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薄冰履寒渊
《申报》报馆在汉口路,是一栋三层红砖楼。沈清源到的时候,刚过辰时,报馆门口已经人来人往——送稿件的、登广告的、还有卖报的小童提着刚印出来的报纸,大声吆喝着当日的头条。
沈清源握着那封信,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大门。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找谁?”
“我找邵飘萍先生。”
“预约了吗?”
“没有。但我有封信要转交……”
“邵先生很忙,没预约不见客。”中年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信可以留下,我给你转交。”
沈清源犹豫了一下。林墨染交代过,信必须亲手交给邵飘萍。
正僵持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稿纸,边走边看。他个子不高,但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小陈,上个月的印刷费账单呢?”男子问前台。
“邵先生,在这儿。”中年人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
原来这就是邵飘萍。沈清源上前一步:“邵先生,晚辈沈清源,从苏州来,有要事求见。”
邵飘萍停下脚步,打量了他几眼:“沈清源……沈世钧是你什么人?”
“是家父。”
“哦?”邵飘萍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些,“跟我来。”
他把沈清源带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报纸合订本。桌上更是凌乱——稿纸、信件、茶杯、烟灰缸,几乎无处下笔。邵飘萍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坐。令尊可好?”
“托邵先生的福,家父尚安。”沈清源没有坐,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这是林墨染姑娘让晚辈转交的。”
听到“林墨染”三个字,邵飘萍的神色明显变了。他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荒唐!”看完后,他把信拍在桌上,“史密斯这个英国佬,真以为在上海可以无法无天吗?”
“邵先生……”
“你二叔沈云亭,现在在闸北的仓库?”邵飘萍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林姑娘的判断没错,那个仓库确实是衔梅蛇的一个据点。上个月,我们收到线报,说那里有异常货物进出,但巡捕房去查过一次,什么都没查到。”
他停下脚步,看着沈清源:“令尊知道你来上海吗?”
沈清源摇头:“家父只知我来找二叔,不知详情。”
“嗯,谨慎是对的。”邵飘萍重新坐下,抽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这样,我写个条子,你去找一个人——闸北警局的副局长,姓刘,是我同乡。他会帮你安排一次‘例行检查’。”
“可是巡捕房上次不是没查到……”
“上次是白天,这次我们晚上去。”邵飘萍把纸条折好,递给沈清源,“记住,晚上九点,在仓库后门等。刘副局长会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你们一起进去。但是——”
他加重语气:“如果真找到什么,一定要先拍照,留证据。衔梅蛇在上海根深蒂固,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们。”
沈清源接过纸条:“谢谢邵先生。”
“不用谢我。”邵飘萍的眼神很复杂,“三年前,林墨染的父亲林慎之,也是因为调查衔梅蛇的事而遇害。当时我答应过他,一定要把这个组织的罪行公之于众。可惜,三年了,我们掌握的还只是皮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攘的街道:“清源,你知道上海每天有多少人失踪吗?码头上的苦力、纱厂的女工、甚至学堂里的学生……有些人被卖到南洋做苦工,有些人被关进地下烟馆,有些人就永远消失了。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衔梅蛇的影子。”
沈清源想起苏绾绾那双清澈的眼睛。如果她不是遇到林墨染,现在会在哪里?
“邵先生,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邵飘萍转过身,“救你二叔,拿证据,然后活下去。剩下的,交给我。”
离开报馆时,沈清源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就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哪怕那光还很微弱。
他按照邵飘萍的指示,先去闸北警局找到了刘副局长。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犀利。看了邵飘萍的纸条后,他点点头:“晚上九点,仓库后门。我只能带三个人,多了会走漏风声。”
“三个人够吗?”
“看情况。”刘副局长点了一支烟,“如果只是看守,应该够了。但如果他们里面藏着硬手……那就难说了。”
他把烟头按灭:“邵先生交代了,要保护你的安全。到时候你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从警局出来,沈清源没有直接回惠康里,而是去了外滩。他想看看邵飘萍说的那个“繁华背后的黑暗”究竟是什么样子。
外滩依旧热闹。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江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息。他沿着江边走,看见码头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跳板上摇摇晃晃地行走;看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向路人伸出枯瘦的手;看见穿绸缎的阔太太牵着洋狗散步,狗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在一处码头附近,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挤进去一看,是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诉,说她儿子在码头做工,三天前突然不见了,工头说他自己跑了,可她儿子从来不会不告而别。
“一定是被‘蛇’叼走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我弟弟去年也是这样没的……”
沈清源默默退出来。他忽然明白,二叔为什么要把账本看得比命还重——那里面记录的,不只是沈家的冤屈,更是无数个家庭的悲剧。
太阳渐渐西斜。他在路边买了个烧饼,边吃边往惠康里走。快到弄堂口时,他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没有可疑的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一个老太太在生煤炉,青烟袅袅升起。
应该安全。他想。
但就在他踏进弄堂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跟我走。”
是苏绾绾的声音。
她拉着沈清源迅速拐进另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推门进去,林墨染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几件男人的衣服,洗得发白,在风里飘荡。
“怎么回事?”沈清源喘着气问。
“惠康里被盯上了。”林墨染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我下午回去拿东西,发现门锁被撬过。虽然他们伪装得很好,但窗台上的灰尘痕迹不对——有人进去过。”
“那我们现在……”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回老家了,暂时空着。”林墨染示意他进屋,“邵先生那边怎么说?”
沈清源把见邵飘萍和刘副局长的经过说了一遍。林墨染听完,沉思片刻:“晚上九点……时间来得及。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把匕首、两把手枪,还有几盒子弹。
“绾绾,你会用枪吗?”
苏绾绾点头:“林姐姐教过我。”
“好。晚上你留在外面接应。”林墨染把手枪检查了一遍,装好子弹,“我和清源进去。如果一小时内我们没出来,你就去报馆找邵先生,然后马上离开上海。”
“可是林姐姐……”
“没有可是。”林墨染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她把一把手枪递给沈清源:“会用吗?”
