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章 浦东的曙光
光绪三十年六月初一,上海浦东的清晨,是被黄浦江上第一缕咸腥的江风和远处码头工人粗粝的号子声共同唤醒的。
林随缘推开木板房的窗户,带着水汽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夜的闷热。她站在窗前,看着眼前这片与租界一江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的土地:没有花岗岩大厦,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霓虹灯招牌,只有低矮的棚屋、泥泞的土路、晾晒在竹竿上打满补丁的衣裳,还有那些天不亮就起床、扛着扁担走向码头的苦力们佝偻的背影。
这里是浦东——上海的背面,繁华的阴影,被遗忘的角落。但对于她和叶开来说,这里却是暂时的避难所,也是新的起点。
距离那次惊心动魄的河神庙逃亡,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们像两粒被风吹散的种子,飘落在浦东这片贫瘠却坚韧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叶开的伤在沈老大的照料和林随缘的精心护理下,一天天好转。左腹的刀口已经结痂,虽然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发炎发热;肺部的老毛病也因着这半个月相对安稳的生活而有所缓解,咳嗽的频率降低了,咳出的血丝也越来越少。只是人依然消瘦,脸色苍白,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宣纸,薄得透光,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那不是病态的光,是一种沉淀后的、更加坚定的光芒。
此刻,他正坐在木板房唯一的桌子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用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倾注进那些墨迹里。
林随缘走到他身后,看见纸上写着一行标题:
“关于在上海浦东地区开展工人识字教育及权益启蒙的初步构想”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条列项,从“办学宗旨”、“教学内容”、“教学方式”、“组织架构”、“安全措施”到“经费来源”,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字迹工整清晰,思路缜密周全。
“又在写计划?”她轻声问,将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放在桌角。
叶开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睡不着,就起来想想。既然暂时回不了闸北,不如就在这里做点事。浦东的工人不比闸北少,受的压迫也不比闸北轻,但他们连个夜校都没有。”
林随缘看向窗外那些走向码头的苦力。他们的脚步沉重,眼神麻木,像一群被生活驯服的牲口,只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她想起在闸北夜校的那些女工,最初也是这样的眼神——空洞,绝望,认命。但经过一年多的识字教育,她们的眼神变了,开始有了光,有了渴望,有了想要改变的勇气。
“可是,”她犹豫着说,“这里比闸北更落后,工人的文化程度更低,思想更封闭。而且……青帮的势力虽然弱些,但也不是没有。徐国栋还在找我们,工部局那边态度不明,我们在这里办学,会不会太冒险?”
叶开端起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但暖意顺着食道流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放下碗,看着林随缘:“你说得对,这里更落后,更封闭,也更危险。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越是黑暗的地方,越需要光。越是封闭的地方,越需要开一扇窗。”
他指向窗外:“你看那些人,他们每天扛着两百斤的麻包,走十几里路,挣的钱却不够一家人吃饱。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苦,不知道这苦有没有尽头,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另一种活法。如果我们不告诉他们,谁告诉他们?”
林随缘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离开苏州,为什么来上海,为什么去闸北教夜校。不就是因为看到太多的黑暗,太多的不公,太多的麻木,所以想点一盏灯,开一扇窗吗?
现在,灯还在,窗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
“好。”她最终说,“我跟你一起做。但是,我们要更小心,更隐蔽。不能再像在闸北那样,大张旗鼓地办夜校了。”
叶开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在浦东,我们不能用‘夜校’这种形式,太显眼。我们可以用‘互助会’的名义——工人互助,互相教认字,互相帮助解决困难。这样听起来不那么敏感,也更容易让工人接受。”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来在浦东走访的记录:“我观察过了,浦东的工人主要分三类:码头搬运工、船厂工人、还有在租界做苦力但住在浦东的。这三类人里,码头工人最苦,也最团结——因为他们经常要一起扛大件,互相依赖。我们可以从码头工人开始。”
“怎么开始?”
“找一个人。”叶开说,“一个在工人中有威信、识字、又有正义感的人。通过他,接触更多的工人,慢慢建立信任,然后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识字的种子播下去。”
林随缘的眼睛亮了:“就像在闸北,我们通过王婶,接触到了那些女工?”
