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三章:冰澌融砚池
正月十五,元宵。
上海城隍庙的灯会人山人海,各式花灯从庙前广场一直挂到九曲桥。鲤鱼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新式的煤气灯,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欢笑声、鞭炮的炸响声,混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沈清源站在九曲桥边,看着桥下的水面。花灯的倒影在水里晃动,碎成一片片光斑,像揉碎了的星星。他手里提着一盏素白的莲花灯——是李文硬塞给他的。
“沈兄,过节嘛,别老在实验室待着。去放盏灯,许个愿。”
他本来不想来,但拗不过李文的热情。现在站在这热闹里,却只觉得孤独。周围都是成双成对,或是全家出游。只有他,一个人,一盏灯。
“公子,放灯吗?”桥头卖灯的老太太问,“放盏灯,祈个福。河神会保佑的。”
沈清源摇摇头,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源?”
他猛地回头。桥那头,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是邵飘萍。
“邵先生!”沈清源快步走过去。
“真是你。”邵飘萍笑了,“我刚才远远看着像,没想到真是。一个人?”
“嗯。邵先生怎么也……”
“刚从北京回来,路过这里,顺便看看灯。”邵飘萍说,“走,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挤出人群,在附近找了家茶馆。二楼临窗的雅座,可以看见外面的灯海,又清静些。伙计上了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雅。
“邵先生去北京,是为了广州的事?”沈清源问。
邵飘萍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广州起义失败后,朝廷加强了镇压,各地的报馆都受到监视。我去北京,是想疏通关系,保住《申报》。”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也打听到一些消息。你关心的那位林姑娘……”
沈清源的心提了起来:“她怎么样了?”
“还活着。”邵飘萍说,“关在广州的模范监狱。我托人打听过,她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朝廷现在对这些革命党,态度很矛盾——杀,怕激起更大的反抗;不杀,又怕他们再闹。所以先关着,看局势变化。”
沈清源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揪心:“监狱里……条件一定很差。”
“是不好。”邵飘萍叹了口气,“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他看着沈清源:“清源,我知道你担心。但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是好好学,好好活。等将来有机会,才能帮她。”
“我明白。”沈清源握紧茶杯,“可是邵先生,这种等待……太难了。”
“难也要等。”邵飘萍的声音很沉,“我们这个时代,最难的就是等待。等天亮,等春天,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但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窗外,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点微光,消失在夜空里。放灯的人在欢呼,在许愿。他们许的愿,能实现吗?
“邵先生,您相信革命能成功吗?”
邵飘萍沉默了很久。“我相信中国会变,但怎么变,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革命是一条路,立宪是一条路,实业救国也是一条路。哪条路对?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但总要有人去走。”
他看向沈清源:“你在震旦学的,是实业救国的路。林姑娘走的,是革命的路。你们都在找中国的出路,只是方法不同。不要因为方法不同,就怀疑彼此。”
“我没有怀疑她。”沈清源急忙说,“我只是……担心。”
“担心是应该的。”邵飘萍笑了,“但不要被担心困住。你们还年轻,路还长。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发现,你们走的路,最终会汇合。”
汇合。这个词让沈清源心里一动。实业和革命,真的能汇合吗?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
“邵先生,您这次在上海待多久?”
“两三天吧,就要回北京了。《申报》那边还有很多事。”邵飘萍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在北京的地址。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我。”
沈清源接过名片,小心收好。
“对了,你父亲怎么样了?”
“时好时坏。二叔在照顾他。家里的生意……结束了。”
“我听说了。”邵飘萍拍拍他的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家虽然不做盐商了,但沈家的精神还在。你好好学,将来用新方法做新事业,一样能光大门楣。”
“谢谢邵先生。”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邵飘萍说起北京的见闻——朝廷的腐败,官员的昏庸,还有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改革派。沈清源听着,心里沉甸甸的。这个国家,就像一艘破船,到处漏水,却还在海上漂着。什么时候会沉?不知道。
离开茶馆时,已经夜深了。灯会还在继续,但人少了一些。沈清源提着那盏莲花灯,走到河边。
河面上漂着许多灯,顺流而下,像一条光的河。他蹲下身,点亮自己的灯,轻轻放进水里。莲花灯晃了晃,站稳了,跟着其他灯一起漂走。
他闭上眼睛,许愿。
愿父亲安康。
愿林墨染平安。
愿这个国家,能找到出路。
灯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点光,消失在夜色里。
愿望会实现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努力,让它们实现。
二月初,新学期开始了。
沈清源升入三年级,课程更加专业化。他选了工业化学方向,主修制盐和制碱工艺。胡博士成了他的导师,指导他做毕业论文——就是加碘盐的研究。
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碘的稳定性问题解决了,但成本太高。一包加碘盐的成本是普通盐的三倍,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
“这是最大的难题。”胡博士说,“技术问题可以解决,但经济问题……难。”
沈清源每天都在算账。原料成本、设备成本、人工成本、运输成本……算来算去,成本就是降不下来。除非大规模生产,但大规模生产需要大笔投资,沈家现在拿不出这个钱。
他给二叔写信,说了这个困境。沈云亭回信说,可以想办法筹钱,但需要时间。
“清源:汝之研究,甚有意义。然实业之事,非一日之功。需耐心,需坚持。家中虽窘,然尚有薄产可变卖。汝父闻之,甚慰,嘱我全力支持。然此事风险甚大,汝需谨慎。云亭字。”
沈清源拿着信,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二叔说要卖产业支持他,父亲也同意。这是沈家最后的家底了。如果失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整夜失眠,头发大把地掉。李文看他憔悴,劝他休息,但他停不下来。这是他的责任,对沈家,对父亲,对林墨染,对那些需要加碘盐的人。
