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二, 第三十三章 暗巷的刀光
五月十六,子夜,上海老城厢的街巷像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在稀薄的月光下裸露着青石板铺就的骨骼。
叶知秋一瘸一拐地走在狭窄的巷道里,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凹陷处,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他的左手死死按着左腹——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但温热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濡湿了手掌,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暗红色的印记。
痛。不只是伤口的痛,是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痛,是肺叶撕裂般的痛,是逃亡路上每一次跌倒又爬起累积的痛。但他不能停。身后,那些追捕者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像索命的鼓点,敲打着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
三个时辰前,他还坐在四马路“广益书局”的里间,和秦先生分析着今天的局势。《申报》的报道果然掀起了风暴:工部局成立调查委员会的消息已经传开,徐国栋被暂时停职,大丰纱厂停产整顿,被捕工人的家属开始到工部局门口请愿……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秦先生很兴奋:“知秋,你们成功了!这次不仅扳倒了徐国栋,还撬动了工部局!如果调查委员会真的秉公处理,可能会成为上海劳工运动的一个转折点!”
叶知秋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密报——是沈老大通过船工传递的,只有一行字:“徐已联络青帮,悬赏取命,目标:叶、林。近日动手。”
“秦先生,”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徐国栋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有青帮,有工部局的保护伞,甚至可能有洋行的关系。现在看似我们占了上风,但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秦先生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你是说……”
“斩草除根。”叶知秋说得很平静,“徐国栋这种人,最擅长的是暗地里的手段。明的斗不过,他就会来暗的。我担心……”他顿了顿,“担心林姑娘。”
话音刚落,书局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顾客的敲门法,是某种有节奏的、急促的暗号。
秦先生脸色一变,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然后迅速回头,压低声音:“快走!后门!外面有青帮的人!”
叶知秋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密报塞进怀里,从后门冲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垃圾和泔水桶,恶臭扑鼻。他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粗暴的喝问:“人呢?!”
“跑了!追!”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叶知秋知道,自己被包围了。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是精心设计的伏击——徐国栋不仅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这里。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凭借着对老城厢地形的熟悉,一次又一次摆脱追兵。但追兵太多了,而且显然有备而来,分头包抄,渐渐将他逼向死角。
终于,在一个丁字巷口,他被堵住了。前后都是人,左右是高墙。月光下,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脸——都是青帮的打手,穿着黑色短褂,手里拿着刀和棍棒,眼神凶狠。
“叶知秋?”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嘴角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有人出五百大洋买你的命。是你自己了断,还是我们动手?”
叶知秋背靠着墙,喘息着。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腿上的旧伤也在疼痛,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徐国栋给了你们多少钱?”他问,声音很平静,“五百大洋?买一条人命?你们青帮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独眼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出六百。”叶知秋继续说,“放我走,明天这个时候,六百大洋送到你们堂口。”
打手们面面相觑。六百大洋,不是小数目。
但独眼龙很快反应过来,狞笑道:“小子,想骗我们?谁不知道你是个穷教书的,哪来的六百大洋?”
“我是没有。”叶知秋从怀里掏出那份密报——不是真的密报,是他伪造的,但看起来很真,“但我有这个。这是徐国栋和工部局王副处长勾结的证据,原件。如果你们杀了我,这份证据会送到《申报》,送到工部局调查委员会。到时候,徐国栋自身难保,你们的五百大洋,还拿得到吗?”
他在赌。赌这些打手只是拿钱办事,赌他们不想卷入更大的麻烦。
独眼龙盯着他手里的纸,眼神闪烁。显然,他动摇了。
但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别信他的。杀了他,证据一样拿得到。”
叶知秋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徐国栋的账房先生,姓刘,外号“刘算盘”,是徐国栋最信任的狗腿子。
刘算盘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算盘——不是武器,是他的标志。“叶知秋,你以为我们没想到这一手?”他冷笑,“你死了,我们会搜你的身,会找到所有证据。然后一把火烧了,谁也不知道。”
计划失败了。叶知秋握紧了拳头。现在只剩一条路:拼命。
“动手!”刘算盘下令。
打手们一拥而上。叶知秋躲过第一个人的刀,夺过他的棍子,反手砸在那人头上。但更多的人围上来,刀光棍影,像一张网,将他困在中央。
他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一根棍子砸在他背上,他踉跄一步,一口血喷出来。一把刀划过他的左腹,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巡捕来了!”
