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六, 第十七章 甬江潮汛
光绪三十年清明,叶开站在宁波三江口码头的石阶上,看浑浊的甬江水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意,奔涌入海。
这是他来宁波的第十三个月。三百多个日夜,病体在顾氏医馆后院那排竹匾晒过的草药香里,在顾大夫不动声色的调理下,奇迹般地稳住了。肺叶深处那股灼烧感还在,咳血也偶有发作,但至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重新在这副破败的躯体里扎根、抽芽,像天井里那丛竹子,熬过寒冬后,新笋一夜间蹿高了三寸。
潮汛来了。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淹没了最下两级石阶。搬运工们赤着脚在泥泞的码头上来回奔跑,喊着号子,将一袋袋大米、一捆捆棉花扛上货船。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咸、货物霉腐、汗水和桐油的气息,与苏州河码头的味道如出一辙,却又少了上海那种尖锐的工业气味,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黏稠的温润。
叶开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是顾大夫儿媳用丈夫的旧衣改的,尺寸稍大,但浆洗得干净挺括。他手里攥着今天刚到的《申报》,头版头条是触目惊心的黑字:“日俄激战奉天,死伤逾万。”下面小字报道:“朝廷宣布中立,伤令各省严防骚乱。”他把报纸卷了卷,塞进怀里,目光却落在更远处——一艘刚靠岸的客船上,正走下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拎着藤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那光,他熟悉。五年前他初到上海时,眼里也有这样的光——那是尚未被现实磨平的理想,是对新世界的憧憬,是相信可以改变什么的信念。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顾大夫的声音。叶开转身,看见老先生背着药箱,刚从码头附近一户出诊的人家出来。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看潮。”叶开说,“也看人。”
顾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学生,眉头微皱:“从上海来的。这几天,码头上多了不少这样的年轻人。”
“为什么?”
“上海那边……”顾大夫压低声音,“闹学潮。反对美国华工禁约,学生们上街游行,好些学堂都停了课。这些,怕是出来避风头的。”
叶开心头一紧。学潮?陈觉民以前提过,学生是最容易被点燃的群体,因为他们年轻,有热血,也最容易被伤害。他不知道这次学潮的规模,但能让这么多学生离开上海,显然不是小事。
“顾大夫,”他斟酌着词句,“我的病……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顾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而是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手伸过来。”
叶开伸出手腕。顾大夫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足足诊了一盏茶的时间。码头上的喧嚣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货船起锚时铁链绞动的嘎吱声。
“脉象稳了。”顾大夫终于开口,收回手,“但底子还是虚。再养三个月,才能算真的好了。”
三个月。叶开在心里默算,那就是夏天了。到那时,他离开上海就快一年半了。一年半,足够发生太多事——徐总办会不会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工部局还会追捕他吗?那些工人怎么样了?夜校还在办吗?还有陈觉民……他还在狱中吗?还是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你想回上海。”顾大夫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收拾好脉枕,站起身,看着浑浊的江水,“我知道你迟早要回去。但你得想清楚,回去做什么?继续教夜校?还是做点别的?”
这个问题,叶开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无数个被咳嗽折磨得无法入眠的夜里,在晒药材时盯着竹匾上那些草药纹理发呆的午后,在读着《群学肄言》《天演论》时心头燃起火焰的黄昏。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回去继续办夜校,更隐蔽地教工人识字;或者联络还在上海的同道,做些更有组织的事;甚至……他想过去找陈觉民可能留下的关系网,看看能不能做更深入的、真正能改变现状的工作。
但这些想法都像水中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因为他现在只是一个病弱的、与组织失去联系的、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逃亡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顾大夫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在他医馆里住了一年多,从最初那个咳血咳得奄奄一息的痨病鬼,到如今能帮忙晒药材、能读艰深理论、能在码头上站一个时辰看潮汛的病人,他目睹了生命力的顽强,也见证了思想的成长。他欣赏叶开,就像欣赏自己那个早逝的儿子——他们都有一双不肯向现实低头的眼睛。
“跟我来。”顾大夫忽然说,转身朝码头外走去。
叶开跟上。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流,走过卖鱼虾的小贩摊前,绕过堆满陶罐的货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停下。茶馆招牌上写着“听潮阁”,字迹斑驳,门面陈旧,但里面很干净,茶客不多,都是些老主顾。
顾大夫显然是熟客,掌柜点点头,引他们到最里间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见甬江一角,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鳞般的光。
“两壶龙井,一碟瓜子。”顾大夫吩咐完,等掌柜退出去,才压低声音说,“这家茶馆的老板,姓沈。”
叶开一愣:“沈?”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老大。”顾大夫说,“是沈老大的堂兄。沈老大跑船,他开茶馆,但做的生意……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这三个字让叶开警觉起来。他环顾四周——茶馆陈设普通,茶客们低声交谈,一切都正常。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有些细节不对:掌柜的手指关节粗大,不像常年泡茶的人;跑堂的小二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就连那几个看似闲散的茶客,坐姿都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
“这里是……”叶开的声音更低了。
“一个联络点。”顾大夫说得很直接,“不是革命党的,也不是保皇党的,是一些……‘不安分’的人碰头的地方。沈老板的茶馆,南来北往的消息最灵通。”
叶开的心脏狂跳起来。一年半的隐居,让他几乎忘了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但此刻,那种熟悉的紧张、兴奋、以及隐隐的恐惧,又回来了。
“顾大夫,您……”
“我只是个大夫。”顾大夫打断他,“但我儿子死后,我一直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而死。后来我明白了,他是因为看见了这个国家的病,想治,却治不了,所以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他端起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你是读书人,懂道理。你觉得,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太大,太沉。叶开握着茶杯,滚烫的瓷壁烫着掌心,但他没松手。他看着窗外奔流的江水,想起了上海,想起了闸北,想起了那些在贫困和压迫中依然挣扎求生的工人。
“有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因为还有人不肯放弃。就像这江水,不管遇到多少阻碍,最终都要入海。”
顾大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是叶开第一次看见他笑得如此舒展,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那你就该回去。但不是现在。”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沈老大下个月会从南洋回来,经过宁波。他会带你去上海。但在这之前,你需要一个身份。”
“身份?”