三月初,事情有了转机。
胡博士带他去见一个人——上海工商界的领袖,张謇。张謇是状元出身,却弃官从商,在南通办了大生纱厂,是“实业救国”的代表人物。
见面的地方在外滩的汇中饭店。张謇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看了沈清源的研究报告,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沈清源都答得很清楚。
“年轻人,你这个想法很好。”张謇说,“我在南通办纱厂,知道工人有好多得大脖子病的。如果能有便宜的加碘盐,是件功德。”
“可是成本……”
“成本问题,可以想办法。”张謇说,“我认识几个盐商,可以合作。大规模生产,成本就能降下来。销路也不用愁——我的纱厂可以先试用,效果好,再推广。”
沈清源的心跳加快了:“张先生的意思是……”
“我可以投资。”张謇很干脆,“但有个条件——你要来南通,主持这个项目。上海太浮华,不适合做实业。南通虽然小,但安静,适合做事。”
去南通?沈清源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样。
“你不用马上答复。”张謇看出他的犹豫,“回去想想。如果想好了,写信给我。”
从饭店出来,沈清源还在发懵。胡博士拍拍他的肩:“这是个好机会。张謇是实干家,跟他做事,能学到很多东西。”
“可是先生,我的学业……”
“可以去南通继续研究。”胡博士说,“我会跟学校说,让你去南通做实地研究,学分照算。毕业论文也可以在那边写。”
沈清源沉默了。去南通,意味着离开上海,离开震旦,离开熟悉的环境。但也意味着,他的研究可以真正落地,可以造福百姓。
而且,南通离苏州更近,可以常回去看父亲。
他写信给二叔商量。沈云亭很快回信,全力支持。
“清源:此乃良机,勿失。张謇先生乃当今实业第一人,能从之学,幸甚。家中之事,勿虑。汝父闻之,喜极而泣。云亭字。”
父亲喜极而泣。沈清源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睛湿了。父亲病了这么久,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
他给张謇回了信,表示愿意去南通。
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沈清源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上海。
李文很舍不得:“沈兄,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沈清源说,“而且,南通离上海不远,坐船几个小时就到了。”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李文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路上吃。”
是一包桂花糕,沈清源最爱吃的。
“谢谢。”
离校前一天,沈清源去跟胡博士告别。胡博士在实验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这个给你。”胡博士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化学仪器——试管、烧杯、天平等,都是德国货。
“先生,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胡博士说,“你去了南通,要继续研究。这些仪器,我用不着了,给你正合适。”
他顿了顿:“清源,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执着。做实业,做研究,都需要这种执着。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学生记住了。”
胡博士拍拍他的肩:“去吧。闯出一片天地来。”
走出震旦学院的大门时,沈清源回头看了一眼。三年的时光,就在这里度过。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盐商之子,到一个懂得科学、懂得实业的年轻人。这里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码头。
去南通的船是下午开的。船不大,乘客也不多。沈清源站在船头,看着上海渐渐远去。这一次离开,和上次离开苏州不同。那次是逃避,这次是奔赴。
奔赴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地方。
船行在长江上。江水浑浊,但很宽阔。两岸是农田和村庄,炊烟袅袅,宁静祥和。这就是他要为之奋斗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傍晚时分,船到南通。张謇派了人来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陈,是大生纱厂的管事。
“沈先生,一路辛苦。张先生在大生纱厂等您。”
马车沿着江边道路前行。南通确实比上海安静,街道整洁,行人从容。经过一片厂房时,陈管事说:“那就是大生纱厂。有三千多工人,是南通最大的工厂。”
沈清源看着那些厂房,烟囱冒着烟,机器声隆隆。这就是现代工业的力量。
张謇在大生纱厂的办公室见他。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大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图表。张謇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眼镜。
“来了?坐。”
沈清源坐下。陈管事倒了茶,退了出去。
“你的研究,我看过了。”张謇开门见山,“技术上可行,但工程上还有很多问题。设备、厂房、工人、原料,这些都要解决。”
他拿出一张地图:“我打算在江边建一个盐厂,利用江水和本地盐矿。你先去勘察选址,做个计划。”
“张先生,我……我没建过工厂。”
“谁天生就会?”张謇笑了,“我也是边做边学。你有理论知识,我有实践经验,结合起来,就能成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这是我办纱厂的经验总结,你拿去看。建厂要注意什么,怎么管理工人,怎么控制成本,里面都有。”
沈清源接过笔记,感觉沉甸甸的。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张謇说,“三个月内,拿出建厂方案和预算。钱我来筹,事你来做。怎么样,敢不敢接?”
敢不敢?沈清源问自己。他只有二十二岁,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但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责任。
“我接。”
“好!”张謇很满意,“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劲。从明天开始,你就搬到厂里的宿舍住。陈管事先带你熟悉环境。”
宿舍在纱厂后面,是一排平房,很简陋,但干净。沈清源放下行李,打开窗户。外面是纱厂的院子,工人们正下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们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疲惫,也有笑容。
这些工人,也许就是将来加碘盐的受益者。
他打开张謇给的笔记,开始看。笔记很详细,从选址到建厂,从招工到管理,从生产到销售,都有记录。张謇的字迹很工整,思路很清晰。沈清源看得很投入,直到天黑才想起没吃晚饭。
去食堂时,已经没什么菜了。炊事员看他面生,特意给他热了饭菜。简单的青菜豆腐,但很香。
“新来的?”炊事员问。
“嗯,来建盐厂的。”
“盐厂?好啊。”炊事员笑了,“我们这里好多工人有大脖子病,要是能有便宜的加碘盐,就太好了。”
“您也知道加碘盐?”