打手们愣了一下。刘算盘脸色一变:“不可能!我打点过了……”
但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了警笛声——是真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撤!”独眼龙当机立断。青帮的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巷道深处。刘算盘也跑了,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叶知秋一眼:“算你走运!”
巷子里只剩下叶知秋一个人,靠着墙,大口喘息。警笛声越来越近,但他知道,不能等巡捕来——谁知道来的巡捕是哪一边的?如果是工部局王副处长的人,那他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他捂着伤口,挣扎着站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逃走。每跑一步,伤口都在流血,都在痛。但他不能停。
三个时辰。他逃了三个时辰,从老城厢逃到法租界边缘,又从法租界逃回苏州河北岸。追兵时隐时现,像跗骨之蛆。他甩掉一批,又来一批。显然,徐国栋下了血本,非要他的命不可。
现在,子夜时分,他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但自己也快不行了。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肺部的疼痛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刀子,腿上的旧伤也复发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等待天亮。但他能去哪里?公寓不能回——那里肯定被监视了。秦先生的书局也不能去——刚才的遭遇说明那里已经暴露。女塾?更不能去——他会把危险带给林随缘。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顾氏医馆在苏州河边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那是顾大夫当年告诉他的,说“万一走投无路,去那里”。
联络点在一座废弃的河神庙里。庙很小,早已荒废,神像倒塌,香炉生锈,但地下有个密室,是当年反清义士藏身的地方,后来被顾大夫他们用来藏匿伤员和传递消息。
叶知秋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庙。庙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灰尘和蜘蛛网上。空气里有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摸到神像背后的机关——一块可以移动的砖。按下,地面无声地滑开一个洞口,有台阶通往地下。他顺着台阶下去,地面重新合拢。
密室里很黑,但他摸到了墙上的油灯和火柴。点亮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几个木箱。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药品和绷带——顾大夫果然准备周全。
他脱下被血浸透的上衣,露出左腹的伤口。伤口很长,但不深,没有伤到内脏,但流血很多。他从箱子里找出酒精、纱布、止血药,忍着剧痛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咬着一块布,不让自己叫出声。
处理完伤口,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密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像鬼魅在跳舞。
他想起林随缘。她现在在哪里?安全吗?徐国栋说要“取命”的目标是“叶、林”,那她是不是也有危险?他应该去通知她,保护她,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难保,怎么保护她?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有经验,可以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但现在,他还是像五年前一样,在逃亡,在受伤,在绝望中挣扎。
也许,他错了。也许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也许点灯的人,注定要被黑暗吞噬。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想起陈觉民在狱中的样子,想起那些牺牲的同伴,想起妹妹临死前渴望一碗白粥的眼神……这么多年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变弱了。灯油快烧尽了。
就在黑暗即将吞没一切时,他突然想起了林随缘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坚定的、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想起了她说“我不会走”时的样子,想起了她握着那些证据时颤抖的手,想起了她在夜校教女工认字时的专注……
她还在坚持。她一个女子,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大小姐,都能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他凭什么放弃?
