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十九卷 第五十七章 浦江晨雾
一九〇六年一月八日,清晨。
上海的冬天潮湿阴冷,黄浦江上笼罩着灰蒙蒙的雾。外滩的欧式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海关大钟敲了六下,钟声沉闷,像被雾气裹住了传不远。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苦力们扛着麻袋、木箱,喊着号子;小贩推着早点车叫卖:“大饼油条——豆浆粢饭——”;早班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上挤满了睡眼惺忪的工人。
叶开在上海北站附近的一家小客栈住下了。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到铁道上冒着黑烟的火车。一晚上只要一角钱,床板硬,被子薄,但还算干净。
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棉袍——这是回国前特意做的,深灰色,厚实,适合上海的冬天。把重要的文件、信件、笔记本放进贴身的布袋里,系在腰间。然后下楼吃早饭。
客栈一楼兼营早点,几张油腻的木桌,几条长凳。叶开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角落里慢慢吃。邻桌几个工人模样的在聊天:
“听说了吗?杨树浦那家纱厂又罢工了。”
“为啥?”
“工钱呗。老板说要减薪两成,工人不干。”
“能成吗?上次虹口码头罢工,不是让巡捕房给压下去了?”
“这次不一样,听说有读书人帮忙,教工人写申诉书,还联络了报馆。”
叶开竖起耳朵。这半年在上海,工人运动似乎有新发展。
“读书人?哪来的读书人?”
“不知道,说是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懂法律,会写文章。”
“留学生肯帮咱们工人?”
“谁知道呢,看看吧。”
吃完早饭,叶开决定先去浦东找老铁头。半年没见,不知识字小组怎么样了。
坐摆渡船过黄浦江。江面上雾气更浓,对岸的浦东几乎看不见。船舱里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提着篮子的农妇,扛着工具的工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鱼腥味和煤烟味。船夫喊着号子,摇着橹,木船在混浊的江水中缓缓前行。
叶开站在船头,望着雾中的上海。这座他生活多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景象:外滩的洋楼,江上的轮船,码头的喧嚣;陌生的是气氛——似乎有一种躁动在酝酿,像地下岩浆在奔涌。
船靠浦东码头。叶开踏上熟悉的土地。还是那些低矮的棚户区,泥泞的小路,破旧的木板房。但仔细看,有些变化:路边多了几个识字班招贴,虽然纸张粗糙,字也歪歪扭扭,但确实是识字班的广告:
“工人夜校,每晚七点到九点,教识字、算账、写信。免费。”
下面有地址:浦东张家弄15号。
这不就是老铁头识字小组的地点吗?但原来没有这么正式的招贴。
叶开按地址找去。张家弄是条狭窄的弄堂,两边挤满了低矮的平房。15号是一间稍大些的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工人夜校”。
门开着,叶走进去。屋里比半年前宽敞多了,摆着二十几张简陋的课桌和长凳。墙上贴着几张字画:一张是“工农团结”,一张是“知识就是力量”,还有一张是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一个年轻人正在扫地,看见叶开,停下问:“您找谁?”
“我找铁头叔。”
年轻人打量他:“您是……”
“我叫叶开,半年前在这里教过书。”
年轻人眼睛一亮:“您就是叶先生?铁头叔常提起您!快请坐,铁头叔去印刷所了,一会儿就回来。”
年轻人叫阿福,是附近纱厂的工人,也是夜校的学生兼助手。他给叶开倒了杯热水,两人聊起来。
原来这半年,识字小组发展很快。从最初的一个点、十几个学生,发展到现在的八个点、三百多学生。老铁头把几个进步工人培养成教师,轮流去各点上课。教材也更新了,不再是简单的《三字经》《百家姓》,而是结合工人生活的实用教材:教认工钱单上的字,教算每天的工钱,教写简单的申诉书和家信。
“上个月还出了件事,”阿福兴奋地说,“杨树浦有家纱厂老板克扣工钱,工人不识字,算不清。我们夜校几个学生去帮他们算,发现老板每个月少算每人两到三块钱。工人们联合起来去理论,老板起初不认账,但看到工人能拿出白纸黑字的账目,没办法,只好补发了。这件事传开后,来夜校报名的工人更多了。”
叶开很欣慰:“铁头叔辛苦了。”
“铁头叔说,这多亏您打下的基础。”阿福说,“您教的方法好:从工人实际需要出发,学了就能用。工人们觉得有用,就愿意学。”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铁头回来了。
半年不见,老铁头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看见叶开,他愣住了,然后大步走过来,紧紧握住叶开的手:“叶先生!你回来了!”
