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章 暑日总结
六月江南,溽暑蒸人。留园别业里,少了学员们的朗朗书声与喧哗脚步,顿时显得空阔而寂静。石榴花期已过,绿叶间只余几枚青涩的小果;池塘里的荷叶倒是铺满了大半个水面,却也是蔫蔫的,少了精神。
第一期学员已然星散,各归乡里。留下的,是尚未散尽的离别气息,满园的回忆,以及亟待整理的经验与资料。传习所的教职员们,迎来了一个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与总结期。
叶开并没有立即给自己放假。他先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将自己这半年的教学笔记、教案、批阅过的学员作业周记、见习报告、毕业设计评审意见,以及他自己对每堂课、每次活动的反思,分门别类,做了详尽的整理和誊抄。墨迹在闷热的空气中干得很慢,他常常写得手腕酸麻,汗透衣衫,却甘之如饴。他知道,这些是第一手、最鲜活的实践记录,是未来改进教学的基石。
同时,他也开始着手整理学员们毕业后初步的反馈。他通过顾文彬,与几位家近或暂时在苏州附近谋职的学员保持着联系,也陆续收到了一些远途学员托人带来的平安信或简短汇报。他准备了一本专门的册子,记录下这些反馈:谁已经在家乡的村塾或新式小学堂找到了教职;谁在推广农技时遇到了什么具体困难;谁尝试开办夜校或女子识字班,进展如何;谁又遭遇了乡老的阻力和不解……
信息还很零散,但叶开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反馈会越来越丰富,也会越来越真实地反映出传习所教育的成效与不足。
整理工作的间隙,他与沈理事、顾文彬多次碰头,开始系统性地复盘第一期办学的得失。
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三人聚在已有些空荡的教务室里,门窗大开,仍感暑气逼人。桌上摊开着各种文件、账本和叶开整理的总结笔记。
“先说说成绩吧。”沈理事摇着一把折扇,但扇出的风也是热的,“首期能招满二十八人,并顺利结业,无一人中途退学,这本身便是成功。学员的课业表现,尤其是毕业设计和见习报告,整体水平超出预期。最重要的是,”他看向叶开,“学员们的精神面貌和对乡村教育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比教会他们多少知识,更有长远意义。总会那边,周坐办多次表示满意,二期办学的经费,已经基本有了着落。”
顾文彬补充道:“外界评价也不错。本地几份报纸都报道了我们的毕业典礼和办学宗旨,虽然篇幅不大,但多是正面。还有几位开明士绅私下表示,愿意资助优秀的贫困学员,或为我们的学员在家乡推行改良提供一些方便。”
这些都是利好消息。叶开点头,接着提出了需要反思和改进之处:“成绩固然可喜,但问题也不容忽视。首先,是学员基础参差不齐带来的教学难度。中学毕业生与老塾师、农家子弟,理解能力和接受速度差异很大,统一授课,往往顾此失彼。”
“其次,”他翻着自己的笔记,“教学内容上,‘乡村教育概论’和‘学校与乡村社会’两门课,虽然反响热烈,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部分内容与乡村现实结合得还不够紧密,有些讨论流于空泛。农学实习方面,王技师的技术传授扎实,但如何将技术与推广方法、与乡民沟通结合,做得还不够。”
“再者,是下乡见习。”叶开继续道,“时间短,走马观花,难以深入。且我们与见习地的联系是临时的,缺乏持续性和深度。学员提出的‘改良建议’,往往只能停留在纸面,无法跟踪和协助落实,削弱了见习的实际效果和学习动力。”
“最后,”他顿了顿,“是关于学员毕业后的持续支持。他们散入各地,单打独斗,遇到困难时孤立无援。我们传习所,是否应该建立一个机制,比如定期通讯、区域性的学员聚会、甚至提供后续的咨询和有限的资源支持?否则,很多好的想法和热情,可能会在现实的磨砺中慢慢消磨掉。”
沈理事停下摇扇,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文渊所虑甚是。首期是拓荒,难免粗疏。二期必须精益求精。”他思索着说,“学员基础不一的问题,或许可以在入学考核时更严格些,或者考虑分班教学?但那样师资和场地压力会大增……教学内容,需要你我再细细打磨,尤其是你负责的那两门课,案例要更精选,讨论要更有引导性。农学方面,我会再与王技师沟通。”
顾文彬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下乡见习,或许可以尝试与一两个条件合适、乡绅支持的村子,建立长期固定的‘实习基地’。这样,学员可以去得更深入,我们也可以协助村子做一些持续的改良尝试,效果可能更好。当然,这需要周密的考察和谈判。”
至于学员毕业后的支持,沈理事认为很有必要,但操作起来需要经费和人力。“可以先从简单的做起,比如由总会出面,办一份不定期的《乡村师范通讯》,刊登各地学员的经验交流、问题探讨、新知介绍。费用不会太高,却能起到联络和鼓舞的作用。聚会和具体支持,则需从长计议。”
三人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汗水浸湿了衣衫,思路却越来越清晰。他们初步商定,利用暑假这两个月时间,完成以下几项核心工作:
1. 编写修订教材:由叶开主笔,沈理事审核,在首期讲义基础上,结合学员反馈和教学反思,编写出更系统、更精炼、案例更丰富的《乡村师范传习所核心课程讲义(试用版)》,重点修订“乡村教育概论”和“学校与乡村社会”部分。
2. 制定二期招生与教学方案:明确二期招生标准(适当提高文化基础要求),优化课程设置与时间安排,设计更具深度的见习方案,并着手物色合适的“实习基地”。
3. 筹办《乡村师范通讯》:由顾文彬负责具体筹办事宜,确定形式(先以刻印简讯为主)、内容、发行范围和周期。
4. 巩固与总会及外界关系:由沈理事和周坐办牵头,争取更多社会资源和支持,同时谨慎应对外界关注,确保传习所平稳发展。
任务明确后,各人便分头忙碌起来。沈理事频繁往返于总会和留园之间,与周坐办、吴理事沟通二期计划,争取资源。顾文彬则开始联系刻字铺,设计通讯格式,并向首期学员发函征集稿件和通讯地址。