“听张先生说过。”炊事员说,“张先生常说,办实业不光为了赚钱,还要造福百姓。你是来做好事的。”
做好事。这个词让沈清源心里暖暖的。
回到宿舍,他继续看笔记。窗外,纱厂的机器声停了,夜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江涛声,一阵一阵,像这个时代的脉搏。
他点起油灯,摊开纸,开始画盐厂的草图。厂房、仓库、办公室、宿舍……一笔一画,虽然稚嫩,但很认真。
这是他的起点。
也是沈家的新起点。
夜很深了,他还在画。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但坚定。
像一根新发的枝。
在陌生的土地上。
扎根,生长。
因为他肯。
肯吃苦,肯学习,肯承担。
寒枝不肯栖。
不是不肯安顿。
是不肯平庸。
不肯辜负这个时代。
和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
他画着,画着。
直到东方发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新的事业。
新的生命。
第十四章:新绿上苔衣
南通的天亮得比上海早。
沈清源被江上的汽笛声唤醒时,才卯时初刻。他披衣起床,推开窗户。晨雾从江面升起,白茫茫一片,把远处的厂房和船只都罩在雾里。空气里有江水的气味,还有纱厂飘来的棉絮味。
洗漱后,他去食堂吃早饭。稀饭、馒头、咸菜,很简单,但他吃得很香。同桌的工人们好奇地打量他,但没人说话——张謇治厂很严,吃饭时不准喧哗。
饭后,陈管事来了,带他去勘察盐厂选址。
“张先生看中了三个地方。”陈管事边走边说,“都在江边,取水方便。我带你一个一个看。”
他们骑马沿着江堤走。五月的江风很温和,吹在脸上像丝绸。堤内是农田,绿油油的稻苗刚插下不久;堤外是江滩,长满了芦苇,一群白鹭在浅水处觅食。
第一个地点在纱厂下游三里处。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岸边有一片空地。但陈管事说:“这里地势低,汛期容易淹。而且离纱厂太近,怕污水影响纱厂。”
第二个地点在上游五里处。地势高,不怕淹,但取水要建泵站,成本高。而且周围有村庄,征地麻烦。
第三个地点在两者之间,离纱厂四里。这里原是一个废弃的小码头,有几间破房子。地势中等,取水方便,周围也没有居民。
沈清源仔细勘察了这片地方。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沙质土,透气性好,适合建厂房。又走到江边,看水流——平缓,但不过于缓慢,不会淤积。
“这里不错。”他说。
“张先生也看中这里。”陈管事笑了,“他说你会选这里。”
他们测量了面积,做了标记。中午就在江边吃干粮——馒头夹咸菜,还有一壶凉茶。
“沈先生以前没干过工程吧?”陈管事问。
“没有。只在书本上学过。”
“那要吃苦了。”陈管事说,“建厂可不是画画图纸那么简单。要跟工匠打交道,要管材料,要盯进度,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工人闹事,材料短缺,天气变化……麻烦多着呢。”
沈清源认真听着:“请陈管事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一起做事吧。”陈管事喝了口茶,“张先生让我帮你,我就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怕吃苦,别怕丢面子。工程上的事,该问就问,该学就学。”
“我答应。”
下午,他们回纱厂。沈清源开始画详细的设计图。他参考张謇的笔记,也参考震旦学过的知识。厂房要通风,要防火;设备要合理布局,便于操作;还要考虑工人的生活区——宿舍、食堂、浴室。
画到傍晚,才画了个大概。陈管事来看,提了几点意见:“仓库离江边太近,潮湿;宿舍离厂房太远,工人上下工不方便。还有,别忘了留出扩建的空间——万一将来要做大呢?”
沈清源一一记下,修改。
接下来的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工地,晚上画图、算账、写计划书。张謇给的三个月期限,像悬在头上的剑,逼着他快,再快。
六月初,方案完成了。他拿着厚厚一叠图纸和预算,去见张謇。
张謇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问。沈清源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回答得还算流利。
“预算五万两?”张謇指着最后的数字。
“是。包括厂房、设备、原料、还有三个月的运营资金。”
“不够。”张謇摇头,“至少再加五千两,做预备金。工程一定会超支,天气、人工、材料,都会有变数。”
他拿起笔,在预算上改了个数字:“按五万五千两做。钱我来筹,但你要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学生明白。”
“还有工期。”张謇说,“你说六个月完工,太乐观。南通夏天多雨,秋天有台风,都会耽误工期。我给你八个月时间,但八个月必须投产。”
“学生一定尽力。”
张謇看着他,笑了:“别紧张。我相信你。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南通大生盐厂的厂长了。陈管事给你当副手,工匠和工人,纱厂调一部分,再招一部分。放手去做。”
厂长。这两个字让沈清源心里一颤。二十二岁的厂长,管理一个五万两银子的项目。压力,但也是信任。
“谢张先生信任。”
“不是信任你,是信任科学,信任实业。”张謇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源,你知道我为什么弃官从商吗?”