“对。”叶开合上本子,“但这次,我们要更慢,更耐心。因为浦东的环境更复杂,工人的警惕性也更高。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才能建立起第一个识字小组。但只要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激情。那是五年前在闸北夜校时的激情,是相信教育可以改变命运、启蒙可以点燃希望的激情。这半个月的养伤和蛰伏,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让他更清醒,更坚定。
林随缘看着他眼中的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经历了逃亡、受伤、险些丧命的男子,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在黑暗中淬炼得更加明亮。他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坚硬,散发着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那个人,”她问,“你找到了吗?”
叶开摇头:“还没。但我有线索。沈老大说,码头工人里有个叫‘老铁头’的,五十多岁,以前在江南制造局做过工,识几个字,为人正直,经常帮工友出头,在工人中很有威望。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他。”
“怎么接触?”
“沈老大已经安排好了。”叶开说,“今天下午,老铁头的儿子在码头上被工头的棍子打破了头,没钱看大夫。沈老大会‘偶然’路过,帮他们付了药钱,然后‘顺便’提到,他认识一个懂医术的先生,可以帮忙看看。”
“那个‘懂医术的先生’……”
“就是你。”叶开看着她,“你在务本女塾学过简单的护理,而且你懂药性——顾大夫给你的那本《本草备要》,你这半个月不是一直在看吗?”
林随缘愣住了。她确实在学医——这半个月,除了照顾叶开,她最大的消遣就是看顾大夫留下的医书。不是因为她想成为大夫,是因为她发现,在浦东这样的地方,懂得一点医术,比懂得千言万语更有用。一个发烧的孩子,一个受伤的工人,一碗对症的草药,往往能赢得最朴素的信任。
但她没想到,叶开连这个都想到了,并且把它纳入了计划。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问。
“不是计划,是准备。”叶开纠正,“我们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机会来了,我们要能抓住。治病救人,是最不会引起怀疑的接触方式,也是最容易建立信任的方式。”
林随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敬佩,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个男人,即使在养伤,即使在逃亡,也从来没有停止思考,停止谋划。他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永远在运转,永远在寻找可能性和突破口。
“好。”她说,“下午我去。但你要答应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你的伤还没好透,不能劳累。”
“我答应你。”叶开点头,“但你要让王翠陪你去。她熟悉浦东,也机灵,能帮上忙。”
王翠这半个月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这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女工,在经历了河神庙的生死逃亡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怯懦,不再犹豫,眼神里有一种破茧成蝶的坚定。她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忙,说“叶先生和林先生是为了我们才这样的,我不能走”。
林随缘去隔壁房间叫醒王翠。王翠已经起来了,正在缝补一件破衣裳——是叶开的长衫,在逃亡时被划破了。她的针线活很好,针脚细密均匀,完全看不出补丁的痕迹。
“王翠,下午跟我出去一趟。”林随缘说。
“去哪?”王翠抬起头,眼神清澈。
“去码头,给人看病。”
王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放下针线,用力点头:“好。我认识路,也知道怎么避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午后,阳光炙烈。浦东的土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阵阵灰尘。林随缘和王翠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走向码头。林随缘背着一个小药箱——是沈老大准备的,里面有些常用的草药和简单的医疗器械;王翠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干净的纱布和一瓶烧酒。
码头上人声鼎沸。几百个苦力正在卸货,巨大的货船像一头头搁浅的鲸鱼,趴在浑浊的江水里。工人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如瀑,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他们喊着号子,扛着麻包、木箱、铁锭,沿着颤巍巍的跳板,从船上走到岸上,再从岸上走到仓库,周而复始,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鱼腥味、货物霉烂的味道,还有江风带来的咸腥。林随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被这巨大的声响和浓烈的气味冲击得有些眩晕。但她强迫自己镇定,跟着王翠在人群中穿梭。
王翠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带着林随缘绕过一堆堆货物,穿过一片片晾晒的渔网,最后来到码头边缘的一排窝棚前。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低矮潮湿,里面挤着好几户人家。
其中一个窝棚前围着一群人。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额头流血,已经昏迷,脸色苍白。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周围的工友也束手无策。
“铁头叔!”王翠喊了一声。
那汉子抬起头——正是老铁头。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隆起,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但眼神很正,像两块未经打磨的岩石。
“小翠?”老铁头认出了王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小石头受伤了,带了个懂医术的先生来看看。”王翠侧身,让林随缘上前。
老铁头看着林随缘——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朴素的青布衫,背着药箱,眼神清澈,不像江湖郎中,也不像骗子。他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怀里昏迷的儿子,咬了咬牙:“先生,请您看看我儿子。他被工头的棍子打破了头,流了好多血……”
林随缘蹲下身,仔细检查男孩的伤口。伤口在左额角,不是很深,但流血很多。她先用药棉蘸着烧酒清洗伤口,男孩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然后她撒上止血药粉,用纱布包扎好。
“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但流血过多,加上惊吓,所以昏迷。”她边说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安神补血的药,用水化开,喂他喝下去。今晚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应该就能醒。”
老铁头接过药丸,手有些颤抖:“先生,这药……多少钱?”