叶开则将自己关在了平江路的小院里,开始了繁重的教材编写工作。江南的夏日,小屋如同蒸笼。他打着赤膊,只穿一条单裤,脖子上搭着湿毛巾,伏在案前。窗外蝉鸣聒噪,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文字的推敲与案例的遴选之中。
他重新梳理了“乡村教育概论”的框架,将首期教学中被证明有效的“问题导入”、“案例讨论”、“角色扮演”等方法,更加系统地融入各个章节。他增加了大量来自首期学员见习报告和毕业设计中的真实案例(隐去具体信息),使理论阐述更加血肉丰满。他还专门增设了“乡村女童与妇女教育”、“乡村教育中的宗教与习俗问题”等更具现实针对性的小节,虽然知道这些内容敏感,但他认为无法回避。
“学校与乡村社会”这门课,他改动更大。他弱化了部分较为宏观的讨论,强化了具体技能和方法的教学。比如,增加了“如何与乡绅、族老有效沟通”、“如何利用庙会、集市等场合开展宣传活动”、“如何组织小型的乡村公益项目(如修路、挖井)”、“如何在村中建立简单的图书角或阅报处”等实用性极强的内容。每一个主题下,都配有步骤解析、注意事项和正反案例。
编写过程中,他常常想起林随缘在浏阳的实践,想起张水生的农技推广,想起王秀梅的合作社管理,想起青年学社的讨论……那些远方的经验,成为他笔下最生动、最可信的源泉。他也常常停下笔,给林随缘写信,分享编写中的困惑与心得,征求她的意见。林随缘的回信总是及时而富有洞见,常常能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点醒他的迷思。
“文渊所增‘女童教育’一节,甚好。然需注意,在乡间推行此事,最大阻力往往并非来自男子,而是其母亲、祖母。她们自身深受‘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苦,却可能将此观念加诸女儿。故宣传时,或可从‘识字算账,不受人欺’、‘懂得卫生,孩子健康’等最切身的利益入手,或邀村中已有见识之妇女现身说法,徐徐图之。”
这样的建议,让叶开的教材编写,少了几分书斋气,多了许多泥土的芬芳。
除了教材,叶开也开始构思那份《乡村师范通讯》。他计划亲自撰写发刊词,并准备每期提供一篇针对性的短文,或解答学员常见困惑,或介绍外地乡村教育新动向,或推荐一本实用的好书。
忙碌中,时间飞逝。七月初,叶开收到了赵大椿从平桥村寄来的第一封长信。信中说,他已回到家乡,暂时在村里的旧塾学教书,同时开始游说族老和村民,筹议修建那座小塘坝。过程艰难,有人赞成,更多人怀疑观望,甚至冷嘲热讽。但他没有气馁,一边教学,一边利用课余时间,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实地测量、估算土方、走访受益农户,用最笨拙却最实在的方式,一点点推进。
“先生,大椿如今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事非经过不知难。然每遇挫时,便忆起先生在留园所言:‘从最细微处做起,与乡民成为伙伴。’学生不敢或忘。塘坝之事,成固可喜,败亦无悔。至少,让乡亲们知道,读书人除了念书,也能为他们想点实事。”信的末尾,赵大椿的笔迹有些潦草,却透着一种初经风雨后的坚韧。
叶开读罢,心潮起伏,当即提笔回信,给予鼓励和具体的建议,并将自己正在编写的教材中关于“组织小型公益项目”的部分初稿,誊抄了一份寄去,供他参考。
不久,周阿根也来信了,语气兴奋。他回到吴江后,凭借传习所的优秀成绩,被镇上一所新式小学堂聘为兼职农事教员。同时,他利用晚间和假期,在自家和几户亲戚中,尝试推行“幼蚕共育”,初步效果不错,吸引了邻人来看。他还开始整理自己积累的蚕桑经验,打算结合新学知识,编一本小册子。
“先生,阿根没多少学问,但记得先生说的‘做实事’。先把这共育弄好,让人看到好处,再慢慢说别的。镇上学堂的孩子们,也很喜欢我带去蚕宝宝和桑叶讲课。”周阿根的信,朴实无华,却让叶开看到了最踏实的前景。
这些来自田野的回响,是对传习所教育最直接的肯定,也是叶开在酷暑中笔耕不辍的最大动力。他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化为学员手中的工具,去敲开乡村紧闭的门扉,去点燃一丝微弱的希望。
暑气仍在蒸腾,但留园内外,一种新的生机正在孕育。教材的墨香,通讯的构想,学员的足迹,还有那从不曾间断的、跨越山水的思想交流,共同编织着一张更大的网,等待着在秋日,迎接新一批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总结,是为了更好地出发。叶开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他知道,这个夏天过后,传习所和他自己,都将以更成熟、更稳健的姿态,踏上新的征程。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秋声再起
夏日的余威尚未完全褪尽,几场夜雨过后,苏州城外的稻田间已悄然泛起一层浅黄,空气中开始浮动起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的秋天,脚步轻捷地走来了。
随着秋意渐浓,留园别业也重新热闹起来。经过一个暑假的紧张筹备,江苏省乡村师范传习所第二期的招生工作,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有了首期的成功经验作为“活广告”,前来报名咨询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不仅有苏州本府的,还有从常州、无锡、乃至松江、嘉兴等地慕名而来的青年。教育总会门口和留园别业的门房处,常常围聚着询问的人。
叶开、沈理事和顾文彬等人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修订了招生简章,提高了文化测试的难度,更加注重考察报名者的志趣、对乡村的了解以及基本的表达能力。面试环节也更加规范,由沈理事、叶开和另一位新聘请的资深教员共同进行。
报名者中,依旧鱼龙混杂。有真心向往乡村教育、胸怀理想的;也有只为谋一纸文凭、方便将来在乡镇谋职的;甚至还有个别家境优渥、只是觉得“新奇”而来凑热闹的纨绔子弟。筛选工作,比首期更加考验眼光。
