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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宋词里的庐山风景
文/侯保军
庐山，这座横亘于江南的千古名山，自魏晋以降便成为文人墨客的精神原乡。它不似五岳那般张扬霸气，却以“匡庐奇秀甲天下”的温婉与雄奇，在唐诗宋词的长河中流淌了千年。从李白的飞瀑流泉到苏轼的横岭侧峰，从孟浩然的烟雨松涛到辛弃疾的云壑秋声，无数文人用笔墨为庐山立传，让自然山色与诗意情怀交织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千年长卷。
唐代是诗歌的黄金时代，也是庐山风景被诗意唤醒的巅峰时期。彼时的文人或仕途失意，或寄情山水，纷纷踏足庐山，在峰峦云雾间寻找心灵的归宿，也为这座名山留下了诸多千古绝唱。
李白与庐山的邂逅，是唐诗中最壮阔的一笔。天宝元年，李白奉召入长安，却未得重用，三年后便“赐金放还”。满怀愤懑的他途经庐山，一眼便被香炉峰的瀑布所震撼，挥笔写下“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首《望庐山瀑布》以极度夸张的笔触，将瀑布的雄奇壮阔推向极致——“紫烟”绘就了晨光中庐山的空灵缥缈，“挂前川”勾勒出瀑布的静态之美，而“飞流直下”与“银河落九天”则瞬间迸发出行云流水的动感与气势。李白的诗从不拘泥于写实，他将庐山瀑布化作心中的浪漫意象，让自然景观与狂放才情完美融合，使庐山瀑布成为唐诗中最具标志性的山水符号。除了瀑布，李白笔下的庐山还有“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的瑰丽，有“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的壮阔，他以仙人般的视角，赋予庐山超脱尘俗的奇幻色彩。
与李白的雄奇浪漫不同，孟浩然笔下的庐山更显清逸淡远。开元十八年，孟浩然漫游庐山，写下《晚泊浔阳望庐山》：“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全诗没有浓墨重彩的描绘，仅以“始见香炉峰”的淡淡惊喜，“日暮但闻钟”的悠远意境，便勾勒出庐山的清幽与禅意。孟浩然一生未入仕途，始终坚守“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隐逸情怀，庐山的宁静正好契合了他的心境。在他的诗中，庐山不是张扬的胜景，而是“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的静谧所在，是“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的悠然之境。他以白描手法捕捉庐山的晨昏之景、泉石之声，让山水成为心境的投射，尽显唐诗“诗中有画”的空灵之美。
王维的庐山诗，则将禅意与山水融为一体。晚年的王维看破世事，寄情佛法，庐山的东林寺、西林寺等禅院便成了他心灵的栖息地。他在《过香积寺》中写道：“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诗中的庐山，是“数里入云峰”的幽深，是“泉声咽危石”的清寂，是“日色冷青松”的空灵。王维以“以禅入诗”的笔法，将庐山的山水转化为禅悟的媒介，山的静谧、泉的幽咽、松的清冷，都成为涤荡心灵的禅意符号。他笔下的庐山，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与自然相融的宁静，恰如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人生境界，让庐山成为唐诗中禅意山水的典范。
此外，白居易在庐山的岁月，更让山水与生活深度交融。元和十年，白居易因“乌台诗案”被贬江州，次年便在庐山香炉峰下修建草堂，写下《庐山草堂记》，文中“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的描述，尽显对庐山风光的偏爱。他的诗作《大林寺桃花》更是流传千古：“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全诗以通俗的语言，捕捉到庐山海拔差异带来的物候奇观，将山寺桃花的清新与惊喜写得淋漓尽致。在白居易的笔下，庐山不仅是风景胜地，更是“匡庐奇秀，甲天下山”的宜居之所，是“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时的心灵慰藉。他将生活的点滴融入庐山的山水之间，让诗意在烟火气中生根发芽。
相比于唐朝的诗歌，宋词里的文人的审美更趋内敛深沉，他们不再满足于对山水的单纯描摹，而是将个人的人生感悟、家国情怀融入庐山的风景之中，使庐山成为承载哲理与情感的人文胜境。在宋词里，庐山的峰峦云雾间，既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思辨，也有“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更有“采菊东篱下”的隐逸。
