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章 证据的暗夜
五月十四,亥时三刻,上海下起了这个春天最后一场夜雨。
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浓得化不开的、饱含水汽的云层里直接倾倒下来的,密集的雨线垂直砸向大地,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黄浦江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浑浊的江水漫过了外滩最低的几级台阶,将那些平日光鲜亮丽的石栏杆浸泡在肮脏的泡沫里。
叶知秋站在苏州河北岸一座废弃的货栈二楼,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对岸大丰纱厂那片巨大的、黑洞洞的厂区。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倒映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四个时辰。从黄昏时分混入下班的工人队伍进入闸北,到趁着夜色摸进这座可以俯瞰纱厂的货栈,再到此刻——距离行动还有半个时辰。四个时辰里,他除了喝了几口水、啃了半块干硬的烙饼外,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度戒备中紧绷着,肺部的旧伤因为潮湿和紧张而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手里握着一块老式的怀表——不是母亲留下的那块,那是当掉了,换来了最初的活命钱。这块是秦先生给的,瑞士产,走时精准,表盖上刻着一艘帆船,船帆上是小小的火炬标记,和陈觉民的私章如出一辙。此刻,表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离午夜还有一刻钟。
离行动开始还有一刻钟。
叶知秋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最后一次梳理整个计划。三天前在务本女塾后园茶室里的密谋,此刻像一张精密的地图,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
Plan A: 陈秀贞通过父亲的关系,从怡和洋行获取大丰纱厂的经营报告。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但成功率最低——陈启泰是个精明的商人,不会轻易冒险。
Plan B: 小翠利用清洁工的身份,在徐国栋办公室搜集线索,最好能直接拿到证据。这是折中的方案,风险中等,但小翠的经验和胆识未知。
Plan C: 也就是今晚的行动——他自己潜入徐国栋的住宅,寻找证据。这是最危险的方式,但也是最有把握的,因为他有经验,也有准备。
三天来,前两个方案都进展不顺。陈秀贞昨天带来消息:她父亲陈启泰虽然同情工人,但坚决不肯冒险去碰洋行的机密文件,甚至连打听都不愿意。“他说,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种得罪洋人又得罪官府的事,沾都不能沾。”
小翠那边倒是传回了一些信息:徐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有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英式保险箱;他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晚上通常去百乐门跳舞或打麻将,午夜后才回家;办公室的钥匙由他的亲信账房保管,但账房晚上不住在厂里……
但这些信息还不够。他们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账本、往来信件、贿赂记录。这些东西,小翠接触不到。
所以,只剩Plan C了。
叶知秋睁开眼睛,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窗外的大丰纱厂。那是一片占地数十亩的建筑群:纺纱车间、织布车间、印染车间、仓库、办公楼,还有……徐国栋的私宅。私宅就在厂区深处,一栋两层的中西合璧小楼,红砖青瓦,有独立的花园和围墙,与嘈杂的厂房隔着一条人工河,像一座孤岛。
根据小翠的情报,徐国栋今晚在百乐门有个牌局,预计凌晨两点左右才会回家。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他应该还在牌桌上。这是最佳的行动时间窗口。
叶知秋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一把万能钥匙——是沈老大当年给的,说是从南洋带回来的“洋玩意”;一支微型手电筒——秦先生给的,用电池,能持续照明半个时辰;一小盒火柴和蜡烛——备用;一支铅笔和几张折叠的薄纸——用于临摹或记录;还有一把短匕首——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防身,或者在紧急情况下破坏锁具。
没有枪。不是不想带,是没有。在上海,搞到一把枪比搞到一条命还难,而且枪声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靠技巧和运气。
怀表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在寂静的货栈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从倾盆大雨转为绵密的雨丝,但雷声还在远处隆隆滚动,像巨兽的喘息。
十一点五十五分。
叶知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啪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压下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林随缘给的那瓶治咳嗽的药。他倒出两粒,干咽下去。药很苦,但苦味能让他保持清醒。
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束:黑色紧身衣,黑色布鞋,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这是标准的夜行装束,是在宁波时顾大夫帮忙准备的,说“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十二点整。
