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会忆旧岁, 文墨探渊源
——读 《村会文化探微》 联想
李凡
细读马宏志与刘滨海两位老先生的《村会文化探微》(分五部分呈现),恰似推开一扇尘封的乡土记忆之门。文章以清晰逻辑勾勒关中村会的渊源脉络与核心价值:从溯源跨村联动的“亲戚会”本质,到描绘筹备盛景的庄重,再到深挖亲情维系、信息互通、文化传承的多重功能,更厘清了我长久的困惑——正月走亲戚并非独立“会”,而是村会文化的延伸,在“会者合也”的逻辑中,将亲情联结推向极致。文字与记忆交织间,童年过会的鲜活暖意愈发清晰。
一、文墨启思:解锁村会的文化密码
于我而言,这些文字更像一把钥匙,解锁了童年模糊却温暖的记忆。我的家乡在鄠邑区西北小镇,多数村落一年两度会——正月“拜年会”与七月“忙罢会”,恰如文中所述。儿时只觉热闹,不解渊源,如今读文方知,这两场盛会早已是关中乡会文化的鲜活注脚。而追溯其根脉,关中庙会的渊源可上溯至远古神灵祭祀,《周礼·春官》中便有祭祀伴乐舞的记载,后渐融合商贸与娱乐,历经唐宋发展完善,成为兼具信仰与世俗气息的“活着的民俗”。
二、童年忆旧:村落两会的烟火日常
(一)正月拜年会:年味里的亲情相聚
正月的“拜年会”是年味的延续与升华。舅舅家初三设会待客,我们一早穿戴整齐,母亲备好四份厚礼——蒸的包子、点心、白糖和攒下的鸡蛋,这些在当时堪称贵重的食材,藏着她对娘家最质朴的牵挂。我们提着沉甸甸的篮子,步行十多里土路拜年赴会,脚下虽远,心中却满是期许。到了舅舅家,满院欢声笑语,亲友齐聚,孩童们迅速打成一片;舅婆备的各色吃食、舅爷舅舅递来的几毛钱压岁钱,都是童年最珍贵的欢喜。
正月里最盼舅舅家送来的灯笼。这份惊喜能延续至十二岁,亮光纸糊的圆红灯笼、兔子造型灯、可折叠弹簧灯,虽朴素却藏着纯粹快乐。我们提着灯笼在街巷奔跑比亮,正月十五“碰灯笼”时念着“灯笼灯笼会,谁家灭了谁家睡”的童谣,火光闪烁间,盛满对未来的憧憬。初三舅舅家的会一过,初四便轮到我们村,亲友回访、小院欢聚,加之“上午吃面、下午上菜”的待客规矩,那份烟火气远比山珍海味更安心。
(二)七月忙罢会:夏收后的乡村狂欢
七月的“忙罢会”,是夏收辛劳后的狂欢,我们村的会恰在七月初七乞巧节,热闹里裹着童真浪漫。舅舅家的会在六月十三,我们身着新衣赴会,母亲准备好自家磨的面粉、鸡蛋、白糖与点心,这是走亲的体面心意;舅舅家回赠的麻花与瓜果,则是夏日最清甜的滋味。外婆家与大舅爷家仅一墙之隔,连猪圈都相邻,我们孩童嫌绕路,总爱从矮土墙攀爬往返,妗子们只笑叮嘱“小心猪拱!”,从不责怪。印象最深的是与大我一岁的表姐追打嬉闹,她持棍追我,我攥石块反撵,鸡飞狗跳的喧闹成了童年最鲜活的注脚。
外婆家村口那棵近二百年的古老皂角树,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它高耸入云、枝繁叶茂,粗糙枝干刻满岁月痕迹。听母亲说大姨小时候曾爬树摔伤腿,我们对古树多了敬畏,却又忍不住围着树干打转,触摸斑驳树皮,仰望枝叶漏下的细碎天光。这份敬畏与好奇交织的心绪,成了关于皂角树最深刻的记忆——如今想来,它定已被列为保护对象,依旧伫立村口守护岁月。
我们村的忙罢会更热闹。母亲总在这天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七月七可在老井边听私语、葡萄架下藏匿偷听,我信以为真,果真去井边屏息静听,又盯着麻雀羽毛看是否被踩秃,这傻气的念想成了最珍贵的附加记忆。村里常请戏班子唱戏或放露天电影,一村有电影,十里八乡的乡亲赶来,黑压压围得水泄不通。母亲留舅婆住一两天看戏,戏台下卖糖人、油糕的摊贩接踵而至,甜香油香混着人声戏声;我们孩童攥几毛钱买零嘴,乱窜追闹,尝尽喧闹烟火气。夜里扛凳占前排看《高山下的花环》《唐伯虎点秋香》,光影定格了夏日难忘的夜晚。