叶开在面试中,格外留意那些眼神中有光、谈吐间流露出对民间疾苦有真切感受的年轻人。一个来自无锡乡下的考生,谈到家乡河道淤塞、逢雨必涝时,忧心忡忡;一个常州籍的年轻塾师,对自己所学无法真正帮助乡民改变困境而感到苦恼;还有一个出身松江农家、靠自己苦读考入中学堂的学子,直言不讳地说,他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让家乡的孩子们不再像他当年那样艰难……
这些朴素而真挚的情感,让叶开看到了希望。他知道,教育的根本在于唤醒,而这些人,内心已然埋藏着火种,只需稍加引导和赋能。
当然,也有不和谐音。面试中,一位衣着光鲜、自称是某位乡绅侄子的年轻人,夸夸其谈“教育救国”、“开启民智”,但问到具体的乡村问题和解决设想时,却支支吾吾,尽是一些从报纸上看来的空洞口号。沈理事当场就皱起了眉头。
最终,经过严格筛选,从近百名报名者中,择优录取了三十五名学员,比首期略有增加。录取名单公布后,周坐办代表教育总会宴请了主要发起人乡绅和本地教育界名流,高调宣布二期办学启动,并展示了叶开等人暑期编订的新教材样本和《乡村师范通讯》的创刊号(试印),赢得了满堂彩。传习所的声音和影响,在苏州乃至苏南教育圈内,进一步扩大。
九月十五日,秋高气爽,第二期开学典礼在留园礼堂举行。相较于首期的摸索与忐忑,这一次的典礼显得更加从容和自信。周坐办、沈理事的讲话愈发流畅有力。叶开作为教员代表发言,内容也更加精炼和富有感染力。他简要回顾了首期的成果,介绍了二期课程的改进之处,尤其强调了实践与理论结合、学员互助与持续学习的重要性。
台下的新学员,带着好奇、期待与些许不安,仰望着讲台上的师长。他们中有的人,未来可能会成为改变一方风气的中坚;也有的人,或许会半途而废或泯然众人。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条新的起跑线上。
典礼过后,紧张的学习生活立即步入正轨。有了首期的经验和新编的教材,叶开等人的教学更加得心应手。叶开负责的“乡村教育概论”和“学校与乡村社会”,由于案例更丰富、方法更具体,很快就吸引了学员们的兴趣。课堂讨论更加深入,学员们提出的问题也更加尖锐和实际。
叶开也开始尝试一些新的教学方法。比如,他将首期优秀学员赵大椿、周阿根等人的来信(隐去姓名和具体地点)改编成教学案例,让二期学员分组讨论,分析案例中的成功经验与潜在问题,并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这种“前辈经验学习法”,让学员们感到亲切而实用,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参与热情。
他还邀请了一位在苏州开办贫民夜校略有成效的教会学校教师,来给学员们做了一次关于“成人识字教学技巧”的分享;又请了一位在地方自治公所任职、热心公益的年轻士绅,谈谈“如何与地方各种势力打交道”。这些来自实践一线的声音,极大地拓宽了学员们的视野。
农学实习方面,沈理事与王技师进行了深入沟通,要求他在传授技术的同时,必须加入“技术推广方法”和“与农民沟通技巧”的内容。王技师起初不太情愿,但在叶开提供了几个具体教学范例并承诺协助后,态度有所转变。实习课上,开始出现学员模拟向老农推广新肥料的场景,虽然生硬,却是个好的开始。
更大的变化,来自下乡见习计划的升级。经过暑期的多方联络和实地考察,传习所与吴江县下属的“芦墟镇”达成了初步协议。芦墟镇位于吴江东南,水网密布,以水稻、渔业和桑蚕为主,镇上有新式初等小学堂,镇长和几位乡绅对教育改良态度较为开明。双方约定,将芦墟镇及下辖的两个村子作为传习所第二期的固定见习基地。学员将分两批,在明年春、夏两季前往,进行为期各半个月的深入见习。传习所将派遣教员随行指导,并尝试协助当地解决一两个具体的教育或生产问题。芦墟镇则负责提供基本的食宿便利和安全保障。
这个消息在学员中公布后,引起了极大的兴奋。有了固定的基地和更长的见习时间,意味着他们可以将课堂所学进行更彻底的应用和检验,甚至可能做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成绩。
《乡村师范通讯》也在顾文彬的主持下,于九月下旬正式创刊,第一期刻印了五十份,分发给总会相关人员、全体教员、首期二期学员,以及部分关心乡村教育的外界人士。叶开撰写的发刊词《微光与大地》情真意切,阐述了办刊宗旨:联络情谊,交流经验,砥砺志气,共同探索乡村教育之路。首期还刊登了赵大椿来信的节选(题为《塘坝始记》)、周阿根关于幼蚕共育的短文、叶开的一篇《乡村教师如何利用本地资源》以及几则教育新知。刊物虽然简陋,但内容扎实,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阅开来,甚至有人来信索要。
一切都似乎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留园内,秋菊绽蕊,丹桂飘香,学员们的读书声、讨论声、劳作号子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秋日乐章。
然而,叶开并未被眼前的顺利冲昏头脑。他始终记得沈理事“树大招风”的提醒,也记得那些未曾消散的关于他过往的流言。他更加谨言慎行,在公开场合绝不越雷池半步,教学内容也严格把控,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政治暗示。他与浏阳的通信,也变得更加隐晦和谨慎,往往借用商人口吻,谈论“货物行情”、“老家生意”,只有他与林随缘能读懂其中的深意。
林随缘的来信,依然是他在忙碌和压力中最温暖的慰藉。她告诉他,张家冲的秋收不错,合作社的编织品通过刘家商号,销路扩展到了湘潭;青年学社的成员们,开始尝试将夜校教学与合作社的生产经营更紧密地结合,比如在夜校中教授更复杂的成本核算和花样设计;她也提到了自己的近况,咳嗽已愈,只是秋凉后偶感疲倦,并无大碍。
“文渊在苏,事业日隆,随缘欣喜不已。然位高易倾,名盛招忌,古之常理。望君于顺境之中,更添几分警醒,几分谦抑。此间诸事平稳,无须挂念。惟愿君善自珍摄,劳逸有度。”她的叮嘱,总是如此及时而贴心。
十月初,叶开意外地收到了来自上海的一封信。信是周子安写来的,语气焦急。信中称,《建设者》杂志社由于经费彻底枯竭且受到当局持续压力,已难以为继,即将解散。陈天华生前的一些文稿和资料,部分已被同人带走保存,部分则恐将散佚。周子安询问叶开,是否愿意接收或协助保存其中与教育、乡村相关的一部分?