“铁头叔,我回来了。”叶开也很激动。
两人坐下,阿福知趣地出去了,说要“去买点菜,中午请叶先生吃饭”。
“这半年怎么样?”叶开问。
“好,好!”老铁头连声说,“按你走时说的,我们坚持下来了,还发展了。现在八个点,三百多学生,有十个工人教师。教材也编了三套:初级识字、实用算账、简单写作。”
他拿出几本油印的小册子。纸张粗糙,油墨也不太均匀,但内容很实用。叶开翻看着,频频点头。
“还有,”老铁头压低声音,“我们和杨树浦、虹口几个工厂的进步工人联系上了,互相支持。上个月纱厂那件事,就是几个点联合行动的。现在工人们开始明白:团结起来力量大。”
“官府没找麻烦?”
“怎么没有?”老铁头苦笑,“巡捕房来过几次,说我们‘聚众闹事’。但我们有准备:一有动静就转移,教材藏起来,上课说是‘联谊会’‘同乡会’。再说,法不责众,我们现在人多了,官府也不敢轻易动。”
叶开把在日本的情况简单说了,特别是同盟会成立、自己负责教育工作的事。
老铁头听得认真:“同盟会?孙中山先生的团体?那好啊!有了组织,力量更大。”
“铁头叔,我想把浦东的夜校作为同盟会教育工作的一个试点。”叶开说,“系统总结你们的经验,编写更完善的教材,培训更多的教师,然后推广到其他地方。”
“好啊!”老铁头眼睛发亮,“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整理这半年的经验教训:怎么组织,怎么教学,遇到问题怎么解决;第二,帮我了解工人的实际需求,他们最需要学什么;第三,介绍可靠的工人骨干,培养他们成为教师和组织者。”
“没问题。”老铁头一口答应,“今晚就有课,你来听听,看看现在的样子。”
中午,阿福买了菜回来,在老铁头屋里做了几个简单的菜:红烧豆腐,炒青菜,咸鱼,还有一盆米饭。三个人边吃边聊。
阿福才十九岁,江苏盐城人,十三岁来上海做工,在纱厂当了六年童工。去年偶然路过夜校,好奇进来听了一课,就迷上了。
“以前我觉得,我们工人就是命苦,生来就该受苦。”阿福说,“但学了识字,懂了道理,才知道不是这样。老板剥削我们,官府欺负我们,是因为我们不团结,没知识。现在我们团结了,有知识了,他们就怕了。”
“怕什么?”叶开问。
“怕我们知道自己的权利,怕我们联合起来。”阿福说,“上次纱厂老板补发工钱后,对工人态度好多了,再不敢随便打骂克扣。他知道工人不是好欺负的了。”
叶开点头。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让被压迫者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获得反抗的勇气和能力。
“阿福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教师之一。”老铁头夸道,“他理解工人,讲课生动,工人们都爱听。他还自己编了些顺口溜,教工人记字:‘工人’的‘工’字,一横一竖一个人,工人也是人;‘权’字,木旁一个又,团结起来才有权……”
阿福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瞎编的,工人们说好记就行。”
下午,叶开帮老铁头整理材料。夜校的记录很详细:每节课的内容,学生的进步,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半年来积累了厚厚几大本。
叶开一边看一边记笔记。这些来自实践的经验,比任何理论都宝贵。
傍晚,工人们陆续来了。先是附近工厂下班的工人,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带着笔记本和铅笔——这是夜校发的,虽然简陋,但很珍贵。接着是更远些的工人,走路来的,骑自行车来的,还有女工,结伴而来。
教室里很快坐满了。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打补丁但整洁的衣服。看见叶开,有些老学生认出来了,惊喜地打招呼:“叶先生回来了!”
叶开点头微笑,坐在后排听课。
今晚的课是阿福上,讲“工人的权利”。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先问:“大家说说,我们在工厂里,都有哪些苦?”
工人们纷纷举手:
“工钱低!”
“工时长!”
“动不动就扣钱!”
“监工打人!”
阿福在黑板上一条条记下,然后问:“那你们觉得,我们应该有什么权利?”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工人说:“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对!”阿福写:“第一,按时足额领取工钱的权利。”
“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累死人。”一个年轻女工说。
“第二,合理工时的权利。”阿福写。
“病了不准请假,请了就开除。”又一个工人说。
“第三,生病休息的权利。”
一条条,都是工人们亲身的体验。阿福引导大家思考:这些权利为什么被剥夺?怎样才能争取?