叶知秋推开货栈二楼那扇早已朽坏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雷雨声掩盖。他像一道影子,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下去,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雨还在下,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蹲在货栈的阴影里,观察着对岸的纱厂。厂区大门紧闭,门口有岗亭,但里面亮着灯,守卫可能在打瞌睡。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但有经验的都知道,靠近人工河的那段围墙因为地基下沉,有个不易察觉的缺口,铁丝网也松了——这是小翠提供的情报。
他像猫一样贴着墙根移动,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处障碍物掩护自己。雨水冲刷掉了大部分气味和痕迹,但也让路面变得泥泞湿滑。有几次他差点摔倒,但都及时稳住了身形。
十分钟后,他来到了人工河边。河水因为暴雨而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垃圾和枯枝,奔涌向前。对岸就是徐国栋私宅的围墙,确实有一段塌陷了,铁丝网垂下来,像被撕破的蛛网。
叶知秋脱下鞋袜,用油布包好背在背上,然后赤脚涉水过河。河水冰冷刺骨,最深的地方没到大腿,水流湍急,他必须死死抓住河底的石头才能站稳。浑浊的河水拍打着他,卷起的垃圾缠住他的脚踝,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像逆流而上的鱼。
终于到了对岸。他爬上泥泞的河岸,靠在围墙的阴影里喘息。肺部像被针扎一样疼痛,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咳出声。休息了半分钟,他重新穿上鞋袜,然后从腰间取出那把万能钥匙,撬开铁丝网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眼前是徐国栋私宅的后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已经荒废了,只有几丛疯长的野草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果树。小楼黑着灯,只有门廊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气灯,在风雨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叶知秋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到小楼的后门。门是普通的木门,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他用万能钥匙试了试,“咔哒”一声,锁开了。看来徐国栋对自己的安保很有信心,或者,他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敢潜入他的家。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草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叶知秋屏住呼吸,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偶尔划过的闪电光。
他蹲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耳朵捕捉着一切声音:雨打窗棂的噼啪声、远处雷声的轰鸣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没有其他声音——没有人,没有狗,甚至没有老鼠的动静。
他打开微型手电筒,用布包裹着灯头,只漏出微弱的光线。光柱扫过室内:这是一个小客厅,摆着几件半中半西的家具——红木太师椅配着丝绒坐垫,条案上放着留声机和几瓶洋酒,墙上挂着徐国栋和几个洋人的合影,笑容虚伪而僵硬。
书房在二楼。小翠说,徐国栋的重要文件一般都放在书房里。叶知秋顺着楼梯上去,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上。
二楼有三间房:主卧、客卧、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手电筒的光扫进去——
书房不大,但很精致。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精装洋文书,大多是装样子的。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台电话机、还有一盏台灯。书桌后是一个铁皮文件柜,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英式保险箱。
就是这里了。
叶知秋走到书桌前,手电筒的光仔细扫过桌面。除了那些摆设,还有几封信件散乱地放着。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徐国栋先生亲启”,落款是“工部局警务处”。他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笺,用英文写的,大意是:关于大丰纱厂工人滋事一案,已按阁下要求处理,相关费用请按约定支付。
相关费用。叶知秋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就是证据——工部局官员收受贿赂的证据。他将便笺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继续翻找。抽屉没有锁,里面是一些普通的商业信函、合同副本、账本……他快速翻阅着,手电筒的光在纸页上游走。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本黑色封面的账簿上。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特殊支出”。往下翻:
“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工部局王副处长,银元五百,感谢其处理工人闹事。”
“光绪三十年正月,巡捕房英籍捕头亨特,银元三百,答谢其‘维持秩序’。”
“光绪三十年三月,按察使司李大人,银元一千,疏通盐引案。”
“光绪三十年四月,报馆张主编,银元二百,请其勿报道工伤事故。”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贿赂的对象从工部局到巡捕房,从地方官到报馆,金额从几十到上千银元,事由从镇压工人到掩盖事故,织成了一张庞大的、肮脏的利益网络。
叶知秋的手在颤抖。他知道徐国栋黑,但没想到这么黑,这么系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本家压榨工人,这是官商勾结、警匪一家的完整链条。
他必须带走这本账簿。这是最有力的证据,足以让徐国栋身败名裂,甚至让工部局那些洋大人也脱不了干系。
但账簿很厚,携带不便。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薄纸和铅笔,开始快速抄录关键的条目。时间紧迫,他只能抄最重要的:金额、对象、事由。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像惊雷一样刺耳。
抄了大约二十条,他突然停住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徐国栋回来了?不可能,现在才十二点四十分,离预计的两点还早。但引擎声确实在靠近,车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扫过天花板。
叶知秋迅速将账簿放回原处,将抄录的纸折叠好塞进怀里,然后关掉手电筒,闪身躲到书桌下方。心脏像擂鼓一样狂跳,肺部又开始灼烧,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来。
楼下传来开门声,脚步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不是徐国栋一个人回来了,还带了人。听声音,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徐国栋没错,女的声音娇嗲,应该是他在百乐门认识的舞女。
“哎呀,徐老板,您家里真大呀……”女人娇笑着。
“哈哈,喜欢吗?喜欢就常来。”徐国栋的声音带着醉意,“走,上楼,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脚步声朝着楼梯来了。
叶知秋的大脑飞速运转。书桌下空间狭小,如果徐国栋进书房,很容易被发现。他必须立刻离开。但怎么离开?从窗户跳下去?这里是二楼,下面是水泥地,而且有防盗铁栏。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在走廊里徘徊。徐国栋似乎在犹豫先去哪个房间。
“徐老板,您说的好东西在哪呀?”女人催促。
“在书房,在书房。”徐国栋推开书房的门。
手电筒的光瞬间熄灭,叶知秋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徐国栋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小翠说过,徐国栋的私宅是闸北少数通电的地方之一。灯光瞬间充满了书房,刺得叶知秋眼睛发痛。
他从书桌下的缝隙看出去,能看见徐国栋穿着丝绸睡衣,趿拉着拖鞋,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酒。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浓妆艳抹,眼神迷离。
“看,这是我的书房。”徐国栋炫耀地指了指书架,“这些书,都是精装本,从英国运来的。”
“徐老板真有学问。”女人敷衍地恭维着,目光却在房间里四处打量,显然对书不感兴趣。
徐国栋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洋酒和两个酒杯:“来,再喝一杯。”
“还喝呀?人家都醉了……”女人撒娇,但还是接过了酒杯。
两人在书房里喝起酒来。叶知秋躲在书桌下,距离徐国栋的脚不到三尺。他能闻到徐国栋身上的酒气和汗味,能看见女人旗袍下摆的开衩处露出的雪白大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但徐国栋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越喝越兴奋,开始动手动脚。女人的娇笑声和推拒声在书房里回荡。
突然,徐国栋站了起来,拉着女人:“走,去卧室,让你看看更好的东西。”
两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书房,灯也没关,门也没关。脚步声朝着主卧去了,很快,主卧的门关上,里面传来更放肆的笑声和某种不堪入耳的声响。
机会来了。
叶知秋从书桌下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没有时间再去拿那本账簿了,但怀里抄录的二十几条已经足够。他必须立刻离开。
但就在他准备走出书房时,主卧的门突然又开了。徐国栋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雪茄忘带了。”
他径直朝书房走来。
叶知秋瞬间退回书房,环顾四周——无处可躲。书架?太明显。窗帘?太薄。唯一的可能……是那个铁皮文件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很窄,但也许能挤进去。
他侧身挤进缝隙,刚刚藏好,徐国栋就进来了。醉醺醺的徐国栋没有注意到书桌下的灰尘被踩乱了,也没有注意到文件柜旁的脚印,他只是在书桌上翻找着,找到一盒雪茄,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徐国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话机,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拿起电话,摇动手柄:“接工部局王副处长家。”
叶知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徐国栋要打电话?在这个时辰?