握着这封信,叶开心中五味杂陈。《建设者》的结局,他早有预感,但真正到来时,仍不免感到悲凉。那是陈天华心血的一部分,也是那个激荡时代的一个侧影。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信给周子安,表示愿意尽力保存那些资料,并嘱托他务必小心处理,可以通过稳妥的渠道分批寄到苏州,或者他设法托人去取。
这件事更加提醒他环境的严峻与理想的脆弱。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呵护留园这方来之不易的天地,让教育的星火,能在这相对温和的江南水乡,持续地燃烧下去,照亮更多摸索前行的道路。
秋日晴空,雁阵南飞。叶开站在留园的假山顶上,俯瞰着园中学员们活跃的身影。二期办学,有了更好的开端,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风险。
他知道,前路绝不会一帆风顺。但秋声已起,征帆正满,他唯有秉持初心,慎思笃行,与同道们一起,在这片古老而又渴望新生的土地上,继续耕耘,等待收获。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暗涌袭扰
第二期传习所的教学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留园别业里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然而,正如平静的湖面下总有潜流,看似顺利的航程也难免遭遇突如其来的风浪。
十月中旬,一个消息在教育总会内部悄然传开,旋即引起了不小的波澜:省提学使司某位负责学务稽查的官员,在一次非正式场合提及,近来接到一些反映,称苏州的乡村师范传习所“教学内容庞杂,有偏离师范本业之嫌”,特别是其中关于“乡村社会”、“公共事务”的课程,恐令学员“心性浮动,不安于教书本职”,甚至“滋生事端”。这位官员并未点名批评,语气也似乎只是“提醒”,但话中的指向性却十分明确。
消息传到周坐办耳中,他立刻感到了压力。提学使司是主管全省教育的最高衙门,其官员的“提醒”,分量非同小可。他第一时间召见了沈理事和叶开。
总会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周坐办背着双手,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沈先生,叶先生,此事你们如何看待?”
沈理事面色严肃:“周坐办,传习所教学内容,皆经反复研讨,以培养适应乡村需要之教师为宗旨。‘乡村社会’、‘公共事务’等内容,旨在让学员了解乡情,懂得如何将学校与社区结合,更好地服务乡民,此正是新式师范应有之义,何来‘偏离本业’之说?且首期学员毕业反响甚佳,便是明证。”
叶开补充道:“周坐办,沈先生所言极是。我们所授内容,皆以教育改良、民生改善为依归,绝无任何不当之言。学员心性,在于引导。传习所不仅教知识,更重品德与责任感的培养。学员若只知闭门教书,不识民间疾苦,又如何能成为乡村需要的新教师?那些反映,恐是出于误解,或是对新式教育的不了解。”
周坐办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理我岂不知?只是……上面既然有了风声,我们便不能不加理会。提学使司那边,倒未必真要为难我们,或许只是有些人看我们办得有声有色,心中不快,吹吹风而已。但我们也需有所表示,以示谨遵上意,绝无逾矩。”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沈先生,叶先生,你们将二期所用的教材、教案,再仔细审查一遍,凡有可能引起误解、或略显‘敏感’的字句、案例,不妨稍作调整或删减,使其表述更加……稳妥。尤其是叶先生负责的那两门课。此外,下次若再有官员或外界人士来访观摩,课程安排上,也以展示国文、算术、农学、教学法等‘硬核’内容为主,那些讨论性的课程,尽量避开展示。”
沈理事与叶开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是要他们进行“自我审查”和“技术性规避”。虽然憋屈,但在现实压力下,这或许是保全传习所的必要妥协。
“谨遵周坐办吩咐。”沈理事拱手道,“我等回去即着手梳理。”
“另外,”周坐办压低声音,“关于叶先生……以往的一些无稽之谈,近来似乎又有些沉渣泛起。叶先生还需更加谨言慎行,尤其是在与外界交往时。总会这边,我自会尽力澄清维护,但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叶开心中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他肃然道:“文渊明白。定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绝不给总会和传习所添麻烦。”
回到留园,沈理事和叶开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他们知道,这次“提醒”绝非空穴来风,背后很可能有郑孝谦之流,或者更保守的地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传习所的成功,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文渊,看来我们之前所虑不错。”沈理事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叶开点头:“沈先生,教材修改之事,我们尽快进行。只是……有些核心内容,若删减过多,恐失了课程灵魂。”
“我明白。”沈理事道,“我们不是要自我阉割,而是要做得更聪明。有些道理,换一种更委婉、更基于教育本身的角度去阐述;有些案例,换成更中性、更普遍的例子。只要内核不变,形式可以灵活。这也是……生存的智慧。”
两人立即投入工作,对教材进行逐字逐句的审阅和修改。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仿佛亲手修剪自己精心培育的花枝。有些犀利的批判被软化,有些超前的探讨被暂时搁置,有些可能“授人以柄”的词汇被替换。叶开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但他也深知,在当下的环境中,保留火种、维持阵地,比一时的痛快表达更为重要。