沈清源摇头。
“甲午那年,我在北京。看到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我哭了。不是哭水师,是哭这个国家——这么大一个国家,打不过一个小日本。为什么?因为穷,因为弱。怎么才能富?怎么才能强?我觉得,要靠实业。”
他转过身,眼神很亮:“所以我办纱厂,办学校,办医院。现在办盐厂。我要让南通富起来,让南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的梦想。”
他看着沈清源:“你也有梦想吧?让每个人都能吃上加碘盐,让盐工过上好日子。我们的梦想,其实一样——让这个国家变好,让百姓变好。”
沈清源用力点头。他明白了,为什么张謇会支持他。不是因为他的研究有多好,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梦想。
“去吧。”张謇拍拍他的肩,“把梦想变成现实。”
盐厂的建设开始了。
第一天开工,沈清源站在工地上,面对五十多个工匠和工人,紧张得声音发抖。但他说得很认真:“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盐厂,是一个能造福百姓的盐厂。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要建得结实,建得用心。因为将来,这里生产的盐,要送到千家万户,要让孩子们不得大脖子病。”
工人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不以为然。但没关系,沈清源想,他会用行动证明。
工程比想象的难。第一关就是地基。江边的土质松软,要打很深的地基。打桩机是借纱厂的,但操作不熟练,第一天就打坏了两根桩。
沈清源跟着工匠学,看他们怎么操作,怎么判断土质。晚上回去查资料,找更好的方法。三天后,他提出了改良方案——先用木板围护,再打桩。虽然慢,但稳。
陈管事很惊讶:“沈厂长,你学得真快。”
“都是跟工匠学的。”沈清源说。
他确实在学。跟瓦工学砌墙,跟木工学架梁,跟铁工学打铁。手上起了茧,脸晒黑了,但他不在乎。他要建一个结实的厂,一个能长久生产的厂。
七月初,厂房的地基完成了。开始砌墙时,遇到了第二个难题——砖不够。原定的砖窑出了事故,烧不出砖。工期不能停,沈清源急得嘴上起泡。
他想起张謇说的“预备金”。用那笔钱,去苏州买砖。虽然运费贵,但能救急。他亲自去苏州,找原来沈家的合作伙伴,用最低的价格买到了砖。
运砖的船回到南通时,张謇来了工地。他看着堆成山的青砖,点点头:“做得对。工程不能停,该花的钱就要花。”
“可是超预算了……”
“预算就是用来超的。”张謇笑了,“关键是超得值不值。你这次超得值——保住了工期,也保住了工人的信心。”
他看了看晒得黝黑的沈清源:“辛苦了。但值得。”
值得。这两个字,让沈清源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八月,厂房建起来了。青砖灰瓦,虽然简陋,但结实。接下来是安装设备——蒸煮锅、结晶池、烘干机,还有加碘的设备。这些设备有的从上海买,有的要自己做。
沈清源带着铁匠和木匠,按照图纸,一件一件地做。做坏了,重来;不合适,修改。一个蒸煮锅,做了三次才成功。但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九月,设备安装完成了。试生产那天,张謇来了,纱厂的很多工人也来看热闹。
沈清源亲自操作。盐卤倒进蒸煮锅,加热,结晶,取出,加碘,烘干。每一个步骤,他都小心翼翼。最后,白花花的盐出来了,装在布袋里。
他抓了一把,递给张謇。
张謇尝了尝,点头:“咸,但不苦。好。”
又抓了一把,递给旁边一个有大脖子病的工人:“尝尝。”
工人尝了,眼睛亮了:“这个盐……不一样。”
“加了碘,对你的病有好处。”沈清源说。
工人握着那把盐,手在抖:“谢谢……谢谢厂长。”
那一刻,沈清源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盐厂正式投产了。第一批加碘盐,先供应纱厂的三千工人。价格只比普通盐贵一成,工人完全负担得起。
效果很快显现。一个月后,有几个工人的脖子肿消了一些。消息传开,其他工厂也来订货。盐厂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沈清源没有满足。他在想,怎么扩大生产,怎么降低成本,怎么让更多百姓吃上加碘盐。
他给胡博士写信,汇报进展,也请教问题。胡博士回信,提了很多建议,还寄来一些国外的资料。
他也给父亲写信。沈世钧的病时好时坏,但听到盐厂成功的消息,精神好了很多。回信里说:“吾儿有成,父心甚慰。寒枝不肯栖,今见新绿矣。”
新绿。是的,沈家这株老树,长出了新枝。
十月,盐厂的生产稳定了。沈清源开始考虑下一步——建学校,教盐工的孩子读书;建诊所,给工人看病。这些,张謇都在纱厂做过,有经验可循。
他去找张謇商量。张謇很支持:“好事。但别急,一步一步来。先把盐厂办好,有余力了,再做别的。”
“学生明白。”
从张謇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沈清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看着盐厂的灯光。厂房里还在生产,机器声隆隆。那是希望的声音。
他想起林墨染。如果她在,会怎么说?也许会笑他太理想主义,但也会支持他吧。她说过,革命是为了建设。他做的,也是建设。
他给邵飘萍写信,说了盐厂的事,也请他帮忙打听林墨染的消息。邵飘萍回信说,林墨染还在广州监狱,但情况稳定。朝廷现在忙着应付立宪运动,没精力处理这些革命党。
“耐心等待。”邵飘萍写道,“曙光就在前面。”
曙光。沈清源看着东方的天际。是的,天快亮了。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都在等天亮。
十一月,盐厂盈利了。虽然不多,但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张謇很高兴,说要扩大投资,再建一个分厂。
沈清源更忙了。要管生产,要管销售,要管工人,还要规划分厂。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他不觉得累。有一种力量在支撑他——那是梦想成真的力量。
十二月初,一个寒冷的早晨,他收到一封意外的信。信是从日本寄来的,但不是林墨染的笔迹。拆开看,落款是“东京女子师范学校”。
“沈清源先生台鉴:闻君在南通办盐厂,造福百姓,感佩之至。墨染同学在狱中,闻此消息,甚慰。嘱吾转告——君之所为,即革命之实。建设新国家,需千千万万如君之人。望君坚持,勿忘初心。另,墨染一切尚好,勿念。东京女子师范学校教务处谨启。”
信很短,但沈清源读了很多遍。墨染知道了,她知道了,而且她支持他。
“君之所为,即革命之实。”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所有的困惑。原来,他和她,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她用枪,他用机器;她破坏旧世界,他建设新世界。但目标一样——让这个国家变好。
他把信小心收好。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盐厂。晨光中,厂房静静矗立,烟囱冒着白烟。工人们陆续来上工,打招呼,说笑。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这就是他建设的。
也是林墨染为之奋斗的。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一个更好的未来努力。
也许,有一天,这个国家真的会变好。
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再见面。
在那之前,他要继续建设。
建更多的厂,教更多的孩子,救更多的人。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新绿,总要生长。
即使是最贫瘠的土地。
也要长出希望。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这个时代,所有觉醒者的使命。
他拿起笔,开始写分厂的计划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
新的建设。
新的希望。
在生长。
第十五章:莺啼入旧林
光绪三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正月,南通江边的柳树就冒出了嫩芽,星星点点的绿,在灰色的枝条上格外醒目。盐厂院子里的那几株梅树,是沈清源去年冬天从苏州移栽过来的,也开花了。虽然不如老宅那株繁茂,但黄灿灿的,给这个工业之地添了几分雅致。
沈清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梅树。他来南通已经快两年了。两年间,盐厂从无到有,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有两百工人的正规工厂。加碘盐不仅在本地销售,还卖到了扬州、镇江,甚至南京。张謇说的分厂,也已经在规划中。
他今年二十四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岁——晒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掌,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那是心中有光的人才有的眼神。
“厂长,有客人。”陈管事敲门进来。
“谁?”