最后,他总结:“权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斗争来的。单个工人斗不过老板,但如果我们团结起来,一起行动,老板就怕。上个月纱厂的事就是证明。”
工人们点头,眼神里有思考的光芒。
课间休息时,叶开和老工人们聊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说:“我活了半辈子,最近半年才活明白了。以前总觉得命苦,现在知道,苦不是命,是可以改变的。”
一个纺织女工说:“我女儿十岁了,我每晚学了字回去教她。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当睁眼瞎。”
这些话,朴素而深刻。叶开一一记下。
课后,叶开和老铁头、阿福又聊到深夜。确定了下一步计划:叶开在上海待一个月,系统总结夜校经验,编写教材和教师手册;同时联络上海的其他进步团体,扩大影响;一个月后去湖南,把经验带到农村。
“湖南农民苦啊。”老铁头说,“我老家就是湖南的,十年前逃荒来上海。农民比工人更苦,更没文化。叶先生,你去那里,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叶开说。
夜深了,叶开要回浦西。老铁头送他到码头。
江上雾气散了,月光清冷。对岸上海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眼睛。
“叶先生,”老铁头忽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可能活不长了。”老铁头平静地说。
叶开心一紧:“铁头叔,你……”
“我有肺病,医生说是痨病,治不好了。”老铁头笑了笑,“但我很高兴,在死之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夜校交给你,我放心。”
叶开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老铁头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温暖有力。
“别难过。”老铁头说,“人总有一死。我活了六十年,前五十年浑浑噩噩,最后十年,特别是这半年,才活得明白。值了。”
船来了。叶开上船,回头看着岸上的老铁头。月光下,老人的身影瘦小而挺拔,像江边的一棵老树。
船开了,老铁头还在挥手。
叶开站在船尾,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
有些人像这江水,默默流淌,滋养土地。
有些人像江边的树,扎根土壤,遮风挡雨。
而教育,是连接水和土的桥梁,让生命生长,让希望发芽。
回到客栈,已是午夜。
叶开点亮煤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
“平民教育实践初步总结——基于浦东工人夜校的经验”
窗外,上海的冬夜,寒冷而深沉。
但屋里,灯光温暖,笔尖沙沙。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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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卷 第五十八章 沪上风云
在上海的这一个月,叶开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
白天,他穿梭于浦东的各个夜校点,听课、访谈、记录。晚上,整理材料,编写教材。还要抽空联络上海的其他进步团体:于右任的《民立报》社,蔡元培主持的爱国女校,张謇在南通的实业教育机构……每个地方都有志士在探索中国教育的出路。
一月十五日,叶开拜访了于右任。
《民立报》社在福州路一栋石库门房子里,楼下是印刷所,机器轰隆作响;楼上是编辑部,摆着几张旧桌子,堆满稿件和报纸。于右任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穿着长衫,正在校对清样。
“叶先生,久仰。”于右任很热情,“黄兴兄来信提到你,说你在日本研究教育,很有见地。”
“于先生客气。”叶开递上《民立报》最近几期,“我每期都读,办得很好。特别是这篇《论国民教育之迫切》,写得深刻。”
于右任眼睛一亮:“你也关注教育?”
“是的。我现在负责同盟会的教育工作,想在上海做些试验。”
两人坐下深谈。于右任不仅是报人,也是教育家。他早年就读于震旦学院,后留学日本,回国后办报办学,一直倡导“教育救国”。
“中国之病,病在民愚。”于右任说,“四万万人,识字者不到一成,能明事理者更少。如此国民,如何建设现代国家?所以教育是根本。”
“但教育如何普及?”叶开问,“官办学堂太少,私塾陈旧,教会学校有文化侵略之嫌。”
“所以需要民间力量。”于右任说,“像你在浦东办的工人夜校,就是很好的尝试。工人是城市的重要力量,教育工人,就是教育城市的脊梁。”
他拿出一份计划书:“我正筹划办一所‘中国公学’,专门招收贫寒子弟,免学费,提供食宿。课程要革新:不仅教国文算学,还要教科学、历史、公民知识。培养新一代国民。”
叶开仔细看计划,很受启发:“于先生,我们可以合作。我在浦东的经验,可以作为平民教育的一部分;你的公学,可以作为中等教育的试验。我们互通有无,共同探索。”
“好!”于右任当即同意,“我聘你为中国公学的特约讲师,每周来上几节课,讲讲劳工问题、社会问题。也让公学的学生了解民间疾苦。”
离开《民立报》社,叶开又去了爱国女校。这是蔡元培、蒋观云等人在一九〇二年创办的女子学校,提倡女权,培养新女性。
校长钟佩芳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士,短发,穿深色上衣和裙子,干练而温和。她带叶开参观学校:整洁的教室,小小的图书馆,还有家政课教室和操场。
“我们现有学生一百二十人,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钟校长介绍,“课程设置很全: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科学、音乐、美术、家政、体育。目标是培养独立、自强、有知识的新女性。”
“有毕业生了吗?她们都做什么?”
“有三届毕业生了。有的继续深造,有的当教师,有的从事医护,还有的参与社会活动。”钟校长自豪地说,“我们有个毕业生叫徐宗汉,现在在广州办女子学堂,和林随缘女士是同事。”
林随缘的名字让叶开心里一动:“钟校长认识林女士?”
