厂的原料运不进来,产品运不出去,生产几乎停滞。
更冷的是时局。三月,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身亡,全国哗然。孙中山从日本回国,发动二次革命,讨伐袁世凯。七月,战火重燃。
南通虽然没打仗,但气氛紧张。军队来来往往,征粮,征税,拉壮丁。盐厂也未能幸免——督军府又来了,这次要的不是溴,是人。
“每个工厂出二十个壮丁,补充兵员。”来的还是那个孙少校,但肩章多了颗星,升中校了。
沈清源看着那份征召令,手在抖:“孙中校,盐厂是民生工厂,工人都是技术骨干。如果抽走二十个人,生产就停了。”
“生产停了可以再开,仗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孙中校冷着脸,“沈厂长,这是军令。明天上午,二十个人,在这里集合。”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孙中校笑了,笑得很冷,“沈厂长,我知道你有张謇撑腰。但张謇现在自身难保——袁世凯要清算立宪派,他跑不掉。你还是想想自己吧。”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上次溴的事,我没跟你计较。这次如果再不配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陈管事脸色惨白:“厂长,怎么办?”
沈清源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盐厂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在扫雪。他们不知道,他们中的二十个人,明天就要上战场了。
上战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死,可能残,可能再也回不来。
“去把林校长叫来。”他说。
林墨染很快来了,听了情况,也沉默了。良久,她问:“有办法吗?”
“有,但很冒险。”
“什么办法?”
“装病。”沈清源说,“让工人们装病,传染病,比如……伤寒。军队怕传染病,不敢要。”
“可是如果被发现……”
“所以要装得像。”沈清源站起来,“你去准备些药,让工人们脸色看起来差。我去找医生,开假证明。”
“医生肯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们分头行动。沈清源去找盐厂的厂医——一个老中医,姓吴,是张謇从苏州请来的。
吴医生听了,连连摇头:“沈厂长,这是欺君之罪啊!”
“现在没有君,只有军阀。”沈清源把一袋银元放在桌上,“吴医生,二十条人命。您救不救?”
吴医生看着那袋银元,又看看沈清源坚定的眼神,长叹一口气:“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开证明,但你要保证,工人们真的不能出门,要装得像。”
“我保证。”
林墨染那边也准备好了。她找来些草药,熬成黑乎乎的药汁,让工人们喝下去——不会真的生病,但会脸色发黄,看起来像病人。
又找来些破被子,把工棚弄得脏乱,像隔离病房。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是晚上了。沈清源召集那二十个被抽中的工人,说明了情况。
工人们先是害怕,然后感激。
“厂长,谢谢您!”
“我们一定装得像!”
“可是如果军队硬闯怎么办?”
“他们不敢。”沈清源说,“传染病,谁都怕。你们记住,不管谁来问,都说发烧,拉肚子,浑身没力气。吴医生会配合你们。”
第二天上午,孙中校带着人来了。看见工棚门口挂着“伤寒隔离”的牌子,他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突然爆发的。”沈清源一脸焦急,“二十个工人,全病了。吴医生说可能是伤寒,已经隔离了。”
“这么巧?”孙中校不信,“我要进去看看。”
“中校,伤寒传染性很强。您要是染上了……”
孙中校犹豫了。他是军人,不怕死,但怕病。伤寒这病,他知道,弄不好真要命。
“吴医生呢?叫他来。”
吴医生来了,拿着病历,一脸凝重:“中校,确实是伤寒。症状典型,高烧,腹泻,玫瑰疹。我已经上报卫生局了,建议封锁工棚,防止扩散。”
孙中校看着吴医生,又看看沈清源,半信半疑。但他确实不敢冒险——万一真染上了,划不来。
“好,这次就算了。”他挥挥手,“但沈厂长,你给我记住——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仗还要打,人还要征。你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中校说的是。但眼下确实没办法。”
“哼。”孙中校转身走了。
看着军队走远,沈清源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孙中校说得对——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只要仗还在打,麻烦就不会停。
回到办公室,林墨染在等他。
“怎么样?”