“对。一个干净的,不会被人追查的身份。”顾大夫推过那封信,“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在镇海开蒙馆,缺个教书先生。你去那里待一个月,教教孩子,也熟悉一下新的身份——你叫叶知秋,绍兴人,父母早亡,来宁波投亲,身体不好,在医馆养了一年病。”
叶知秋。叶开默念着这个名字。知秋,一叶知秋。这个名字里藏着某种宿命般的暗示——他是那片感知到秋天将至、寒冬不远的叶子。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问,“沈老大不能直接带我去上海吗?”
“能。但你想过没有,你回到上海,住哪?做什么?用什么身份生活?”顾大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你在闸北教过夜校,很多人都认识你。徐总办、工部局可能还在找你。你难道要偷偷摸摸地回去,像老鼠一样躲着?”
叶开沉默了。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想透。他只是想回去,但怎么回去,回去后怎么办,他没有清晰的计划。
“在镇海这一个月,你要做的不是真的教书,而是想清楚这些事。”顾大夫的声音严肃起来,“想清楚你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想清楚了,再回去。否则,你回去也只是送死,毫无意义。”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叶开被归乡热情冲昏的头脑。他拿起那封信,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简单的荐书,还有一张身份文牒——照片的位置空着,但名字、籍贯、年龄都已经填好:叶知秋,绍兴府山阴县人,光绪十一年生。
光绪十一年,比他实际年龄大两岁。也好,显得更成熟些。
“谢谢顾大夫。”他将信收好,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用谢我。”顾大夫摆摆手,“我只是觉得,你这把火,不该这么早就灭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老板那里,有些消息。关于上海的,关于……你认识的那些人的。你想知道吗?”
叶开的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抬起头,看着顾大夫,喉咙发干:“想。”
顾大夫示意他靠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大丰纱厂的徐总办,上个月因为账目问题被工部局调查了,现在自顾不暇,应该没空再找你麻烦。闸北的夜校……还在办,但换了个地方,也更隐蔽了。教课的是个女先生,姓林,从务本女塾来的。”
女先生?姓林?叶开愣住了。他离开上海时,夜校因为他的逃亡而暂停,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女先生?还是从务本女塾来的——那个上海最有名的女子学堂?
“还有……”顾大夫的声音更轻了,“陈觉民先生,三个月前出狱了。”
叶开猛地睁大眼睛。
“但他没有回震旦书院,也没有公开露面。有人说他去了日本,也有人说他还在上海,只是换了身份,藏起来了。”顾大夫看着他眼中瞬间燃起的火焰,补充道,“这个消息不确定,你听听就好,别抱太大希望。”
但希望已经燃起来了。陈先生出狱了!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叶开心中那片积郁已久的阴霾。只要陈先生还在,只要火种还没灭,一切就还有可能。
“还有一件事。”顾大夫最后说,“下个月初八,沈老大会在码头等你。船还是‘浙安号’,但这次不是货船,是客船。他会给你弄一张去上海的船票,用叶知秋的名字。”
叶开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下个月初八,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他就要回到上海,以全新的身份,面对全新的局面。
“顾大夫,”他声音有些哽咽,“这一年多,要不是您……”
“别说这些。”顾大夫打断他,站起身,“茶钱我付了。你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去镇海。记住,这一个月,好好想,想清楚了再走。”
说完,他留下茶钱,背起药箱,走出了茶馆。叶开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拥挤的人流中,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窗外,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点,江水拍打着石阶,溅起白色的泡沫。一艘货船正逆流而上,船工们喊着号子,奋力摇橹,与奔流的江水对抗。那景象,充满了挣扎,也充满了力量。
叶开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但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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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叶开背着简单的行李——几件衣裳、几本书、顾大夫给他准备的药,还有那封荐书和身份文牒——登上了去镇海的早班船。
船很小,只能坐十几个人,多是去镇海走亲访友的百姓。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包袱抱在怀里。船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宁波城。城墙、塔楼、码头、还有顾氏医馆所在的那条街,都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
这一年多,这座城收留了他,医治了他,也给了他重新出发的力量。他会记住这里,记住顾大夫,记住天井里那丛竹子,记住晒药材时阳光的味道。
船行江上,两岸是江南典型的田园风光:稻田刚刚插秧,一片嫩绿;桑园里桑叶正肥,有农妇在采摘;远处青山如黛,山顶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这是和平的、宁静的景象,与报纸上那些战火纷飞、学潮涌动的报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叶开拿出那本《群学肄言》,翻开。书页已经起了毛边,他在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在“社会进化论”那一章旁边,他写着一行小字:“进化不是等待,是行动。”在“群体心理”那一节,他批注:“唤醒个体易,唤醒群体难。但必须做。”
这些文字,记录了他这一年多的思考轨迹。从最初因为病痛和孤独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到后来在阅读中逐渐重建信念,再到如今下定决心要回到战场——每一步,都在这些字里行间留下了印记。
船行两个时辰,镇海到了。这是个比宁波小得多的城镇,但因为是海防要地,城墙高大,炮台林立,气氛肃穆。叶开按着荐书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蒙馆。
蒙馆在一座小庙的偏院里,只有一间教室,二十几个学生,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馆长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看了顾大夫的荐书,又打量了叶开一番,点了点头:“叶先生来得正好,王先生回乡奔丧去了,缺个代课的。你就教国文和算学吧,月钱八百文,管住不管吃。”
条件简陋,但叶开不在乎。他在蒙馆后院一间小屋里安顿下来——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院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树荫浓密。