不。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坚持,光就不会灭。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黑夜就不会永远。
叶知秋重新坐直身体。伤口还在痛,但心里的火焰重新燃起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支微型手电筒——幸亏没丢——打开,微弱的光照亮了桌子。他找到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求救信,是安排后事的信。如果他真的逃不过这一劫,至少,要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林姑娘亲启:
若你收到此信,说明我已遭遇不测。不必悲伤,不必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
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有几件事需交代:
一、夜校之事,可托付王婶和陈秀贞。教材在公寓床下暗格,经费在……”
他详细写下了夜校的交接事宜,包括教材的位置、经费的数目、联络的方式。然后:
“二、关于徐国栋的证据,原件已交《申报》,副本在广益书局秦先生处。若调查委员会受阻,可联系麦克唐纳先生,他是工部局内部的开明派。”
“三、关于我之身份:我本名叶开,五年前在闸北教夜校,被通缉后逃亡,化名叶知秋归来。此事仅你一人知晓,万勿外传。若我死,请将我的真实姓名告诉那些工人,告诉他们,叶开没有逃跑,叶开一直在战斗。”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深切的悲伤——为自己可能看不到的明天,为那些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最后,林姑娘,请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你是光,不能熄灭。若我死,请继续点亮更多的灯,继续走我们未走完的路。”
“这个世界会变好的。我相信。即使我看不到了,但你会看到,那些女工会看到,千千万万的人会看到。”
“珍重。”
“叶知秋(叶开)绝笔”
写罢,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务本女塾 林随缘 亲启”。然后,他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那枚墨玉残梅胸针——这是刚才包扎伤口时从衣服上掉下来的,可能是林随缘什么时候偷偷别在他衣服上的,他没有发现。
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抚摸着那残缺的梅花,想起林随缘说过的话:“即使残缺,也要开放;即使孤独,也要前行。”
他将胸针和信放在一起,用油布包好。然后,他开始思考怎么把信送出去。自己出去送太危险,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沈老大的堂兄,会文堂书局的陆先生。虽然书局可能被监视,但陆先生是老江湖,有办法。
但现在天还没亮,他必须等到天亮,等到书局开门。这期间,他需要休息,恢复体力。
他吹灭油灯,躺到木板床上。伤口还在痛,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很快将他淹没。在失去意识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林随缘站在夜校讲台上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么美,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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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务本女塾的宿舍里,林随缘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叶知秋浑身是血,站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身后是无数拿着刀棍的人。他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快跑”,然后那些人一拥而上,刀光闪过……
“啊!”她坐起身,冷汗湿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像要跳出胸腔。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陈秀贞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一切如常。
但林随缘的心跳就是无法平复。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她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而潮湿的气息。远处,黄浦江上的夜船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而苍凉。
叶知秋在哪里?他安全吗?
自从昨天《申报》报道刊出后,她就再没有他的消息。陈秀贞说,叶知秋让她转告“待在女塾,不要外出”,但没说他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
林随缘知道,他在保护她。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留给她。但她不要这样的保护。她要的是并肩作战,是同生共死,是……是知道他平安无事。
她想起三天前在茶室密谋时,叶知秋说“我有经验”时的平静,想起他说“你也是光”时的认真,想起他接过那瓶药时眼中的感动……这个神秘而坚定的男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不是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志同道合的默契,是生死与共的信任,是在黑暗中互相照亮、互相支撑的羁绊。
她不能失去他。
这个念头让她恐慌。她转身,走到书桌前,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桌上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夜校的点点滴滴,记录着他们的计划,记录着那些女工的名字和故事。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却不知道要写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团黑色的晕痕。
最后,她写下了两个字:
“等你。”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因为她相信,他懂。
她将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纸的触感很轻,但心里的重量很沉。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要来了。
而在这个黎明到来前,有些人还在黑暗中挣扎,有些人正在准备迎接新的战斗,有些人在为可能到来的别离而心碎。
但无论怎样,天总会亮。
因为光,从不认输。
第三十四卷 第三十五章 黎明前的血
五月十七,寅时三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上海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苏州河浑浊的喘息中艰难地翻身。
务本女塾后园那间秘密茶室,此刻门窗紧闭,窗缝和门缝都用厚厚的棉被堵死,不透一丝光,也不透一丝声。室内只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小得像风中残烛,勉强照亮围桌而坐的三张脸——三张年轻、苍白、但眼神如铁的脸。