“暂时糊弄过去了。但下次……”
“下次再说下次。”林墨染给他倒了杯热茶,“至少这次,二十个工人保住了。”
“嗯。”
两人坐下,相对无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要把这个世界埋起来。
“清源,我想去一趟上海。”林墨染忽然说。
“上海?现在兵荒马乱的……”
“我要去见邵先生。”林墨染很坚决,“二次革命失败了,孙先生又去了日本。革命党现在群龙无首,邵先生在组织流亡同志,需要人帮忙。”
沈清源心里一紧:“你要去……参加革命?”
“不是参加革命,是帮忙。”林墨染看着他,“邵先生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而且,我在监狱里认识了很多革命同志,他们的家人现在需要帮助。”
沈清源沉默了。他知道林墨染说得对,但他担心。上海现在很乱,袁世凯的密探到处抓人。
“去多久?”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我陪你去。”
“不行。”林墨染摇头,“盐厂需要你。而且,两个人目标大,更危险。”
“可是……”
“清源。”林墨染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去冒险,是去帮忙。我会小心,会保护自己。你在这里,把盐厂和学校守好,等我回来。”
沈清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林墨染就是这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越快越好。邵先生那边急。”
沈清源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就像当年林墨染去革命,就像他现在办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第二天,沈清源送林墨染去码头。雪停了,但路很滑。马车走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这个你带着。”沈清源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什么?”
“一些钱,还有……我的怀表。”沈清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银元,和那块他随身戴了多年的怀表,“表盖里有我的照片,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
林墨染眼睛湿了:“清源……”
“别说。”沈清源握住她的手,“我等你回来。盐厂等你,学校等你,我……也等你。”
林墨染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码头到了。去上海的船已经鸣笛,催促乘客上船。
“我走了。”林墨染提起行李。
“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上船,没回头。沈清源知道,她不是不回头,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船开了,慢慢离开码头。沈清源站在岸上,看着船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挖走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必须去。
就像当年,他必须来南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即使那条路充满危险。
也要走。
因为那是责任。
是使命。
是活着的意思。
回到盐厂,沈清源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溴车间要扩大,学校要扩建,还有应付军队的骚扰……事情很多,多到他没时间想林墨染。
但夜深人静时,思念还是会涌上来。他拿出林墨染留下的信,一遍遍地读。那些字迹,那些话语,是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林墨染走后第十天,来信了。信很短,只说到了上海,见到了邵先生,一切安好。
“上海局势紧张,密探众多。吾日间在报馆帮忙,夜间教流亡同志子女读书。虽忙碌,然充实。望君勿念,保重身体。墨染字。”
沈清源回信,说了盐厂的情况,说了学校的进展。也说了思念。
“厂中梅树,今冬花开甚早。想你时,便去看花。花不语,但知我心。望早日归来。清源字。”
信寄出去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战乱时期,邮路不通畅。
十二月,袁世凯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独揽大权。消息传来,举国震惊。张謇从上海回来,召集工厂主开会。
“袁世凯要称帝了。”张謇开门见山,“他派人来找我,要我表态支持。我没答应。”
“张先生,那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张謇冷笑,“让他来。我张謇活了六十多年,怕过谁?但你们要小心,袁世凯要的是全国的顺从。不听话的,都会被收拾。”
沈清源心里一沉。他知道,盐厂恐怕又要遭殃了。
果然,几天后,孙中校又来了。这次不是要人,是要钱。
“袁大总统要登基,各地都要进贡。南通工商界,要捐十万两。”孙中校把清单拍在桌上,“盐厂摊五千两。”
五千两!沈清源看着那个数字,感觉血往头上涌。
“孙中校,盐厂一年利润也没有五千两……”
“那是你的事。”孙中校不耐烦,“三天内交钱。交不出来,封厂。”
说完,又走了。
沈清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清单,感觉浑身发冷。五千两,他去哪里弄?
陈管事急得团团转:“厂长,怎么办?要不……找张先生?”
“张先生自身难保。”沈清源摇头,“他自己也要捐,数额更大。”
“那……那怎么办?”