“说是从苏州来的,姓沈。”
沈清源心里一动:“快请。”
来人走进来,是二叔沈云亭。两年不见,二叔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沈清源,他眼睛湿了。
“清源……”
“二叔!”沈清源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父亲他……”
“你父亲让我来的。”沈云亭坐下,接过陈管事倒的茶,“他身体好些了,能下床走动了。听说你在南通做得好,一定要我来看看。”
沈清源松了口气:“那就好。二叔,您一路辛苦。”
“不辛苦。”沈云亭打量着办公室,又看看窗外的厂房,“清源,你做得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都是张先生和陈管事帮忙。”
“谦虚是好事,但功劳要认。”沈云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父亲给你的。”
沈清源接过信,拆开。是父亲的亲笔,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清源吾儿:闻汝在南通有成,父心甚慰。盐厂之事,利国利民,胜沈家三代盐商多矣。汝二叔将赴南通,托其带话——沈家老宅梅树,今春花开甚繁。然新枝已发,老枝当让。吾意将老宅捐为学堂,供乡邻子弟读书。汝意如何?父字。”
捐老宅为学堂?沈清源愣住了。那是沈家三代居住的地方,是祖产。
“二叔,父亲他……”
“你父亲想通了。”沈云亭说,“沈家不做盐商了,守着那么大宅子也没用。不如捐出来,办个新式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这也是积德的事。”
他看着沈清源:“清源,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病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憋的。沈家三代盐商,到他手里败了,他心里过不去。但现在他想通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家不做盐商了,但可以做别的。你做盐厂是,办学堂也是。”
沈清源沉默了。他想起父亲摸梅树枝条的手,想起父亲说“因为它不肯”。现在,父亲要捐掉老宅,是不是也是一种“不肯”?不肯守着旧物,不肯困在过去。
“我支持。”他说,“需要多少钱,我来出。”
“不用。”沈云亭笑了,“你父亲说了,用卖盐引的钱就够了。他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完全同意。二叔,您回去告诉父亲,等他身体再好些,我接他来南通看看。这里空气好,适合养病。”
“好,我一定带到。”
沈云亭在南通住了三天。沈清源带他参观盐厂,看生产线,看仓库,看工人宿舍和食堂。沈云亭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
“这些工人,一个月多少工钱?”
“技术工三两,普通工二两。包吃住。”
“比纱厂呢?”
“差不多。但我们有奖金——生产超额有奖,质量好有奖。工人积极性高。”
“好办法。”沈云亭点头,“你比我们会管人。我们那时候,就知道使唤。”
第三天晚上,叔侄俩在宿舍喝酒。简单的几个小菜,一壶黄酒。两年没见,有很多话要说。
“二叔,您在上海的洋行……”
“辞了。”沈云亭喝了口酒,“洋行看着光鲜,其实就是帮洋人欺负中国人。我不想干了。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盐厂需不需要人?我虽然老了,但算账管事还行。”
沈清源又惊又喜:“二叔愿意来帮我?那太好了!正好分厂要建,缺人手。”
“那就说定了。”沈云亭笑了,“我回去安排一下,下个月就来。”
“父亲一个人……”
“你父亲现在好多了。而且,老宅捐了学堂,他会搬去跟你母亲住乡下老屋,安静,适合养病。周嬷嬷会照顾他,你放心。”
沈清源点点头。这样也好。
“对了,还有件事。”沈云亭放下酒杯,表情严肃起来,“我在上海听到消息,朝廷……怕是不行了。”
“什么?”
“光绪皇帝病重,慈禧太后也病了。朝廷现在乱成一团,袁世凯掌权,但各派系不服。听说……听说革命党又在准备起义。”
沈清源的心提了起来:“哪里?”
“广州,武汉,还有……南京。”沈云亭压低声音,“清源,如果真乱了,南通能太平吗?”
南通离上海近,离南京也不远。如果真打仗,难免受影响。
“张先生怎么说?”
“张先生也在做准备。”沈云亭说,“他囤积粮食,整顿民团,还跟上海的外国领事馆打招呼,希望战乱时能保持中立。”
沈清源沉思着。这两年,他专心办厂,很少关心政局。但政局不会因为他不关心就不来影响他。
“二叔,我们也要准备。多囤原料,特别是煤和盐。万一交通断了,不能停产。还有,工人的安全要保证。”
“你想得周全。”沈云亭说,“我来帮你。”
送走二叔后,沈清源开始做应对乱局的准备。他增加了原料库存,加固了工厂围墙,还组织了工人护卫队——不是武装,只是维持秩序。
张謇知道了,很赞成:“未雨绸缪,是对的。但也不要太过紧张。中国这么大,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但沈清源心里不踏实。他给邵飘萍写信,询问北京的情况。邵飘萍回信很简短:
“山雨欲来,早做准备。京中气氛诡异,各派暗斗。保重。”
山雨欲来。这四个字,像铅一样压在沈清源心上。
三月中,光绪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第二天,慈禧太后也死了。朝廷连发两道懿旨,让三岁的溥仪继位,其父载沣摄政。
消息传到南通,工人们议论纷纷。沈清源在食堂听到他们在说:
“小皇帝才三岁,懂什么?”
“听说摄政王要杀袁世凯……”
“杀了好!袁世凯不是好东西!”
“杀了又怎样?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沈清源默默听着。他知道,工人们说的对。换皇帝,换摄政王,换汤不换药。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了。
四月初,沈云亭来了南通,正式接手分厂的筹建。他做事老练,很快就理顺了各项事务。沈清源轻松了不少,可以专心管生产和研发。
他最近在做一个新研究——从盐卤中提取溴。溴是镇静剂的原料,药用价值很高。如果能成功,盐厂的附加值会大大提高。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五月底,他提取出了第一克溴。虽然很少,但纯度很高。张謇知道后,很感兴趣:“好!如果能工业化生产,又是一个新产业。”
但就在沈清源准备扩大实验时,乱局真的来了。
六月,湖南饥民暴动。七月,四川保路运动。八月,武汉新军起义的消息传来——辛亥革命爆发了。
消息传到南通那天,沈清源正在实验室。陈管事冲进来,脸色苍白:“厂长,武汉……武汉反了!”