“不要钱。”林随缘说,“我是路过,顺手帮忙。”
老铁头愣住了。在这个码头上,什么都讲钱——扛包要钱,喝水要钱,受了伤看大夫更要钱。不要钱的帮助,他很久没见过了。
“先生……”他声音哽咽,“谢谢您。我老铁头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林随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老人家客气了。孩子需要静养,这几天别让他乱跑。伤口每天换一次药,保持干净,别沾水。”她从药箱里又拿出几包药,“这些是换药用的,您收好。”
老铁头接过药,千恩万谢。周围的工友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他们看林随缘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感激,甚至还有一丝敬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一个懂医术、又肯免费帮忙的人,几乎等同于救苦救难的菩萨。
林随缘没有多留,和王翠一起离开了码头。回去的路上,王翠小声说:“林先生,您刚才做得真好。老铁头在码头上很有威信,他欠了您这个人情,以后肯定会帮忙的。”
“不是人情。”林随缘摇头,“是缘分。我们想帮他们,他们也需要帮助,就这么简单。”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对了。通过治病救人建立信任,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老铁头这个人,看起来正直可靠,如果能争取到他,浦东的工作就有了突破口。
回到木板房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黄浦江染成一片金红,江面上的船只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叶开站在窗前,看见她们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顺利吗?”他问。
“顺利。”林随缘放下药箱,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叶开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听完后,他说:“很好。第一步走稳了。接下来,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老铁头来找我们。”叶开说,“他欠了人情,一定会想办法还。可能是送点东西,可能是帮忙做点事。到时候,我们再‘不经意’地提到,我们还会教人识字,可以帮助工人的孩子读书……一点一点,循序渐进。”
林随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仅是个理想主义者,更是个出色的策略家。他知道如何在这个复杂而危险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地开辟阵地,一点一点地点燃火种。
“你好像……很有经验。”她说。
叶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五年前在闸北,我也是这么开始的。先帮一个工人解决了工钱纠纷,赢得他的信任;然后通过他,认识更多的工人;然后办识字班,教他们认字算账;然后……然后事情越做越大,最后引来了镇压。”
他的声音里有怀念,有痛楚,但也有一种“再来一次”的坚定。
“这次,”林随缘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更小心,更耐心,但也要更坚定。”
“嗯。”叶开反握住她的手,“一起。”
窗外,夕阳沉入江面,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浦东的棚屋区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微弱,但确确实实地亮着。
而在这些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这两个年轻的点灯人的。
他们刚刚在浦东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虽然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但他们相信,只要种下了,就总有希望。
因为光,从不放弃任何一寸黑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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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老铁头果然来了。
他提着一小袋米,还有几条晒干的咸鱼,敲响了木板房的门。开门的是王翠,看见他,愣了一下:“铁头叔?您怎么来了?”
“我来谢谢那位先生。”老铁头说,声音有些拘谨,“小石头醒了,伤口也好多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请先生收下。”
林随缘从里间走出来,看见老铁头,微微一笑:“老人家太客气了。孩子好了就好,东西您带回去,给孩子补补身体。”
“那怎么行!”老铁头急了,“先生救了小石头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铁头!”
林随缘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收下。她请老铁头进屋坐,倒了碗水给他。老铁头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屋子——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仁心济世”,字迹清秀,显然是女子所写。
“先生是……大夫?”老铁头问。
“学过一点,不算大夫。”林随缘说,“主要是教书的。”
“教书的?”老铁头眼睛一亮,“教什么书?”
