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橘并蒂”说开去

赵志超

近代实业巨子、青郊居士梁焕奎

1908年9月21日，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湘潭梁氏五兄弟聚集于长沙青郊别墅，庆祝母亲刘韵簧六十大寿。别墅内高朋满座，喜气盈庭。当时菊花正黄，后园两百株橘树枝繁叶茂，挂满丰硕果实，其中一树呈现“五橘并蒂之瑞”。梁氏兄弟以菊花酿酒，宴请众宾朋。宾主兴高采烈，一边为梁母称觞祝寿，一边赏景赋诗。长子梁焕奎率先作古风《五橘并蒂歌》，“诗以纪之”：“南维丹橘古所重，曾出兰荃著骚颂。青郊有橘二百株，条干铺纷卅年种。清秋日烈菊花黄，酿之作酒娱高堂。坝篪吹云振罗幕，杂奏不假金丝锵。......”

梁诗一下吸引了众多宾客，引来骚客们奉和。时年75岁国学大师王闿运，为梁氏五兄弟题写《五橘堂记》，又欣然《为辟园兄弟题五橘并蒂图》曰：“嘉树从来有颂词，楚风遥补白华诗。同心好咏兰双蒂，共气还如桂五枝。沈约吟成留翠叶，陆郎归后捧金卮。若能相伴园中隐，应胜商山四皓芝。”诗中以“兰双蒂”“桂五枝”喻梁氏五兄弟，象征五人如连理之枝，同心协力，共担家国之责。曾国藩的长孙、诗人兼书法家曾广钧作《梁辟园兄弟五橘并蒂图》二首，其中第一首中有“仙源集庆吞朱果，臣里瑶光散绿荫”之句，将五兄弟比作嘉树成荫、瑞果并蒂的吉祥之象。第二首中有“南山文梓钩陈卫，东海珊柯瑞应图”之句，进一步烘托五兄弟同心协力、泽被乡里的祥瑞气象。这些题咏不仅是对梁氏五兄弟的赞美，更是对梁氏家风的高度概括。 

梁氏兄弟留学日本（时老二梁焕章在国内）

梁氏五兄弟指梁焕奎、梁焕章、梁焕彝、梁焕均、梁焕廷，他们是清末民初湘潭的知名家族成员，以教育、实业和文化贡献著称。‌其中，老‌梁焕奎‌字璧垣，号青郊居士，是著名教育家和实业家，晚清举人，曾任湖南矿务局提调，1903年率同所拔诸生东渡日本留学，后创办华昌炼矿公司。梁氏兄弟‌以“五橘并蒂”名垂湖湘。他们以实业兴湘、以教育启民、以家风传世，在清末民初动荡的时代背景下谱写了家族与国家同频共振的壮丽篇章，他们的故事让“多子多福”这一传统理念在新时代重新焕发光彩，呈现出人才集聚、家风传承、家国同构的深层意蕴。

梁氏五兄弟的崛起，首先源于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刘韵簧。她30岁守寡，以一人之力抚育五子二女，生活清贫，却从不自怨自艾。她以《金刚经》《准提咒》涵养心性，以“平实不妄、以和为贵”为家训，常诫子女“自己受不得的，不要让别人受；做不到的事，不要随便许诺”。她特别重视兄弟和睦，常以《诗经.常棣》教育儿子们“兄弟既翕，和乐且湛”，认为兄弟同心是家族兴旺的根本。她勤劳、坚韧、宽厚，用自己的人格力量塑造了五兄弟的品格底色。梁家虽非富裕之家，却在她的带领下形成了勤勉务实、同心协力的家族氛围。正是这样的母教与家风，使五兄弟虽性格各异、才能不同，却能在事业上分工明确、相互配合、彼此成就。长兄梁焕奎负责战略规划与制度建设，二弟梁焕章主持矿山生产，三弟梁焕彝钻研技术并远赴欧洲购得炼锑专利，四弟梁焕均擅长经营管理，五弟梁焕廷在纽约负责海外市场。兄弟五人如五指成拳，共同撑起华昌炼锑公司的辉煌。华昌公司巅峰时期掌控全国78%的锑出口，产品质量超过美国廓克逊公司，被誉为“世界第一锑”，其税收一度占湖南省财政的三分之一；梁家富甲一方，梁焕奎也因此被称为“梁财神”。梁家五兄弟的成功证明，“多子多福”的首要含义，是良好家风孕育出的人才集群，是兄弟同心形成的事业合力。