林随缘坐在主位,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是半个时辰前,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的人悄悄塞进女塾后门的。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林姑娘 急”,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用血混合着煤灰写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更简短的一句话:
“叶先生重伤,藏身河神庙密室,追兵将至,速救。”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但林随缘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那个乞丐塞信给她时,低声说了一句:“陆先生说,叶先生给你的。”然后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陆先生,会文堂书局的陆老板。叶知秋说过,那是可靠的联络点。
“必须去救他。”林随缘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茶室里清晰如刀,“现在,立刻。”
陈秀贞坐在她左手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颤:“可是……外面都是徐国栋的人。我爹说,青帮出动了至少五十个人,在老城厢和闸北一带搜捕。河神庙在苏州河北岸,要过去,必须穿过他们的封锁线。”
“那就穿过去。”林随缘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等死。”
“可是……”
“没有可是。”林随缘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一把短匕首,一支小型手枪。匕首是陈启泰给的,手枪是吴怀疚先生私下交给她的——“防身用,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吴先生当时说,眼神里有深深的担忧。
她将匕首别在腰间,用外衣遮住。手枪装进一个小布包,塞进怀里。然后转身,看着陈秀贞和王翠——王翠就是小翠,那个在大丰纱厂做清洁工、脸上有疤的年轻女工。她是今天凌晨偷偷跑来女塾报信的,说徐国栋发了疯,悬赏一千大洋要叶知秋和林随缘的命,青帮的人已经包围了老城厢。
“秀贞,你留在女塾。”林随缘说,“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去找吴先生,把这封信给他。”她将叶知秋那封绝笔信——她还没来得及看内容——交给陈秀贞,“告诉他,夜校的事,拜托他了。”
“林姐姐!”陈秀贞的眼泪涌出来,“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一个人去。”林随缘擦掉她的眼泪,“人多目标大,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躲藏。”
“那我跟你去。”王翠站起来,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我熟悉苏州河一带的巷子,知道怎么避开青帮的人。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叶先生是为了我们才受伤的,我不能坐视不管。”
林随缘看着她。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工,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眼睛里的光芒,却像淬过火的钢铁。
“好。”她最终点头,“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一切听我指挥;第二,如果遇到危险,优先自保;第三,如果……如果救不出叶先生,不要硬拼,立刻撤退。”
“我答应。”王翠用力点头。
陈秀贞知道自己劝不住了。她抱住林随缘,声音哽咽:“林姐姐,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
“我会的。”林随缘拍拍她的背,“我还要继续教夜校,还要看着那些女工学会认更多的字,还要……还要和叶先生一起,看着这个世界变好。”
说完,她松开陈秀贞,吹灭油灯。茶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她摸索着走到门边,轻轻移开堵门的棉被,推开门。门外,黎明前的寒意像冰水一样泼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只有东边地平线有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远处,苏州河方向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还有零星的、像鞭炮一样的响声——不是鞭炮,是枪声。
林随缘深吸一口气,和王翠一起,融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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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苏州河北岸的河神庙密室里,叶知秋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伤口感染了。虽然用了顾大夫准备的药,但昨天逃亡时伤口沾了脏水,又没有及时处理,现在左腹的伤口已经红肿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烧。他躺在木板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清醒的片刻,他能听见地面上传来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还有……狗吠声。青帮的人找来了。他们发现了这座庙。
“搜!给我仔细搜!”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庙里响起,“徐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千大洋呢!”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神像被推倒,香炉被踢翻,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叶知秋脸上。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密室的入口很隐蔽,如果对方不是特意寻找,应该发现不了。
但狗不一样。狗的鼻子太灵了。
“汪!汪!”狗吠声越来越近,就在神像附近打转。
“狗有反应!这下面有东西!”有人喊。
叶知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躲不过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匕首——林随缘给他的那瓶药下面压着的,他一直带在身上。又摸出手枪,检查子弹:还剩三发。
三发子弹,对付外面至少五六个人,还有狗。胜算几乎为零。
但至少,可以拼死一搏。
他靠在墙边,握紧手枪,枪口对准密室的入口。只要有人进来,他就开枪。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头顶的脚步声停在了神像背后。有人在摸索,在敲打。
“这里!这块砖是活动的!”
完了。叶知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清明。他想起陈觉民,想起顾大夫,想起那些牺牲的同伴,想起林随缘……对不起,我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但至少,我战斗过。
“咔哒”一声,密室的机关被找到了。地面开始滑动,一道光从缝隙中透进来,越来越宽。
叶知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叫喊声、还有……女人的声音?
“着火了!纱厂着火了!”一个女人尖声喊道,“快救火啊!”