第二天,他就开始上课。学生都是附近百姓的孩子,有些家境尚可,有些很穷,但都很听话。教的内容很简单:《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基础的加减乘除。对叶开来说,这些太容易了,但他教得很认真——这是顾大夫给他的“身份练习”,也是他重新适应“普通人”生活的机会。
白天教书,晚上备课、读书、思考。镇海的夜晚比宁波更安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持续,像这个古老国度的脉搏。叶开常常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教育是根本。但只教孩子不够,还要教成人。”
“工人的力量在于团结,但团结需要启蒙。”
“回上海后,不能只办夜校。要办识字班、读报会、互助组……要让工人不只是识字,还要明白为什么穷,明白怎么改变。”
这些想法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雏形。他想起顾大夫说的那个在闸北教夜校的女先生——姓林,从务本女塾来的。一个女子,敢去闸北那样的地方教工人识字,必定不凡。如果能联系上她,也许……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他现在是叶知秋,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怎么能去联系一个可能被监视的女先生?而且,对方会信任他吗?
问题很多,但他不着急。还有二十天,他可以慢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镇海的生活平静如水。叶开每天早起,带学生晨读,然后上课,下午批改作业,晚上读书思考。李馆长对他很满意——这个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教学认真,对学生有耐心,字也写得好。
偶尔,叶开会去镇海城里走走。城墙上的炮台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炮口锈迹斑斑;码头上有几艘渔船,渔民们晒着渔网,修补着船板;街市不大,但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妇女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一天下午,他经过一家茶馆,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时局。声音很大,带着愤慨:
“……日俄在咱们东北打得你死我活,朝廷倒好,宣布中立!中什么立?那是咱们的土地!”
“听说奉天城都被炸平了,老百姓死伤无数……”
“何止奉天,旅顺那边更惨……”
叶开停下脚步,站在茶馆外听了一会儿。说话的是几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乡绅或小商人。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但也是无力的——除了发发牢骚,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心情沉重。这个国家正在被撕裂,从东北到上海,从朝廷到民间,到处都是伤口。而他能做的,却如此微小。
回到蒙馆,他翻开《申报》。今天的报纸上,除了日俄战事的报道,还有一条小消息:“上海女学生组织募捐,支援东北难民。”下面列出了几个募捐点,其中就有务本女塾。
务本女塾。又是这个名字。叶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回上海后,他要去看看这所学堂,看看那个在闸北教夜校的林姓女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决定有些冲动,但他不后悔。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冲动,才能打破惯性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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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二十天转眼就到了。四月初八,叶开向李馆长辞行,感谢他这些天的照顾。李馆长有些惋惜:“叶先生教得很好,孩子们都喜欢你。要是能留下……”
“多谢馆长美意,但学生还有事要办。”叶开行礼告别。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再次来到宁波三江口码头。今天的码头格外拥挤,因为有一艘从南洋回来的大客船靠岸,接船的、送行的、做生意的,人山人海。叶开在人群中寻找着沈老大的身影。
“叶知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叶开转身,看见一个穿短褂、戴草帽的汉子,正是沈老大。一年多不见,他脸上那道疤似乎更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沈叔。”叶开上前。
沈老大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气色好多了。顾大夫的药,果然灵。”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浙安号’,三等舱,下午申时开船。到了上海,有人接你。”
叶开接过船票,上面印着“宁波—上海”,乘客姓名:叶知秋。他小心地收好。
“沈叔,这次回去……”他迟疑着问。
“别问太多。”沈老大摆摆手,“到了上海,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记住,你现在是叶知秋,绍兴来的教书先生。少说话,多观察,等时机。”
时机。又是这个词。叶开点点头。
两人在码头边的茶摊坐了会儿,沈老大简单说了说上海的情况:工部局换了新的总办,对工人运动的镇压更严厉了;但工人的反抗也更频繁了,罢工时有发生;学界那边,虽然学潮被压下去了,但暗流涌动;还有,租界里的洋人势力也在变化,英国人的影响力在下降,日本人、美国人在上升……
这些信息零碎,但很重要。叶开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申时将至,沈老大送他到检票口。“小子,”他拍拍叶开的肩,“这次回去,路更险。但你记住,只要火种在,就不怕夜长。”
“我记住了。”叶开郑重地点头。
他转身,走向那艘即将带他回上海的客船。阳光正好,江风带着咸腥味吹来,吹动他的衣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宁波——这座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城市,然后迈步上船。
船缓缓离开码头。叶开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人群渐渐变小,看着宁波的城墙、塔楼渐渐模糊。江水流淌,奔涌入海,就像时间,一去不返。
但他不是五年前那个懵懂少年了。他有病痛,有担忧,但也有更清晰的信念,更明确的方向。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危险重重,但他不再恐惧。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火,必须有人去点。
船行江上,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上海的方向,天际线已经开始浮现——烟囱、钟楼、还有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建筑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上海特有的、混杂而浓烈的气息,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而在同一片夕阳下,上海务本女塾的夜课教室里,林随缘正站在黑板前,写下今天要教的最后一个字:
“归”。
“这个字念‘归’,”她的声音因为连续讲课而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归家的归,归来的归。”
底下的女工们跟着念。经过近一年的学习,她们已经能认几百个字,能读简单的文章,能算日常的账目。此刻,她们仰着脸,眼神里有疲惫,但更有一种被知识点亮的光。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工忽然举手:“林先生,‘归’除了回家,还有别的意思吗?”
林随缘愣了愣。这个问题超出了教案的范围,但她想了想,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词:
“归心”。
“归心,就是心有所属,心有所向。”她解释道,“就像你们每天下工后还来上课,就是因为心里有想学知识的‘归心’。有了这个‘归心’,再累,也会坚持。”
女工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个提问的女工眼睛亮了亮:“那我懂了。我学识字,就是为了以后能看懂工钱单,能算清楚账,不让工头糊弄我——这也是‘归心’。”
“对。”林随缘笑了,笑容温暖,“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这样一个‘归处’。它可能是一个具体的家,也可能是一个理想,一个信念。找到它,然后朝着它走。”
下课了。女工们陆续离开,向林随缘道别:“林先生辛苦了。”“林先生明天见。”
林随缘收拾好教案,走到窗前。窗外,上海的夜晚已经降临,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像这片土地上异质的、刺眼的光。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刚来这里时的茫然和忐忑;想起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的紧张;想起这些女工从最初的胆怯到如今的自信。
这一年,她不仅教了别人,也教了自己。她读了更多书,思考了更多问题,也明白了自己想走的路——不是回到深宅做大小姐,也不是仅仅在女塾里读书,而是要用所学的知识,去照亮更多在黑暗中的人。
就像此刻,她点亮了这间教室的灯,也点亮了那些女工心中的灯。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她忽然想起远在苏州的母亲——母亲最近来信,说父亲因为盐引的事终于脱了身,赵家的婚事也不再提了。但母亲在信末写了一句:“缘儿,你既已选择自己的路,就好好走下去。母亲帮不了你什么,只愿你平安。”
平安。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却成了最奢侈的祝福。
林随缘将母亲的信小心地收好,锁进那个小木盒里。盒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是女工们凑钱送她的一支钢笔,虽然廉价,但情意珍贵。
她拿起钢笔,在教案本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归心似箭,箭指何方?非锦衣玉食之乡,乃黎民觉醒之地。”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灭教室的灯,锁好门。
夜色中,她朝着宿舍走去。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这个春天即将结束、夏天即将到来的秘密。
而同一片星空下,一艘名为“浙安号”的客船,正缓缓驶入黄浦江。船头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叶开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上海。外滩的灯火辉煌如昼,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夜色传来,浑厚而沉重,像这个时代的脉搏。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期待。
一年半的离别,一年的蛰伏,他终于回来了。以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带着更清醒的头脑,更坚定的信念。
船靠岸了。跳板放下,乘客们开始下船。叶开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迈步踏上上海的码头。
双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时,他闭上眼,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呼吸——混乱、嘈杂、充满了矛盾,但也充满了生命力。
“叶知秋?”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他。叶开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接叶知秋先生”。
他走过去:“我是叶知秋。”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码头拥挤的人流中。夜色浓重,但上海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灯光,总有声响,总有人在活动,在挣扎,在梦想,在反抗。
新的篇章,开始了。
两个少年,一个刚刚抵达上海,一个已经在上海扎根。他们的轨迹,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夜晚,终于开始朝着那个必然的交汇点靠近。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躁动的气息。
夏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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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第十九章 外滩迷雾
上海外滩的清晨,是被黄浦江上第一声汽笛撕裂的。
叶开——现在该叫他叶知秋了——站在外白渡桥北侧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光如何一寸寸吞噬夜色,又如何被江对岸那些花岗岩大厦冷硬地反射回来,碎成千万片刺眼的金属光泽。这是他回到上海的第七天。七天里,他像一滴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庞大而健忘的城市。
公寓是接他的那个中年人——姓秦,自称在商务印书馆做编辑——帮忙租的。地段微妙:北邻闸北,南接公共租界,东望黄浦江,西靠老城厢。站在这里,能同时听见苏州河码头苦力的号子、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以及不知从哪个弄堂飘来的、咿咿呀呀的苏州评弹。各种声音、气味、光影在这里交汇、碰撞、发酵,构成上海特有的、令人眩晕的杂烩。
“这是钥匙,这是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秦先生那天把他送到这里,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十块银元,“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下周三晚上七点,在四马路的‘会文堂书局’二楼,有个读书会。你可以去听听。”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就像顾大夫在宁波的安排一样,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依靠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叶知秋接过信封,问:“秦先生,我……该做什么?”