“认识,通过书信。她的《女声》办得很好,我们每期都读,还在课堂上讨论。”钟校长说,“女子教育,不仅是教知识,更是教权利意识。要让女孩子知道,她们和男孩子一样,有读书的权利,有工作的权利,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叶开深有同感。他把在日本对女子教育的思考说了,特别提到日本女子教育也有局限性:虽然普及,但目的是培养“贤妻良母”,服务家庭和国家,而不是让女性成为独立个体。
“这个问题我们也意识到了。”钟校长说,“所以我们在课程中特别强调公民教育、权利教育。告诉学生:你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有作为人的权利和尊严。”
叶开决定,把爱国女校也作为教育试验的合作伙伴。女子教育是中国教育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最需要突破的环节。
一月二十日,叶开收到林随缘从广州的来信。信很短,但信息重要:
“叶兄如晤:
广州形势日紧,《女声》被迫停刊。我决定离开广州,拟于二月初抵沪。闻你在上海,盼一见。有要事相商。
另,湖南有同志来讯,言当地农民运动需教育支持。你可否前往?若去,我可同往。我虽女子,亦愿为乡村教育尽绵薄。
随缘 匆匆
一月十日”
叶开立即回信,告知自己在上海的地址和计划,表示欢迎她来沪,并同意一起去湖南。
同时,他加快了工作进度。白天在浦东,晚上写教材,还要抽空去中国公学讲课,去爱国女校交流。
一月二十五日,浦东工人夜校的第一本正式教材完成了。书名很朴实:《工人识字读本》。共三册:第一册是基础识字,三百个常用字;第二册是实用读写,教看工钱单、写简单信函;第三册是常识启蒙,讲工人权利、卫生知识、团结互助。
叶开请老铁头和几个工人教师试用,根据反馈修改。教材的特点是:
一、从工人生活出发,课文内容都是工场、家庭、市井的常见事物;
二、语言通俗,多用口语,便于理解;
三、渗透进步思想,但不生硬,通过故事和事例自然体现;
四、有练习,有插图,生动有趣。
“这比我们原来用的好多了。”阿福试教后说,“工人们学得更快,也更有兴趣。”
老铁头更关心的是教师培训手册。叶开编写的《平民教育教师指南》,详细讲了如何组织夜校、如何备课上课、如何与学生交流、如何处理各种问题。
“有了这个,新教师就能很快上手。”老铁头说,“我们可以培养更多教师,把夜校办到更多工厂去。”
一月二十八日,叶开组织了第一次上海平民教育工作者交流会。地点在浦东夜校,参加的有:浦东各点的工人教师,中国公学的两位老师,爱国女校的钟校长和两位女教师,还有几位来自杨树浦、虹口工人团体的代表。
二十几个人,挤在夜校教室里,热烈讨论。
叶开先介绍了同盟会教育工作的总体设想,然后请大家分享经验。
浦东的工人教师讲了夜校的发展过程、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
中国公学的老师谈了正规学校教育如何与社会教育结合;
爱国女校的老师分享了女子教育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工人团体的代表则提出,教育要与工人运动结合,不能脱离实际斗争。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达成共识:
一、成立“上海平民教育促进会”,作为松散的合作组织,交流经验,协调行动;
二、编写统一的平民教育教材系列,分工人版、农民版、妇女版、儿童版;
三、建立教师培训机制,定期举办培训班;
四、创办内部刊物《平民教育通讯》,交流信息和经验。
叶开被推选为促进会的临时负责人。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也更有信心。上海的平民教育力量正在集结,从分散走向联合。
交流会结束后,钟校长特意留下和叶开谈话。
“叶先生,我有个想法。”钟校长说,“爱国女校想办一个‘女子师范速成班’,招收有志从事女子教育的青年女性,培训半年,然后派往各地办女子学堂。但缺乏合适的师资和教材,你能不能帮忙?”