沈清源手里的试管掉在地上,碎了。溴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
“详细说。”
“武昌的新军起义,占领了武昌城。黎元洪被推为都督,宣布独立。现在长江沿线都乱了,上海也在骚动。”
沈清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盐厂怎么样?”
“工人们都在议论,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去参加革命军。人心惶惶。”
“召集所有工人,我要讲话。”
半个小时后,盐厂的两百多工人集合在院子里。沈清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有迷茫,有激动,有恐惧。
“工友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家都听到消息了。武汉起义了,革命了。这是大事,是国家的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去革命。我理解。但如果大家都走了,盐厂怎么办?那些等着吃加碘盐的病人怎么办?”
工人们安静下来。
“我不是不让大家革命。”沈清源继续说,“革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国家变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盐厂在做什么?也是在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病人不得大脖子病,让工人有饭吃,有工做。”
他提高了声音:“所以,留在盐厂,好好生产,也是革命。而且是实实在在的革命——建设新国家的革命。”
人群中有掌声响起。沈清源看到,很多工人在点头。
“愿意留下的,我感谢。想走的,我也不拦。但请想清楚——你是去建设,还是去破坏?你是去救人,还是去杀人?”
讲完话,沈清源回到办公室。沈云亭在那里等他,表情凝重。
“讲得好。”沈云亭说,“但光靠讲不行。要实际行动。”
“二叔的意思是……”
“加工钱。”沈云亭很干脆,“这个时候,钱最管用。加三成工钱,愿意留下的,再加奖金。”
“可是成本……”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沈云亭反问,“如果工厂乱了,停产了,损失更大。”
沈清源想了想,同意了。
加工钱的通知一贴出去,果然稳定了人心。大部分工人都选择留下,只有十几个人走了。
但外部的乱局还在加剧。十月,上海光复,陈其美任沪军都督。十一月,南京激战。长江航运几乎中断,盐厂的原料运不进来,产品运不出去。
沈清源急了。没有盐卤,盐厂就停产了。他去找张謇想办法。
张謇也很着急:“我在跟沪军都督府联系,看能不能弄到通行证。但现在是战时,很难。”
“张先生,我们不能停产。一停产,工人散了,再聚就难了。”
“我知道。”张謇在房间里踱步,“这样,你先用库存的原料顶着。我去上海一趟,亲自找陈其美。”
张謇去了上海。三天后回来,带回了好消息——沪军都督府给了特别通行证,盐厂的原料和产品可以优先运输。
“陈其美还算讲理。”张謇说,“我说盐厂是民生工厂,关系到百姓健康,他就同意了。”
沈清源松了口气。但张謇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不过,陈其美提了个条件——要盐厂捐一笔钱,支援革命军。”
“多少?”
“五千两。”
五千两!几乎是盐厂半年的利润。
“这……”
“我给。”张謇很果断,“现在是非常时期,革命军缺钱缺粮。我们支持革命,也是支持自己。”
沈清源明白这个道理,但五千两不是小数目。
“张先生,这笔钱,盐厂出一半。”
“不用。我出。”张謇拍拍他的肩,“你的钱,留着发展生产。将来新国家建立了,需要更多的盐,更多的工厂。”
沈清源心里感动。张謇是真的爱国,爱民。
有了通行证,盐厂恢复了生产。但局势还在变化。十二月,孙中山从海外回国,被推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在南京成立。
消息传来那天,南通全城沸腾。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学生们上街游行,高呼“共和万岁”。
沈清源站在盐厂门口,看着游行的队伍。工人们也想去,但他没让——生产不能停。但他理解工人们的心情,这个国家,终于变了。
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给林墨染写信。虽然知道她收不到,但他还是要写。
“墨染:今日,民国成立。孙文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五色旗飘扬。你为之奋斗的共和国,终于来了。你在狱中,可知此消息?定当欣慰。南通尚安,盐厂如常。我每日工作,建设新国家,亦为等你归来。望你平安,望早日相见。清源字。”
写完后,他封好信,放进抽屉。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信了,都是写给林墨染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收到,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但他还是要写。
因为这是他的信念。
也是他的等待。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夜空被焰火照亮,五彩斑斓。
新的国家。
新的时代。
来了。
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虽然前途还不明朗。
但至少,开始了。
沈清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远处,长江静静流淌,像一条时间的河。它见证了清朝的灭亡,也见证了民国的诞生。现在,它要见证这个新国家的成长。
而他要做的,是继续建设。
建工厂,办学校,救病人。
用自己的方式,建设这个新国家。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新绿,总要生长。
即使在战乱中,在动荡中。
也要生长。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这个新国家,所有人的使命。
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梅树在夜色中静静立着。虽然花已谢,但叶子很茂盛。
春天来了。
真正的春天。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厂房。
那里,机器还在运转。
那里,希望还在生长。
那里,有他要建设的未来。
第十六章:余寒侵晓梦
民国元年,正月。
南通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商铺已经陆续开门了。新贴的春联大多是“共和肇造”“民国维新”之类的新词,代替了往年的“皇恩浩荡”“帝德广运”。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放鞭炮,偶尔有巡警走过,也不怎么管——新政府嘛,总要宽容些。
沈清源站在盐厂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手里的报纸。头版头条是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袁世凯接任的消息。配的照片上,孙中山面容平和,袁世凯一脸肃穆。
“到底还是袁世凯赢了。”沈云亭走进来,手里拿着账本,“清源,你看这个月的报表。”
沈清源接过报表,扫了一眼。盐厂的产量和销量都有增长,但利润下降了——原料涨价,运费涨价,工人的工钱也涨了。
“成本控制不住了。”沈云亭叹气,“特别是煤,涨了三成。再涨下去,我们要亏本。”
“没办法,现在是战时。”沈清源放下报表,“能维持生产就不错了。”
