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二, 第十三章 夜航船
光绪二十九年二月初八,亥时三刻,苏州城在沉睡,而运河码头的夜航船正准备启碇。
林随缘坐在船舱最靠里的角落,身下是硬木板铺就的通铺,散发着桐油、汗渍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舱壁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跃,将十几个挤在一起的乘客身影投在舱壁上,扭曲晃动如鬼魅。她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有那个装着母亲遗物和私蓄的小木盒,以及那本被她翻烂了的《女子世界》。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解开时发出沉闷的“扑通”声。老船公在船头用嘶哑的嗓子喊:“开船咯——坐稳了——”随即,长篙撑离石岸的摩擦声传来,船身一震,缓缓滑入黑暗的河道。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自远行。没有丫鬟,没有家人,甚至没有告知真实的去向——对外,她是去杭州为外祖母贺寿;实际上,船到嘉兴她就会下船,转乘火车去上海。这个计划,只有母亲周氏和贴身丫鬟春桃知道。春桃原本要跟来,被她坚决拒绝了:“两个人目标太大。而且……这条路,我得自己走。”
此刻,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舱外哗哗的水声,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纵身一跃前的刹那——明知下面是深渊,却因终于做出了选择而如释重负。
“姑娘,一个人?”
旁边传来试探的问话。林随缘转头,看见邻铺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却很活络,正打量着她一身虽然朴素但料子不错的衣裳。
“是。”林随缘简短地回答,将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去杭州?”妇人凑近些,压低声音,“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可要小心。”
林随缘听出这话里的试探意味,不动声色:“家母在杭州病重,不得不去。”
“哎哟,那可真是孝心。”妇人嘴上说着,眼神却在林随缘的包袱和手上打转——那双白皙纤细、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的手,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林随缘注意到了,但没点破,只是将手缩进袖子里。
船驶出苏州城,两岸的灯火渐稀,只剩满天星斗和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墨黑的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夜风从舱口灌进来,带着初春河水的湿寒,林随缘打了个寒噤,将身上的薄棉袄裹得更紧些。
舱里的乘客陆续入睡,鼾声此起彼伏。她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舱顶木板的纹路——那些年轮一圈套着一圈,像极了时间的年轮,也像极了她过去十六年被层层包裹的人生。最中心那个小小的、坚硬的结,是她七岁那年母亲去世时种下的种子;然后一层层,是父亲的冷漠、嫡母的隐忍、姨娘们的争斗、深宅的规矩、以及那些看似华美实则窒息的锦衣玉食。
如今,她终于破开这些年轮,探出芽来。尽管前途未卜,尽管可能被风雨摧折,但至少,她见过天空了。
“睡不着?”
又是那个妇人。林随缘侧过脸,看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就着微弱的灯光纳鞋底,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熟练得不需要眼睛看。
“嗯。”林随缘应了一声。
“第一次出门?”
“是。”
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仔细看了看她:“看你模样,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怎么不坐包船,反倒来挤这夜航船?”
林随缘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家道中落,不得已。”
“哦——”妇人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姑娘,我在这运河上跑了十几年船,见过的人多了。你这身气度,瞒不了人。这一路上不太平,水匪、扒手、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专门拐卖年轻女子的拍花党。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直白,但林随缘听出几分真诚的提醒。她微微颔首:“谢谢大娘提点。”
“我叫王婶,在嘉兴开个小杂货铺,常在这条路上跑货。”妇人重新开始纳鞋底,“你要在嘉兴下船?”
林随缘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那正好,我也在嘉兴下。明天一早船靠岸,你跟着我,我送你到火车站。”王婶说,“不是白送——给我十个铜板,当向导费。”
这个直截了当的交易,反而让林随缘安心了些。她从袖中数出十个铜板,递给王婶。王婶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咧嘴笑了:“姑娘爽快。睡吧,明天有的累呢。”
林随缘闭上眼睛,但依然保持着警觉。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水声潺潺,偶尔有其他夜航船交错而过,船公们用悠长的调子互相喊话,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她听着这些声音,想象着河水正载着她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苏州,离开那座精致而冰冷的牢笼,去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据说充满危险也充满机会的城市。
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株白玉兰,不是开在庭院里,而是开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上,花朵硕大如碗,花瓣洁白如雪,在风中肆意摇曳。她赤脚站在花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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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十六铺码头,“浙安号”货船正趁着夜色悄悄离港。
这不是叶开五年前来上海时坐的那条运煤船,但同样老旧,同样散发着鱼腥、霉味和汗臭的混合气息。他蜷缩在底舱一堆麻袋后面,身上裹着船老大给的一件破棉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人权宣言》手抄本——这是他从上海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其他的,连那几件换洗衣裳都在逃跑途中丢了。
船老大姓沈,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正是五年前在“浙安号”底舱给叶开水囊的那个挑夫。世事轮回,五年后,又是这条船,又是这个船老大,救了他第二次。
“小子,命挺硬。”沈老大蹲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鱼汤,浑浊,但香气扑鼻,“肺痨没要你的命,巡捕没抓到你,还能碰上我——你这命,阎王爷都不收。”
叶开接过碗,手还在抖——不仅是病,也是连日的逃亡带来的虚脱。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几乎冻僵的五脏六腑。
“沈叔,这次……连累你了。”他哑着嗓子说。
“屁话。”沈老大在他身边坐下,摸出旱烟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五年前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这世道,池子里的鱼都憋死了,能跳出去的,才是真龙。”
烟雾在昏暗的底舱里弥漫。叶开透过烟雾看沈老大被岁月和风霜雕刻的脸,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却异常清澈。
“您怎么认出我的?”叶开问。五年前匆匆一面,他几乎忘了这个人的模样。
“你这双眼睛。”沈老大指了指他的眼睛,“太亮,亮得不像活在这腌臜世道里的人。我跑船三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但像你这样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叶开苦笑。眼睛太亮?也许吧。但这亮,是用肺叶的灼烧、用夜夜的咳血、用一次次在希望与绝望间的挣扎换来的。
“我们去哪?”他问。
“宁波。”沈老大吐出一口烟,“我在那儿有个远房表亲,开药铺的。你先去养病,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别的。”
“可是……”叶开想说,他在上海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那些信任他的工人,还有陈觉民生死未卜的消息。
“别可是了。”沈老大打断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这模样,回上海就是送死。那些盯上你的人,不是徐扒皮那种小角色——我打听过了,是工部局巡捕房直接下的令,要抓你。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惹上洋人了?”