电话接通了。徐国栋的声音变得谄媚:“王处长,是我,国栋。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对对,那件事办妥了?太好了!谢谢您!那笔钱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到府上……哦不不,应该的应该的,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他说的“那件事”,显然是指镇压工人、逮捕工人的事。叶知秋在缝隙里听着,手指死死抠着墙壁,指甲盖都发白了。
电话打了大约五分钟,徐国栋挂断,又抽了几口雪茄,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离开了书房。这次,他关上了门,但没有关灯。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的烟雾还在缓缓飘散。叶知秋从缝隙里挤出来,肺部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不能再待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户没有防盗栏,因为徐国栋自认为没人敢来。外面是后花园,离地面大约三丈高。下面是松软的泥地,因为下雨而更加松软。
没有选择。叶知秋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罪恶的书房,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下坠,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雨水打在脸上,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像要炸开。然后——
“噗通!”
他落在泥地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左腿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扭伤了。但他顾不上检查,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围墙缺口跑去。
身后,小楼里传来女人的尖叫:“有人!花园里有人!”
徐国栋的声音:“什么?!警卫!警卫!”
狗吠声响起,不止一只。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花园,叶知秋扑倒在地,躲过光柱。他匍匐前进,像蛇一样滑进人工河,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了他。
对岸,货栈的阴影里,他爬上岸,回头看了一眼。徐国栋的私宅已经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狗吠声和叫喊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但他已经安全了——暂时安全。
叶知秋没有停留,忍着腿上的剧痛,沿着来时的路撤离。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泥泞,也冲刷着罪恶的证据。怀里的那几张纸被油布包裹着,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团燃烧的火。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了公寓。锁上门,拉上窗帘,点亮煤油灯。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检查伤势:左腿脚踝肿得像馒头,但没有骨折;身上多处擦伤,但都不深;肺部疼得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几张纸,在灯下展开。纸张被雨水浸湿了边缘,但字迹依然清晰。一条条贿赂记录,像一条条毒蛇,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着身体。
他拿起笔,在最后补上了一行:
“光绪三十年五月十四,夜,亲耳听闻徐国栋致电工部局王副处长,言及贿赂及镇压工人事。通话时长约五分钟,内容涉及金钱交易及违法操作。”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雨停了,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天,快亮了。
而证据,已经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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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务本女塾后园的茶室里,林随缘正坐在黑暗中,等待着。
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小的雨势,听着远处隐约的雷声。从昨夜亥时开始,她就在这里等着,等了整整三个时辰。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但她一口都没喝。
她在等叶知秋。等那个潜入虎穴取证据的人,等那个承诺会活着回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心上划。她想起叶知秋说“我有经验”时的平静,想起他说“你也是光”时的认真,想起他把那瓶药递给她时的样子。这个神秘而坚定的男子,已经悄然走进了她的生命,成了她在这条艰难道路上最重要的同行者。
而现在,他可能正处在危险之中,可能正在被追捕,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雨完全停了。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竹叶上,反射出晶莹的光。女塾起床的钟声响了,悠长而清晰,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叶知秋还没有回来。