苏轼与庐山的缘分，注定成为宋词中最具哲理的篇章。元丰七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四年后，奉诏移汝州，途经九江时与友人同游庐山，写下《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山水诗的写景窠臼，以庐山的多维形态为切入点，引出深刻的人生哲理。苏轼从不同角度观察庐山，看到“横岭侧峰”的万千气象，进而感悟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人生智慧。在他眼中，庐山的风景不再是孤立的自然景观，而是折射人生真相的镜子。除了《题西林壁》，苏轼还写下《庐山烟雨》：“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全诗以循环往复的句式，道出了“期待与释然”的人生境界——未到庐山时，对烟雨胜景魂牵梦绕；亲临其境后，才发现最美的风景早已在心中。苏轼以旷达的胸襟，赋予庐山超越山水本身的哲学意味，让庐山成为宋词中哲理思辨的象征。
辛弃疾的庐山词，则将家国情怀与山水之景融为一体。南宋时期，山河破碎，辛弃疾一生以收复失地为己任，却屡遭排挤，壮志难酬。他曾多次登临庐山，将满腔悲愤与豪情寄托于山水之间。《贺新郎·赋琵琶》中“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虽以琵琶为题，却借浔阳江边的庐山远景，抒发了对故国的思念与壮志难酬的悲愤。
在他的另一首词《水调歌头·壬子三山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中，“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虽未直接提及庐山，却以庐山般的清刚之气，表达了坚守气节、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决心。辛弃疾笔下的庐山，是“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的豪迈，是“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的愤懑，山水成为他抒发家国情怀的载体，让庐山的风景多了几分悲壮与沉郁。
姜夔的庐山词，则延续了宋词的清空雅韵。姜夔一生漂泊，以布衣终老，他的词多写羁旅之愁、身世之叹，庐山的烟雨朦胧恰好契合了他的清雅心境。《暗香·旧时月色》虽非直接写庐山，但其“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与庐山的清幽之景一脉相承。而他的《齐天乐·庾郎先自吟愁赋》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借庐山脚下的庭院之景，抒发了羁旅途中的孤寂与思念。姜夔以细腻的笔触，捕捉庐山的月夜、晨雾、清泉等细微之景，将情感融入景物之中，使庐山的风景多了几分婉约与凄清，尽显宋词“清空骚雅”的艺术特色。
此外，陆游、黄庭坚等文人也为庐山留下了诸多词作。陆游的《游庐山》“客中又过清明节，野老仍添两鬓丝。历尽艰危多死别，消磨意气是生离。平章春韭秋菘味，拆补朝衫暮雪诗。谁遣东君常主掌，故教小雨净尘泥”，以庐山的春日之景，抒发了岁月蹉跎、壮志未酬的感慨；黄庭坚的《登快阁》“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虽以快阁为题，却借庐山远景，表达了对自由洒脱生活的向往。这些词作，或悲或喜，或忧或乐，都为庐山的风景增添了浓厚的人文色彩。
庐山的风景之所以能在唐诗宋词中占据重要地位，与其独特的自然禀赋密不可分。它“山高谷深，峰峦叠嶂”，既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阔瀑布，也有“云生结海楼”的缥缈云雾；既有“古木无人径”的幽深林壑，也有“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清新景致。这样的山水，既能激发李白式的浪漫豪情，也能契合孟浩然式的隐逸情怀，更能引发苏轼式的哲理思辨。自然与人文的相互成就，让庐山成为文人心中的“理想山水”。
而文人的笔墨，又为庐山注入了永恒的生命力。李白的瀑布、苏轼的岭峰、孟浩然的禅钟、辛弃疾的云壑，这些诗句不仅让庐山的风景声名远播，更让庐山成为承载不同情感与思想的文化载体。千百年来，无数后人循着唐诗宋词的足迹登临庐山，在“飞流直下”的瀑布前吟诵李白的诗句，在西林寺的断壁残垣边感悟苏轼的哲理，在东林寺的晨钟暮鼓中体会孟浩然的禅意。诗与山的交织，让庐山的风景不再是转瞬即逝的自然景观，而是跨越时空的文化存在。
如今，当我们再次登临庐山，晨光中的香炉峰依然笼罩着“紫烟”，飞流的瀑布依然如“银河落九天”，横亘的山峦依然“远近高低各不同”。唐诗宋词中的风景并未随岁月流逝而褪色，反而在时光的沉淀中更显醇厚。那些诗句就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庐山的文化密码，让我们在欣赏自然之美的同时，更能感受到千年文人的精神共鸣。
庐山的风景，是自然的馈赠；而唐诗宋词中的庐山，是文化的瑰宝。山因诗而名，诗因山而传，二者相互滋养，共同铸就了庐山“千古文化名山”的地位。在岁月的长河中，庐山的峰峦云雾依旧，唐诗宋词的墨香也依旧，它们共同诉说着自然与人文的千年故事，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作者简介：
侯保军，男，70后，居泰安大汶口，十九岁发表文章，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见《农民日报》《北京文学》《芒种》《家庭》《散文选刊》《海外文摘》《中华文学》《散文百家》《时代文学》《现代银行》《中国食品》等全国各地报刊杂志。《齐鲁晚报》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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