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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上海的红颜遗事》后感
童 妮
读陈丹燕《上海的红颜遗事》,如执一卷泛黄旧笺,缓步踱入一座被时光浸透的庭院。风过处,帘影微动,檀香袅袅,仿佛有女子轻启朱唇,低语一段尘封往事。此书非史传,亦非小说,而是一曲以文字织就的都市夜曲,一阕献给上海往昔芳华的深情挽歌。它不疾不徐,却字字叩心;它不事张扬,却余韵悠长。
上海,这座浮于江海之畔的摩登之城,自百年前便以她的妩媚与锋利,孕育了一代又一代风华绝代的女子。她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或长于市井烟火之间;她们穿旗袍、踩高跟,在电车叮当声中走过南京路的霓虹,在留声机的低吟里守候一场未竟的情缘。陈丹燕以一支温润而锐利的笔,轻轻拂去岁月的尘埃,将那些曾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红颜”,从泛黄照片与残篇断简中唤醒,让那个叫姚姚的女子,缓缓从旧时光里走来。姚姚,旧上海影星上官云珠之女,生于乱世,长于风雨,自小在片场的光影与豪门的绮罗间辗转。她本该是衔着金汤匙的娇女,却偏偏被命运推搡着,跌入时代的漩涡。父母离异的隐痛,母亲跌宕的星途,特殊年代的风雨飘摇,如层层巨浪,将她单薄的身影裹挟。恋人自杀的噩耗,骨肉分离的锥心,偷渡未遂的狼狈,桩桩件件,皆成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最终,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让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三十一岁的韶华,徒留一声叹息,散入沪上的风里。
最令人动容的,从来不是红颜薄命的唏嘘,而是绝境之中,那些未曾磨灭的微光。陈丹燕笔下的姚姚,没有被苦难磨去棱角,亦未向命运俯首称臣。她会在陋巷的陋室里,仔细熨烫一件旧旗袍;她会在困顿的日子里,捧着一本诗集,读到泪眼朦胧;她会在被命运百般刁难之后,依旧对生活抱有一丝温柔的期待。这份在尘埃里开出花来的倔强,恰似沪上弄堂里的夹竹桃,纵使风雨侵凌,依旧开得热烈而执着。而姚姚的身影,从来不是孤例。书中那些与她同处一个时代的女子,或出身名门,或隐于巷陌,或曾鲜衣怒马,或终布衣蔬食,她们的人生轨迹各异,却都有着相似的坚韧——在时代翻覆的浪潮里,守住了内心的一寸清明。
这本书的深意,远不止为一个女子作传。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特殊年代里,个体命运的脆弱与坚韧;它亦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被宏大历史叙事遮蔽的缝隙,让我们看见那些被忽略的、属于女性的悲欢。陈丹燕写姚姚,亦是写无数个如姚姚一般的女子。她们的故事,散落在他人的回忆里,残缺的日记中,褪色的照片背后。她们的悲欢,被政治的洪流淹没,被时代的尘埃掩埋,鲜少有人问,她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们曾有过怎样的梦想与憧憬。陈丹燕以一支笔,为她们发声,为她们正名,让那些沉默的灵魂,终于有了被听见的可能。
书中的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深情。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没有刻意拔高的歌颂,只是平静地叙述,却比任何煽情的文字都更戳人心扉。姚姚与母亲上官云珠的隔阂与牵绊,她在特殊时期的惶恐与挣扎,她生命最后一刻的仓皇与无助,字里行间,皆是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她让我们看见,姚姚不是一个符号化的“悲剧人物”,而是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她会哭,会笑,会爱,会痛,会在黑暗里寻找光明,会在绝望里坚守希望。
合卷沉思,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沪上的霓虹依旧闪烁,弄堂里的烟火依旧温暖,只是那些曾经的红颜,早已化作了历史的尘埃。然而,她们的故事,却从未真正远去。她们的坚韧与倔强,恰似暗夜中的星辰,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后来者的路。她们让我们懂得,纵使命运多舛,纵使前路坎坷,亦要守住内心的柔软与尊严,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这些女子,不是传说中的尤物,也不是香艳话本里的符号。她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生命,有过炽热的爱恋,也有过深沉的孤寂;有过风光无限的登台亮相,也有过黯然退场的落寞背影。周叔苹的晚年清寂,唐瑛的雍容自律,张爱玲的冷峻与柔软交织……她们的命运如细雨落于静夜,无声却浸透人心。陈丹燕并未以猎奇之心窥探,亦未以悲悯之态俯视,她只是静静地叙述,像一位老友,在灯下缓缓道来一段段被岁月掩埋的私语。书中对“美”的执着书写。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生活仪式——晨起梳妆,衣必熨帖,发必整齐,茶必清香。这并非虚荣,而是一种精神的持守。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外在的精致成了内在尊严的最后防线。哪怕居于陋室,哪怕无人欣赏,她们仍不肯潦草度日。这份对美的坚持,是对粗粝现实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抵抗。
而上海,正是这般女子生长的土壤。这座城市天生懂得美,也包容美。她既有西洋建筑的线条冷峻,也有江南园林的婉转柔情;她既接纳新思潮的激荡,也珍藏旧传统的余韵。正因如此,才得以孕育出如此复杂而丰盈的女性群像——她们既独立又依恋,既清醒又迷惘,既骄傲又脆弱。她们的身影,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精神血脉,成为其风骨的一部分。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本书所承载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追忆,更是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所谓“遗事”,遗的不只是往事,更是某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与价值信念。当高楼取代老洋房,当快节奏吞噬慢生活,那些曾经讲究韵味、注重格调的日子,是否已成绝响?陈丹燕以她的书写,完成了一场文化的打捞——她告诉我们,历史不仅存在于档案馆中,也藏于一位老妇人每日焚香的习惯里,藏于一封未曾寄出的信笺中。
读罢全书,恍若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窗外依旧是喧嚣都市,可心中却多了一份沉静。那些曾经在上海滩熠熠生辉的女子,虽已隐没于时光深处,但她们的存在,如同梧桐树下的斑驳光影,依旧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灵魂。
《上海的红颜遗事》是一封写给往昔的情书,也是一次对文明碎片的虔诚拾取。它提醒我们:真正的优雅,从不随时代更迭而贬值;真正的美,永远扎根于对生命的敬重与热爱。

作者简介:童妮,笔名:童杨子,女,90后。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协会会员,善诗词歌赋,喜琴棋书画;常有随笔、散文、诗词作品见诸网络平台和媒体报端。《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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