秦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先活着。然后,看,听,想。”他走到窗前,指着江对岸那些气派的建筑,“看到那些大楼了吗?汇丰银行、怡和洋行、海关大楼……它们是这个城市的骨架,也是这个时代的墓碑。你要了解上海,就先从了解它们开始。”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叶知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但干净,有电灯,甚至有自来水——这在闸北是奢侈。窗外正对着外白渡桥,铁桥在晨雾中像一道灰色的剪影,桥上已有早班的电车叮当驶过。
此刻,第七天的清晨,叶知秋已经初步完成了秦先生说的“看”和“听”。他每天早出晚归,像个普通的闲散文人,在外滩、南京路、福州路一带游荡。他去汇丰银行的大厅里坐过,看那些穿着笔挺西装的买办和洋行职员如何步履匆匆;他在海关大楼的台阶上晒过太阳,听各国水手用粗野的语言笑骂;他甚至混进过工部局的图书馆,翻阅那些普通中国人接触不到的英文报纸和市政报告。
但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因为他看到的不是繁华,是繁华之下森严的等级:外滩是洋人的,南京路是富人的,福州路是文人的,而闸北……闸北是“那些人”的——工人、苦力、逃荒者、以及一切不被这个光鲜城市接纳的“多余的人”。
今天,他要去闸北。
这个决定在他心里酝酿了好几天。他渴望知道夜校是否还在,渴望知道那些熟悉的工人面孔是否安好,更渴望知道——那个代替他在闸北教夜校的林姓女先生,究竟是谁。但他也知道,徐总办可能还在,工部局的暗探可能还在,贸然回去是危险的。所以他计划得很谨慎:不直接去夜校旧址,只在附近转转,像个迷路的行人。
吃过简单的早饭——街角买的粢饭团和豆浆,叶知秋换上最普通的灰色长衫,戴了顶半旧的礼帽,将帽檐压得很低。出门前,他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在宁波时有了些血色;眼睛因为失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叶知秋。”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很轻,“你现在是叶知秋。”
然后他推门下楼,汇入清晨上海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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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务本女塾的晨钟敲响了第六下。
林随缘已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社会学原理》。这是吴怀疚先生推荐的书,她读得很吃力——来上海一年半,她的英文进步很快,但面对这样艰深的学术著作,依然需要借助字典,逐字逐句地啃。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琴房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声。几个早起的女学生散坐在各处,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预习功课,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专注而自由的氛围,是林随缘在苏州深宅里从未体验过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女子而限制她读什么书,没有人会告诉她“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没有人会逼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她可以读严复、读梁启超、读卢梭、读密尔,可以思考国家、社会、女子权利这些“大逆不道”的问题,可以成为她自己想成为的人。
但这一年半,她也经历了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的蜕变。最初,她以为读书就是一切,以为知识能自动带来改变。但当她开始在闸北教夜校,亲眼看到那些女工的生活——她们每天工作十二个时辰,手指被机器轧断是常事,工钱被克扣是常态,生病了就被赶出厂门自生自灭——她才真正明白,知识如果不能改变现实,就只是纸上谈兵。
所以她开始做更多。除了教识字,她还帮女工们算工钱、写诉状、甚至组织过一次小小的抗议——为了一个被机器轧断手却不给补偿的女工。那次的抗议最终失败了,女工被开除了,但她和几个姐妹凑钱给了那女工一点补偿,至少让她能回乡下养伤。
这件事让她看到了团结的力量,也看到了现实的残酷。吴怀疚先生知道后,没有责备她,只是说:“随缘,你要记住,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时候,一点微小的善意,比一次激烈的对抗更有力量。”
她记住了这句话,但心里的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只是烧得更沉稳了。
“林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随缘抬头,看见陈秀贞抱着一摞书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闸北那边,最近不太平。”
林随缘心一紧:“怎么了?”