庙里的人愣了一下。那个粗哑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火很大,就在大丰纱厂那边!”另一个声音回答。
大丰纱厂着火?叶知秋心里一紧。是意外?还是……
“妈的!”粗哑的声音骂了一句,“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其他人跟我去救火!徐老板的厂子要是烧了,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脚步声匆匆离去。狗吠声也远了。但还有两个人留在庙里。
叶知秋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两个人,也不好对付。而且,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哥,咱们真在这儿守着?”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废话!一千大洋呢!万一那小子真在下面,咱们就发了!”另一个声音说,“你去外面看看情况,我在这儿守着。”
“好嘞。”
一个脚步声出去了。庙里只剩下一个人。
机会。叶知秋握紧手枪。只要解决掉这一个,他就有机会逃走。
但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闷哼,像有人被打晕了。接着,是那个年轻声音的惊呼:“谁?啊——”
又是一声闷响,然后寂静。
庙里剩下的那个人显然慌了:“老三?老四?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妈的……”那人骂了一句,脚步声朝着庙门移动,显然想出去看看。
就是现在!叶知秋猛地推开密室入口,举枪冲了出去。但就在他冲出去的瞬间,左腹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动作慢了半拍。
庙里那个人已经转身,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看见叶知秋,狞笑:“果然在这儿!”
刀光闪过。叶知秋想开枪,但手指僵硬,扣不动扳机。眼看刀就要砍到他头上——
“砰!”
一声枪响。不是叶知秋的枪,是从庙门口射来的。
持刀的人身体一震,低头看着胸口涌出的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轰然倒地。
叶知秋转头,看见庙门口站着两个人影。月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勾勒出纤细却坚定的轮廓。
是林随缘和王翠。林随缘手里还举着那支小型手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叶先生!”王翠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叶知秋。
林随缘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她收起枪,走到叶知秋身边:“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叶知秋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你们……怎么来了?”
“收到信了。”林随缘简单地说,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紧皱,“感染了。必须立刻处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药品和绷带——显然早有准备。她让王翠帮忙扶着叶知秋坐下,然后迅速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
叶知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白玉雕像,冰冷,但美得惊心动魄。
“外面的人……”他问。
“打晕了两个,打死了一个。”林随缘的声音很平静,“火是王翠放的——在纱厂的废料堆点了把火,引开大部分人。但我们时间不多,他们很快会回来。”
包扎完毕。林随缘扶起叶知秋:“能走吗?”
“能。”叶知秋咬牙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王翠连忙架住他另一边。
三人迅速离开河神庙。外面,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但危险还没过去——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显然是去“救火”的人发现上当了,正在往回赶。
“这边!”王翠引路,三人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很黑,地上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但这是唯一能避开追兵的路。
叶知秋几乎是被两人拖着走。左腹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刀割,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呼吸困难,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巷道七拐八拐,最后通到苏州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破船,其中一条小舢板半沉在水中。
“上船。”王翠说,“顺着河往下游漂,可以到浦东。那边有我们的人。”
三人费力地将舢板推下水,爬上去。王翠划桨,林随缘扶着叶知秋躺在船底。舢板很小,三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桨声咿呀,舢板缓缓离开码头,顺流而下。苏州河的水浑浊而缓慢,像这个古老国度的血脉,流淌着千年的苦难和希望。
叶知秋躺在船底,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星星一颗颗隐去,东方天际,朝霞开始燃烧,从淡紫到橙红,再到金黄,像一幅绚烂的油画。
“天亮了。”他轻声说。
“嗯。”林随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叶知秋知道,追兵不会放弃,徐国栋不会罢休,工部局的态度还不明朗,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在这个黎明,在这个小小的舢板上,他们暂时逃脱了死亡。
他转过头,看着林随缘。晨光中,她的脸被朝霞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睫毛上还挂着露珠——或者是泪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倒映着天空的绚烂。
“谢谢。”他说。
“不要说谢谢。”林随缘摇头,“我们是同道。”
同道。这个词,在这个生死逃亡的黎明,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珍贵。