沈清源摇头。在苏州,他连鸟枪都没摸过。
林墨染叹了口气:“那你拿这把匕首防身。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拼命。”
她开始教沈清源基本的防身技巧——怎么握匕首,怎么刺,怎么挡。她的手指很凉,但很有力。沈清源学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今晚这些技巧可能真的会救命。
教完后,林墨染让苏绾绾去准备晚饭,自己则和沈清源在院子里坐下。
“清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看着天边渐暗的晚霞,“你二叔这次来上海,不只是为了查衔梅蛇的事。他还带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林墨染压低声音,“上面记录了所有和衔梅蛇有勾结的官员、商人、甚至帮会头目。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半个上海都要地震。”
沈清源倒吸一口凉气:“二叔怎么会拿到……”
“他用了三年时间。”林墨染说,“从三年前林慎之——也就是我父亲——被害开始,你二叔就在暗中调查。表面上,他还是苏州的盐商;暗地里,他来了上海十七次,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
她顿了顿:“我也是半年前才知道的。那天他来找我,说终于查到了核心证据,但需要有人帮忙。而我,是唯一能帮他的人。”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父亲留下的线索。”林墨染从怀里掏出一枚怀表,打开,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眉目间和她有几分相似,“我父亲死前,把这枚表寄给了我。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张微型底片,拍下了衔梅蛇最早的一批成员名单。”
她把怀表合上,握在手心:“你二叔手里的那份名单,就是根据这张底片扩展开的。所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晚风吹过,晾着的衣服轻轻摆动,发出布帛摩擦的细响。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悠长而苍凉。
“林姑娘。”沈清源忽然问,“你恨衔梅蛇的人吗?”
“恨。”林墨染的回答很干脆,“但恨解决不了问题。我父亲说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真相。我要的不是报复,是公道——为我父亲,为所有被他们害过的人,讨一个公道。”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火,在黑暗中燃烧。
晚饭很简单——粥、咸菜、还有苏绾绾从外面买回来的包子。三个人默默吃着,谁都没说话。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吃完饭,林墨染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把头发紧紧盘起,换上深色衣裤,在脚踝处绑了匕首。沈清源也换了衣服,把邵飘萍的纸条和那把匕首贴身藏好。
八点半,他们出发。
苏绾绾送他们到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林姐姐,清源哥,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林墨染摸摸她的头,“照顾好自己。”
夜色中的闸北,和白天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外滩的灯火辉煌,只有昏暗的路灯和零星几盏窗户里的光。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和煤烟的味道。
废弃仓库在苏州河边,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损,用木板钉死。周围很安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们绕到仓库后门。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长满了杂草。沈清源看了看怀表——八点五十五分。
“刘副局长他们会来吗?”他低声问。
“会。”林墨染躲在阴影里,眼睛紧紧盯着来路,“邵先生安排的人,信得过。”
九点整,远处出现几个人影。走近了,沈清源看清是四个人,都穿着便衣,但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家伙。为首的是刘副局长。
“沈公子?”刘副局长低声问。
“是我。”
“这位是……”
“林墨染,我朋友。”
刘副局长看了林墨染一眼,点点头:“邵先生交代了。我们进去后,分两组。我带两个弟兄查一楼,你们两个跟老李查二楼。记住,动作要快,不要惊动里面的人。如果发现沈云亭先生,立刻带出来。”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手下上前,用工具轻轻撬开后门的锁。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杂物——破麻袋、生锈的铁桶、朽烂的木箱。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刘副局长打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轨迹。
他们在一楼搜索了一圈,没发现人。楼梯在仓库的东北角,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刘副局长示意沈清源和林墨染跟老李上楼,自己带人继续在一楼查看。
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都被钉死了,只有几个缝隙透进微光。老李打着手电,小心地往前走。这里堆的东西更多,像是多年没人清理过。
忽然,林墨染拉住了沈清源。她指了指前面——在一堆木箱后面,隐约有光线透出来。
老李也看到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靠近。从木箱的缝隙看进去,里面竟然是一个隔间,用木板临时搭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三说了,天亮前必须转移。”
“那这个姓沈的怎么办?”
“处理掉。反正名单已经问出来了,留着是祸害。”
沈清源的心猛地一沉——二叔果然在这里!
老李回头,用口型说:“我去叫刘局。”
他刚转身,脚下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嘎吱——”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隔间里的说话声停了。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大汉冲出来,手里拿着刀。
“什么人?!”
老李反应极快,拔枪就打。“砰”的一声,一个汉子应声倒地。但另一个已经扑了上来,刀光一闪,老李闷哼一声,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林墨染把沈清源往旁边一推:“躲好!”自己拔出匕首,迎了上去。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副局长他们听到枪声赶来了。但就在同时,隔间里又冲出三四个人,一时间,二楼乱成一团。
沈清源躲在一个铁桶后面,看着眼前的混战。枪声、刀光、喊叫声……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像一场噩梦。他紧紧握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忽然,他看见隔间的门又开了,一个人被推了出来——是二叔沈云亭!他双手被反绑,脸上有伤,但眼睛依然有神。
推他出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手里拿着一把枪,抵在沈云亭的太阳穴上。
“都住手!”男人喊道。
打斗渐渐停了下来。刘副局长他们也上来了,双方对峙着。
“刘副局长,好久不见。”男人居然认得刘副局长,“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里视察?”
“王律师,放开沈先生。”刘副局长举着枪,“你涉嫌非法拘禁,现在跟我回警局。”
王律师笑了:“刘副局长,你确定要管这件事?你知道沈云亭在查什么吗?他在查的东西,一旦公开,半个上海都要完蛋。包括你上面的人。”
刘副局长的脸色变了变。
沈清源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林墨染,她也脸色凝重——显然,这个王律师不简单。
“我不管那么多。”刘副局长咬咬牙,“我只知道,你现在涉嫌犯罪。放开人质,我可以让你从轻处理。”
“从轻处理?”王律师冷笑,“刘副局长,你太天真了。今天这里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他做了个手势。仓库的各个角落,忽然又冒出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枪。刘副局长他们被包围了。
形势瞬间逆转。
沈清源看着被枪指着的二叔,又看看陷入困境的刘副局长和林墨染,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握紧匕首,从铁桶后面站了起来。
“放开我二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王律师挑了挑眉:“这位是……”
“沈世钧的儿子,沈清源。”沈云亭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王启年,放了他。你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杀了他,你什么都得不到。”
“二叔!”
“清源,别过来!”沈云亭喝道,“听二叔的话,走!”
但沈清源没有走。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紧紧盯着王律师:“你要名单,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放了我二叔,放了这里所有人。”
“哦?你知道名单在哪儿?”