“可是……”沈云亭欲言又止。
“二叔,有话直说。”
“我听说,袁世凯虽然当了总统,但跟革命党矛盾很深。孙文去了日本,黄兴去了美国,革命党的势力在减弱。万一袁世凯要搞独裁,这天下……”
沈清源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民国虽然成立了,但各方势力还在角力。北洋军、革命军、立宪派、旧官僚……这个新国家,像刚拼起来的积木,摇摇晃晃。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话虽如此,但局势不由人。二月,北京发生兵变,乱兵抢劫商铺,烧杀掳掠。消息传到南方,人心惶惶。南通虽然平静,但上海已经戒严了。
张謇从上海回来,召集工厂主开会。沈清源也去了。
“各位,时局不稳,我们要早做准备。”张謇开门见山,“袁世凯虽然控制了北京,但南方各省不服。我看,这天下还要乱。”
“张先生,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第一,囤积粮食和原料,至少够三个月用。第二,组织民团,保卫工厂和家园。第三,跟外国领事馆保持联系,万一乱了,有个退路。”
会场上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沈清源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张謇是对的。未雨绸缪,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散会后,张謇单独留下沈清源。
“清源,你的盐厂是民生工厂,尤其要保护好。加碘盐关系到百姓健康,不能停产。”
“学生明白。”
“还有件事。”张謇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广州那边……可能要放一批政治犯。”
沈清源的心猛地一跳:“林姑娘她……”
“有可能。”张謇点头,“袁世凯要收买人心,可能会大赦。但也不一定,要看局势。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沈清源苦笑。他准备了两年,每天写信,每天等待。如果真的放出来,他该怎么做?去接她?她会来南通吗?
他不知道。
回到盐厂,他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乱了。机器声在耳边响,但他听不见;报表上的数字在眼前晃,但他看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墨染要出来了。
如果她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在监狱里两年,她还好吗?受伤的地方痊愈了吗?精神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三天后,邵飘萍从北京来信了。信很长,详细分析了时局:
“清源如晤:京中局势,诡谲多变。袁氏虽就大总统职,然革命党人不服,国会内斗激烈。南方各省,尤以广东、江西为甚,时有独立之议。天下分合,尚未可知。然有一事可告慰——广州模范监狱确将释政治犯若干,名单中有林墨染之名。释期或在三月间。君可早做准备。然出狱后,彼将何往?革命党人或有安排,君勿强求。时局维艰,各自珍重。飘萍字。”
真的!真的要出来了!
沈清源握着信,手在抖。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立刻给邵飘萍回信,请他在林墨染出狱后,第一时间通知他。又给张謇写信,询问如果林墨染来南通,盐厂能不能安排一个职位。
张謇很快回信:“欢迎之至。林姑娘巾帼英杰,若肯来南通,当委以重任。”
一切安排妥当,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沈清源每天去厂门口看信差,每天盼着广州的消息。工人们看出他心神不宁,但不知道原因,只以为他在担心时局。
三月十五,消息终于来了。不是信,是电报。陈管事拿着电报冲进办公室:
“厂长,广州的电报!”
沈清源抢过电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电报很短:
“林已释,安,将赴沪。邵”
释了,安,将赴沪。七个字,像七道光,照亮了他两年的等待。
她安全,她要来上海。
上海离南通很近,坐船只要几个小时。
他恨不得立刻去上海,但又不知道她在哪里,怎么找。邵飘萍说“将赴沪”,但具体时间、地点,都不知道。
只能等。
等邵飘萍的下一次消息。
这一次等,比在狱外等更煎熬。因为知道她自由了,就在某个地方,可能很近,但就是见不到。
沈清源失眠了。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林墨染——不是记忆中的样子,是想象中在监狱里的样子:憔悴,苍白,但眼睛依然亮。
他起身,点上灯,给她写信。虽然知道她收不到,但还是要写。
“墨染:闻你已自由,心喜难抑。两年等待,终有回音。南通尚安,盐厂如故。我在此等你,无论你来或不来,等或不等。只愿你平安,愿你康健。清源字。”
写完后,他封好信,放进抽屉。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信了。他想,等她来了,把这些信都给她看。让她知道,这两年,他一直在等,一直在想。
三月二十,邵飘萍的第二封电报来了:
“林抵沪,住霞飞路惠康里七号,旧居。邵”
霞飞路惠康里七号。沈清源记得那个地方——两年前,他和林墨染在那里躲避追杀。那里有腊梅,有天井,有他们共同的记忆。
她回那里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安排去上海。跟沈云亭交代了厂里的事,简单收拾了行李,当天下午就上了去上海的船。
船在长江上航行。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沈清源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上海,他来了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见一个等了两年的人。
心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害怕——怕她变了,怕自己变了,怕见面时,相对无言。
但无论如何,要见。
船到上海时,天已经黑了。他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去霞飞路。车夫跑得很快,但他还是觉得慢。街灯一盏盏闪过,像流逝的时间。
惠康里还是老样子。弄堂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他走到七号门前,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这是他们当年的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针织开衫。头发剪短了,刚到耳际。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很亮,像寒星。
是林墨染。
她看着沈清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你来了。”
“我来了。”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言。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有多少话想说,但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进来吧。”林墨染让开身。
屋里还是老样子。天井里的腊梅已经谢了,但叶子很绿。客堂间很整洁,桌上放着一本书,是英文的《社会契约论》。
“坐。”林墨染倒茶,“我刚到,还没来得及收拾。”
沈清源坐下,看着她倒茶的手。手很白,但有些细小的疤痕——是监狱里留下的吗?
