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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母亲温暖的答案
文/蒙绍安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闹铃声把我从梦乡拽醒，我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真是健忘！”元旦前夕和朋友小酌了几杯，回来竟忘了关闹钟。拿起手机划停刺耳的铃声，随手点开微信，各种群聊弹出几十条未读信息，大多是祝元旦快乐的。咦，还有人发红包，真是个小惊喜！红包来自外家兄弟姐妹组的群“咱家那些事儿”，点进去一看是大姨姐发的，她还跟着说了两句：“已经叫人杀鸭了”“今天还杀不杀鸡？”
“还是杀吧，人这么多，”三姨妹紧跟着回应，“一个白切，一个炒，小孩爱吃。”再往后，就成了爱人三姐妹和小舅娘的“八卦”专场，我们这些女婿和小舅子基本插不上嘴。不过也无所谓，有的吃就行！
我本来没多想，外家向来是我们几家晚上蹭饭的“大后方”，一个星期最少要去一两次。可忽然间，我猛然想起前一天早上的事：儿子去医院体检，顺路探望了母亲，回家后他跟我说：“爸爸，奶奶让我们明晚去她家吃饭，说是要杀爷爷在老家自养的土鸡等我们。”想到这儿，我犯了难——一边是母亲提前邀约的家宴，一边是外家热热闹闹的团聚，这道“元旦去哪吃”的选择题，竟让我一时没了头绪。转头对还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爱人说：“今天是元旦，昨天已经答应我妈去她那儿吃饭了。”
爱人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说道：“今天是我爸94岁寿辰，要不这么安排吧：你和儿子去奶奶家，我去陪我爸过生日。”哦，今天还是老丈人的寿辰！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无奈地点点头：“这样也好，也只能这么安排了。”
说完，我起身刷牙洗脸，随后骑着摩托车往母亲家里去。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刷抖音，而饭桌上的盆子里，已经摆着两只杀好的鸡——都是项鸡，个头不大，母亲特意杀了两只。我走上前，带着几分歉意解释：“妈，真不好意思，今天是岳父九十四岁寿辰，今晚湘蕾得过去陪他，所以只能我和子墨过来陪你吃晚饭了。”母亲听了，眼神微微一动，手里划着抖音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那好吧！”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接着说：“鸡都杀好了，不耽误！中午你们仨就在这儿吃，我们直接做火锅，快得很！等晚饭，你们一家子就整整齐齐去外家，好好陪亲家公过寿——九十多岁的老人，过一次寿多不容易啊。”
听完母亲的话，我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一边是母亲提前备好的土鸡，一边是岳父的九旬寿辰，她却用通透的体谅，让这场元旦的亲情两难变得顺理成章。我还有些犹豫，怕扫了母亲的兴，母亲看出了我的纠结，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又笑着补充道：“你别琢磨了，亲家公那边才是重头戏，你带着孩子一起去，多陪陪他，这才是该做的事。”
听着母亲的话，望着她头上已稀疏的白发，我的眼角渐渐湿润——这就是中国传统女性独有的坚韧与包容，总想着先为别人考虑，把隐忍悄悄藏在身后。
母亲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八岁那年，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因过度劳累离世。从此，他们兄妹五人就成了没爹的孩子。单亲家庭的生活，让他们早早尝遍了世间的苦难。再加上当时的时代背景，不仅要天天看别人的白眼，还要忍受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光脚走路的日子。但也正是这些经历，让她早早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养成了隐忍、体谅、勤劳质朴的性格。
70年代中期，母亲嫁给了父亲。婚房是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除了十几根木柱支撑的横梁是木头做的，墙体全是粗糙的竹片围成，四处漏风，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那时父亲已经在县里工作，平时忙得顾不上家，家里的事全靠母亲自己扛。母亲还没来得及享受新婚的喜悦，就着手改造这座旧房。她先找人一起上山伐木，一根根木头运回来后，又请来会做木工的大舅，两人一起把木头抛光、开眼，再慢慢支起柱头、架好横梁。屋顶也不再用茅草铺盖，母亲特意跑到隔壁村的瓦窑，亲手烧制瓦片，忙前忙后从没歇过。没过多久，一栋带着广西桂西北特色的木瓦结构吊脚楼终于建成了。房子依山势而建，通风又防潮，原来的竹片墙也换成了平整的木板拼接。这座房子，算是母亲给自己置办的嫁妆，其中的辛苦和流下的汗水，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些事，都是我出生后爷爷慢慢告诉我的。
婆媳矛盾似乎是千古常态，但在我母亲这里，完全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她和我奶奶相处的那些年，始终恭敬孝顺，从没让老人受过半点委屈。奶奶性子偏急，说话直来直去，偶尔会念叨母亲做事不够麻利，母亲从不辩解，只是笑着听着，下次做事就格外留意改进。农忙的时候，母亲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下地干活，忙到傍晚回来，还得给奶奶端水洗脚、捶背揉肩，哪怕自己累得直不起腰，也从没说过一句怨言。
奶奶自己开了几分荒地种黄豆，那是她的一项收入来源。每年把收获的黄豆晒干后，她都会拿到街圩上去卖。有一年，她把黄豆晒在室外就出去干农活了，傍晚回来时，晒场的黄豆不见了。她火急火燎地奔到正在煮饭的母亲跟前，劈头盖脸地质问：“我晒在外边的黄豆呢？你是不是偷着拿去卖了？”母亲一脸茫然：“没有呀，我带小安（我的小名）去他大舅家，刚进门不久，不信，您可以问小安。”已记事的我急忙奶声奶气地为母亲做证：“奶奶，我妈妈没拿你的黄豆呀！”奶奶没搭理我，继续斥责母亲：“别拿小孩子来做挡箭牌，他还小，你骗过他的眼睛还不容易。”母亲呆呆地站在火灶前，没说话，满脸委屈，却不做任何争辩。这个“锅”，母亲背了半年多，也被奶奶冷眼相待了半年多。直到村里一个懒汉因偷其他农家的山羊被派出所抓获，他还交代了偷我奶奶黄豆的事，才真相大白。奶奶一脸愧疚地向母亲道歉：“媳妇呀，错怪你了。你当时为什么不争辩呢？”母亲含着泪水回应：“妈，没事的，我知道你也是着急。都是一家人，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真相迟早会明了的。”
后来，我和弟弟都娶了媳妇，母亲在家里的角色也从儿媳变成了家婆，可她性子依然没变，从不跟媳妇脸红，也从没做过任何背后穿小鞋的事。带孙子时乐呵呵的，和媳妇聊天时也总是满脸笑容。
思绪回到现实，因为母亲的宽容大度，一家人开心地把元旦晚餐改到了中午。这一餐，鸡肉炖得软烂可口，鸡汤鲜香甘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午餐，爱人还一个劲地夸父亲养的土鸡吃起来真香。傍晚，我准备带着爱人和儿子往外家去时，母亲还往我手里塞了两挂她自制的腊肉，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给岳父带去。
推开外家的门，餐桌早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老丈人穿着崭新的棉袄坐在主位，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元旦，母亲用“成全”给出了最温暖的答案。这份答案里，藏着她一辈子的体谅与善良，也藏着两家人最真挚的亲情牵挂，让这个冬天格外温暖。
作者简介：
蒙绍安，基层工作者，有诗歌、散文投在当地报刊和融媒体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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