“我知道。”沈清源说,“二叔把名单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杀了我,你永远找不到。”
他在赌。赌王律师的贪婪,赌他对名单的重视。
王律师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笑了:“好,我答应你。名单给我,我放你们走。”
“先放人。”
“先给名单。”
僵持。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仓库外突然传来警笛声。很多警笛声,由远及近。
王律师脸色大变:“你报了警?”
“不是我。”刘副局长也一脸茫然。
但不管是谁,警笛声越来越近了。王律师的手下开始骚动。
“老大,怎么办?”
“撤!”王律师当机立断,但临走前,他做了个手势,“把沈云亭带走!”
两个手下上前要拉沈云亭。林墨染猛地扑上去,匕首划过一人的手臂。刘副局长也开枪了,又一个手下倒下。
混乱中,沈清源冲向二叔。他挥起匕首,割断了二叔手上的绳子。
“清源,快走!”沈云亭推他。
“一起走!”
警笛声已经到了仓库外。王律师见势不妙,带着几个心腹从后窗跳了出去。剩下的手下也四散奔逃。
刘副局长没有追,而是扶起受伤的老李。林墨染也受了伤,手臂在流血,但依然握紧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仓库的门被撞开了。一队巡捕冲进来,为首的竟然是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旁边跟着翻译。
“这里发生什么事?”翻译问。
刘副局长上前交涉。沈清源趁机把二叔扶到角落里,查看他的伤势。
“二叔,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沈云亭喘息着,“清源,你怎么来了?你父亲……”
“父亲让我来的。”沈清源简单说了经过,“二叔,名单真的在你脑子里?”
沈云亭苦笑:“傻孩子,我那是骗他的。名单……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现在不能告诉你,太危险了。”
他握住沈清源的手:“听二叔的话,马上回苏州。上海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云亭的眼神很严厉,“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沈家不能绝后。听话,回去。”
外面的警笛声还在响。那个外国巡捕在和刘副局长说话,语气很不善。林墨染走过来,低声说:“那个外国人是史密斯的人。巡捕房被买通了。”
果然,翻译过来说:“史密斯先生控告沈云亭盗窃商业机密,我们要带他回去调查。”
“放屁!”刘副局长怒了,“明明是非法拘禁!”
“刘副局长,请注意你的言辞。”翻译冷冷地说,“这里现在是英租界,按英国的法律办。”
僵持中,邵飘萍赶来了。他和那个外国巡捕说了几句英语,对方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外国巡捕挥挥手:“都带回去,分开审问。”
沈清源想跟去,但被邵飘萍拦住了:“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可是二叔……”
“相信我。”邵飘萍拍拍他的肩,“你留在这里,反而会坏事。”
林墨染也对他使了个眼色。沈清源明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离开。
他跟着林墨染,趁乱从后门溜了出去。外面停着几辆警车,红蓝的灯光在夜色中旋转,像不祥的眼睛。
他们躲进一条小巷,回头看时,二叔和刘副局长他们已经被带上车。警笛声再次响起,车子驶远了。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沈清源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林墨染。
林墨染包扎着手臂的伤口,动作很熟练:“先回去。邵先生会有安排的。”
他们沿着苏州河往回走。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像流动的墨。远处,外滩的灯火依旧辉煌,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那是一个世界。
而他们所在的这个黑暗的、危险的、充满血腥气的世界,和那个光鲜的世界,只隔着一条河。
却又像是隔着整个宇宙。
第六章:残雪压枝低
邵飘萍安排的地方在法租界边缘,是一栋公寓的顶层阁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可以看见外面低矮的屋顶和更远处教堂的尖顶。
沈清源和林墨染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邵飘萍只来过一次,带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史密斯动用了所有关系,把你二叔定性为‘商业间谍’。”邵飘萍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脸色疲惫,“英租界法庭已经受理了案子,下周一开庭。按照现在的‘证据’,判个十年八年是肯定的。”
“什么证据?”沈清源问。
“伪造的证据。”邵飘萍苦笑,“他们从你二叔的住处搜出了一些文件,说是从史密斯公司‘窃取’的商业机密。还有几个‘证人’,都指证你二叔用不正当手段获取信息。”
林墨染正在给手臂换药,纱布揭开,露出狰狞的伤口——那天晚上被刀划的,虽然不深,但很长。她咬着牙,往伤口上倒药粉:“邵先生,名单呢?如果我们公开名单……”
“不行。”邵飘萍摇头,“第一,名单还没拿到;第二,就算拿到了,现在公开也救不了沈云亭。史密斯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他们可以反咬一口,说名单是伪造的,到时候反而会害了更多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法庭上翻案。但需要证据——真实的、无法反驳的证据。”
“证据在哪里?”
“在你二叔手里。”邵飘萍转过身,“他被捕前,把最重要的证据藏起来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它。”
沈清源想起二叔说的话——“名单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二叔有没有可能把东西藏在了苏州?”他问。
“有可能。”邵飘萍说,“但苏州现在也不安全。沈福是那边的人,你家里说不定已经被监视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上海冬天的雨,又冷又湿,能渗到骨头里。
邵飘萍走后,沈清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三天了,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仓库里那一幕——枪声、刀光、二叔被枪指着头的画面。
“你在想什么?”林墨染问。她已经包扎好伤口,正在整理药品。
“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去仓库,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会更糟。”林墨染把药瓶放回箱子,“王启年早就布置好了陷阱,就等你二叔露面。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用别的方法逼他出来。”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递给沈清源一杯:“你二叔从一开始就知道危险,但他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他觉得值得。”
“值得用命去换?”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林墨染喝了口水,“我父亲死前说过一句话——‘人可以死,但真相不能死’。你二叔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源握着水杯,杯壁温热,但暖不了心里的寒意。他想起小时候,二叔带他去虎丘玩。在剑池边,二叔说,传说吴王阖闾的墓里有三千宝剑陪葬,但最重要的不是宝剑,而是剑上的铭文——那些记录了历史真相的文字。
“清源,你要记住。”那时二叔摸着他的头,“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剑,是真相。剑能杀人,但真相能救人——救那些被谎言蒙蔽的人。”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林姑娘。”沈清源忽然说,“我想回苏州。”
林墨染看着他:“想清楚了?”