叶开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教工人识字?告诉他们应有的权利?这难道是什么滔天大罪吗?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也许真的是。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底舱的积水“哗啦”涌向一侧。沈老大骂了一句,站起来:“过吴淞口了,风浪大,你抓紧。”说完,他爬上舷梯,去甲板帮忙。
叶开一个人留在底舱,听着头顶传来的风声、浪声、船工们的吆喝声。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麻袋堆开始滑动,他不得不挪到更角落的位置。肺里的灼烧感又升腾起来,他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舱壁上。
咳到几乎窒息时,他摸出那本小册子,紧紧贴在胸口。纸张的触感、油墨的气味、那些文字背后沉甸甸的理想,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熬过这一波又一波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沈老大又下来了,浑身湿透,但精神很好:“过了吴淞口,就出上海了。你小子,自由了。”
自由了。这三个字像魔咒,让叶开一时恍惚。他真的自由了吗?从追捕中逃脱,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但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未知。宁波是什么样的地方?他能在那裡安全地活下去吗?病能治好吗?还有,他还能回到上海,回到闸北,回到那些工人中间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朝着东南方向,朝着那个陌生的港口。叶开靠在麻袋上,透过舱板的缝隙,看见了一角星空——离开上海后,天空似乎干净了许多,星星也更亮了。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那颗几千年都在同一个位置的石头,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他想起了五年前,在来上海的煤船上,他也是这样看着星空,也是这样想着未来。五年过去了,他经历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那些工人的信任,那种被需要的价值感,以及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念: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而他,愿意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即使这改变微不足道,即使这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沈叔,”他忽然开口,“等病好了,我想回上海。”
沈老大正在拧干湿透的衣裳,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想好了?”
“想好了。”叶开说,“有些事,躲不开,也不能躲。”
沈老大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道疤在笑容中显得柔和了些:“行。等你养好病,我送你回去。不过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知道。”叶开也笑了,笑容苍白,但坚定。
船继续航行。夜深了,底舱里除了水声和鼾声,再无其他声响。叶开闭上眼睛,在疲惫和病痛中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了闸北的夜校,站在黑板前,底下的工人们认真地跟着他念:“人——工——天——地——”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如昨。
而同一片星空下,另一条船上,林随缘也在睡梦中。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幢陌生的楼房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务本女塾”四个大字。门开了,里面走出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穿着统一的蓝布衫、黑裙子,手里拿着书,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自信而明亮的神采。
她也穿上了那样的衣裳,走进了那扇门。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在堆满书籍的书架上,照在那些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她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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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卯时,天刚蒙蒙亮。
林随缘被船身的震动惊醒。船已经靠岸,嘉兴码头嘈杂的人声透过舱板传进来。她坐起身,发现王婶早已收拾妥当,正将最后几件货物塞进一个大布袋里。
“醒了?快收拾,船只停一刻钟。”王婶催促道。
林随缘迅速整理好包袱,跟着王婶下了船。清晨的码头雾气弥漫,挑夫、小贩、旅客穿梭如织,空气里混杂着早点摊的香气、鱼市的腥味、还有煤炭和桐油的气味。王婶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林随缘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紧紧抓着包袱,另一只手按着怀里的木盒——那里有她全部的积蓄和希望。
“火车站离这儿三里地,得坐黄包车。”王婶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塞给林随缘一个,“趁热吃,路上可没工夫停。”
林随缘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粗糙,但很香,带着芝麻和面粉最原始的味道。这是她第一次吃路边摊的东西,却觉得比林府那些精致的点心更可口,因为这是自由的滋味。
两人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跑起来脚下生风。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洒扫店面;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看报看报!日俄在辽东开战!”