“你的伤……”
“都好了。”林墨染把茶推到他面前,“监狱里的日子,不提也罢。”
她也在打量他:“你变了。黑了,壮了,像个实干家了。”
“你也变了。”沈清源说,“更……沉稳了。”
“监狱能让人沉稳。”林墨染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能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水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听说你在南通办盐厂,做得很好。”林墨染先开口。
“还好。加碘盐推广开了,很多病人受益。”
“这就是建设。”林墨染点头,“比单纯的破坏,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革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破坏旧世界,但更是为了建设新世界。如果只破坏,不建设,那革命就失败了。”
“所以你现在……”
“我现在想做点建设的事。”林墨染看着他,“邵先生让我去北京,帮他办报。但我想……也许可以去南通,看看你的盐厂,看看你是怎么建设的。”
沈清源的心跳加快了:“你真的愿意来南通?”
“愿意。”林墨染很肯定,“但有个条件——我不是去做客的,是去做事的。给我一份工作,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盐厂正好缺人。你可以管教育——我们想办工人夜校,教工人读书识字。也可以管福利——工人的医疗、住房,都需要人管。”
“教育好。”林墨染眼睛亮了,“我在监狱里教过狱友识字,有经验。”
两人越聊越多。从盐厂谈到时局,从时局谈到理想。两年没见,但好像昨天才分开一样。那些共同的记忆,共同的信念,让他们很快找回了当年的默契。
夜深了。沈清源该走了,但他舍不得。
“我明天再来。”他说,“带你去看看上海的变化。”
“好。”林墨染送他到门口,“清源,谢谢你来接我。”
“说什么谢。我等你,等了两年。”
林墨染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值得吗?”
“值得。”沈清源很坚定,“等你,永远值得。”
他走了。走在夜色中的上海,心里满满的。那种感觉,像干旱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像黑暗的夜空终于出现了星。
她回来了。
安全地回来了。
而且,愿意跟他去南通。
这就够了。
第二天,沈清源带林墨染逛上海。去外滩,看黄浦江上的轮船;去南京路,看新开的百货公司;去城隍庙,吃小吃。
林墨染对一切都很好奇。在监狱两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电车更多了,大楼更高了,人们的穿着也更时髦了。
“上海真是一天一个样。”她说。
“但有些东西没变。”沈清源指着一栋老建筑,“比如这栋楼,两年前我们经过时,它就在。”
“物是人非。”林墨染轻声说。
“人也没非。”沈清源看着她,“我们还在。”
林墨染笑了。那个笑容,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第三天,他们启程回南通。船行在长江上,林墨染站在船头,任江风吹起短发。
“长江真宽。”她说,“在监狱里,我常梦见长江。梦见在江上航行,去很远的地方。”
“现在不用梦了。”沈清源说,“我们就在江上。”
“是啊。”林墨染闭上眼睛,感受着江风,“自由的感觉,真好。”
回到南通,沈云亭在码头接他们。看见林墨染,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姑娘,欢迎。”
“沈二叔,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沈云亭很热情,“清源早就准备好了,宿舍都收拾好了。”
盐厂的宿舍区新盖了几排平房,沈清源给林墨染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窗外能看到梅树。
“这里很好。”林墨染放下行李,“比监狱好多了。”
这句话让沈清源心疼。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帮她收拾。
安顿好后,林墨染立刻投入工作。她先去工人宿舍了解情况,跟工人们聊天,了解他们的需求。然后制定了夜校的计划——每天晚上两小时,教识字、算术,还有简单的卫生知识。
夜校开课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工人。林墨染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工人”两个字。
“工,是工作的工。人,是人民的人。工人,就是工作的人,就是建设国家的人。”
工人们认真听着。他们大多是文盲,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工人是建设国家的人。
沈清源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林墨染讲课。灯光下,她的脸很专注,很明亮。那种光芒,是发自内心的。
这才是真正的她——不是革命者,不是囚犯,而是一个教育者,一个建设者。
下课后,工人们围着林墨染问问题。她很耐心,一一解答。
等工人都走了,沈清源走过去:“讲得真好。”
“是他们好学。”林墨染擦着黑板,“你知道吗?在监狱里,我教那些狱友识字。她们大多是穷苦人,没读过书。但她们学得很认真,因为她们知道,知识能改变命运。”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源:“所以我想,如果能让更多的工人读书识字,他们就能有更好的生活,他们的孩子也能有更好的未来。这,也是革命——是静悄悄的革命,是建设的革命。”
沈清源点头。他明白了,为什么林墨染会选择来南通。这里,有她可以建设的空间。
从那以后,林墨染全身心投入夜校的工作。她不仅教识字,还教唱歌,教体操,组织工人们开联欢会。盐厂的气氛,因为她的到来,变得活跃了很多。
工人们喜欢她,尊敬她。叫她“林先生”,而不是“林姑娘”。
沈清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才是林墨染应该有的生活——充实,有意义,被人需要。
四月,盐厂的溴提取实验成功了,可以小规模生产。张謇很高兴,说要建一个制药厂,专门生产镇静剂。
“清源,墨染,你们是南通的希望。”张謇说,“一个搞技术,一个搞教育,都是国家需要的。”
是的,国家需要。这个新生的民国,需要千千万万像他们这样的人——建设者,教育者,实干者。
晚上,沈清源和林墨染在盐厂院子里散步。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月光下绿莹莹的。
“清源,你说这个国家,会好吗?”林墨染问。
“会。”沈清源很肯定,“因为有我们在努力,有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努力。”
“可是袁世凯……”
“袁世凯只是一时。”沈清源说,“真正决定国家未来的,是人民。是工人,是农民,是学生,是所有觉醒的人。”
林墨染看着他,笑了:“你变了。变得更有信心了。”
“因为你回来了。”沈清源说,“你回来了,我就有信心了。”
两人站在梅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纱。
远处,长江静静流淌。
更远处,这个国家在阵痛中新生。
而他们,就在这新生的土地上。
建设,教育,成长。
因为寒枝不肯栖。
因为新绿,总要生长。
即使有余寒。
即使有晓梦。
但天,总会亮。
春天,总会来。
他们相信。
也必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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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