“嗯。”沈清源点头,“二叔说名单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不在上海,那一定在苏州。而苏州,我最熟悉。”
“但很危险。”
“我知道。”沈清源站起来,“但我必须去。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二叔,为了那些被衔梅蛇害过的人。”
林墨染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深潭,看不到底。
“好。”她终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你的伤……”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林墨染打断他,“而且,苏州的情况我比你熟。这三年,我来回跑了十几趟,比你更知道该怎么避开耳目。”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我们来计划一下。”
地图是手绘的,很详细,标出了苏州的主要街道、码头、还有沈家老宅的位置。林墨染用手指点着几个地方:“沈家周围,至少有三处监视点——对面的茶楼、斜对面的杂货铺、还有巷口的馄饨摊。这些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去苏州时观察过。”林墨染说,“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回家。得从水路进去,走后门。”
她又指了指闾门码头:“这里也要小心。林墨轩的人控制了码头,所有进出的货物都要检查。我们得扮成货船的水手混进去。”
计划很周密,但也很冒险。沈清源听着,心里有些发紧。但他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林墨染说,“邵先生会安排船。到了苏州,我们先去找一个人——你二叔的奶娘,周嬷嬷。她住在城外,应该安全。”
“周嬷嬷?”沈清源惊讶,“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是你二叔最信任的人。”林墨染收起地图,“你二叔每次来上海,都会先去她那里一趟。我猜,有些东西可能就藏在她那儿。”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依然阴着。邵飘萍亲自送他们到码头,那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货船,运的是棉纱。
“船老大姓陈,是自己人。”邵飘萍低声说,“到了苏州,他会安排你们上岸。记住,万事小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个,交给周嬷嬷。她看了就会明白。”
沈清源接过信,贴身藏好。
船开了。黄浦江的水浑浊湍急,船在浪里颠簸。沈清源站在船头,看着上海渐渐远去。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像海市蜃楼,既真实又虚幻。
“在想什么?”林墨染走到他身边。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包在头巾里,像个普通的船家女。
“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会回来的。”林墨染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船行了一天,傍晚时分到了苏州。没有进闾门码头,而是在城外一个偏僻的小码头靠岸。船老大陈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帮他们卸下几包棉纱做掩护。
“从这里往西走三里,有个周家庄,周嬷嬷就住在村东头。”陈师傅低声说,“小心点,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沈清源和林墨染背着棉纱包,沿着田埂往前走。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芜,稻茬枯黄,水塘结着薄冰。远处有几点灯火,在暮色中像萤火虫。
周家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周嬷嬷家在村东头,是一栋独立的瓦房,有个小院子,种着几畦菜。院门关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沈清源敲了敲门。
“谁呀?”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嬷嬷,是我,清源。”
门开了。周嬷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比沈清源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背也驼了,但眼睛依然很亮。
“清源少爷?你怎么……”她看见沈清源身后的林墨染,愣了一下,“这位是……”
“林姑娘,二叔的朋友。”
周嬷嬷连忙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简陋,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年画,桌上供着观音像,香炉里还燃着香。周嬷嬷给他们倒了热茶,手一直在抖。
“嬷嬷,您别忙了。”沈清源扶她坐下,“我们这次来,是有事求您。”
他把邵飘萍的信拿出来。周嬷嬷戴上老花镜,凑到油灯下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云亭……云亭他真的……”
“二叔暂时没事。”沈清源安慰她,“但我们需要找到他藏的东西,才能救他。”
周嬷嬷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木盒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云亭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她打开木盒,里面不是名单,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虎丘,剑池,第三块石板下。”
沈清源和林墨染对视一眼——果然在苏州。
“嬷嬷,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周嬷嬷摇头,“云亭只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会有人来取。让我把这个交给来人。”
她握住沈清源的手:“清源少爷,你一定要救云亭。他……他是个好人,不该受这样的罪。”
沈清源感觉她的手很凉,很瘦,像枯枝。“我会的,嬷嬷。”
他们没有在周嬷嬷家过夜——不安全。拿了钥匙和字条后,他们告辞离开。周嬷嬷送他们到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从周家庄到虎丘,有七八里路。夜晚的乡间小路很黑,只有月光照着。林墨染拿出一个手电筒——是邵飘萍给的西洋货,光线很亮。
“你说,二叔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虎丘?”沈清源问。
“因为那里安全。”林墨染说,“虎丘是名胜,每天游人如织,反而容易隐藏。而且,剑池那个地方……”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源明白了。剑池是虎丘最神秘的地方,传说下面就是吴王阖闾的墓。那里石板很多,藏东西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走到虎丘时,已经过了子时。山门关着,但旁边的围墙有个缺口,可以翻进去。夜晚的虎丘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月光下的虎丘塔高高耸立,像一柄剑直指夜空。剑池在塔的东侧,是一方深潭,水色墨绿,即使在月光下也看不清底。
池边铺着青石板,大大小小,有几十块。沈清源数到第三块——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石板,边缘长着青苔,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用钥匙试了试,石板上没有锁孔。又试着撬了撬,石板纹丝不动。
“会不会是错的?”林墨染问。
沈清源蹲下身,仔细查看。忽然,他看见石板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凹陷,形状很特别——像一朵梅花。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铁片上的梅花,和这个凹陷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把铁片按进去。严丝合缝。
石板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石板的一角微微翘起。沈清源用力一掀,石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小洞,放着一个小铁盒。
沈清源把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没有名单,只有一封信,和几张小照片。
信是二叔的笔迹:
“清源,若见此信,吾已陷危。盒中照片,为衔梅蛇核心成员之像。名单在其背后,用密文所写,解法为《盐政考略》页码对应文字。铁盒夹层中,另有账本微缩胶片,需专用设备观看。此二物,可定史密斯等死罪。然切记,勿轻用,勿妄动。待时机成熟,交邵先生。沈家之难,汝当自渡。勿念。云亭字。”
照片一共六张,每张都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背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沈清源认出来,那是二叔独创的密码——用《盐政考略》的页码和行数对应文字。
铁盒的夹层很薄,沈清源用匕首小心撬开,里面是三张小小的胶片,每张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有细密的影像。
“就是这个。”林墨染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了这个,就能证明衔梅蛇的所有罪行。”
沈清源把东西收好,重新盖上石板。月光照在剑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银。
“现在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
林墨染脸色一变:“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几道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黑衣人围了上来,手里都拿着棍棒。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正是那天在仓库逃走的王启年的手下。
“沈少爷,林姑娘,恭候多时了。”瘦高个冷笑,“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们全尸。”
沈清源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林墨染挡在他身前,拔出了匕首。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周家庄有我们的人。”瘦高个说,“从你们进村,就在监视了。本来想在村里动手,但怕惊动村民。这里正好,荒山野岭,杀了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他挥了挥手:“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林墨染护着沈清源往后退,但退路也被堵住了。剑池就在身后,深不见底。
打斗开始了。林墨染虽然受伤,但身手依然矫健,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光。沈清源也挥舞着匕首,但他没打过架,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一个黑衣人抢过他怀里的铁盒。沈清源拼命抓住那人的腿:“还给我!”