“教人识字,算账,也教一点道理。”林随缘说得很自然,“我原来在闸北教夜校,教女工识字。后来……出了点事,就来浦东了。”
老铁头显然听说过闸北夜校的事——半个月前《申报》的报道,在工人中传得很广。他看着林随缘,眼神变了:“您就是……那位林先生?”
林随缘没有否认:“是我。”
老铁头猛地站起来,向林随缘深深一鞠躬:“林先生,我老铁头有眼不识泰山!您在闸北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是为了我们工人,才被徐扒皮追杀的!”
“老人家快请起。”林随缘扶起他,“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人感谢,只是觉得应该做。”
“应该做……”老铁头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圈红了,“这世道,多少人觉得应该做的事,却没人敢做。林先生,您是好人,是真正为我们工人着想的人。”
他坐下来,激动地说:“不瞒您说,我们码头上这些苦力,哪个不是一肚子苦水?工钱被克扣,受伤没人管,生病等死……我们也想认几个字,也想算清楚账,也想让孩子读书,将来不做苦力。可是没人教啊!那些学堂,我们进不去;那些先生,看不起我们。”
他看向林随缘,眼神里有渴望:“林先生,您……您能不能也教教我们?教教我们的孩子?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您肯教,我们一定认真学!”
林随缘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里间——叶开正站在门后,对她点头。
“老人家,”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您真想学,我愿意教。但这里不比闸北,我们要更小心,更隐蔽。不能大张旗鼓地办夜校,只能悄悄地、小范围地教。”
“我明白!”老铁头用力点头,“我们可以找个隐蔽的地方,找几个信得过的工友,悄悄地学。我老铁头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年,认识的人多,可以保证安全!”
“好。”林随缘说,“那我们就试试。先从您和几个最信得过的工友开始,每周两个晚上,每次一个时辰。教什么,怎么教,我们再商量。”
老铁头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林先生!谢谢!我这就回去找人!”
他起身要走,林随缘叫住他:“老人家,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人说。等我们做起来了,做出样子了,再慢慢扩大。”
“我懂!我懂!”老铁头连连点头,“您放心,我老铁头知道轻重!”
他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林随缘关上门,转身看向叶开。
叶开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第一步,成了。”
“是啊。”林随缘也笑了,“没想到这么顺利。”
“因为你说到了他们心里最渴望的东西。”叶开说,“识字,读书,改变命运——这是每个被压迫的人心底最深的渴望。你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会抓住这希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浦东的棚屋区亮起了更多的灯火,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也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而在这些灯火中,有一盏新的灯,即将被点亮。
虽然很小,虽然很暗,但它是光。
而光,只要亮起来,就不会轻易熄灭。
这就是浦东的曙光——不是来自天空,是来自人心。
来自那些不肯放弃希望的人,来自那些愿意在黑暗中点灯的人。
光绪三十年的夏天,就这样,在希望与危险并存中,缓缓展开。
第三十八卷 第三十九章 潮汛将至
光绪三十年七月初七,乞巧节,上海却无半分乞巧的闲情。
黄浦江的潮汛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甚至牲畜的尸体,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入海。潮水在清晨时分漫过了外滩最低的几级台阶,将那些平日衣冠楚楚的洋行职员和买办们逼得提起裤脚、狼狈逃窜。江面上,大小船只像醉汉一样摇晃,船工们喊着粗野的号子,与风浪搏斗,与命运搏斗。
而在浦东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潮汛带来的则是另一种灾难——低洼处的窝棚被淹了,泥泞的土路变成了浑黄的河流,工人们不得不蹚着齐膝深的水去上工,然后带着一身泥泞和疲倦回来。老铁头所在的码头,因为地势较高,暂时无恙,但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和霉烂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纱布,裹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木板房里,林随缘正将最后一包药材用油布仔细包裹,塞进墙角的木箱。这半个月来,她和叶开在浦东的工作像蜗牛爬行般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通过老铁头,他们联络到了七个码头工人,每周二、四的晚上,在码头仓库后面一个废弃的工棚里,悄悄地教识字。学生不多,但都很认真——这些在生活的重压下几乎失去希望的中年汉子,握着铅笔的手指粗大笨拙,写出的字歪歪扭扭,但眼神里的光芒却一天比一天亮。
除了识字,林随缘还继续用她有限的医术帮助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营养不良……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她成了大家口中的“林先生”,一个神秘但善良的、会治病也会教书的先生。信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
但危险也从没远离。昨天傍晚,王翠从闸北带回消息:徐国栋虽然被停职,但依然逍遥法外,而且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联络青帮的残余势力,准备反扑。工部局调查委员会的进展缓慢——麦克唐纳虽然想秉公处理,但王副处长那派处处掣肘,再加上英国领事馆施加压力,调查陷入了僵局。
“风浪要来了。”叶开当时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潮汛不只是江上的,也是人间的。”
