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蕴大美

——于洪文《瑞雪赋》赏读

宋俊忠

时值仲冬，泉城初雪，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临窗而立，笔走龙蛇间，《瑞雪赋》翩然问世。作者于洪文先生，这位从军旅到政坛，最终归隐于画案与文墨的“千佛山下画马翁”，以一篇不足千字的赋文，为我们呈现的不仅是一场视觉的雪宴，更是一次精神的远行与生命的凝思。这篇作品，恰如其所描绘的雪花，看似轻盈飘洒，实则蕴含着他丰富人生阅历沉淀后的厚重与通透。

一、三重身份熔铸的独特视角

于洪文先生的生平轨迹，为理解《瑞雪赋》提供了深层锁钥。军旅生涯赋予其观察的秩序感与宏观视野——“望长空之杳渺，云垂四野；观厚土之苍茫，风卷八荒”，开篇即显阔大格局，如同一位将领审视山川形胜。从政经历，特别是主持民族宗教工作的阅历，使其行文自带一份庄重与圆融，既能“观阡陌”而知民生，咏雪时亦不忘“兆丰年之喜，润万物之灵”，笔底流淌着“俯仰皆民生”的入世情怀。而退休后沉浸诗书画影的艺术家身份，则让他的观察极尽精微——“寒雀啄檐，爪印成疏梅之影”，这般灵动细节，非有画家之眼不能捕捉。正是这军人、官员、艺术家的三重烙印交织，让《瑞雪赋》脱离了单纯的风物描摹，成为一部融纪律性、人民性与审美性于一体的立体文本。

二、赋体传统的当代表达

《瑞雪赋》在文体上自觉承续了中华赋学的血脉，又注入了清新的时代气息。赋体文学讲究“铺采摛文，体物写志”，本文对此驾驭纯熟。其“铺陈”并非堆砌，而是有秩序的展开：从天空到大地，由远山至庭院，宏观与微观交替，视觉与听觉交织，构建出层次井然而气韵流动的雪中世界。对“六出争飞”、“千峰裹素”、“万壑披银”的描绘，可见汉大赋的铺排气象；而“枯树缀花”、“梅萼凝香”等句，又得六朝小赋的隽永神韵。尤为可贵的是，作者用典自然如信手拈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化用，勾连起岑参边塞诗中的瑰丽想象；“独钓寒江雪”的呼应，则在静谧中接通了柳宗元的孤高境界。这些古典意象的植入，并非掉书袋，而是为眼前雪景赋予了历史的纵深感，使一场2025年济南的雪，飘进了千年中国的诗雪长卷中。作者在继承中巧妙转化，将个人“高楼远眺”的现代视角与古典意境熔于一炉，实现了传统文体与当代生活的成功对话。

三、由景入理的哲学升华

如果仅止于绘景，《瑞雪赋》或许只是一篇优美的写生。其真正深度，在于作者完成了从“观物”到“体道”的哲学跃升。雪，在此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承载文化隐喻与生命哲思的意象。

首先，雪是“净化”的象征。“盖雪者，至洁至纯，涤荡尘垢”，这既是对物理世界银装素裹的描绘，更是精神层面的喻指。作者历经军、政、艺数界，看遍纷繁，晚年以雪自况，寄托的正是对涤除繁杂、回归本真的向往。雪的覆盖，隐去了“崔嵬之峻貌”与“嶙峋之棱角”，仿佛一种温柔的精神抚慰，让世界在纯净中暂得统一与宁静。

其次，雪是“孕育”的化身。文中点睛之笔在于“孕育生机”四字。作者敏锐地捕捉到雪的双重性：它既是寒冷的终结者，又是温暖的预告者。“润泽田畴，孕育来岁之嘉禾”，这来自农耕文明的古老智慧，被作者升华为更普遍的生命哲理——最静默的积累，往往蕴含着最蓬勃的生机；最严酷的考验，常常砥砺出最坚韧的力量。这种对“否极泰来”、“静中含动”的体认，充满了东方辩证智慧。