那人一脚踢在他胸口。沈清源感觉肋骨像断了,剧痛传来,但他依然没放手。
混乱中,铁盒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照片被风吹起,飘向剑池。
“照片!”沈清源想去抓,但被按住了。
林墨染见状,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抢到了两张照片,塞进怀里。但其他的照片,还有那三张胶片,都落入了黑衣人之手。
瘦高个捡起一张照片,看了看,笑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兄弟们,撤!”
“不能让他们走!”林墨染想追,但被几个人缠住了。
黑衣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剑池边,只剩下沈清源和林墨染,还有满地的狼藉。
沈清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痛,嘴里有血腥味。他看见林墨染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衣袖。
月光很冷。
剑池的水很黑。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苍凉。
林墨染走过来,扶起他:“还能走吗?”
沈清源点点头,但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他看着她怀里的两张照片——那是仅存的证据了。
“其他的……”
“被抢走了。”林墨染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但我们还有这两张。只要破译了背后的密文,还是可以指证一部分人。”
她帮沈清源包扎了伤口,然后搀着他,慢慢往山下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像走在刀尖上。
走到山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田野上升起,白茫茫的,像另一个世界。
“现在去哪儿?”沈清源问。
“回上海。”林墨染说,“苏州不能待了。他们知道我们在找证据,一定会全力追杀。”
“可是二叔……”
“二叔的事,从长计议。”林墨染看着远方,“先保住命,才能救人。”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田野里,早起的农夫已经开始劳作,吆喝声在晨雾中回荡。一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翅膀划过天空,留下孤独的弧线。
沈清源回头看了一眼虎丘。晨光中的虎丘塔巍然屹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昨晚的抢夺,见证了他们的失败。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漫长的、艰难的开始。
就像这冬日的早晨,虽然寒冷,但天终究会亮。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活下去。
第七章:霜刃试未曾
回上海的船是傍晚开的。
沈清源胸口的伤经过简单处理,仍然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血红,像泼翻了的朱砂。
林墨染坐在他对面,正在研究那两张抢回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她都不认识,但背面的密文需要《盐政考略》才能破译——而那本书,连同铁片一起,在虎丘被打斗时遗失了。
“我记得一些。”沈清源忽然说,“小时候二叔教过我这种密码。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我还能看懂他留下的东西。”
“你记得解法?”
“记得大概。”沈清源接过照片,看着那些数字,“《盐政考略》一共一百二十页。二叔的密码,第一个数字是页码,第二个是行数,第三个是第几个字。比如‘35-7-4’,就是第三十五页第七行第四个字。”
林墨染拿出纸笔:“你说,我记。”
沈清源开始破译。他的记忆力很好,虽然不能记住整本书,但重要的段落还有印象。第一个数字组合是“18-3-7”。
“第十八页……”他闭上眼睛回想,“是讲盐引制度的那一章。第三行……‘盐引之制,始于宋雍熙年间’……第七个字,‘年’。”
林墨染写下“年”字。
第二个组合:“42-11-3”。
“第四十二页……盐商列传。第十一行……‘扬州汪氏,世业盐筴’……第三个字,‘汪’。”
“汪?”林墨染的笔顿了一下,“难道是……”
他们继续破译。一个一个字出来,渐渐组成句子:
“年-汪-与-英-商-史-密-斯-合-谋-走-私-鸦-片-分-账-账-册-藏-于-汇-丰-银-行-保-险-箱-编号-三七-二-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汪年?”林墨染皱眉,“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扬州的大盐商,去年突然暴毙,说是得了急病……”
“不是急病。”沈清源想起一件事,“我父亲说过,汪年死得很蹊跷。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汪家办丧事时,史密斯特地从上海赶去吊唁,还送了一副很贵的楠木棺材。”
现在想来,那不是吊唁,是确认——确认汪年真的死了,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第二张照片的密文也被破译出来:
“林-墨-轩-为-衔-梅-蛇-苏-州-执-事-负-责-联-络-官-府-与-帮-会-有-往-来-信-件-存-于-林-府-书-房-暗-格-钥-匙-在-其-妾-室-翠-珠-处”
林墨染的手在发抖。虽然早就猜到叔叔林墨轩有问题,但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据,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翠珠……”她喃喃道,“那个唱评弹出身的姨娘?”
“你认识?”
“见过几次。”林墨染收起照片,“她很年轻,比林墨轩小二十多岁。林墨轩很宠她,但林夫人恨她入骨。如果钥匙真在她那里,也许我们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源明白了。翠珠在林家的地位尴尬,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船在夜色中前行。江风很大,吹得船身摇晃。沈清源胸口又疼起来,他忍着没出声,但额头冒出了冷汗。
“你的伤需要看大夫。”林墨染说。
“到上海再说。”
“不行。”林墨染站起来,“我去找船老大,看有没有药。”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拿着一个小瓷瓶:“陈师傅给的跌打药,你先用着。到上海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信得过的大夫。”
沈清源接过药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一路,如果不是林墨染,他可能早就死了。
“林姑娘,谢谢你。”
林墨染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不用谢。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沈清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这江上的船——不知道前面是风浪还是暗礁,只能一直往前。停下来,就会沉。”
“那就往前。”沈清源说,“只要还活着,就往前。”
林墨染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定。那一刻,沈清源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但他没有。
他只是握紧了那个药瓶,感受着瓷器的冰凉和坚硬。
第二天中午,船到上海。陈师傅没有在码头靠岸,而是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让他们下船。林墨染带着沈清源,穿街走巷,最后来到一条叫“同仁里”的弄堂。
弄堂很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晾衣竿横七竖八,挂满了衣服被单。林墨染敲了敲一扇黑漆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探出头,看见林墨染,眼睛一亮:“林姑娘!你怎么……”
“梅姐,这位朋友受伤了,需要看看。”林墨染低声说。
梅姐连忙让他们进去。屋里很干净,有淡淡的药香。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几面锦旗,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之类的字样。
“这位是梅姐,祖传的中医。”林墨染介绍,“梅姐,这是沈清源,我朋友。”
梅姐让沈清源坐下,解开衣服查看伤势。看到胸口的瘀青,她皱了皱眉:“肋骨可能骨裂了。我给你正一下骨,会有点疼,忍着。”
她的手很巧,在沈清源胸口按了几下,找到位置,猛地一推。沈清源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但随即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梅姐又拿出银针,在他几个穴位上扎针。针很细,扎进去时只有轻微的刺痛,但很快,一股暖流从针处扩散开来,疼痛明显减轻。
“要静养半个月,不能剧烈运动。”梅姐一边收针一边说,“我再给你配几副药,内服外敷。”
“谢谢梅姐。”沈清源说。
“不用谢。”梅姐看了林墨染一眼,“林姑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出去煎药了。屋里只剩下沈清源和林墨染。
“梅姐是我父亲的旧识。”林墨染说,“我父亲死后,她帮了我很多。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养伤。”
“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林家。”林墨染说,“找翠珠。”
“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林墨染的眼神很坚决,“那串钥匙可能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而且,翠珠……我认识她。她是我父亲生前最后一个学生。”
沈清源愣住了:“什么?”