“大丰纱厂又要裁员,这次裁两百人。”陈秀贞的父亲是做布匹生意的,消息灵通,“工人们想闹,但徐总办从工部局请了巡捕,在厂门口架了机枪。听说昨天有工人去理论,被打伤了三个。”
林随缘的手指收紧,书页被她捏出了褶皱。大丰纱厂——那是她夜校里很多女工工作的地方。那些每天拖着疲惫身体来上课,却依然坚持认字算数的女工,现在可能正面临失业,甚至危险。
“夜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夜校那边受影响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徐扒皮放出话来,说夜校是‘煽动工人闹事的窝点’,要查。”陈秀贞担忧地看着她,“林姐姐,你这段时间……要不要先别去闸北了?太危险了。”
林随缘沉默了。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无忧无虑。窗内的世界宁静美好,窗外的世界却充满苦难和危险。她可以选择留在窗内,继续读书,继续过相对安全的生活。但她知道,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背叛了那些信任她的女工,也背叛了自己来上海的初衷。
“不。”她轻声但坚定地说,“今晚的课,照常上。”
陈秀贞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林随缘眼中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从苏州来的、看似文静的姑娘,骨子里有多倔强。
“那……我跟你一起去。”陈秀贞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林随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陈秀贞是广东富商的女儿,本可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却选择来女塾读书,还经常跟她去闸北帮忙。这份情谊,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弥足珍贵。
“谢谢。”她握住陈秀贞的手。
晨读时间结束了,学生们陆续离开图书馆,去上第一节课。林随缘收拾好书,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遇见了吴怀疚先生。
“随缘。”吴先生叫住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申报》,看了吗?”
林随缘摇头。
吴先生将报纸递给她,头版下方有一条不太起眼的消息:“闸北工人代表赴工部局请愿,要求改善工作条件。”报道很简短,语焉不详,但林随缘一眼就看出,这背后绝不简单。
“你怎么看?”吴先生问。
林随缘想了想,说:“工人开始懂得用合法渠道表达诉求,是进步。但工部局……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你说得对。”吴先生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这次请愿背后,有人在组织。不是以前那种散兵游勇式的闹事,是有计划、有策略的行动。”
“什么人?”林随缘心跳加快。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吴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意,“随缘,你教夜校,接触工人多。如果……如果有人想通过你,了解工人的情况,或者传递什么消息,你要谨慎。现在的上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卷进去。”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保护她。林随缘明白吴先生的好意,但她更明白,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
“学生明白。”她行礼,“但学生觉得,如果能为改变现状尽一点力,哪怕危险,也值得。”
吴先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真像。”
林随缘一愣——吴先生认识她母亲?
“很多年前,我在苏州讲学,你母亲来听过课。”吴先生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她就问过我:女子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当时回答:为了明理。现在想想,这个答案太浅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林随缘,“你母亲后来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若吾女他日欲飞,望先生助其一臂之力。’”
林随缘眼眶一热。母亲……原来母亲早就为她铺了路,用这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
“所以,”吴先生的声音温和下来,“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记住两点:第一,保护好自己;第二,做事要有方法,有策略,不能凭一时意气。”
“学生谨记。”
吴先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林随缘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申报》,看着吴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光中起舞。
她深吸一口气,将报纸叠好,放进书包。今天上午有国文课和家政课,下午要去图书馆帮忙整理新到的西文书籍,晚上……晚上要去闸北。
每一步,都要走稳。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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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白渡桥上,叶知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桥中央,扶着冰冷的铁栏杆,看着脚下浑浊的苏州河水。河水在这里汇入黄浦江,泾渭分明——苏州河是黄的,黄浦江是青灰的,两股水流交汇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像这个城市深不见底的秘密。
桥上车水马龙:汽车、马车、黄包车、行人,各色人等匆匆而过。穿西装的洋人昂首阔步,穿长袍的中国商人点头哈腰,穿短褂的苦力佝偻着背,还有那些打扮时髦的摩登女郎,撑着阳伞,高跟鞋敲击桥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上海:最现代的与最落后的,最富裕的与最贫穷的,最文明的与最野蛮的,全都挤在这座桥上,互相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
叶知秋的目光越过桥面,望向北岸的闸北。那里没有外滩的高楼大厦,只有低矮的、密集的棚户区,烟囱冒着黑烟,空气里飘着棉絮和煤灰。但那里有他熟悉的气味,有他牵挂的人,有他未完成的使命。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骚动。桥北侧,靠近闸北的一边,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呵斥声。叶知秋挤过去,看见一个穿工装的女工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巡捕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求求您,放了我男人吧!他只是去要工钱,没闹事啊!”