沈清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账本拿来。”
账本拿来了,沈清源一页一页地翻。盐厂的流动资金,只有两千两。剩下的三千两,除非……
“溴车间的新设备,可以抵押。”他说。
“抵押?抵押给谁?”
“钱庄。”沈清源很冷静,“虽然利息高,但能应急。”
“可是万一还不上……”
“那就卖设备。”沈清源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先渡过这一关再说。”
陈管事看着他,眼圈红了:“厂长,您为盐厂,付出太多了。”
“不只是为盐厂。”沈清源看着窗外,盐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为这两百多个工人,为学校的孩子们,也为……等她回来。”
她。林墨染。沈清源想,如果她在,会怎么做?也许会骂他傻,但也会支持他。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第二天,沈清源去钱庄,抵押了溴车间的新设备,贷了三千两。加上流动资金,凑够了五千两。
第三天,他把钱交给孙中校。孙中校数着钱,笑了:“沈厂长,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后跟着袁大总统,有你的好处。”
沈清源没说话。他看着那些钱,那是工人们的血汗,是学校的希望,是他和林墨染的梦想。
但现在,没了。
孙中校走后,沈清源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陈管事来叫他吃饭,他才动。
“厂长,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沈清源站起来,“我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工人们还在加班。溴的订单积压了很多,要赶工。看见沈清源,工人们打招呼,他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钱的事。
“厂长,这批溴纯度很高,客户一定满意。”
“嗯,好。”
“厂长,您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事,累了。”
他走过每一个工位,看着工人们认真的脸。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走出车间,雪又下了。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到学校。教室里还亮着灯,是老师在备课。孩子们都回家了,但学校还在。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即使再难,也要守护。
回到宿舍,他给林墨染写信。写今天的艰难,写五千两的屈辱,也写他的决心。
“墨染:今日又遭勒索,五千两尽去。心痛,但不悔。盐厂在,学校在,工人在,孩子在。此即希望。你在沪上,定亦艰难。望坚持,望平安。我在此,守候归期。清源字。”
写完后,他封好信,放在桌上。明天去寄。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把所有的污秽都掩埋。
但他知道,雪会化,污秽会露出来。
就像这个时代,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能做的,只有坚守。
守住这方净土。
守住这些希望。
直到春天。
直到她回来。
直到这个国家,真正天亮。
夜很深了。
但他还在等。
等信。
等她。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但他相信。
会来的。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风雪再大。
也压不垮。
生长的力量。
第二十章:深雪埋幽径
民国三年的春节,是在寂静中度过的。
南通城里的鞭炮声比往年稀疏了许多——百姓穷了,军阀横征暴敛,连过年的钱都凑不齐。盐厂倒是放了三天假,但工人们大多没回家,就在厂里过年。不是不想家,是路费太贵,舍不得。
沈清源也没回苏州。父亲沈世钧来信说身体还好,让他别担心,专心厂里的事。但沈清源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五千两的勒索,让盐厂元气大伤,父亲肯定听说了,只是不说破。
除夕夜,盐厂食堂摆了十几桌,工人们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菜很简单——一盆红烧肉,一盆鱼,几样素菜,还有白菜豆腐汤。但工人们吃得很香,因为这是难得的荤腥。
沈清源挨桌敬酒。到老赵那桌时,老赵拉着他坐下:“厂长,您别忙了,一起吃。”
“好。”沈清源坐下,看着满桌朴实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厂长,林校长什么时候回来啊?”一个年轻工人问。
“快了。”沈清源说,“等开春,路好走了,就回来。”
“林校长在就好了,她能组织联欢会,可热闹了。”
是啊,她在就好了。沈清源心里想。林墨染去上海已经两个月了,来信说春节不回,要帮邵飘萍处理流亡同志的事。信很短,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她的忙碌和疲惫。
年夜饭后,工人们聚在食堂里守岁。有人拉胡琴,有人唱小调,虽然跑调,但真诚。沈清源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在黑暗中飘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
“厂长,有您的信。”陈管事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信是从上海来的,但不是林墨染的笔迹。沈清源心里一紧,拆开看。
“沈先生台鉴:墨染同志日前患病,伤寒,现住广慈医院。病情危重,盼速来。邵飘萍字。”
伤寒!病情危重!