从梁氏五兄弟放眼古今世家，我们会发现一个共同规律：家族的繁荣不在财富的积累，而在人才的成长；人才的成长不在天赋的际遇，而在家庭教育与家风传承的深度。曾国藩家族堪称典范。曾国藩以“勤、俭、谦、廉”为家训，以家书教育子女，其家族八代涌现出两百余位杰出人才，涵盖外交、教育、科技、文化等领域。其中梁思成、梁思永、梁思庄三人更是成为院士，被誉为“一门三院士”。曾国藩曾说：“家败皆从奢靡来。”他强调“唯勤与俭，可以立家”，这种朴素的价值观成为曾氏家族绵延百年的精神根基。

黎福畴兄弟居住过的湘潭翰林围子（陈文杰画）

清道光湘潭进士、江南道监察御史黎光曙，字樾乔，晚号吉云，为人耿直，为官清廉，提倡爱国精神；生育五子，皆有出息。长子黎福畴，字寿民，号培涟，清咸丰二年（1852）进士，曾任曾国藩军粮台、吏部主事；次子黎福保，字友林，号培干，江苏知府，三品衔，擅长诗书画印，曾与兄黎福畴等结雨湖诗社；三子黎福恩，字竹林，号培翰，户部郎中，三品衔；四子黎福沅，字桂林，号培梅，湖北知府；五子黎福昌，字尔民，号培芳，江西道，三品衔，左宗棠女婿。黎光曙的后代中还涌现了末代台湾知府、抗倭名将黎景嵩，现代作家、翻译家黎烈文，化学家黎念之，南丁格尔奖获得者黎秀芳等著名人物。

中国近代思想家梁启超

梁启超家族同样如此。作为维新派领袖人物，梁启超反对压制式教育，主张“趣味教育”，鼓励子女按兴趣发展，结果九名子女皆成为行业精英，其中梁思成、梁思永、梁思礼更是在建筑、考古、航天领域为国家作出重要贡献。梁启超曾说：“人生须知负责任的苦处，才能知道尽责任的乐趣。”这种责任感成为子女们共同的精神底色。

合肥张氏四姐妹，又称张氏四兰，是20世纪20年代张冀牖的四个女儿。张冀牖又名张武龄，民国教育家，原籍安徽合肥，曾任苏州乐益女子中学校长，倡导“教育平等、尊重个性”，营造了独特的家庭氛围。他的四个女儿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分别在昆曲、文学、编辑、书法领域绽放光彩，被誉为“民国最后一群闺秀”。语言学家叶圣陶曾感叹：“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都会幸福一辈子。”其中，大姐张元和，与小生名角顾传玠结为伉俪；二姐张允和，嫁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周有光；三姐张兆和，嫁著名作家沈从文；四姐张充和，嫁给了美国耶鲁大学著名汉学家傅汉思。

左宗棠夫人周诒端

类似情况，湘潭亦有桂在堂周氏姊妹。清代，隐山脚下的辰山周家，诰赠奉直大夫周系舆遗孀、“骨格清立”的女诗人王慈云的两个女儿初长成，分别嫁得“金龟婿”。长女周诒端，字筠心，博通经史，长于吟咏，著有《饰性斋遗稿》，嫁给了左宗棠，并助左成就伟业，成为其贤内助、好知己。次女周诒繁，字茹馨，女词人，著有《静一斋诗余》，在周氏闺秀中存诗最多、成就也最高，她嫁给了戏曲家张声玠。周氏姊妹还有一个从妹周诒挈，又名周挈，亦善诗，嫁给了晚清著名学者罗汝怀（曾参与纂修《湖南通志》，编辑有《湖南褒忠录》《湖南文征》等著作）。