就在他们忙于应对内部审查压力时,外部又起波澜。十月底,苏州本地一份素以保守著称的小报《吴门闲话》,刊登了一篇署名“乡野叟”的文章,题目颇为耸动:《新式学堂之忧:师范生不务正业,侈谈乡政为哪般?》。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传习所,但通篇影射,批评某些新办师范机构“不以教书育人为根本,反以涉足乡村事务为能事”,教导学员“干预租佃、评议乡规、组织乡民”,乃是“舍本逐末,淆乱纲常”,长此以往,恐使“读书人不安其位,乡里滋生事端”,并呼吁“当局应严加管束,导其归于正途”。
这篇文章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池塘,在苏州本就对“新学”态度不一的社会舆论中,激起了一片议论。虽然主流报纸并未转载,但在一些守旧士绅和塾师圈子里,却颇有市场。很快,便有风声传到教育总会,说有几位原本对传习所态度温和的乡绅,看了文章后表示了疑虑和担忧。
周坐办的压力更大了。他不得不再次出面,一方面向那几位乡绅解释澄清,一方面也私下警告《吴门闲话》的主笔,不要无事生非。但负面影响已经造成。
更让叶开感到寒意的是,几天后,他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措辞阴冷的警告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叶先生湘中旧事,沪上言行,苏城教职,皆有案可稽。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好自为之,莫要引火烧身,殃及池鱼。”信纸普通,字迹刻意扭曲,显然是有人不想暴露身份。
这封匿名信,让叶开彻底确认,确实有一股势力在暗中针对他,甚至可能针对传习所。对方的目的,或许是想逼他离开,或许是想迫使传习所改变方向,或许只是想制造麻烦,削弱其影响。
他将信拿给沈理事看。沈理事看完,脸色铁青,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卑鄙!无耻!竟用此等下作手段!”
“沈先生息怒。”叶开反而冷静下来,“对方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做对了,让他们感到了不安。这信,恰恰证明我们传习所的存在和价值。”
“话虽如此,但你的安危……”沈理事担忧道。
“我自会小心。”叶开道,“他们目前还只是恐吓,不敢真的做什么。毕竟,传习所有教育总会和周坐办背书,在苏州也有了些根基。他们投鼠忌器。只要我们自身行事无懈可击,他们便抓不到把柄。”
话虽这么说,叶开内心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他减少了不必要的单独外出,与人交往更加谨慎,甚至暂时减少了与上海周子安等人的通信频率。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教学和学员身上,用务实的工作来对抗外界的暗流。
令他感动的是,传习所内部,无论是其他教员还是二期学员,在得知外界的一些非议后,反而更加团结,学习劲头更足。学员们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们不再仅仅将学习视为个人前途,更视为一种责任和证明。课堂讨论时,他们的问题更加深入和实际;课余时间,自发组织学习小组,研究如何将所学更好地应用于家乡。
学员们的信任和支持,成了叶开最坚实的后盾。他也在教学中,更加注重引导学员理解乡村改良的长期性和复杂性,懂得策略与方法的重要性,避免理想主义的冒进。
十一月初,在沉重的压力下,修订后的教材终于完成。周坐办审阅后,表示满意,认为“既保持了传习所特色,又更加稳妥周全”。同时,周坐办也加强了对外的公关,主动邀请了几位在地方上德高望重、思想相对开明的耆老和学者来传习所参观,安排他们观摩“安全”的课程,展示学员扎实的文化功底和农学技能,并大谈传习所“培养扎根乡土的实用人才”的宗旨,成功地挽回了一些舆论。
《吴门闲话》那篇文章的风波,也随着时间推移和周坐办的斡旋,渐渐平息下去。那封匿名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更大的公开波澜,但那份寒意,却留在了叶开心底。
他知道,这场暗涌只是暂时退去,并未消失。未来的路上,类似的袭扰甚至更大的风浪,可能还会出现。
但经过这一番波折,叶开的心志反而更加坚定。他看清了道路的崎岖,也看清了同伴的可贵,更看清了自己所从事事业的意义——它触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恰恰说明它触及了某些需要改变的现实。
秋深霜重,留园里的草木开始凋零。但叶开相信,只要根须还在泥土中深扎,只要星火还在小心地守护和传递,那么,待到春风吹拂时,新的生机必将再次破土而出。
他提起笔,给远方的林随缘写信,没有过多描述这些烦扰,只淡淡提及“苏城近日略有秋寒,诸事尚顺,唯需更加勤谨”,然后便将话题转向了学员们的进步和教材修订的思考。他不想让她过于担心。
他知道,有些风雨,必须自己独自面对和承受。而有些温暖和力量,只需知道它在远方存在着,便足以支撑自己继续前行。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冬藏与蓄势
第一场冬雪悄然降临苏州时,留园别业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素装。假山、亭台、枯荷、石径,都在雪的勾勒下显出一种清冷而静谧的美。学员们的晨读声穿过寒冷的空气,显得格外清越。
外界袭扰的波澜似乎暂时平息,但传习所内并未放松警惕。周坐办、沈理事和叶开都明白,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他们必须利用这个相对安稳的冬季,进一步巩固基础,积蓄力量,为来年可能更大的风浪做好准备。
教学方面,二期学员的学习进入了深化和整合阶段。有了前期相对扎实的理论学习和初步的校内实践(如教学演示、简易农圃管理、手工教具制作),叶开开始引导他们将注意力转向更综合性的项目式学习。
他设计了一个名为“我的家乡教育改良计划”的学期项目,要求每位学员在寒假返乡期间(或通过通信调查),完成一份比毕业设计更详细、更具操作性的计划书。计划书需包含:家乡基本情况调查(人口、经济、教育现状、主要问题);针对某一具体问题(如女童失学、农技落后、卫生条件差、社区文化匮乏等)的改良方案设计(目标、步骤、资源、风险评估);以及一份简单的行动计划(寒假或毕业后半年内可以启动的具体事项)。