此刻,叶开正坐在桌边,用一支细毛笔在一张巴掌大的薄纸上写字。纸是特制的,遇水即化,墨也是特制的,写完后很快就会褪色。这是地下工作常用的方式,用于传递最机密的信息。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极小,但笔画清晰:
“沪上形势渐紧,徐有反扑迹象。浦东工作稳步推进,已建立第一个识字小组,七人。林安好,我伤愈。望转告秦先生,近期勿联络,一切安全为重。”
写完,他等墨迹干透,将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根空心的竹管里,用蜡封好。然后交给站在一旁的王翠:“把这个交给沈老大。记住,亲自交到他手里,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王翠接过竹管,小心地藏进怀里:“叶先生放心,我知道。”
“路上小心。”林随缘走过来,将一小包干粮塞给她,“如果遇到盘查,就说去闸北看亲戚。”
“嗯。”王翠点头,转身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门关上,木板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号子声。林随缘走到叶开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眉:“你昨晚又没睡好?”
“有点咳嗽,不碍事。”叶开摆摆手,却忍不住咳了几声——声音沉闷,像从肺腑深处掏出来。
林随缘不容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三指搭脉。这是她跟顾大夫的医书学的,虽然不精,但基本的脉象还能判断。脉象细弱,浮而无力,是虚症未愈的迹象。
“今天不许再写东西了。”她收回手,语气坚决,“躺下休息。我去熬药。”
叶开想反驳,但看到她眼中的担忧,最终妥协了。他躺到木板床上,闭上眼睛。确实累了——这半个月,虽然表面平静,但精神始终紧绷着。要策划教学,要提防危险,要联络各方,还要……隐藏身份。他是叶开,也是叶知秋,是两个名字、两个身份、两个人生。这种分裂感,像一根无形的弦,时刻绷在神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林随缘在灶台前熬药。草药的味道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她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液体,思绪却飘得很远。
来浦东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她经历了太多:从生死逃亡到隐姓埋名,从闸北夜校的被迫中断到浦东识字小组的艰难建立。有时半夜醒来,她会恍惚:自己真的还是那个苏州深宅里的大小姐吗?那个连鞋子都要别人帮忙穿的林随缘,现在竟然会熬药、会包扎、会在深夜的工棚里教一群粗汉子识字。
命运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到了这条路上。而她,竟然没有后悔。
药熬好了。她倒出一碗,端到床边。叶开已经睡着了,但睡得不沉,眉头微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脸瘦削得厉害,颧骨凸出,下颌线条锋利,像一尊被岁月和苦难雕刻过的石像。
林随缘轻轻推醒他:“喝了药再睡。”
叶开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清明。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半个月喝药喝习惯了。
“苦吗?”林随缘问,递过一块冰糖。
“苦。”叶开含住冰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味的苦涩,“但苦点好,能让人清醒。”
林随缘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叶开,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当年在闸北办夜校,后悔现在又来浦东……后悔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东躲西藏。”
叶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没有。一次都没有。”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知道吗,我妹妹临死前,最后想吃一口白米粥。但我们家连米糠都快吃不上了。我当掉最后一件棉袄,换回半升米,熬好粥端到她床边时,她已经不会吞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着很远的地方。最后她说:‘哥,下辈子,我想生在……生在能吃饱饭的人家。’”
林随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不对。”叶开继续说,“不是因为我家穷,不是因为妹妹死了,是因为……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吃饱饭,有人生来就要饿死?为什么有人可以读书做官,有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拔出来,我活不下去。”
他转头看向林随缘:“所以我不后悔。即使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因为如果不走,我会被心里的那根刺扎死。”
林随缘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经过淬炼的、近乎悲悯的坚定。她想起自己离开苏州时的决心,想起在闸北夜校那些女工眼中的渴望,想起王婶说“林先生,谢谢你让我们知道,我们也是人”。
“我也不后悔。”她轻声说,“虽然有时会害怕,会迷茫,会想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但每当看到那些工人学会一个字时的喜悦,看到他们的眼神从麻木变得有光,我就知道,我做的没错。”
两人对视,在潮湿的空气里,在苦涩的药味中,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流淌。那是同道之间的理解,是战友之间的信任,是在黑暗中互相照亮、互相支撑的羁绊。
窗外,雨势突然加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叶开坐起身,侧耳倾听:“是码头方向。”
林随缘也紧张起来:“不会出事吧?”