沈清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厂长,怎么了?”陈管事问。
“我要去上海。”沈清源的声音在抖,“现在就去。”
“现在?都除夕了,哪有船……”
“没有船就走陆路。”沈清源往外走,“备马。”
陈管事想劝,但看到沈清源铁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厂里。我快去快回。”
沈清源回宿舍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所有的钱,又去办公室拿了那块怀表——林墨染送他的那块,表盖里有她的照片。
马厩里有两匹马,沈清源选了那匹快的,黑马,叫“追风”。他骑上马,冲进夜色。
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积了厚厚的雪,马跑得很吃力。但沈清源不管,拼命催马。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恐惧。
伤寒。他知道这病的厉害。在监狱那种地方染上,医疗条件又差,凶多吉少。
不会的。她那么坚强,那么有生命力,不会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但恐惧像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天亮时,他到了常熟。马累得口吐白沫,不能再跑了。他换了匹马,继续赶路。
正月初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走亲戚的,看见他疯了一样骑马,都躲得远远的。
中午,他到了太仓。在一家小饭铺歇脚,给马喂料。饭铺老板听说他要赶去上海,摇头:“公子,上海现在乱得很。袁世凯的密探到处抓革命党,您去干什么?”
“救人。”
“什么人这么重要?”
“很重要的人。”沈清源喝了口热水,感觉喉咙像火烧。
“那您可得小心。”老板压低声音,“听说租界里也不安全,密探买通了巡捕,抓人更方便。”
沈清源点点头,放下钱,继续上路。
傍晚,他终于到了上海。上海也在下雪,但比南通小。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商铺开门。他直奔广慈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冲到前台,喘着气问:“林墨染,伤寒病房,在哪里?”
护士看了他一眼:“您是她什么人?”
“家人。”
“三楼,305。”
沈清源冲上楼梯。三楼是隔离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他找到305,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脸。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是林墨染。
沈清源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很瘦。
“墨染,我来了。”
林墨染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沈清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虚弱。
“清源……你怎么……”
“别说话。”沈清源眼睛湿了,“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林墨染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没力气。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医生进来了,是个法国人,会说中文:“您是林小姐的家人?”
“是。她怎么样?”
“很不好。”医生表情严肃,“伤寒,并发肺炎。她的身体本来就有旧伤,抵抗力差。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
“但什么?”
“但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医生说,“如果她能撑过今晚,就有希望。如果撑不过……”
医生没说完,但沈清源懂了。他握紧林墨染的手:“她一定能撑过去。她那么坚强。”
医生点点头,出去了。
沈清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看着林墨染的脸,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在苏州河的白雾里,她提着琉璃灯,像个仙女。想起在惠康里,她教他防身技巧,眼神专注。想起在南通,她站在讲台上,教工人识字,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么多回忆,那么多美好。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墨染,你要撑过去。盐厂需要你,学校需要你,那些孩子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你说过要回来,要一起建学校,要一起看孩子们长大。你不能食言。”
林墨染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
夜深了。沈清源不敢睡,一直握着她的手。护士来换药,量体温,他都紧张地看着。
体温很高,三十九度八。护士用酒精给她擦身降温,但效果不大。
“沈先生,您休息一下吧。”护士说。
“不,我陪着她。”
凌晨三点,林墨染突然开始说胡话。
“爹……别走……”
“革命……要继续……”
“清源……清源……”
沈清源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林墨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她看着沈清源,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他。然后,眼泪流下来。
“清源……我冷……”
沈清源把被子掖好,又把自己的外套盖上去:“还冷吗?”
“冷……像在监狱里……那个冬天……”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沈清源的心像被针扎。他知道,她在说监狱里的日子。那个冬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以后不会冷了。我在,我会让你暖和。”
林墨染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清源……如果我……如果我撑不过去……”
“没有如果。”沈清源打断她,“你必须撑过去。为了我,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你必须撑过去。”
林墨染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美:“好……我答应你。”
她又闭上眼睛,睡了。
沈清源继续守着。天快亮时,护士来量体温,惊喜地说:“降了!三十八度五!”