最终，雪指向“大美”与“厚德”。文末的慨叹是全文的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瑞雪有厚德而无声。”这显然脱胎于《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但作者将“大美”与“厚德”并置，赋予了新的内涵。雪的“美”，在其形、其色、其姿；雪的“德”，在其功、其用、其神。它无声地装点世界，无声地滋润大地，无声地兆示丰年，此乃“厚德”。作者“愿撷此片玉，藏之于心”，表达的正是对这种沉默奉献、功成不居的崇高品格的向往与内化。至此，个人的雪中即景，升华为对天地德行与人生境界的深刻感悟。

四、生命晚景的诗意映照

于洪文先生写作此赋时，已步入人生的冬季。这使《瑞雪赋》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其生命阶段的一幅自画像。文中“枯树缀花，妆成瑶圃之姿；寒梅吐蕊，绽作琼林之萼”的意象，何尝不是对晚年光景的生动隐喻？树木虽枯，因雪缀而重现瑶圃仙姿；梅花于寒，凌雪开而更显精神傲骨。这既是雪景，亦是作者退休后沉浸艺术、焕发第二春的精神写照。他组织“百花园”群，活跃于诗书画影，恰似让生命的“枯树”绽放出新的艺术之花。而“竹枝挺翠，覆霜雪而弥坚”的描绘，更是其一生历经军旅磨炼、政坛风云、退休转型而风骨不移的生动刻画。整篇赋文，清朗中有厚重，欣喜中带从容，绝无衰飒之气，充满了“为霞尚满天”的饱满生命力与宁静达观，展现了一种高度成熟、化境圆融的晚年美学。

《瑞雪赋》是一篇值得细品的佳作。它犹如一扇玲珑的多宝格，我们从“文学”窗口可见其赋体技艺的传承与新变；从“美学”窗口可赏其营造的冰清玉洁的意境；从“哲学”窗口可悟其蕴含的涤荡孕育之道；而从“人生”窗口，我们则看到了一位长者将丰厚阅历沉淀为通透智慧，在生命的冬季，以文字为雪花，为自己、也为读者，营造了一个宁静、丰饶而充满希望的精神世界。

于洪文先生以雪为喻，告诉我们：真正的“瑞雪”，不仅能覆盖大地，更能丰润心田；最高级的“赋”，不仅是文采的铺陈，更是生命的抒写与境界的升华。在这篇赋中，我们看到了雪落泉城，更看到了一种历经风霜后，愈发纯粹、豁达而温暖的生命姿态，在岁月的长空中，翩然飞扬，无声而厚重。

       宋俊忠，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等。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麻雀赋》等。

附

瑞雪赋

于洪文

       2025年12月12日，泉城喜降入冬第一场瑞雪，窗外鹅毛飞扬，远山近庭一片洁白。于是乎，心随雪花而飞，激动之余遂赋瑞雪而作：

       仲冬启序，玉律调阳。玄冥振辔以行令，素女挥袂而凝霜。望长空之杳渺，云垂四野；观厚土之苍茫，风卷八荒。初则霰雪零星，霏霏漠漠，似玉尘之轻扬，若银屑之纷落。既而六出争飞，飘飘洒洒，漫天际以回旋，舞云端而绰约。千峰裹素，失崔嵬之峻貌；万壑披银，隐嶙峋之棱角。枯树缀花，妆成瑶圃之姿；寒梅吐蕊，绽作琼林之萼。

        夫遥望阡陌，琼田万顷，不见尘嚣之扰；近观庭院，玉砌千寻，顿生冰洁之思。梅萼凝香，缀瑶英而愈艳；竹枝挺翠，覆霜雪而弥坚。寒雀啄檐，爪印成疏梅之影；老幼观雪，笑语融冷冽之威。

        昔者文人咏雪，或歌“千树万树梨花开”之景，或赋“独钓寒江雪”之幽。今我观此瑞雪，知其兆丰年之喜，润万物之灵。盖雪者，至洁至纯，涤荡尘垢，孕育生机。润泽田畴，孕育来岁之嘉禾。虽无桃李之秾艳，却有冰魂之淡泊。待来春解冻，则膏泽遍施，田畴沃若，丰年可期。

        吾居高楼而远眺，凭窗四顾，慨然叹曰：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瑞雪有厚德而无声。愿撷此片玉，藏之于心，不负冬之盛景，更盼岁之安康。观此大雪之盛，方知造化之奇。”

       遂援笔而赋，以记斯景。

2025.12.14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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