林随缘的心沉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他。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如果叶知秋真的出事了,她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让整个计划前功尽弃。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了。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林随缘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叶知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左腿一瘸一拐,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叶先生!”她失声喊道。
叶知秋闪身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了血丝,但脸上却露出了笑容——那是疲惫的、却充满胜利的笑容。
“拿到了。”他从怀里取出那几张纸,递给她,“证据,都在这里。”
林随缘接过那些还带着体温和潮湿的纸,在晨光中快速浏览。她的手指颤抖着,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些记录,那些贿赂,那些罪恶……像一幅黑暗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这些……足够吗?”她抬起头,声音哽咽。
“足够。”叶知秋点头,支撑着走到椅子边坐下,腿上的剧痛让他龇牙,“足够让徐国栋身败名裂,足够让工部局那些洋大人也脱不了干系。而且……”他顿了顿,“我还听到了他打电话给工部局王副处长,亲口承认了贿赂。”
林随缘握紧了那些纸,像握着最珍贵的宝物。晨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中涌出的泪光上。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他的腿。
“小伤,不碍事。”叶知秋摆摆手,“天亮后,我们需要立刻行动。把这些证据整理成文,联系报馆,准备公开。徐国栋昨晚发现有人潜入,肯定会加强防范,甚至会提前下手。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我知道。”林随缘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这就去找吴先生,请他帮忙联系报馆。你……”
“我回公寓休息一下,处理伤口。中午之前,我会把完整的控诉状写出来。”叶知秋站起来,虽然腿疼,但背挺得很直,“记住,今天之内,必须让这些证据见报。每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好。”林随缘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叶先生,谢谢你。”
叶知秋扶住她:“不要说谢谢。我们是同道,这是应该做的事。”
两人对视,在晨光中,彼此眼中的火焰交相辉映。那是不肯熄灭的光,是不肯妥协的信念,是在这个黑暗时代里,最珍贵的希望。
“保重。”林随缘轻声说。
“你也是。”
叶知秋推门离开,很快消失在晨雾中。林随缘站在茶室门口,看着手中那些沉甸甸的证据,感觉它们像火种一样,烫着她的手,也烫着她的心。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洒满大地,驱散了夜的黑暗。远处的黄浦江上,汽笛长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将因为几页纸、几行字,而变得不同。
因为证据已经到手,真相即将大白。
因为光,终于要穿透黑暗了。
第三十卷 第三十一章 晨报的风暴
五月十五,辰时三刻,《申报》报馆的印刷车间里,油墨的腥热气味混合着铅字金属的冷硬气息,形成了上海清晨特有的、令人亢奋又窒息的气场。
总编辑史量才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前,俯视着下方巨大的轮转印刷机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转动。滚筒摩擦纸张的“哗哗”声逐渐加快,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张张还带着余温的报纸从机器末端吐出来,被工人飞快地折叠、捆扎,装上等待在外的黄包车。车夫们扬鞭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这天的新闻送往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史量才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好的《申报》,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特号铅字印刷,墨色浓重得几乎要透纸背:
“惊爆!大丰纱厂黑幕重重:官商勾结压榨劳工,工部局官员涉嫌受贿”
标题下方是三栏小字导语,接着是详细的报道,分五个部分:
一、徐国栋贿赂工部局官员明细(附部分账目照片)
二、大丰纱厂克扣工钱、使用童工、强迫加班等违法事实(附工人证词)
三、五月十一日工人被捕内幕:系徐国栋与工部局联手构陷
四、务本女塾女学生林随缘在闸北开办夜校,教授女工识字维权之经过
五、呼吁工部局彻查此事,释放无辜被捕工人,保障劳工基本权益
报道的最后,署名是“本报特约记者 秋石”——这是一个笔名。真正的作者此刻正坐在史量才办公室的沙发上,脸色苍白,腿上缠着绷带,但眼神锐利如刀。
叶知秋。
昨天深夜,当林随缘带着那些证据找到吴怀疚,吴怀疚连夜拜访了史量才——两人是旧识,都曾留学日本,都有改良社会的抱负。史量才最初犹豫,因为得罪工部局和洋商的风险太大了,《申报》虽然影响力大,但也受租界当局的钳制。但当他看到那些血泪斑斑的证词,看到那几条亲手抄录的贿赂记录,看到叶知秋腿上的伤和林随缘眼中的光,他最终拍了桌子:
“登!明天头版!出了事我担着!”