王翠划着桨,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舢板在河面上缓缓前行,两岸的景物逐渐清晰:破败的棚户区、冒着烟的工厂、还有那些早起劳作的人们。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新的一天里,有些人刚刚逃脱死亡,有些人正在策划新的阴谋,有些人在为正义而战,有些人在为利益而争。
但无论如何,天亮了。
光,终究会驱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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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舢板靠上了浦东的一个小码头。码头很简陋,只有几间破旧的木板房,但早有人在等待——是沈老大和几个船工模样的人。
“小子,命真大。”沈老大看见叶知秋,咧嘴笑了,但笑容里有关切,“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叶知秋被搀扶着下船,“沈叔,这次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沈老大摆摆手,看向林随缘和王翠,“这两位是……”
“林随缘,务本女塾的学生,夜校的老师。”叶知秋介绍,“王翠,大丰纱厂的女工,我们的同志。”
“同志。”沈老大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郑重,“好,都是好样的。进屋说吧,这里不安全。”
他们被带进一间木板房。房子很简陋,但干净,有床,有桌椅,还有药品和食物。沈老大显然早有准备。
林随缘重新为叶知秋检查伤口,换药。沈老大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林姑娘,你的事,我听说了。《申报》那篇报道,写得好。上海这么多年,敢这么揭工部局和洋商老底的,你是第一个。”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随缘说,“是叶先生,是那些女工,是史量才先生,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你是那盏灯。”沈老大说,“灯亮了,别人才看得见路。”
这话,和叶知秋说的一模一样。林随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有这么多同行者。
“沈叔,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叶知秋问。
“乱。”沈老大点了根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工部局调查委员会今天正式成立,麦克唐纳担任主席。徐国栋被正式停职,大丰纱厂停产。但徐国栋不甘心,勾结青帮,到处搜捕你们。工部局内部也在斗,王副处长那派想压下去,麦克唐纳那派想查到底。”
“《申报》呢?”林随缘问。
“被工部局警告了,但史量才硬气,没撤稿,也没道歉。”沈老大说,“不过,租界当局施加了压力,说如果再刊登‘煽动性’报道,就查封报馆。现在《申报》在走钢丝。”
叶知秋沉默了。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危险。
“你们暂时住在这里。”沈老大说,“浦东这边,青帮的势力弱,相对安全。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林姑娘,女塾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报信了,就说你生病回家休养,吴先生会处理的。”
“谢谢沈叔。”林随缘行礼。
“别谢我。”沈老大摆摆手,“要谢,就谢那些还在坚持的人,谢那些不肯熄灭的灯。”
他起身离开,留下三人在屋里。王翠去准备吃的,林随缘坐在床边,看着叶知秋。
晨光从木板房的缝隙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经历了生死逃亡,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叶先生,”林随缘轻声说,“你那封信……我还没看。”
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那封绝笔信。他苦笑:“那封信……你最好别看。”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是一个以为要死的人写的胡话。”
林随缘看着他,眼神清澈:“可是我想看。我想知道,你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想对我说什么。”
叶知秋沉默了。良久,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幸亏没丢。他递给林随缘:“看吧。但看完,就烧了。”
林随缘接过信,展开。晨光中,那些字迹清晰如刀刻。她一字一句地读着,从开头到结尾。读到最后那句“珍重”时,她的手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叶开……”她念出他的真名,声音哽咽,“原来你叫叶开。”
“嗯。”叶知秋——不,叶开点头,“叶子的叶,开花的开。是我母亲取的名字,她说,希望我像叶子一样坚韧,像花一样开放。”
“很好的名字。”林随缘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他,“那封信里,你让我继续点亮更多的灯,继续走我们未走完的路。我答应你。但是……”她握紧他的手,“我要你和我一起走。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要一起活着,看到这个世界变好的那一天。”
叶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有悲伤,但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勇敢,更坚韧,也更……让他心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一起活着,一起走。”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洒在苏州河浑浊的水面上,洒在浦东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洒在这间简陋的木板房里,洒在两个刚刚经历生死、却依然紧握双手的年轻人身上。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在这个新的一天里,有些人在逃亡,有些人在战斗,有些人在坚守,有些人在改变。
但无论如何,光,已经照进来了。
因为有些人,宁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黑暗。
因为有些灯,宁愿在风中摇曳,也不肯熄灭。
这就是光绪三十年的上海,光绪三十年的中国。一个正在死去,也正在新生的时代。
而林随缘和叶开,这两个年轻的点灯人,将继续他们的旅程。
在黑暗中,点亮更多的灯。
在长夜里,等待黎明的到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