“不知道。但老铁头他们今天上工,得去看看。”叶开说着就要下床。
“你的伤……”
“没事。”叶开已经穿好了鞋,“如果真是码头出事,工人们可能会有伤亡。你懂医术,得去帮忙。”
林随缘不再阻拦。她迅速收拾好药箱,两人一起推门出去。
雨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丈。泥泞的土路变成了泥潭,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叶开的腿伤还没好透,走得很艰难,林随缘搀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一群人围在一堆倒塌的货物旁,哭喊声、叫骂声、还有痛苦的呻吟声混成一片。老铁头看见他们,像看见了救星:“林先生!叶先生!快来!塌方了,压住了好几个人!”
林随缘冲过去。倒塌的是一堆装满生铁的箱子,因为雨水浸泡,堆放的木板腐烂,整个堆垛塌了下来,压住了三个正在下面作业的工人。两个已经没救了——头被砸得稀烂,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还有一个还活着,但双腿被沉重的铁箱压住,脸色惨白,已经痛晕过去。
“快!把箱子搬开!”老铁头大喊,工人们七手八脚地去抬箱子。但箱子太重了,每个都有几百斤,又压在泥泞里,根本抬不动。
叶开环顾四周,看见旁边有一根粗大的撬棍。他冲过去,捡起撬棍,插进箱子下面的缝隙:“大家一起用力!一、二、三——撬!”
十几个工人一起用力,撬棍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箱子终于动了一下,露出了被压工人的腿——已经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林随缘跪在泥水里,快速检查伤势:双腿粉碎性骨折,失血严重,必须立刻止血,否则活不过半个时辰。她从药箱里拿出止血带,紧紧扎在大腿根部,又撒上大量的止血药粉。但血还是止不住,从绷带下渗出来,染红了泥水。
“不行,失血太多了。”她抬头,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必须立刻送医馆,否则……”
“这附近哪有什么医馆!”一个工人哭喊,“最近的医馆在租界,过江要一个时辰!来不及了!”
叶开看着那个昏迷的工人——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银元——这是他们最后的积蓄。
“去租界!”他将银元塞给老铁头,“雇条船,快!能多快就多快!”
老铁头接过银元,手在颤抖:“叶先生,这钱……”
“别说了!快去!”
老铁头转身就跑。叶开又对林随缘说:“你跟着去,路上尽量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到了医馆,就说……就说是在路上被马车撞的,别提码头的事。”
林随缘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说是工伤,厂方和工头可能会推卸责任,甚至阻挠治疗。她点头:“我知道了。但你……”
“我留下。”叶开看着周围那些悲愤的工人们,“这里需要人安抚,也需要……讨个说法。”
很快,船雇来了。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伤者抬上船,林随缘跟着上了船。船夫撑篙,小船像一片树叶,在汹涌的江水中摇晃着驶向对岸。
叶开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船消失在雨幕中。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一般。那两个死去的工人还躺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血污,却冲不走这残酷的现实。
工人们围拢过来,沉默着,但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老铁头走到叶开身边,声音嘶哑:“叶先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叶开的声音很冷,“这是人祸,不是天灾。货物堆放不规范,木板腐烂不更换,雨天还强迫工人作业——每一件,都是厂方的责任。”
“可是……厂方会认吗?”一个工人苦涩地说,“以前也出过事,死了人,厂方就说是不小心,赔几两银子了事。那些当官的,那些洋人,谁管我们工人的死活?”