过会时家中分工默契:母亲掌勺,炊烟里漫开饭香;父亲爱串门谝闲传,母亲便遣我去唤他回家,顺道请姑姑们赴宴。客人到齐后,父亲和母亲陪亲友闲谈:追忆往事、聊生计,偶尔当“和事佬”调解矛盾、说媒牵线——父母身为长兄长姐,在亲友间颇有威信。凳子不够用木墩凑,筷子短缺时父亲削竹棍代替,我们争着用,仿佛那是“珍宝”。这些粗糙的片段,拼凑出童年最真切的烟火暖意。
三、镇域盛会:古今变迁的庙会图景
(一)昔日盛景:物资与信仰的双重聚合
除村落“亲戚会”外,鄠邑区西北甘河镇、祖庵镇的大型庙会更是童年盛事。两镇庙会规模宏大,曾是物资流通与人际交流的核心,2005年前始终红火。作为从祭祀演化而来的综合性社会活动,彼时的庙会既承载着民众的精神信仰,又满足了日常生产生活需求。
甘河镇三月二十八的庙会令人难忘。城隍庙香火鼎盛,我们孩童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买糖葫芦瓜子,或溜到戏台后台看演员化妆。戏台老树下,老人挂着连环画,花一两毛钱就能看一下午《西游记》《水浒传》,英雄故事多是那时初识。稍大些便帮家里采购零碎,在人流中穿梭跑腿,乐在其中。
祖庵镇四月八的庙会恰逢农忙前,街巷两旁摆满镰刀、锄头、箩筐等农具,一应俱全。乡亲采购农具后,会去重阳宫、城隍庙祭拜——相传此日是土地神诞辰,祈求农忙顺遂、五谷丰登,久之便成了兼具信仰与实用的盛会,恰是庙会“神灵祭祀+商品贸易”传统形态的生动体现。
(二)时代转折:2005年后的冷热变迁
此后近二十年,变化悄然发生。一方面,村落村会(尤其忙罢会)日渐式微,近乎消失。主因是人口空心化:年轻人外出务工或举家迁城,村里只剩老人留守,缺乏组织人力与参与活力;加之生活节奏加快,年轻人春节返乡假期短暂,无暇参与非春节时段的村会,乡土纽带逐渐瓦解。
另一方面,正月“拜年会”依托春节团圆的基因得以延续。“以会聚亲”的本质未变,像我家兄弟姊妹五人,春节各家儿女返乡,三十余人围坐大圆桌欢聚,吃饭聊天陪长辈,以精简的团聚延续亲情内核,成为春节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三)今日新生:文旅赋能的庙会复兴
近年大型庙会在“文旅赋能”中重焕生机。2010年后,甘河镇凭借元代遇仙桥(龙头雕刻精美)与钟馗故里的文化底蕴,加之政府扶持,让三月二十八的庙会从物资集市转变为文化体验胜地;祖庵镇依托重阳宫元代古建与城隍庙,将四月八的庙会与道教文化、民俗体验相结合,吸引游客慕名而来。这一“非遗+文旅”模式,恰是传统庙会突破式复兴的缩影。
2020年冬,我与友人赴武功河滩庙会,重拾儿时人山人海的盛景。这座拥有四千年历史的“中国市场贸易发源地”,现为省级非遗,二十天的会期客商云集,346.2万人次的游客、2.8亿元的交易额——这组数字背后,是都市人对“赶会”记忆的追寻,更是乡土文化商业价值与情感认同的当代转化,印证了传统庙会的强大生命力。而在周至集贤镇,我更亲历了传统庙会最本真的延续——2023年在周至集贤镇培训时,见当地因经济发展节奏较缓,保留了完整的传统生活节律,庙会依旧盛行。
恰逢2月集贤村庙会,午饭后我和同事逛街看戏。那天下雨,围观群众渐少,至最后只剩十几人,但演员仍一丝不苟地表演,这份坚守令人动容。次日有学员邀我到庙院吃汤面片,与老人围坐一桌,家常滋味因他们的喜气更添暖意。我走进庙门鞠躬致敬,之后捐了零钱表心意。不久轮到邻村庙会,那日锣鼓喧天,又见鄠邑区锣鼓队跨县助兴,鼓声铿锵,呼应着“以会聚友”的古意,恰是关中乡会文化的鲜活写照。