这个项目旨在强化学员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制定并初步执行解决方案的综合能力,也是对他们前期所学的一次全面检验和运用。学员们投入了巨大的热情,查阅资料、互相讨论、写信回家询问,常常为了一个细节争论到深夜。
叶开和沈理事则扮演着导师和顾问的角色,定期与学员小组见面,听取进展,提供指导,帮助他们将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为切实可行的步骤。
“叶先生,我们村那边,许多女孩七八岁就开始带弟弟妹妹、做家务,根本没法上学。我想在村里办个‘女子午学’,利用中午男孩回家吃饭、女孩相对有空的时间,教她们识字、算账和简单的卫生知识。您看可行吗?”一位来自松江乡下的女学员(二期招收了少数几名女学员)怯生生地向叶开请教。
叶开仔细询问了她村里的具体情况:有多少适龄女童?家长态度如何?有没有合适的场地(比如祠堂偏厅、某户人家的空房)?中午时间是否确实可行?然后肯定了她的想法,并建议她:先从说服一两户比较开明、有适龄女童的家庭开始;教学内容一定要极其实用(如认识钱币、写自己名字、记账、经期卫生);可以邀请村里的稳婆或懂些草药的妇女帮忙讲讲妇幼保健;初期规模一定要小,做出效果,再慢慢扩大。
女学员认真记下,眼中闪着光。叶开知道,哪怕最终只能帮助几个女孩摆脱文盲,那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除了教学,叶开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了《乡村师范通讯》的编辑和传习所内部资料的建设上。在顾文彬的具体操办下,《通讯》已按期出版了三期,内容日益丰富。除了学员的经验交流、教员的指导文章,叶开开始有意识地引入一些国内外乡村教育、农业合作、社区发展的最新动态(经过筛选和淡化处理),并开设了“问答信箱”,解答学员们在实际思考中遇到的普遍性问题。
这份小小的刊物,如同一条坚韧的丝线,将散落在各地的首期学员、正在学习的二期学员、以及关心此事的同仁们,隐隐联结在一起。叶开收到一些首期学员的来信,说读到《通讯》上同窗的文章或先生的指导,感到“仿佛又回到了留园课堂”,备受鼓舞。
叶开还发起建立了“传习所图书资料室”。他将自己从上海带来和后来购置的书籍、编译的教材、学员的优秀作业和毕业设计、搜集的相关剪报和文献,以及总会拨付的部分经费购买的图书,整理分类,在教务室隔壁开辟了一个小房间存放,制定了简单的借阅规则。虽然藏书还很有限,但这标志着传习所开始注重知识资源的积累和共享,为学员和教员提供了更便捷的学习研究条件。
与此同时,叶开与沈理事、顾文彬也开始秘密筹划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建立“学员后援网络”的雏形。他们意识到,仅仅靠一份通讯和偶尔的通信,对毕业学员的支持远远不够。尤其在当前环境下,学员们返乡后可能面临各种困难和孤立无援的局面。
他们计划,以《通讯》的通讯员网络为基础,在苏南几个主要府县,物色一两位可靠、热心且有影响力的首期学员或当地开明人士,作为“联络员”,负责收集该区域学员的动态和困难,传递总会和传习所的信息,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帮助(如介绍工作、沟通地方关系、传递书籍资料等)。这个网络必须极其隐秘,以纯粹的“教育交流”、“同窗互助”为名,避免任何组织形式上的嫌疑。
这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谨慎的工作。他们首先从最信任的首期学员中筛选,如赵大椿、周阿根等人,通过极其隐晦的方式征询意向。赵大椿回信表示“义不容辞”,周阿根也欣然答应在吴江一带尽力。其他区域的人选,则需慢慢物色和考察。
就在他们为传习所的长远发展默默耕耘时,一个来自浏阳的意外消息,让叶开的心揪紧了。
十一月底,他收到了刘明轩通过商号辗转寄来的一封急信。信中称,入冬以来,浏阳一带气候异常,先旱后冷,导致冬作物生长不良,并引发了小范围的寒疫。张家冲也未能幸免,有数人染病,虽经尽力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林随缘因操劳过度,在照料病患时不慎感染,病势一度颇重,现已好转,但身体极为虚弱,需要长期静养。信中,刘明轩委婉地询问,叶开是否有办法从苏州购买一些治疗寒疫较为有效的成药寄回,并暗示,若叶开能抽身回去探望,对林随缘的康复或许大有裨益。
读罢信,叶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信的手微微颤抖。随缘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她伏案批改作业的侧影,在油灯下给他写信的专注,在祠堂前从容安排事务的沉静……那样一个坚韧而充满生命力的人,竟被病魔击倒。
愧疚、担忧、焦虑、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浏阳,守在她的病榻前。可是,他能回去吗?传习所二期教学正值关键时期,外界压力未消,他若此时请假离开,且是前往那个敏感的“湖南”,会引发怎样的猜测和非议?会不会给传习所带来新的麻烦?郑孝谦之流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
理智与情感激烈交锋。整整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第二天,他强打精神,照常上课,但眉宇间的忧色和偶尔的失神,还是被细心的沈理事察觉了。课后,沈理事关切地询问。
叶开没有隐瞒,将林随缘病重的消息告诉了沈理事,也诉说了自己的两难。
沈理事听后,沉默良久,拍了拍叶开的肩膀:“文渊,此事……确是为难。于情,你该回去。于理,此时离开,恐非最佳时机。”他顿了顿,道,“这样如何?你即刻设法购买所需药品,通过可靠渠道尽快寄回。同时,写一封恳切长信,详细说明你此处境况与不得已之处,请那位林先生务必安心静养。至于探望……可否等到明年开春,二期课程基本结束,寒假期间?那时你以‘探亲’名义南归,时间较短,或许更稳妥些。眼下,你需保重自己,你若乱了方寸,传习所怎么办?那位林先生若知你因她而误了正事、身处险境,恐怕心中更加不安。”