“以前是以前。”叶开转身,面对着这些浑身湿透、满脸悲愤的工人,“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申报》,有工部局调查委员会,有……有我们自己的声音。”
他提高声音:“大家听我说!今天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我们要讨个说法!要厂方负责!要赔偿死者家属!要改善工作条件!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工人的命,也是命!”
工人们看着他,眼神从悲愤渐渐变得坚定。老铁头第一个响应:“叶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这么憋屈地活着!今天死的可能是他,明天死的可能就是你我!必须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
“去找厂方!”
“不行就去工部局!”
群情激愤。叶开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但必须控制火势,不能让它烧成无法控制的野火。
“大家冷静!”他抬手示意,“讨说法,但不能乱来。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窝蜂冲过去,那样只会给厂方借口,说我们‘聚众闹事’。”
“那怎么办?”
“选代表。”叶开说,“选几个有威信、会说话的代表,去和厂方谈判。其他人在这里等着,保持克制。如果谈判不成,我们再想下一步。”
工人们商量了一下,选了五个人:老铁头、两个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还有两个识几个字的年轻工人。叶开虽然不是码头工人,但大家信任他,也让他加入代表。
“叶先生,您帮我们写个状子吧。”老铁头说,“把今天的事写清楚,把我们的要求写明白。我们嘴笨,说不清楚。”
“好。”叶开点头,“大家先回去换身干衣服,一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我们去厂方办事处。”
工人们陆续散去。雨还在下,码头上只剩下叶开和那两个死者的遗体。他找了块油布,盖在遗体上,然后站在雨中,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工人的命运:活着时被压榨,死了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没有尊严,没有保障,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没有。
他想起五年前在闸北,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时他年轻气盛,带着工人直接冲进厂方办公室,结果被巡捕镇压,几个工人被打伤,他自己也被通缉。五年过去了,同样的事情还在发生,同样的悲剧还在重演。
但这一次,他要换一种方式。要用理智,用策略,用……法律。
虽然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法律往往只是强者的工具。但至少,要试一试。
一个时辰后,工人们回来了。叶开已经写好了状子,一式两份,一份中文,一份请路过的一个懂英文的学生帮忙翻译成了英文——因为厂方是英国人开的。
状子上写明了事故经过、伤亡情况、以及工人的四点要求:
一、厂方负责死者安葬及家属抚恤;
二、厂方承担伤者全部医疗费用,并赔偿误工损失;
三、立即检查并整改码头安全隐患;
四、改善工人工作条件,提供必要的劳动保护。
“这……能行吗?”一个年轻工人看着状子,有些怀疑,“洋人会听我们的?”
“不听,我们就往上告。”叶开说,“告到工部局,告到英国领事馆,告到《申报》——现在工部局正在调查大丰纱厂的事,舆论对工人有利。如果我们能把这件事闹大,厂方会有压力。”
老铁头深吸一口气:“好!就按叶先生说的办!大不了,这碗饭不吃了!”
六个人,冒着大雨,走向码头附近的厂方办事处。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洋楼,红砖青瓦,在周围破败的棚屋中鹤立鸡群。门口有印度巡捕站岗,看见一群浑身湿透的工人走来,立刻举起警棍:“站住!干什么的?”
“我们是码头工人,来找经理谈今天的事故。”老铁头上前,不卑不亢。
“事故?什么事故?”印度巡捕装糊涂,“经理不在,改天再来。”
叶开知道这是推托。他上前一步,用英语说:“We are workers from the dock. There was a serious accident today, two dead, one seriously injured. We need to talk to the manager immediately.”
印度巡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群“苦力”里有人会说英语。他打量了一下叶开——虽然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像普通工人。
“Wait here.”他转身进去通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国买办走了出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各位工友,什么事啊?经理正在开会,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老铁头将状子递过去:“今天码头塌方,压死了两个人,重伤一个。这是我们的要求,请转交给经理。”
买办接过状子,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哎呀,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不过……这货物堆放,是工头负责的;木板腐烂,是天气原因;工人受伤,是自己不小心。怎么能怪到厂方头上呢?”