“翠珠原本不叫翠珠,叫周小梅。”林墨染的声音低了下来,“她父亲是苏州评弹名家周云生,和我父亲是至交。周先生去世后,小梅被叔叔卖到书场唱曲,是我父亲出钱把她赎出来的。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她成了林墨轩的妾室。”
她握紧拳头:“我一直想问她,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她是被派去的。就像沈福在你们家一样,她在林家,也是一颗棋子。”
“你是说,翠珠是你父亲安排的人?”
“很可能。”林墨染点头,“我父亲做事,总会留后手。翠珠手里的钥匙,说不定就是他安排的。”
沈清源沉默了。这个局,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每个人都在下棋。而真正的棋手,还隐藏在迷雾之后。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你的伤……”
“我可以帮忙放风。”沈清源坚持,“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林墨染看了他很久,终于妥协:“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马上走,不要管我。”
“我答应。”
梅姐煎好药端进来,看见他们的神色,叹了口气:“又要出去?”
“嗯,有事要办。”林墨染说。
“小心点。”梅姐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止血的、止痛的、还有迷香。或许用得上。”
林墨染接过布包:“谢谢梅姐。”
他们在梅姐家休息到傍晚,然后出发去林家。林府在苏州河边,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宅院,前院是中式园林,后院是西式小楼。林墨轩为了显示身份,特意请了意大利设计师。
天色渐暗,林府的灯陆续亮起。沈清源和林墨染躲在街对面的巷子里,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翠珠住后院的小楼二层。”林墨染低声说,“林墨轩今晚要去参加一个商会的晚宴,应该很晚才回来。林夫人打麻将去了,也不会早回。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怎么进去?”
“我知道一条密道。”林墨染说,“小时候,我父亲带我来过几次。林墨轩不知道我知道。”
她带着沈清源绕到林府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堵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林墨染拨开枯藤,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这是以前排水用的,后来堵上了,但我父亲偷偷打通了。”
他们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满是灰尘和蛛网。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被一块木板挡住。林墨染轻轻推开木板,外面是一个杂物间。
从杂物间出来,是后院的花园。小楼就在花园对面,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窗前。
“是翠珠。”林墨染说,“她喜欢在窗前绣花。”
他们借着假山和树木的掩护,悄悄靠近小楼。楼下有佣人走动,但不多——林墨轩不在家,佣人也偷懒。
林墨染带着沈清源从侧面的楼梯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响,他们走得很慢,很轻。
到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翠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是两个女声。
“……姨娘,老爷今晚不回来,您早些休息吧。”
“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开了,一个丫鬟走出来,端着空茶盘下楼。林墨染和沈清源赶紧躲进旁边的空房间。
等丫鬟走远了,他们才出来。林墨染敲了敲翠珠的房门。
“谁?”翠珠的声音有些警惕。
“小梅,是我,墨染。”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翠珠站在门口,穿着淡绿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绾着,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看见林墨染,她眼睛红了。
“墨染姐姐……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
翠珠让他们进来,迅速关上门。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中式家具,但窗边摆着一架钢琴,显得不伦不类。
“这位是……”翠珠看着沈清源。
“沈清源,我朋友。”林墨染说,“小梅,长话短说。我们是为了钥匙来的。”
翠珠的脸色变了:“什么钥匙?我不明白……”
“小梅,别装了。”林墨染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父亲安排的人。现在父亲死了,二叔被抓,我们需要钥匙,拿到林墨轩的往来信件。”
翠珠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林墨染,眼泪掉下来:“墨染姐姐,我……我对不起林先生。他让我来监视林墨轩,但我……我……”
“你怎么了?”
“我爱上他了。”翠珠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知道他不爱我,他只是贪图我的年轻美貌。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林先生要我收集的证据,我一直没有给他……我下不了手。”
林墨染愣住了。沈清源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那钥匙……”林墨染艰难地问。
“还在我这里。”翠珠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首饰盒,从底层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林墨轩书房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但他很谨慎,从来不让我进去。”
她把钥匙递给林墨染:“墨染姐姐,我知道我错了。你拿去吧,希望能帮到你们。”
林墨染接过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很凉,像翠珠的手。
“小梅,你打算怎么办?林墨轩如果发现钥匙不见了……”
“我会说丢了。”翠珠擦干眼泪,“他最多打我骂我,不会杀我。他还要用我来气大夫人呢。”
她的笑容很苦,像泡久了的茶。
林墨染抱了抱她:“小梅,保重。”
“你们也是。”翠珠说,“快走吧,等会儿佣人要来送热水了。”
他们原路返回。走出密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微光。
“没想到会是这样。”沈清源说。
“我也没想到。”林墨染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一直以为,小梅是心甘情愿做林墨轩的妾室。原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源明白。在这个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翠珠是,林墨染是,二叔是,他自己也是。
“现在去书房?”沈清源问。
“嗯。趁林墨轩还没回来。”
他们又绕回林府前门。林墨轩的书房在正院东厢,此时黑着灯。林墨染用钥匙打开后窗,两人翻了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林墨染按照翠珠说的,找到第三排书架,轻轻一推——书架居然转动了,露出后面的墙。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暗格,上了锁。
她用黄铜钥匙打开锁。暗格里放着几本账册,和一叠信件。
林墨染快速翻阅着账册,沈清原则查看信件。越看,两人的脸色越凝重。
账册记录的不是普通的生意往来,而是鸦片走私的详细账目——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而信件,则是林墨轩和各级官员的往来,有苏州的,有上海的,甚至还有南京的。内容涉及贿赂、包庇、利益输送,触目惊心。
“有了这些,足够定林墨轩的罪了。”林墨染说。
“但这些官员……”
“一个都跑不了。”林墨染把账册和信件包好,“邵先生会知道怎么用。”
他们正准备离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您回来了。”
“嗯。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就是翠珠姨娘说丢了一把钥匙,正着急呢。”
脚步声停住了。接着,是林墨轩阴沉的声音:“丢钥匙?什么钥匙?”