于是有了这个通宵的忙碌:编辑连夜赶稿,校对逐字核对,排字工将铅字一个个嵌入版框,印刷工调试机器……所有人都知道,这期报纸一旦印出去,会在上海掀起怎样的风暴。但没有人退缩。
此刻,史量才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叶知秋:“秋石先生,报纸已经发出去了。最迟中午,全上海都会看到这篇报道。”
叶知秋放下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谢谢史先生。这份情,我和那些工人都会记得。”
“不必谢我。我是报人,揭露真相是我的本分。”史量才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奔走的报童,声音低沉,“但我必须告诉你,风暴就要来了。工部局不会善罢甘休,徐国栋会反扑,甚至……租界当局可能会查封报馆。你、林姑娘、还有那些工人,都要做好准备。”
“我们准备好了。”叶知秋站起身,虽然腿疼得厉害,但站得很稳,“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逃亡一次。但这次,我们手里有真相,有舆论,有千千万万看到报纸的普通人。他们也许不敢站出来,但心里会明白,会记住。”
史量才看着他,这个年轻男子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同样的一腔热血,同样的不肯妥协。但叶知秋眼中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失去和痛苦之后,依然选择坚守的坚韧。
“你需要什么帮助?”史量才问。
“两件事。”叶知秋说,“第一,如果工部局施压,希望《申报》能顶住压力,至少不要撤稿道歉。第二……”他顿了顿,“我希望《申报》能开辟一个专栏,持续报道工人的状况,让公众持续关注这件事。”
史量才沉吟片刻:“第一件事,我尽力。但你要知道,租界当局有权力查封报馆,如果事态激化,我可能保不住报纸。第二件事……”他点头,“可以。我安排一个记者专门跟进,每周至少一篇报道。但你们要提供材料,要保证安全。”
“谢谢。”叶知秋深深鞠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编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总编!工部局……工部局来人了!说我们今天的报道‘严重失实,破坏治安’,要求立刻停止发行,交出作者!”
史量才脸色一沉:“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巡捕,还有两个英国官员,正在楼下和发行部的人对峙。”
“知道了。你先下去,稳住他们,就说我在开会,马上来。”史量才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向叶知秋,“秋石先生,你从后门走。记住,最近不要来报馆,不要公开露面。有什么事,通过吴先生联系。”
叶知秋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就从办公室的另一扇门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嘈杂声。
史量才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楼梯。脚步沉稳,像走向战场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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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务本女塾的课堂上,林随缘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国文课。
讲台上,先生正在讲解《诗经》中的《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声音抑扬顿挫,但在林随缘耳中,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看向报馆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申报》。
今天一早,当报童的叫卖声在女塾门口响起时,她几乎是冲出去的,用颤抖的手接过报纸,翻开头版。当看到那些熟悉的证词和记录变成铅字,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道中,当看到“呼吁保障劳工基本权益”这几个字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一年半的努力,无数个夜晚的备课,那些女工信任的眼神,那些被压迫的苦难,那些不公和黑暗……终于,终于被看见了。虽然只是报纸上的几行字,虽然风暴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光已经照进来了。
“林随缘!”
先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慌忙站起来:“学生在。”
“我刚才讲了什么?”先生严厉地看着她。
林随缘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嗤笑声,是几个向来看不惯她的富家小姐。
但先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叹了口气:“坐下吧。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他的眼神复杂,显然也看到了今天的报纸,“但学业不能荒废。坐下吧。”
林随缘坐下,脸有些发烫。她不是不尊重先生,不是不重视学业,只是……只是她的心已经飞到了闸北,飞到了那些女工身边。她们看到报纸了吗?她们会害怕吗?徐国栋会报复吗?