“当然可以。”叶开说,“我可以来讲课,教材也可以共享。不过,我可能不久就要去湖南。”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筹备,等你从湖南回来再具体实施。”钟校长说,“女子教育是中国教育的短板,补上这块短板,整个教育体系才能完整。”
叶开深以为然。他想起了林随缘,想起了广州那些渴望读书的女孩子,想起了中国千千万万被剥夺教育权的女性。
“钟校长,等我从湖南回来,一定全力支持这个计划。”
一月三十日,叶开收到陈天华从东京的来信。信很长,讲了东京的情况:同盟会成立后,各项工作在推进;《民声》第二期已经出版,反响很好;日本政府对留学生的管控越来越严,一些同志可能被迫提前回国。
信的末尾,陈天华写道:
“叶兄,近日读梁启超之《新民说》,深有感触。梁氏言:‘苟有新民,何患无新制度,无新政府,无新国家?’此论与吾等‘教育救国’之理念相通。然梁氏主张改良,吾等主张革命,此根本分歧也。
但无论改良革命,教育新民皆为要务。望兄在国内扎实工作,积累经验,待时机成熟,推广全国。教育之事,急不得,须如农夫耕田,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然亦慢不得,因国家危急,民众苦难,等不起也。
此中分寸,兄自把握。弟在东京,当继续呐喊,为兄之建设擂鼓助威。
天华 顿首
一月十五日”
叶开把信读了好几遍。陈天华的思考越来越深刻了,他看到了教育和革命的辩证关系,看到了急进和渐进的矛盾统一。
是啊,教育如耕田,急不得,也慢不得。要掌握好节奏和分寸。
窗外,上海又下雨了。冬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明天就是二月了。
林随缘快来了,湖南之行也要准备了。
叶开整理好这个月的工作总结:教材初稿,教师手册,平民教育促进会章程,还有厚厚一叠访谈记录和实践心得。
这些都是种子,要带到湖南,撒在更广阔的土地上。
夜深了,他吹灭灯,躺下。
听着雨声,想着即将到来的重逢和远行。
心中很踏实,因为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教育救国,不是口号,是行动。
是编写一本教材,是培训一名教师,是办好一所夜校,是唤醒一个灵魂。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
终将改变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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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卷 第五十九章 重逢·二月
二月三日,上海下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的鹅毛大雪,而是江南特有的细雪,像盐粒,像柳絮,飘飘洒洒,落地即化。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黄包车的轮子溅起泥水。
叶开在十六铺码头等候。从广州来的客轮“粤安号”今天到港,林随缘就在船上。他已经一个月没收到她的信了,不知她在广州最后的日子如何,路上是否顺利。
上午十点,汽笛长鸣,“粤安号”缓缓靠岸。乘客涌下舷梯:穿西装的商人,穿长衫的文人,穿旗袍的女士,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扛着行李的苦力……叶开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舷梯末端,他看到了她。
林随缘穿一件深蓝色棉袍,外面罩着灰色斗篷,头发剪短了,齐耳,戴一顶黑色呢帽。手里提着一只藤箱,肩上挎着布包。半年不见,她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坚定。
她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叶开挤过去,接过她的藤箱:“路上辛苦了。”
“还好。”林随缘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海上风浪大,有点晕船。”
两人走出码头,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拉起车,在细雪中跑起来。林随缘把斗篷裹紧些,看着车外的上海街景。
“和广州很不一样。”她轻声说。
“更繁华,也更冷漠。”叶开说。
到了叶开住的客栈,林随缘要了一间房,在叶开隔壁。安顿好后,两人到楼下茶馆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女声》停刊了?”叶开问。
“嗯。”林随缘点头,“官府说我们‘煽动女权,破坏纲常’,发了禁令。最后一期,我们登了一篇《告读者书》,说:‘《女声》可以被禁,但女子追求知识、追求权利的声音,永远不会沉默。’”
她说得很平静,但叶开听得出话里的不甘和坚定。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跟你去湖南。”林随缘直接说,“广州待不下去了,其他地方也需要女子教育。湖南的同志来信,说当地有些开明士绅愿意支持办女学,但缺乏懂行的人。我想去试试。”
“湖南农村很苦,条件很差。”
“我知道。但正因为苦,才需要教育。”林随缘看着叶开,“你在日本学了很多,我也在广州实践了两年。我们应该把知识和经验带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叶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上海这一个月,总结了浦东工人夜校的经验,编了教材和教师手册。我们可以把这些带到湖南,结合农村实际改造。”
“我还带了些东西。”林随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手稿,“这是《女声》两年来的精华文章,我选编了一下;这是女子学堂的教学大纲和教案;还有这个,”她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女子识字歌谣》,我用广东童谣的调子改编的,教女孩子识字,她们很喜欢。”
叶开翻阅着,很佩服林随缘的用心。这些材料,都是宝贵的实践结晶。
“对了,”林随缘想起什么,“我在船上遇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秋瑾。”
叶开吃了一惊。秋瑾,那个留学日本、创办《中国女报》、倡导女权和革命的女杰,他听说过但没见过。
“她也在这艘船上?”
“嗯,去绍兴。我们在船上聊了很久。”林随缘眼睛发亮,“她真是个奇女子。说话铿锵有力,见识高远。她说:‘女子不仅要解放自己,还要解放国家。因为国家不解放,女子解放也是空谈。’”
“她有什么计划?”