四、薪火相传:乡会文化的当代延续
如今,乡会文化以多元形式延续新生。鄠邑区、周至一带的城乡,形成了每周循环的集市,不同路段轮流承接,商品琳琅满目,中老年人前来采购、年轻人打卡游玩,以多元形式延续着乡会“聚合”的内核;周至各村皆有庙会,锣鼓戏班引得阵阵喝彩,青年自发挖掘文化渊源、拍摄短视频,古俗重获珍视。
最亲切的是鄠邑区蔡家坡对忙罢文化的创新激活——近乎消失的忙罢会,以“关中忙罢艺术节”的全新形态,成为农文旅融合的标杆。蔡家坡位于鄠邑区秦岭山麓,曲峪河与谭峪河环抱其间,紧邻金龙峡,山水相依。当地与西安美院长年合作,设立忙罢艺术街:农房墙上绘满麦浪与庙会图景,院落改造为家庭美术馆,村史馆陈列老物件,空心村蜕变为“文化艺术村”。今夏刚落幕的第二届儿童艺术节,更将农耕文化与美育相结合,麦田化作艺术课堂,剪纸、泥塑等非遗项目让孩子们在体验中传承文化。
春节期间锣鼓大赛上,传统舞龙、锣鼓与现代太极、舞蹈交融,更有唐代“斗臀”小戏——两位姑娘身着绿衣唐装憨态互动,还原民间趣味,逗乐全场,传统与创新碰撞出彩。七月的忙罢艺术节持续至九月,露天剧场(由原涝池改建)每周都有演出:西音学子唱响原创歌曲,村民登台表演秦腔眉户,交响乐与秦腔共鸣,田埂上坐满观众,晚风裹挟着笑声与掌声入夜。特色民宿如“茜茜公主小屋”的自助体验区精巧别致,与图书馆联动的民宿书架林立,农户二楼作民宿、三楼设观景棚,可览秦岭云雾与田园村落,“诗与远方”触手可及。
今年正月,我与友人赴长安区冯村观赏社火庙会。这座由四村社联办的“非遗社火之乡”,几位老者攥着名单、搭建排练场,自发向政府申请支持——这里的“射虎”(冯村社火的专属称谓,源于唐代李存孝射虎救民的传说)是孩童的主场:彩车立起高杆,打造悬空戏曲场景,四五岁的娃娃扮作七仙女、孙悟空等经典角色,被大人固定在杆顶,衣袂飘飘似凌空起舞;30岁的青年光膀敲响直径1.8米的社鼓(需3-4人合力敲击),替老者接力,鼓声直击人心。
现场人山人海,大家举着手机追拍娃娃的笑脸与鼓槌上的汗滴,短视频刷屏“老辈绑杆、青年敲鼓、娃娃演戏”的暖心场景。老中青三代接力中,古老社火借新媒体的翅膀活成了乡愁,恰似蓝田县某村用VR技术复原清代水陆庵庙会盛景的本土尝试——游客戴上设备即可“穿越”回古会,看虚拟社火、听老艺人唱劝善歌,让传统与现代在乡土根脉上碰撞出新声。
五、乡心归处:村会背后的文化根脉
此前只当村会是祖辈流传的热闹习俗,读文后方才懂得其多重价值:它是打破疆界的“社会连接器”,是维系人情的“情感黏合剂”,更是传承文化的“活态载体”。从远古祭祀到如今的文旅盛会,从村落“亲戚会”到城乡集市,乡会的形式虽变,核心的聚合需求从未改变。
千载流转,乡会文化历经变迁:村落忙罢会因空心化式微,正月拜年会借春节延续亲情,大型庙会靠文旅焕发生机。即便模样改变,藏在热闹背后的聚合需求、情感寄托与文化基因,始终是乡愁的根源、游子的牵挂。
从灯笼光影到社火接力,这些记忆早已镌刻进生命:皂角树下的追逐、竹棍筷子间的童趣、春节圆桌旁的团圆、庙会烟火里的坚守、七月七井边的期盼、蔡家坡的艺术慢时光、集贤雨天戏台的执着、跨村锣鼓的暖意,还有长安区冯村社火三代接力的动人场景……老者在戏台下坚守古调,青年用短视频传播新声,孩童在麦田里触摸根脉——他们都是文化传承的接力者。村会或改模样、或渐淡出,但那份亲情羁绊与文化根脉,终将在新形式中代代相传,永不褪色。
2025年11月28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