下课钟声终于响了。林随缘第一个冲出教室,却被陈秀贞拦住了。
“林姐姐,你去哪?”陈秀贞压低声音,“外面……不太平。”
“我要去闸北。”林随缘说,“我要看看王婶她们。”
“你不能去。”陈秀贞拉住她,“我爹刚才派人来传话,说工部局已经派人去闸北了,要‘维持秩序’。实际上是要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你现在去,太危险了。”
林随缘的心一沉。果然,工部局行动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秀贞难得地强硬起来,“叶先生让我转告你:今天一整天,待在女塾,哪里都不要去。他已经安排人在闸北保护王婶她们,你去了反而添乱。”
叶知秋……他什么都想到了。林随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依赖,还有一丝不甘——为什么总是他在保护她?为什么她不能做得更多?
但她知道陈秀贞说得对。现在去闸北,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靶子,让徐国栋和工部局有借口进一步打压。
“好吧。”她妥协了,“但我需要知道那边的情况。你爹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秀贞拉着她走到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我爹说,工部局内部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以王副处长为首,要求严惩《申报》,抓捕‘煽动分子’;另一派以新来的英国副总办麦克唐纳为首,认为应该谨慎处理,避免激化矛盾。两派正在激烈争论。”
“麦克唐纳?”林随缘想起在书上读过的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主张‘温和改良’的英国人?”
“对。听说他在英国就是工党成员,同情工人。来上海后,对工部局的一些做法不满,但一直被压制。这次《申报》的报道,可能给了他发难的机会。”
这是一个转机。如果工部局内部有分歧,如果那个麦克唐纳真的同情工人,那么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还有,”陈秀贞继续说,“我爹说,今天一早,好几个商会的会长都去工部局了,要求严查徐国栋。因为徐国栋的行为破坏了‘商业规则’,让所有华商都蒙羞。洋商那边也有反应,怡和洋行已经发表声明,说会对大丰纱厂进行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将撤换徐国栋。”
林随缘的眼睛亮起来。商界的压力,洋行的表态,工部局的内部分歧……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也许真的能改变局势。
“但是,”陈秀贞的语气沉重起来,“徐国栋不会坐以待毙。我爹听说,他已经派人去联络青帮的人,可能要动用黑道势力。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他可能要对你和叶先生下手。”
这在意料之中。林随缘握紧了书包的带子:“我知道。我们会小心的。”
“不只是小心。”陈秀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里面是……一把防身用的小刀,还有一点钱。他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上海,去广东,或者香港。他在那边有生意,可以安排。”
林随缘接过纸包,感觉很沉。不只是物品的重量,更是陈启泰这份心意的重量。这个精明的商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女儿这边,站在良知这边。
“替我谢谢你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会走的。至少现在不会。”
“林姐姐!”
“秀贞,你听我说。”林随缘握住她的手,“我离开苏州,来上海,不是为了遇到危险就逃跑的。我是为了找到自己的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现在,路找到了,事正在做,我怎么能半途而废?”
陈秀贞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动了。她叹了口气:“那……至少让我陪着你。”
“好。”林随缘笑了,“我们是姐妹,当然要在一起。”
两人并肩走向宿舍。远处,女塾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像在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而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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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宝昌里巷口。
王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申报》。她不识字,但小翠已经念给她听了。那些证词,那些记录,那些血泪斑斑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周围聚集了几十个女工,还有她们的家人。大家都沉默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看见的光芒,是被承认的光芒,是知道自己的苦难终于有人知道的光芒。
“王婶,”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问,“报纸登出来了,徐扒皮会不会……放了我们男人?”