“回绍兴办女学,培养革命女性。她还说,可能要去联络会党,准备起义。”林随缘压低声音,“她认为,温和改良救不了中国,必须革命。”
叶开沉默。秋瑾的路更激进,更危险。但这样的女性,在中国太少了。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她。”林随缘说,“她还说,希望我们的女子教育能和她那边的革命活动互相呼应。”
两人又聊了很久,交换了各自这半年的见闻和思考。叶开讲了同盟会的成立,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对教育救国的系统思考。林随缘讲了广州女子教育的进展和挫折,对乡村教育的设想。
越聊越发现,两人的想法很契合:都认为教育要扎根民众,要结合实际,要启发民智,要培养新人。
“我们可以合作。”林随缘说,“你侧重理论和方法,我侧重女子教育和教材编写。到了湖南,你负责总体规划和农民教育,我负责女子教育和儿童教育。”
“好。”叶开同意,“但要注意安全。湖南官府对革命活动查得很严。”
“我会小心的。”林随缘说,“我做的是教育,不是革命。当然,教育本身就有革命性。”
第二天,叶开带林随缘去浦东看夜校。老铁头和阿福热情接待。看到工人们晚上来学习的场景,林随缘很感动。
“工人这么辛苦,下班还来学习,真不容易。”
“因为他们尝到了学习的甜头。”老铁头说,“识字后,能看懂工钱单,能算账,能写信,不再受欺负。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随缘听了阿福讲的“工人的权利”课,很受启发:“这个方法好,从工人实际体验出发,引导他们思考权利问题。我们教女子时也可以借鉴:从女孩子日常生活中的不公平待遇出发,引导她们思考女性权利。”
晚上,叶开和林随缘参加了平民教育促进会的第二次会议。这次林随缘的加入,让讨论更丰富了。她分享了广州女子教育的经验,特别是如何争取家庭支持、如何设计适合女性的课程、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冲突。
“很多家长不让女孩读书,不是因为交不起学费,而是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林随缘说,“我们要说服他们,告诉他们:有知识的女子,能更好地持家、教子,也能工作养家。这是对家庭有益的事。”
“但有些老顽固就是不听呢?”一个工人教师问。
“那就先从他家的男孩入手。”林随缘说,“教男孩识字,让他们回家教姐妹;或者让已经上学的女孩回家展示学到的东西,让父母看到变化。慢慢来,急不得。”
这些来自实践的经验,让大家都很受益。
会议决定,叶开和林随缘去湖南后,上海的工作由老铁头、于右任、钟校长等人负责。定期通信,交流进展。
二月十日,叶开和林随缘准备出发去湖南。船票买好了,二月十二日从上海出发,经长江到武汉,再转陆路去长沙。
出发前夜,叶开在客栈房间里整理行李。除了衣物和书籍,最重要的是一箱文稿:教材手稿,教师手册,实践总结,还有各地同志的联络信函。
敲门声响起,是林随缘。
“还没睡?”她问。
“整理东西。你呢?”
“也睡不着。”林随缘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
叶开理解这种心情。湖南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土地,是新的挑战。
“我在想,”林随缘说,“我们到湖南后,从哪里开始?”
“我有一个初步计划。”叶开拿出地图,铺在桌上,“我们先到长沙,找黄兴、宋教仁介绍的同志,了解当地情况。然后选择一两个县作为试点:一个选在交通便利、有一定基础的地方,容易开展工作;一个选在偏僻艰苦的地方,检验我们的方法是否真的适应农村。”
“试点做什么?”
“办三件事:农民夜校,女子识字班,儿童学堂。”叶开指着地图,“夜校教成年农民识字算账,了解自身权利;女子班专门教妇女和女孩,内容要结合她们的生活;儿童学堂白天上课,让贫苦孩子也能读书。”
“教师从哪里来?”
“本地培养。我们可以办短期教师培训班,招收本地有文化的青年,教他们新的教育理念和方法。然后让他们回自己村里办学。”叶开说,“这样成本低,可持续,也更容易被当地人接受。”
林随缘点头:“这个思路好。外来人终究是客,要让本地人成为主力。我们只是播种者,种子要靠他们自己培育。”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湖南农村封建思想很重,特别是对女子教育,阻力会很大。”
“所以你的经验很重要。”叶开说,“怎么说服,怎么变通,怎么坚持原则又灵活处理。”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教材如何本土化,经费如何筹措,安全如何保障……不知不觉,夜深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林随缘起身。
“你也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林随缘忽然回头:“叶开。”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邀请我一起去湖南。这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叶开微笑:“我也要谢谢你。你的加入,让我们的教育工作更完整了。”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随缘走了,轻轻带上门。
叶开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上海。这座城市,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离开,都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能回。
但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教育救国,开启民智。
他想起陈天华,想起老铁头,想起于右任,想起钟校长,想起无数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们。
他们像夜空中的星星,虽然相隔遥远,但彼此照耀,共同点亮黑暗。
而他和林随缘,即将成为这星空中的两颗新星,去照亮另一片土地。
月亮渐渐西沉,东方泛白。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叶开吹灭灯,躺下。
睡吧,养精蓄锐。
明天,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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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卷 第六十章 长江东去
二月十二日,清晨。
上海还在沉睡,十六铺码头已经忙碌起来。开往汉口的客轮“江安号”停靠在泊位,烟囱冒着黑烟,船员在做最后的准备。
叶开和林随缘提着行李,走上舷梯。他们的舱位在二等舱,两人一间,有窗,可以看到江景。比三等舱宽敞些,但价格也贵一倍。
放好行李,两人到甲板上看风景。黄浦江上晨雾弥漫,对岸的浦东隐约可见。远处传来海关钟声,悠悠扬扬,像是在送别。
“上次离开上海,是去日本。”叶开说,“这次离开,是去湖南。每次离开,都带着新的使命。”
“使命……”林随缘重复这个词,“有时候觉得这个词太重了,我们承担得起吗?”