巡捕是个高大的英国人,满脸不耐烦,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放手!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旁边几个穿号衣的中国巡捕在拉扯那个女工,女工死命不肯放手,衣服被扯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围观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只是低声议论,眼神里有愤怒,也有麻木。
叶知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一幕,太熟悉了。五年前,他在闸北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工人要工钱被打,女工被欺辱,巡捕耀武扬威……一年半过去,一切都没变,甚至更糟了。
他想上前,但理智拉住了他。他现在是叶知秋,一个初来乍到的教书先生,不能冲动。而且,那个英国巡捕腰间的枪套是打开的,手按在枪柄上,眼神凶狠——这种人,真的会开枪。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声音响起:
“这位巡捕先生,请问她丈夫犯了什么事?”
声音不大,但清晰、平静,带着苏州口音的柔软,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叶知秋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务本女塾的蓝色校服——上衣下裙,朴素但整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施脂粉,但眉眼清秀,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林随缘。叶知秋虽然没见过她,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顾大夫说的那个在闸北教夜校的女先生。因为她走出来的姿态,说话的语气,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该属于这个浑浊的时代。
英国巡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敢站出来质问。他上下打量林随缘,眼神轻蔑:“你是什么人?管什么闲事?”
“我是务本女塾的学生。”林随缘不卑不亢,“也是这位大嫂的邻居。她丈夫是大丰纱厂的工人,已经三个月没发工钱了,家里断粮,孩子生病,去厂里问问情况,怎么能算闹事?”
她的中文说得很慢,确保那个英国巡捕能听懂。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附和:“是啊,三个月没发工钱了……”“孩子病得厉害,没钱抓药……”“徐扒皮心黑啊……”
英国巡捕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不在乎中国工人的死活,但他知道“务本女塾”这个名字——那是上海有名的女子学堂,创办人吴怀疚在社会上有影响力,学生里也不乏富家千金,不好轻易得罪。
“工钱的事,找厂里。”他松开按枪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但聚众闹事,就是违法。她丈夫已经被带回巡捕房了,有什么话,去那里说。”
说完,他示意手下带走那个女工。女工绝望地哭喊,林随缘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巡捕先生,她一个妇道人家,去巡捕房不合适。我是她的邻居,也是读书人,可以替她去说明情况。您看这样行吗?”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了巡捕台阶下,又保护了女工。英国巡捕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跟我来。”
林随缘扶起女工,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对陈秀贞说:“秀贞,你先送大嫂回去,照顾孩子。我去去就回。”
陈秀贞担忧地看着她:“林姐姐,你一个人……”
“没事。”林随缘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巡捕房是讲法律的地方,我只是去说明情况,不会有事。”
她转身,跟着巡捕朝桥南的公共租界走去。步伐从容,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中依然站得笔直的竹子。
叶知秋站在人群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脏跳得厉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到了某种久违的、珍贵的东西——勇气,不是莽夫之勇,是清醒的、有智慧的勇气。这种勇气,比愤怒更有力量,比呐喊更震撼人心。
他忽然想起陈觉民曾经说过的话:“改变这个世界,需要两种人:一种是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战士,一种是在后方点亮心灯的点灯人。战士可能牺牲,但点灯人只要活着,光就不会灭。”
这个姓林的女先生,就是点灯人。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没有宏大的理论,没有复杂的计划,但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在最黑暗的地方,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
叶知秋决定跟上她。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她是为了闸北的工人站出来的,而他,曾经是那些工人的老师,现在虽然换了身份,但那份责任还在。
他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林随缘跟着巡捕过了桥,走进公共租界。租界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是西式建筑,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行人衣着光鲜,与一桥之隔的闸北判若两个世界。
巡捕房在一栋红砖建筑里,门口站着持枪的印度巡捕,皮肤黝黑,眼神冷漠。林随缘跟着英国巡捕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叶知秋在对面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眼睛盯着巡捕房的大门。他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年轻的女学生,正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工,闯入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馆里的钟敲了十一下,午时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电车叮当驶过,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刚才桥上的冲突从未发生。
叶知秋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终于看见巡捕房的门开了,林随缘走了出来。只有她一个人,那个英国巡捕没有送她。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上海春天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有阳光——然后走下台阶,朝着外白渡桥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但叶知秋注意到,她的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在紧张,或者……在愤怒。
他结了茶钱,跟了上去。这次跟得更近些,想看看她会不会直接回务本女塾,还是去别的地方。
但林随缘没有过桥回闸北,也没有回女塾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旁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她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赶紧让进去。门随即关上。
叶知秋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他该继续等,还是离开?最终,好奇心和对这个女先生身份的好奇战胜了谨慎。他走到那扇小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招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林随缘的声音,比刚才在桥上更急促,也更愤怒:
“……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个英国巡捕说,工人闹事就是违法,工钱的事找厂里解决。可厂里要是能解决,工人还会去请愿吗?”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大些:“随缘,你冷静点。巡捕房能放你出来,已经给吴先生面子了。那个女工的丈夫,关几天也会放的,这种事……我们见多了。”
“见多了,就能麻木吗?”林随缘的声音在颤抖,“王婶,您知道吗?那个女工的孩子才三岁,得了肺炎,没钱抓药,昨晚咳了一夜。她丈夫去要工钱,只是想给孩子买药,却被抓了,说他是‘煽动闹事的头目’。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王婶……叶知秋心里一动。难道是他在运河船上遇到的那个王婶?那个在嘉兴开杂货铺、借给林随缘五块钱的妇人?如果真是她,那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道理?”王婶苦笑,“这世道,有钱有势就是道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顿了顿,她又说,“随缘,你是个好姑娘,心善。但这种事,管不完的。听王婶一句劝,好好在女塾读书,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安稳日子。闸北这摊浑水,你别再蹚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叶知秋屏住呼吸,等着林随缘的回答。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不甘,是不屈。
果然,林随缘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王婶,如果我选择安稳,当初就不会离开苏州。我来上海,不是为了找一个好人家嫁了,是为了找到自己的路。这条路可能很难,很危险,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门开了。叶知秋赶紧退到阴影里。林随缘走了出来,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更坚定了。她没有发现叶知秋,径直走出了小巷,朝着外白渡桥的方向快步走去。
叶知秋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钦佩、担忧、以及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冲动。这个女子,和他想象中的“女先生”完全不同。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启蒙者,不是冷眼旁观的知识分子,而是一个真正走进工人生活、感受他们痛苦、并愿意为之站出来的人。
他想起自己在闸北教夜校的日子,那些热情、那些挫败、那些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挣扎。也许,这个林随缘,会是一个更好的老师——因为她更柔软,也更坚韧;因为她不是“教”工人,而是“和”工人一起学习,一起成长。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如果他能和她合作,如果他能把陈觉民教他的那些理论、把他这一年多思考的那些方法,与她在闸北的实践结合起来,也许真的能做出一些改变。
但怎么接近她?怎么让她信任他?他现在是叶知秋,一个来历不明的教书先生,贸然出现,只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机会。需要自然的、不露痕迹的机会。
叶知秋走出小巷,回到外白渡桥上。江风吹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远处工厂的煤烟味。他站在桥中央,看着脚下奔流的江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下周三,四马路“会文堂书局”的读书会。他记得秦先生说过,务本女塾的学生有时也会去参加。也许,他能在那里“偶遇”林随缘。
这个计划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
他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坚定,因为心里有了新的目标,新的希望。
而同一时刻,林随缘已经回到了务本女塾。她直接去了吴怀疚先生的办公室,将巡捕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吴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随缘,”他最终开口,“你今天做得很好。既保护了那个女工,也没有激化矛盾。但是……”他顿了顿,“你要明白,你今天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务本女塾学生’的身份。这个身份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保护你,也能限制你。”
林随缘不解。
“因为你是女塾的学生,巡捕房不敢轻易动你。但也因为你是女塾的学生,你的行为会直接影响女塾的声誉。”吴先生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超出了‘学生’的范畴,超出了他们能容忍的底线,这个保护伞就会失效。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林随缘已经想过了。她抬起头,直视吴先生的眼睛:“先生,如果我因为害怕失去保护伞,就眼睁睁看着不公平的事发生,那我读书又有什么意义?我来上海又为了什么?”
吴先生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欣慰的笑。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你比你母亲更勇敢。但是记住,勇敢不等于莽撞。你要学会用智慧,用策略,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做你能做的事。”
“学生明白。”
“另外,”吴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下周三晚上,四马路‘会文堂书局’有个读书会,讨论的是‘女子教育与社会改良’。这是邀请函。你可以去听听,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林随缘接过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诚邀参加读书会,主题:女子之教育与国家之未来。时间:四月廿三日晚七时。地点:四马路会文堂书局二楼。”
四月廿三,就是下周三。她心里一动——也许,她真的能在那里找到更多同行者,找到更多改变现状的方法。
“谢谢先生。”她行礼告退。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林随缘站在光里,看着手中的邀请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她不再孤独。她有吴先生的支持,有陈秀贞这样的朋友,有夜校里那些信任她的女工,现在,可能还会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她走到窗前,看向闸北的方向。暮色中,那片棚户区升起了袅袅炊烟,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工人们应该刚刚下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晚的夜校,她还要去。要告诉那些女工,她们丈夫的事她已经在处理了,要教她们认新的字,要听她们讲今天在厂里遇到的事。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选择。虽然累,虽然危险,但充实,有意义。
她转身,朝着宿舍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光滑的地板上,像一道坚定的、通往远方的路。
而此刻,在公寓的窗前,叶知秋也正在看着同一轮夕阳。他手里拿着秦先生给他的读书会邀请函,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下周三晚七点,会文堂书局二楼。
他不知道会在那里遇到谁,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将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是开始。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气息。上海的夜晚即将降临,霓虹灯开始闪烁,电车叮当驶过,这座城市在短暂的宁静后,又将迎来一个不眠之夜。
但有些光,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点亮。有些种子,已经在泥土中悄悄萌芽。
两个少年,一个在公寓里谋划着相遇,一个在女塾里准备着前行。他们的轨迹,正在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朝着那个必然的交汇点靠近。
而历史,就像黄浦江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从不停止,从不等候。它只记录那些敢于在潮水中站立、敢于逆流而上的人。
夜,深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