“就是……就是您书房的那把黄铜钥匙……”
“什么?!”
脚步声急促地往书房来。
林墨染脸色一变:“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书房的门被推开,林墨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气灯。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地狱里的阎王。
“墨染?”他看见林墨染,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沈清源,看到他们手里的账册和信件,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身后的家丁涌进来,有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二叔,收手吧。”林墨染平静地说,“你做的这些事,足够杀头了。”
“杀头?”林墨轩冷笑,“只要你们死了,谁知道?给我上!死活不论!”
家丁们冲上来。沈清源护着林墨染往后退,但书房空间有限,退无可退。
混战中,沈清源胸口又挨了一棍,剧痛传来,他几乎昏过去。林墨染也被打倒在地,账册和信件散落一地。
林墨轩捡起一本账册,翻开看了看,脸色铁青:“好啊,好啊……翠珠那个贱人,居然敢背叛我!等我收拾了你们,再去收拾她!”
他走到林墨染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侄女,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年我劝他收手,他不听,结果怎么样?死了!你现在也想步他的后尘?”
林墨染啐了他一口:“你不配提我父亲!”
林墨轩擦掉脸上的唾沫,眼神变得疯狂:“给我打!往死里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沈清源扑到林墨染身上,用自己的背护住她。每一下都像要打断骨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
林墨轩脸色一变:“谁报的警?”
家丁们也慌了:“老爷,怎么办?”
“撤!”林墨轩当机立断,但临走前,他抢走了地上的账册和大部分信件,只留下几封散落的,“快走!”
他们从后门跑了。几分钟后,巡捕冲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沈清源和林墨染,连忙叫救护车。
沈清源最后看到的,是林墨染满是血污的脸,和她手里紧紧握着的一封信——那是林墨轩没来得及抢走的一封,上面有一个重要的签名。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第八章:寒枝终不栖
沈清源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很刺眼。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见林墨染坐在床边,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但精神还好。
“你醒了。”她说,“感觉怎么样?”
沈清源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火烧。林墨染扶他起来,喂他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
“我们……在医院?”
“嗯,广慈医院。”林墨染说,“你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轻微出血,昏迷了两天。”
“两天?”沈清源挣扎着想坐起来,“二叔他……”
“开庭是明天。”林墨染按住他,“别急,邵先生已经在准备了。”
她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巡捕是邵飘萍叫去的——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们。林墨轩跑了,但巡捕房发出了通缉令。翠珠也被保护起来了,现在很安全。
“那封信……”沈清源问。
“在这里。”林墨染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是林墨轩写给上海道台的信,要求包庇一批鸦片走私。上面有上海道台的亲笔批示和印章,是铁证。”
她顿了顿:“而且,邵先生用这封信,换来了一个机会——明天开庭时,我们可以作为证人出庭,当众指证史密斯和林墨轩勾结。”
“可是二叔的案子……”
“邵先生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林墨染的眼睛亮起来,“你二叔被捕前,把一份关键证据寄给了他在英国的一个朋友。那位朋友前几天回到上海,带来了证据——是史密斯公司内部的会议记录,证明他们故意陷害沈云亭,目的是吞并沈家的生意。”
沈清源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他随即又担心起来:“可是史密斯在上海势力很大,法庭会公正审判吗?”
“这次不一样。”林墨染说,“邵先生联合了十几家报馆,还有上海的商界领袖、学界名流,联名要求公正审理。英国领事馆那边也有压力——如果事情闹大,会影响英国在华声誉。所以,明天的庭审,会是公开的,允许记者旁听。”
她握住沈清源的手:“清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要赶快好起来,明天和我一起上法庭。”
沈清源看着她手上的伤痕,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坚定——像寒冰下的火种,虽然微弱,但永不熄灭。
“好。”他说,“我去。”
第二天上午,英租界法庭。
沈清源穿着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长衫,在林墨染和邵飘萍的陪同下走进法庭。他的胸口仍然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商界人士,有普通市民,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洋人。史密斯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阴沉,他的律师团队有五六个人,个个表情严肃。
沈云亭被法警带上来时,沈清源的心揪紧了。半个月不见,二叔瘦了很多,脸上有伤,但眼神依然清明。看见沈清源,他微微点了点头。
庭审开始。检方先陈述案情,指控沈云亭盗窃商业机密。史密斯的律师则出示各种“证据”,试图坐实罪名。
轮到辩方时,邵飘萍站起来。他没有请律师,而是亲自为沈云亭辩护。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邵飘萍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今天在这里受审的,本不该是沈云亭先生,而应该是坐在对面的史密斯先生,以及他的同伙林墨轩。”
法庭里一片哗然。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
史密斯站起来:“我抗议!辩方律师在诋毁我的名誉!”
“是不是诋毁,请看证据。”邵飘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这是史密斯公司内部会议记录,证明他们有计划地针对沈家,意图吞并沈家产业。而所谓的‘商业机密’,根本不存在——那是他们伪造的。”
他把文件递给法警,呈给法官和陪审团。
史密斯脸色变了,对他的律师低语了几句。律师站起来:“这些文件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来源很明确。”邵飘萍说,“是史密斯公司的一位前雇员提供的。这位雇员因为良心不安,决定站出来指证。”
他示意了一下,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走上证人席。那是史密斯公司的前会计,英国人,他用英语作证,揭露了公司的种种不法行为。
法庭里响起窃窃私语。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
接着,邵飘萍又出示了林墨轩的那封信,以及账册的复印件。“这些证据证明,史密斯和林墨轩勾结,走私鸦片,贿赂官员。而沈云亭先生,正是因为调查这些罪行,才被他们陷害入狱。”
史密斯的律师试图反驳,但证据确凿,他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邵飘萍说:“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商业案件。这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良知与贪婪的对决。沈云亭先生冒着生命危险,揭露这些罪行,不应该受到审判,而应该受到褒奖。”
他看向沈清源和林墨染:“现在,请允许我传唤最后两位证人。”
沈清源走上证人席。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发现沈福的背叛,如何来上海寻找二叔,如何在虎丘找到证据,又如何被追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讲到危险处,法庭里一片寂静。
“我想问沈先生一个问题。”史密斯的律师站起来,“你说你被追杀,有证据吗?”