典型的推卸责任。工人们愤怒了,想上前理论,被叶开拦住。
叶开看着买办,声音平静但清晰:“根据工部局颁布的《工厂安全条例》第三条规定,厂方有责任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定期检查设施安全。如果因为厂方疏忽导致工人伤亡,厂方应负全部责任。需要我背出具体条款吗?”
买办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工人,居然懂这些。
“而且,”叶开继续说,“现在工部局正在调查大丰纱厂的事,舆论对工人权益非常关注。如果这件事被《申报》知道,被工部局调查委员会知道,你觉得……厂方能脱得了干系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买办脸色发白,他知道叶开说的没错。大丰纱厂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果这个时候再出一桩事故,厂方真的会有大麻烦。
“这……这事我做不了主。”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得请示经理。”
“请便。”叶开说,“我们在这里等。但请转告经理,如果一个时辰内没有答复,我们会直接去工部局,去《申报》。”
买办匆匆进去了。工人们在雨中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小了,但天色越来越暗,傍晚将至。
半个时辰后,买办出来了,脸色很难看:“经理……经理答应你们的要求。死者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伤者的医疗费用厂方承担,码头也会整改。但是……”他顿了顿,“这件事,不能对外说。尤其是……不能告诉报馆。”
工人们面面相觑。五十两银子,一条命。廉价得让人心寒。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普通工人一年的工钱也就十几两。
老铁头看向叶开。叶开知道,这是厂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再逼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好。”他点头,“但我们要书面承诺,而且要立即支付抚恤金。”
“这……”买办犹豫。
“如果不答应,我们现在就去《申报》。”叶开毫不退让。
买办咬牙:“好!我这就去准备!”
又等了一刻钟,买办拿来了两份文件:一份是英文的承诺书,一份是中文的。还有一百两银子——两个死者的抚恤金。叶开仔细看了文件,确认无误后,让老铁头签字按手印。
“钱,我们收了。但这件事,我们保留向工部局报告的权利。”叶开说,“如果厂方不履行承诺,不整改安全,我们会再次行动。”
买办脸色铁青,但没再说什么。
工人们拿着银子和文件,离开了办事处。走出大门时,夕阳正好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息。
“我们……赢了?”一个年轻工人不敢相信地问。
“暂时赢了。”叶开说,“但真正的胜利,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今天我们用两条人命换来的,不只是这一百两银子,是厂方对安全问题的重视,是对工人生命的……一点点尊重。”
他看向老铁头:“铁头叔,这笔钱,你负责分给死者家属。还有,从今天起,我们要成立工人自己的安全小组,定期检查码头设施,发现问题立即报告。不能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了。”
老铁头用力点头:“叶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做到!”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疲惫,虽然悲伤,但工人们的脊梁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因为他们知道,今天,他们不是作为一个个体,而是作为一个群体,为自己、为同伴,争取到了应有的权利。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这一步,是质变。
而在租界的医馆里,林随缘刚刚看着那个年轻工人被推进手术室。医生看了伤势,摇头:“腿保不住了,得截肢。但失血太多,手术风险很大。”
“钱不是问题。”林随缘说,“请一定救他。”
手术进行了三个时辰。当医生疲惫地走出来,说“命保住了,但以后……只能拄拐了”时,林随缘瘫坐在椅子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一条命保住了,但一条腿没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此要拖着残缺的身体,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这就是工人的命运吗?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相吗?
她走出医馆时,天已经黑了。租界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派繁华景象。而一江之隔的浦东,还沉浸在黑暗和贫穷中。
她忽然想起叶开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不对。”
是的,不对。而且,必须改变。
夜幕降临,黄浦江的潮水再次上涨,拍打着两岸的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这个时代的脉搏,沉重,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前奔流。
而在江的两岸,有些人刚刚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有些人刚刚失去了一条腿,有些人正在策划着新的阴谋,有些人在为正义而战。
但无论如何,潮汛已经来了。
它将冲刷一切,改变一切。
而光,终将穿透黑暗。
因为有些人,宁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前路。
因为有些种子,已经在泥土中萌芽,准备破土而出。
光绪三十年的夏天,就这样,在血与泪、希望与挣扎中,缓缓流淌。
而浦东的曙光,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地,亮起来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