“承担不起也要承担。”叶开说,“因为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们不做,谁做呢?”
汽笛长鸣,船缓缓离开码头。上海的外滩建筑群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像一幅水墨画。
船驶入长江口,江面豁然开阔。浑浊的江水浩浩东去,两岸是平坦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虽然是冬天,田野荒芜,但仍能想象春夏时的绿色。
回到船舱,叶开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航行日记。林随缘则整理她的女子教育材料,准备到湖南后使用。
中午,两人去餐厅吃饭。船上乘客形形色色:有去汉口做生意的商人,有回家的学生,有探亲的妇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官员的人,高谈阔论。
邻桌两个商人在聊天:
“听说湖南最近不太平。”
“怎么?”
“有革命党在活动,官府抓得紧。长沙、岳州都戒严了。”
“又是革命党……这些人就不能消停点?闹来闹去,生意都没法做。”
“可不是嘛。不过听说这次不一样,革命党联合了会党,人很多。”
叶开和林随缘对视一眼,默默吃饭。
饭后,两人在甲板上散步。江风凛冽,吹得脸生疼。但视野开阔,心情也舒畅。
“湖南形势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林随缘说。
“嗯。既要开展工作,又要避开官府注意。”叶开说,“好在黄兴、宋教仁给了我们一些可靠的关系。到了长沙,先找他们。”
“你说,农民真的需要教育吗?”林随缘忽然问,“他们最需要的是土地,是温饱。教育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
叶开想了想:“温饱是生存的需要,教育是发展的需要。没有温饱,教育确实奢侈;但只有温饱没有教育,人就永远在生存线上挣扎,无法改变命运。而且,”他顿了顿,“教育可以帮助他们争取温饱。识字了,能看懂地契,能算清租税,能明白自己为什么穷。这就是力量。”
林随缘点头:“有道理。就像工人识字后,能发现老板克扣工钱。农民识字后,也能发现地主盘剥。”
“所以教育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叶开说,“只是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明白,包括一些农民自己。”
船在长江上航行,白天黑夜,日夜兼程。经过镇江、南京、芜湖、安庆……每个码头都有上下客,有装卸货。长江就像中国的动脉,流动着商品、人流、信息,也流动着希望和苦难。
叶开在船上认识了几个人。一个是芜湖来的小学教师,叫王明山,去汉口参加教育研讨会。听说叶开研究平民教育,很感兴趣。
“我在芜湖乡下教了十年书,深深感到:农村教育太落后了。”王明山说,“学堂少,教师缺,教材旧。很多孩子上了几年学,还是半文盲。”
“你们用什么教材?”
“还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一套。也教点算术,但脱离实际。”王明山叹气,“我想改革,但上面不准,家长也不理解。他们说:‘祖祖辈辈都这么学,改什么改?’”
叶开把《工人识字读本》给他看。王明山翻阅后,眼睛亮了:“这个好!贴近生活,实用。不过农村和城市不同,要改改。”
“所以我们去湖南,就是要试验适合农村的教材和方法。”叶开说,“王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保持联系。我们试验成功了,可以推广。”
“好!一定!”王明山很高兴,留下地址。
另一个认识的是汉口的女学生,叫周淑英,在汉口女中读书,放假回长沙老家。她听说林随缘办女子教育,很崇拜。
“林先生,我能跟您学习吗?”周淑英问,“我中学毕业后,也想办女学,教穷人家的女孩子读书。”
“当然可以。”林随缘说,“不过这条路很苦,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周淑英坚定地说,“我母亲就是没读过书,一辈子受苦。我不想让更多女孩子像我母亲一样。”
林随缘很感动,答应到长沙后,可以让周淑英参与女子识字班的工作。
船行三天,二月十五日傍晚,抵达汉口。要在汉口过一夜,明天换小船去长沙。
叶开和林随缘下船,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汉口比上海更内陆,但因为是长江和汉江交汇处,九省通衢,也很繁华。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各地方言混杂。
晚上,两人去江边散步。汉口的江滩没有上海外滩那么洋气,但更热闹:有卖小吃的摊贩,有说书的艺人,有挑担的货郎,还有乞丐和流浪儿。
看到一个老乞丐带着两个小乞丐在讨饭,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大很亮。林随缘买了几个烧饼给他们。
“谢谢阿姨。”大点的孩子说,口音是湖南的。
“你们是哪里人?”叶开问。
“岳阳的。发大水,家没了,跟爷爷出来讨饭。”
“想读书吗?”