沈理事的话,既体贴又理智。叶开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他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沈先生指点。文渊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立即行动起来,通过顾文彬的关系,找到苏州一位信誉良好的药铺坐堂名医,详细描述了寒疫症状(根据刘明轩信中所写),开了几剂据说对路的中成药丸和膏方,又购买了一些人参、黄芪等补气药材。他将这些药品仔细打包,连同自己几乎倾尽所有积蓄换来的二十块银元(托称药费),写了一封简短而焦急的便条,嘱托刘明轩务必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然后,通过刘家商号最隐秘快速的渠道寄出。
接着,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给林随缘写下一封长信。信中,他强忍焦灼,先详细询问她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千叮万嘱要她放下一切事务,专心调养,“身体乃万事之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然后,他倾诉了自己的思念、担忧与愧疚,解释了目前无法立即回去的苦衷和沈理事的建议,承诺一定在明年开春后,寻找机会回去看她。最后,他努力用轻松的语气,描述传习所近期的进展、学员们的趣事、苏州冬日的景致,希望能分散她的注意力,给她带来一些慰藉。
“随缘,万望珍重,安心静养。待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我必设法归来。彼时,愿见你康复如初,笑靥如花。纸短情长,书不尽意,惟愿早日康复,日日平安。”
信寄出后,便是更加煎熬的等待。叶开将全部的担忧和牵挂,都转化为了更加拼命的工作。他更加细致地指导学员的项目,更加认真地编辑《通讯》,更加投入地筹划“后援网络”。只有让自己忙到没有一刻空闲,才能暂时压制住心中那噬人的焦虑。
雪花,又一次悄然飘落,将留园装点得更加素净。学员们裹着厚棉袍,呵着白气,在教室里刻苦用功,在雪地里嬉戏奔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叶开站在廊下,望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却惦念着千里之外那个被病痛折磨的身影。
冬藏,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勃发。个人的情感必须隐忍,事业的基石必须筑牢。他相信,林随缘一定能挺过这个寒冬,正如他相信,传习所这株新苗,也必将在风雨中更加茁壮。
他将所有的思念与祝福,都寄托在南去的风中和即将展开的信笺上。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也格外需要信念的温暖。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春讯与归期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疑。直到农历二月中,苏州城外的垂柳才慢吞吞地吐出米粒大的嫩芽,河水依旧冰冷彻骨。然而,留园别业内的生机,却已按捺不住地涌动起来。
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蓄势与些许波折,第二期学员的学业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我的家乡教育改良计划”项目大部分已完成初稿,学员们正在叶开和沈理事的指导下进行最后的修改和完善。这些计划书,虽然仍显稚嫩,但相比于入学时的懵懂,已然有了质的飞跃。它们不再仅仅是美好的愿望,而是结合了调查、分析、策略和初步行动设想的“作战方案”。
叶开仔细审阅着一份份计划书,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沉重。欣慰的是学员们的成长,沉重的是深知这些计划在现实中推行将面临的巨大挑战。但他相信,有了这份计划和在传习所锻造的心志,他们至少比他们的前辈多了一份准备和韧性。
更让他牵挂的,是浏阳的春讯。整个冬天,他都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刘明轩在年关前又来了一封信,报告林随缘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高热已退,咳嗽减轻,正在缓慢恢复,但仍需静养,不能劳累。随信附上了林随缘亲笔写的一张小笺,字迹有些虚浮,却依旧清秀:“文渊勿忧,病已向愈,惟乏力耳。诸事有水生、明轩、秀梅操持,井然有序。春日将至,盼君亦珍重。随缘字。”
这短短数语,如同雪中送炭,让叶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他知道,以林随缘的性格,若非真的好转,绝不会轻易动笔。他立即回信,又是一番细细叮嘱,并开始认真筹划开春后的归乡之行。
按照与沈理事商定的计划,他准备在二期学员毕业考核结束后(预计在三月中下旬),正式向周坐办请假,以“回乡探亲、处理家事”为由,南归浏阳。假期预定为一个半月左右,赶在二期暑期活动(如下乡见习)大规模开始前返回。这个时间点,既能避开教学核心期,又相对符合常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二月底,就在二期毕业考核即将开始前,教育总会内部的人事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变动。一直对传习所持支持态度的周坐办,因年龄和身体原因,向总会提出了辞去坐办一职的请求,准备回乡养老。总会经过商议,批准了他的请辞,并任命原负责文牍和联络的副坐办——一位姓徐的中年人,接任坐办一职。
这位徐坐办,叶开此前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办事谨慎,文字功夫好,但性格似乎较为保守,与地方旧式文人圈子交往甚密。他的上任,给传习所的未来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果然,徐坐办上任后的第一次教务会议,气氛就与周坐办时代迥然不同。他仔细听取了沈理事关于二期教学总结和毕业安排的汇报,对传习所取得的“成绩”给予了礼节性的肯定,但话锋随即一转:
“沈先生,叶先生,诸位同仁辛苦。传习所开办两期,成效显著,总会是肯定的。不过,近来省里和本地,对于各类学堂的办学宗旨和教学内容,议论颇多,提学使司也有新的训示下来,强调‘端正文风,敦崇实学’。”徐坐办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们传习所,以培养乡村师资为要务,更应谨守本分,聚焦于‘师范’二字。所谓‘乡村社会’、‘公共事务’等课程,虽有其用意,然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过犹不及,反易引人误解,偏离培养‘安分守己、教书育人’之良师的初衷。日后课程设置,还望诸位更加精研,务必使内容纯粹,目标明确。”
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否定传习所过去的做法,但其中的警告和约束意味十分明显。沈理事和叶开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徐坐办的态度,恐怕比周坐办要保守和谨慎得多,未来的办学环境,可能会更加收紧。
沈理事谨慎地回应道:“徐坐办提醒的是。传习所始终以培养合格乡村教师为根本。课程内容,我们一直在根据实际情况和学员反馈进行优化调整,务求扎实有用。今后也定当谨遵总会指示和上峰精神,做好教学工作。”
徐坐办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讨论起毕业典礼的嘉宾邀请和经费报销等具体事务。
会后,沈理事和叶开都感到一阵压力。
“看来,周坐办一去,我们的‘保护伞’就薄了一层。”沈理事低声道,“徐坐办此人,我与他不甚相熟,但观其言行,恐非锐意进取之辈。今后我们行事,恐怕更要如履薄冰。”
叶开点头:“沈先生所言极是。好在二期即将结束,我们按计划完成便是。关于三期……恐怕需要更加审慎地筹划了。”
徐坐办的上任,也让叶开对自己请假南归的计划产生了一丝犹豫。在新坐办刚上任、可能对传习所各项工作进行审视的关口,自己这个“骨干教员”突然请假一个多月,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徐坐办会不会借此机会,对传习所的教学方向进行更大的调整?
他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沈理事。沈理事沉吟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你回乡探亲,情理之中。若刻意隐瞒或突然取消,反而显得可疑。不如这样,你正式递交请假条时,理由写得充分些,时间也写明。我这边,会在徐坐办面前,适当说明你对传习所工作的重要性,以及你此行亦有可能为传习所搜集一些南方乡村教育的实际情况,作为未来教学的参考。如此,或许能淡化一些影响。”
叶开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他精心撰写了一份请假条,言辞恳切,说明家中长辈染疾(未特指何人),需回乡侍奉汤药一段时日,恳请准假。并承诺假期内会继续关注学业,按时返回,不耽误三期筹备工作。
请假条递上去后,徐坐办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搁置了两天。这两天里,叶开心中颇为忐忑。好在,沈理事似乎做了一些工作。两天后,徐坐办召见叶开,简单询问了一下家中情况,嘱咐他路上小心,早日归来,便批准了假期,但将假期缩短为一个月。“传习所事务繁忙,三期招生在即,叶先生乃中流砥柱,还望体谅,尽早回苏。”
一个月,虽然比预想的短,但也足够了。叶开连忙谢过。
请假获准,归期已定,叶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近乡情怯。他立刻开始着手准备行装。除了随身衣物,他特意去苏州有名的观前街,买了一些江南特色的绸缎、糕点、茶叶和笔墨纸砚,准备带回去送给林随缘、张水生、刘明轩等同伴。他还将二期学员的优秀项目计划书挑选了几份,以及近几期《乡村师范通讯》,精心包好,准备带回去与浏阳的同伴们交流分享。
临行前,他逐一与二期的学员们话别,嘱咐他们认真完成最后的考核和毕业设计,保持联系。学员们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叶先生即将短暂离开,都感到不舍,纷纷祝愿他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沈理事和顾文彬为他设宴饯行。席间,沈理事郑重道:“文渊,此行回去,好好照顾家人,也顺便看看那边的乡村实情。传习所这边,有我盯着,你不必挂心。早去早回,这里离不开你。”
顾文彬也道:“叶先生放心,《通讯》和资料室的事,我会照常打理。您路上千万保重。”
三月二十日,春分刚过,天气转暖。叶开在苏州火车站,登上了南下的列车。与两年前从上海来苏州时相比,他的行囊依旧简单,但心境已大不相同。那时是探索与开拓,如今是牵挂与归心。
列车轰鸣着驶出姑苏城,将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抛在身后。窗外,江南的春色逐渐浓郁,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如同金色的织锦,铺展到天边。桃红柳绿,莺飞草长,一派生机勃勃。
然而,叶开的心思早已飞越了这如画的江南,飞向了湘中那片熟悉的山水,飞向了张家冲的祠堂、田野和溪流,飞向了那个在病中依然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两年多了。他终于要回去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停留,但他渴望亲眼看到她的康复,渴望与昔日的同伴畅谈别后经历,渴望感受那片土地上的新变化,也渴望将自己在江南汲取的养分,带回那片梦开始的地方。
他知道,浏阳也绝非世外桃源,那里有它的艰难与守望。而苏州传习所,在他离开后,也将面临新的变数与考验。前路依然漫漫,挑战依旧重重。
但此刻,春风拂面,归心似箭。所有的忧虑与筹谋,都暂时让位于那份深切的思念与即将重逢的喜悦。
列车向南,向着春天更深处驶去。叶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中默念:随缘,我回来了。等着我。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