1910年的湖南华昌公司远景

上述望族世家的共同经验告诉我们，“多子多福”的“福”，不是子孙满堂的数量，而是人才辈出的质量；不是财富的堆砌，而是家风的延续。

兄弟同心是家族合力的重要体现，也是事业兴盛的关键因素。梁氏五兄弟在华昌炼锑公司的建设中形成了罕见的“家族创业团队结构”：梁焕奎定战略，梁焕章管生产，梁焕彝掌技术，梁焕均抓管理，梁焕廷拓市场。这种结构使华昌公司在短短数年便成长为全国最大的炼锑企业，其成功在近代民族工业中极为罕见。历史上类似的例子并不鲜见：宋代苏轼与苏辙兄弟同登进士、同入文坛，共同推动文化发展；清代曾国藩与曾国荃兄弟在平定太平天国中一主战略、一主攻坚，成为晚清中兴的重要力量；现代作家钱钟书与堂弟热工自动化学家钱钟韩，一文一理，皆成大家。这些案例说明，兄弟同心不仅是情感的纽带，更是事业发展的支撑。多一个兄弟姐妹，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才能，就多一种可能。家庭中形成的合力，往往能在社会风浪中成为最稳固的力量。

“多子多福”的深层含义，还在于家族人才最终汇入国家发展的洪流，成为民族复兴的力量。梁氏五兄弟不仅创办华昌公司，还创办湖南高等实业学堂和湖南图书馆，为湖南培养了一大批技术与文化人才。曾国藩家族推动洋务运动、外交事业，为近代中国打开看世界的窗口。梁启超子女投身建筑、考古、航天等领域，为国家科技文化发展作出重要贡献。合肥张氏姐妹以文化为桥，让昆曲、书法等传统文化走向世界。这些家族的“多福”，最终都转化为国家的“大福”。国家的竞争力，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力；而人才的培养，始于家庭。家庭是人才的摇篮，家族是文化的载体，国家是人才的舞台。“多子多福”不仅是家族的愿望，更是国家的需要。

当然，在现代社会，我们必须辩证地理解和看待“多子多福”。它不是鼓励盲目生育，而是强调优生优育、重视教育、尊重个性、培养责任感。梁氏兄弟的母亲刘韵簧并未留下巨额财富，却留下了比财富更重要的家风与品格。曾国藩说：“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这句话道出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在新时代，“多子多福”的真正内涵是：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份希望；多一个人才，就是多一份力量；多一个有责任感的青年，就是多一份国家的未来与希望。家庭的幸福、家族的兴旺、国家的强盛，其实都源于同一条血脉——那就是良好的家庭教育与奋发向上的家风传承。

1928年，梁焕奎（前排中）与堂弟梁漱溟（前排左一）等亲友相聚于上海。

回望梁氏五兄弟的“五橘并蒂”，我们看到的是母教如春雨般润物无声，是家风如根系般支撑家族成长，是兄弟同心如枝干般撑起事业之树，是人才辈出如花果般繁荣家国未来。从梁氏五兄弟到曾国藩家族、梁启超家族、湘潭黎氏五子、合肥张氏四姊妹、桂在堂周氏三姊妹，古今世家的兴衰都证明：家族之兴在于人才，人才之兴在于家风，家风之兴在于父母，父母之兴在于责任。愿每个家庭都能如湘潭梁氏五兄弟一般，“五橘并蒂呈祥瑞”；愿每个孩子都能在良好家风中成长为国家的栋梁；愿人兴、家兴、国兴，万事皆兴。

写于2025年12月11—12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聘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