孩子茫然:“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这个问题很残酷,也很真实。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来说,读书确实是奢侈的。
“读书不能当饭吃,”叶开蹲下,看着孩子的眼睛,“但读书能让你明白,为什么没饭吃,怎样才能有饭吃。”
孩子听不懂,只是啃着烧饼。
林随缘轻声说:“所以我们的工作,要从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出发。教农民识字算账,教妇女持家育儿,让孩子们明白知识的力量。一点一点来。”
第二天,他们换乘小火轮去长沙。长江支流湘江的水更清,两岸是典型的湖南丘陵地貌。虽然是冬天,山还是绿的,是松树和竹子。
周淑英和他们同船,一路上介绍湖南的风土人情。
“湖南人脾气倔,认死理,但重情义。”她说,“你们要办教育,最好找本地人帮忙,不然很难打开局面。”
“你有什么建议?”叶开问。
“我有个堂叔,在长沙教育界有些名望,思想也开明。到了长沙,我可以引荐。”
“那太好了。”
船行一天,傍晚时分,长沙在望。
长沙城依湘江而建,城墙高大,城楼巍峨。码头上桅杆林立,船只穿梭。虽然是内陆城市,但因为是湖南省会,也很繁华。
下船时,周淑英的家人来接她。她记下叶开和林随缘住的客栈地址,说第二天带堂叔来拜访。
叶开和林随缘在城南找了家客栈住下,名叫“悦来客栈”,干净整洁,价格适中。安顿好后,两人到街上走走,熟悉环境。
长沙的街道比上海窄,店铺多是木结构,古色古香。街上行人多穿棉袍或短褂,说话是湖南口音,嗓门大,语气冲。
“果然和上海不一样。”林随缘说。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性格。”叶开说,“我们要适应这里的性格,才能开展工作。”
回到客栈,叶开拿出黄兴、宋教仁写的介绍信,研究明天要拜访的人。
第一封信是给长沙明德学堂的校长胡元倓。明德学堂是湖南最早的新式学堂之一,胡元倓是开明教育家,支持革新。
第二封信是给岳麓书院的学监王闿运。王闿运是经学大师,思想保守,但在湖南学界威望很高,需要争取。
第三封信是给秘密革命团体“华兴会”的成员刘揆一。华兴会是黄兴创立的革命团体,现已并入同盟会,但在湖南仍有很大影响。
这三个人,代表三种力量:新式教育、传统学界、革命组织。都需要接触,都需要争取支持。
“我们的工作,要从哪里开始?”林随缘问。
“先从胡元倓开始。”叶开说,“他是教育家,最容易理解我们的想法。争取他的支持,以明德学堂为基地,开展教师培训。”
“然后呢?”
“然后通过刘揆一,了解湖南农村的实际情况,选择试点地点。同时争取王闿运的理解,至少不反对。传统力量虽然保守,但在农村影响很大,不能忽视。”
计划定下,两人早早休息。明天将开始湖南的工作。
夜深了,长沙城安静下来。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中回荡。
叶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声,想着即将展开的工作。
湖南,这片土地,孕育了曾国藩、左宗棠那样的名臣,也孕育了谭嗣同、唐才常那样的维新志士,现在又孕育着黄兴、宋教仁这样的革命者。
这片土地,有深厚的文化传统,也有变革的强烈渴望。
在这里开展平民教育,既有优势:文化底蕴深厚,人民重视教育;也有挑战:封建思想顽固,社会结构僵化。
如何破局?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更需要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深刻理解。
他想起了松本教授的话:“教育要扎根土壤。”
湖南的土壤是什么?是湘江的水,是洞庭的稻,是岳麓的书香,是农民的汗水,是妇女的辛劳,是孩子的渴望。
他要像农民一样,了解这片土壤,适应这片土壤,然后播下种子。
窗外,传来湘江的涛声。不息的江流,像时间的脚步,像历史的脉搏。
在这涛声中,叶开渐渐入睡。
梦中,他看见金黄的稻浪,看见孩子们在田埂上读书,看见妇女们聚在祠堂里识字,看见老人们摸着新编的教材,眼里闪着光……
那是他希望看到的未来。
虽然遥远,但值得为之奋斗。
夜深了,长沙睡了。
但有些人,已经醒来。
有些种子,即将播下。
有些改变,悄悄开始。
(第四十九卷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