沈清源松了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墨染脸上。她的脸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她醒了,看见沈清源,笑了:“你一直在这里?”
“嗯。”沈清源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林墨染轻声说,“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那天去监狱看一个同志的家属,可能在那里染上的。”
“别说了,好好养病。”
正说着,邵飘萍来了。看见沈清源,他愣了一下:“清源?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林姑娘怎么样了?”
“好些了。”
邵飘萍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几天可把我急坏了。”
他坐下,对沈清源说:“有件事要告诉你。袁世凯的密探盯上医院了,怀疑林姑娘是革命党。这里不安全,等她好些,要转移。”
“转移到哪里?”
“租界里有个安全屋,我安排好了。但要等她能走动。”
沈清源点头:“我听您的安排。”
林墨染在医院住了十天,病情稳定了。第十一天晚上,邵飘萍安排他们转移。一辆马车停在医院后门,沈清源扶着林墨染上车。
安全屋在法租界深处,是一栋小洋楼。楼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流亡的革命党人,还有他们的家属。
看见林墨染,他们都围上来,关切地问候。
“林先生,您可算好了。”
“我们都担心死了。”
林墨染一一回应,虽然虚弱,但笑容很温暖。
安顿好后,邵飘萍跟沈清源谈话。
“清源,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邵飘萍表情严肃,“袁世凯要称帝了,已经定了,明年元旦登基。我们准备发动全国性的反对运动,需要资金。”
“多少钱?”
“越多越好。”邵飘萍说,“我知道盐厂刚被勒索,很困难。但这是关键时刻,如果让袁世凯称帝成功,中国就倒退回封建时代了。”
沈清源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出两千两。”
“两千两?”邵飘萍很意外,“你还有钱?”
“我把盐厂抵押了。”沈清源很平静,“设备,厂房,都抵押了。如果袁世凯称帝成功,盐厂也保不住。不如现在拿出来,搏一搏。”
邵飘萍看着他,眼睛湿了:“清源,我替革命党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为了国家。”
回到房间,林墨染还没睡,在等他。
“邵先生找你什么事?”
沈清源把事情说了。林墨染听完,沉默了很久。
“清源,你……”
“我决定了。”沈清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如果袁世凯称帝成功,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盐厂,学校,都会被他控制。不如现在拼一把。”
林墨染点点头:“我支持你。但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就从头再来。”沈清源笑了,“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而且,我相信不会失败——这个时代,不会再接受一个皇帝了。”
林墨染也笑了:“你说得对。这个时代,不会再接受一个皇帝了。”
他们在上海又住了半个月。林墨染的身体慢慢恢复,可以下床走动了。沈清源每天陪她在花园里散步,晒太阳。
花园里有几株梅树,开花了。红梅,在雪中格外鲜艳。
“像南通盐厂的梅树。”林墨染说。
“嗯,等回去,我们的梅树也该开花了。”
“清源,我想回去了。”林墨染看着他,“想盐厂,想学校,想工人们,想孩子们。”
“好,等你好些,我们就回去。”
二月初,他们启程回南通。这次坐船,慢慢走。长江已经解冻了,但水很冷。沈清源怕林墨染着凉,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船行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但沈清源不着急——林墨染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回到南通那天,盐厂的工人们都到码头来接。看见林墨染,大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林校长,您可回来了!”
“我们都想您!”
“孩子们天天问,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林墨染笑着回应,眼睛湿湿的。
回到盐厂,一切如故。溴车间在生产,学校在上课,工人们在忙碌。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沈清源知道,变了。他抵押了盐厂,赌上了所有。如果输了,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必须做。
就像寒枝,必须生长。
即使风雪再大。
即使前路再险。
也要生长。
因为那是生命的意义。
也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意义。
在黑暗中,寻找光。
在压迫中,争取自由。
在废墟上,建设未来。
这就是他们的路。
也是这个国家的路。
漫长,艰难。
但必须走。
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们相信。
并且为之奋斗。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胜利。
或者,直到死亡。
但无论如何。
不回头。
不停留。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生命,就是要向上。
向上,向着光。
即使最微弱的光。
也要去追。
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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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