“有。”沈清源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照片,“这是在虎丘抢回来的证据。上面记录了史密斯和林墨轩的罪行。”
律师接过照片,看了看,脸色变了。他交给史密斯,史密斯看了,手开始发抖。
林墨染接着作证。她讲述了父亲林慎之如何被害,自己如何调查,如何发现叔叔林墨轩的真面目。当她说出“衔梅蛇”这个组织时,法庭里再次哗然。
“法官大人,我请求传唤一位特殊证人。”邵飘萍说。
法官同意了。
证人席上,走上来一个女人——是翠珠。她穿着素雅的旗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指证了林墨轩的所有罪行,包括如何贿赂官员,如何走私鸦片,如何陷害沈云亭。
“我还有一个证据。”翠珠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录音机——这是邵飘萍给她的最新设备,“这是林墨轩和史密斯的一次谈话录音,他们亲口承认了所有罪行。”
录音播放出来。林墨轩和史密斯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清晰可闻。他们在讨论如何分赃,如何对付沈家,如何掩盖罪行。
录音放完,法庭里鸦雀无声。
史密斯的脸色死灰。他知道,完了。
陪审团退庭商议。等待的时间里,沈清源看着二叔。沈云亭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一个小时后,陪审团回来了。
“全体起立。”法警喊道。
法官宣读判决:“经陪审团一致裁定,被告人沈云亭,所有指控不成立,当庭释放。被告人史密斯,涉嫌走私、贿赂、诬陷等多项罪名,本庭决定正式批捕,择日再审。”
法庭里爆发出掌声。记者们冲上来拍照。沈云亭被解开手铐,沈清源冲过去抱住他。
“二叔!”
“清源,你长大了。”沈云亭拍着他的背,“好孩子。”
史密斯被法警带走时,狠狠瞪着他们:“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会出来的!”
“你出不来了。”邵飘萍走过来,“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各大报馆。明天,全上海都会知道你的罪行。英国领事馆也保不了你。”
史密斯被带走了。法庭里的人渐渐散去。沈清源扶着二叔,和林墨染、邵飘萍一起走出法庭。
外面阳光很好。冬天的上海,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二叔,我们回家。”沈清源说。
“嗯,回家。”沈云亭点点头,又看向林墨染,“林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林墨染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邵飘萍说:“我已经安排了船,送你们回苏州。林墨轩虽然跑了,但警方在通缉他,应该不敢回苏州。你们可以安心回去。”
“邵先生,您呢?”
“我留在这里。”邵飘萍看着远方的外滩,“还有很多事要做。衔梅蛇虽然被揭露了,但它的根系很深,要彻底铲除,还需要时间。而且,那些被贿赂的官员,也要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的眼神很坚定:“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分别时,林墨染把沈清源拉到一边:“清源,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林墨染说,“邵先生介绍我去广州,那里有更多的人需要帮助。而且,我想离开上海一段时间——这里太多回忆了。”
沈清源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他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墨染笑了笑,“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你放心,我会写信的。”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递给沈清源:“这个给你。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现在送给你。算是……纪念。”
玉佩很温润,刻着一枝梅花。沈清源握在手里,感觉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怀表——二叔在剑池留下的怀表,“这个给你。里面有我二叔的照片,还有……我的照片。”
他打开怀表,表盖内侧,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在苏州时照的,穿着学生装,笑得有点腼腆。
林墨染接过怀表,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紧紧握在手心。
“保重,清源。”
“保重,墨染。”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渐渐模糊。沈清源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人流中,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回苏州的船上,沈清源和沈云亭站在船头。江水滔滔,两岸的风景在后退。
“舍不得?”沈云亭问。
“嗯。”沈清源没有否认。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沈云亭说,“记住你为什么要去上海,为什么要冒险,为什么要坚持。记住这些,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迷失方向。”
他拍了拍沈清源的肩:“清源,这次的事,让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但你要记住,有黑暗的地方,就一定有光。林姑娘是光,邵先生是光,那些站出来作证的人,都是光。而你,也可以成为光。”
沈清源点点头。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远方。上海在视线里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那株老梅树,在最冷的冬天开花。
就像林墨染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明亮。
就像二叔说的——人可以死,但真相不能死。
船在江上航行。前方,苏州在望。
家的方向。
但沈清源知道,这次回去,一切都会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沈家大少爷。他见过黑暗,经历过生死,也看见了光。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光带回去。
带到沈家,带到苏州,带到所有需要的地方。
就像那根不肯栖的寒枝,在最冷的风里,开出最傲然的花。
船靠岸了。
苏州的码头,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沈福已经不见了——他被抓起来了,等着审判。沈家来了很多人接他们,父亲沈世钧站在最前面,鬓角多了很多白发。
“父亲。”沈清源上前。
沈世钧抱住他,抱得很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他看向沈云亭:“云亭,辛苦了。”
“大哥。”沈云亭眼睛红了。
回家的路上,沈清源看着熟悉的街道。那些粉墙黛瓦,那些小桥流水,那些叫卖声,那些烟火气。一切都像从前,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经过老宅时,他特意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株老梅。
花开了。
在这个最冷的冬天,它开花了。黄色的,小小的,但很多,很密,像满天的星星。
沈清源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上海,想起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想起了林墨染,想起了邵飘萍,想起了所有的人和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根伸到墙外的枝条。
“因为你肯。”
他低声说。
不是不肯栖。
是肯——肯在最冷的地方开花,肯在最高的枝头站立,肯在所有人都低头的时候,昂起头。
寒枝不肯栖。
不是不能,是不肯。
不肯向黑暗低头,不肯向强权弯腰,不肯向命运认输。
这就是沈家的骨气。
也是这个民族的骨气。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雪。
沈清源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
春天,就要来了。
而在更远的远方,新的故事,正在开始。
他握紧手里的玉佩,感觉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流到心里。
这只是一个开始。
漫长人生的,一个小小的开始。
但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