王婶看着远处大丰纱厂的方向,厂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有工部局的巡捕,有报馆的记者,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市民。她咬了咬牙:“会的。一定会。”
但她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今天一早,就有几个陌生人出现在巷子口,眼神凶狠,不像好人。小翠偷偷告诉她,那是徐国栋从青帮请来的打手,可能要来捣乱。
果然,就在她担忧的时候,那几个人开始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纹身,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都散开!聚在一起想闹事啊?”刀疤脸粗声粗气地喊道。
女工们有些骚动,往后退了几步。王婶却上前一步,挡在众人前面:“这位大哥,我们只是在这里说话,没闹事。”
“说话?说什么话?是不是在说徐老板的坏话?”刀疤脸冷笑,“我告诉你们,徐老板是正经生意人,那些报纸都是胡说八道!谁要是敢信,谁要是敢闹,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挥舞着木棍,威胁地敲打着旁边的墙壁。女工们更加害怕了,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这位大哥,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棍子?”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年轻男子从巷子深处走出来。他脸色苍白,腿有些瘸,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正是叶知秋。
他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史量才让他躲起来,林随缘也让陈秀贞转告他不要露面。但他不放心。他知道徐国栋会报复,知道这些女工需要保护。所以他来了,虽然腿伤还没好,虽然危险重重。
刀疤脸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谁?管什么闲事?”
“我姓叶,是这里的教书先生。”叶知秋走到王婶身边,和她并肩站着,“这些女工都是我的学生。她们在这里等自己丈夫、兄弟、父亲的消息,有什么不对?”
“教书先生?”刀疤脸嗤笑,“教书的就好好教书,少管闲事!不然……”
“不然怎样?”叶知秋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你要打人?还是要杀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工部局巡捕的面?”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巡捕。巡捕们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往这边看。
刀疤脸脸色变了变。他接到的命令是“吓唬吓唬那些女工”,不是真的闹出大事。如果当着巡捕的面打人,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哼,算你们走运。”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手下悻悻地走了。
女工们松了口气,纷纷围上来:“叶先生,您怎么来了?您的腿……”
“我没事。”叶知秋摆摆手,看向王婶,“王婶,让大家先散了吧。今天情况特殊,不要聚集,免得给人口实。该回家回家,该上工上工——如果厂里还让上工的话。”
“徐扒皮今天没开工。”一个女工说,“说是‘整顿’。”
“那就回家。”叶知秋说,“记住,我们不是要闹事,是要讨回公道。公道自在人心,报纸已经登出来了,全上海都知道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等待结果。”
女工们点头,陆续散去。王婶最后一个走,她看着叶知秋,眼圈红了:“叶先生,谢谢您。您为了我们,受伤了还来……”
“别说这些。”叶知秋拍拍她的肩,“回去告诉小翠,让她这几天小心点,最好请假别去厂里。徐国栋可能会拿她出气。”
“我知道。”王婶擦掉眼泪,“您也小心。徐扒皮那个人,心黑得很。”
“我会的。”
王婶走了,巷口只剩下叶知秋一个人。他靠在老槐树上,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而疼痛加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离开,而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徐国栋不会善罢甘休,工部局的态度还不明朗,青帮的人可能还会再来。他必须守在这里,至少要守到局势明朗。
远处,大丰纱厂门口的人群越来越多。有记者在拍照,有市民在议论,有工部局的官员在交涉。阳光越来越烈,将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叶知秋抬头,看向天空。上海五月的天空,难得的湛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真相已经大白,因为光已经照进来了。
即使前路依然艰险,即使风暴还在酝酿,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工部局的会议室里,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英国副总办麦克唐纳将一份《申报》摔在桌上,用流利但带着苏格兰口音的英语说:
“先生们,我们需要正视现实。这份报道虽然尖锐,但它揭露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我们选择镇压,选择掩盖,那么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报纸了,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可能是罢工,可能是暴动,可能是更激烈的东西。
王副处长脸色铁青,想要反驳,但被总办抬手制止了。
总办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人,头发花白,眼神深邃。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由麦克唐纳先生负责,成员包括工部局、商会、报界代表。彻底调查大丰纱厂的问题。如果属实……”他顿了顿,“按规矩办。”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部局的态度变了,意味着徐国栋可能要倒霉了,意味着……一个时代的转折点,可能到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份《申报》的头版标题上。
墨色浓重,字字千钧。
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