战争。林随缘心里一紧。这个世界并不太平,而她正要孤身闯入这不太平的洪流中。
“姑娘,”王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到了上海,你有什么打算?”
林随缘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想去务本女塾读书。”
王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敬佩:“读书?女娃娃读什么书?不过……”她顿了顿,“我听说过那个地方,是有些开明的先生办的。可学费不便宜吧?”
“我攒了些钱。”林随缘说,心里其实没底。她只知道学费大概要几十两银子一年,她的积蓄勉强够第一年,但食宿、书本、还有其他开销呢?
王婶看出了她的犹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林随缘打开,里面是五块银元。
“这……”她惊讶。
“十个铜板的向导费,我收了。这五块钱,是我借你的。”王婶别过脸,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也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前年病死了。她生前最喜欢看书,可我买不起……你就当替我女儿,多读点书吧。”
林随缘握着那五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眼眶突然一热。十六年来,她见惯了深宅大院里的虚情假意、勾心斗角,却在这个素昧平生的市井妇人身上,感受到了最质朴的善意。
“谢谢王婶。”她声音哽咽,“我一定好好读书。”
“嗯。”王婶拍拍她的手,“到了上海,凡事多个心眼。那地方,好人多,坏人也多。特别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记住,财不露白,话不多说,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这些话,母亲也叮嘱过,但从王婶嘴里说出来,带着市井智慧的真实和锋利。林随缘一一记下。
火车站到了。这是一栋西式建筑,红砖砌成,尖顶钟楼,在周围低矮的中式房屋中显得突兀而气派。站台上人声鼎沸,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混杂。蒸汽机车喷着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王婶帮她买了票——二等车厢,比三等贵,但安全些。又亲自送她到检票口:“我就送到这儿了。姑娘,保重。”
“王婶保重。”林随缘深深一福。
王婶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林随缘站在检票口前,看着手中的车票:嘉兴——上海北站,发车时间辰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而同一时刻,宁波港,“浙安号”缓缓靠岸。
叶开被沈老大搀扶着走下跳板,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几天海上颠簸,加上病体未愈,他几乎虚脱。
“撑着点。”沈老大架住他,“我表亲就在前面那条街。”
宁波的早晨比上海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咸菜坛子的味道。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幽暗的光。两旁的店铺多是木结构,雕花门窗,古色古香。行人步伐悠闲,与上海那种急匆匆的节奏截然不同。
沈老大的表亲姓顾,开一家“顾氏医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空气里飘着草药的清苦味。顾大夫是个瘦小的老头,戴一副圆眼镜,正坐在诊案后看医书。见沈老大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开身上,眉头微皱。
“表弟,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后生。”沈老大将叶开扶到椅子上坐下,“劳你给瞧瞧。”
顾大夫没说话,起身走过来,示意叶开伸出手腕。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诊了左手诊右手,又看了舌苔,问了症状,最后才开口:“肺痨,已入膏肓。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叶开心里一沉。
“能治吗?”沈老大急切地问。
顾大夫沉吟片刻:“治,能治。但需要时间,需要静养,更需要钱。”他看向叶开,“你这病,是积劳成疾,又兼忧思过度。要想活命,第一要静心,第二要进补,第三要按时服药。这三样,缺一不可。”
叶开苦笑。静心?他如何静心?上海的事、工人们的事、陈觉民的事,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钱?他身无分文。药?更是奢望。
顾大夫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先住下吧。诊金药费,等你好了再说。”
沈老大连连道谢,将叶开扶到后院一间厢房。房间很小,但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井,种着几丛竹子。
“你就在这儿安心养病。”沈老大拍拍他的肩,“我跑完这趟货,再来看你。”
叶开躺在床上,听着沈老大离去的脚步声,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也许这是命运给他的一个喘息之机——养好病,积蓄力量,然后重新出发。
窗外,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宁波的春天,似乎来得比上海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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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火车汽笛长鸣。
林随缘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河流。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让她心惊,也让她兴奋。车厢里乘客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在低声交谈;斜前方是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正埋头看书;再往前,是个洋人妇女,怀里抱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车厢里的一切。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下来,只有车窗缝隙透进几缕光。在黑暗中,林随缘摸到了怀里的木盒,打开,取出那枚墨玉残梅胸针,别在衣襟上。冰凉的玉石贴着胸口,像一种无声的宣誓:即使残缺,也要开放;即使孤独,也要前行。
隧道尽头,光明重现。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看见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上海,到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那个在书里读过、在梦里见过、在想象中既向往又恐惧的城市,终于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烟囱、钟楼、教堂尖顶、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式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陌生的迷宫。
火车减速,缓缓驶入北站。站台上挤满了人,嘈杂的人声、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林随缘提起包袱,随着人流下车。双脚踩在上海的土地上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煤炭、机油、香水、汗水和无数种陌生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呛人,却充满了生命力。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这个汹涌的人潮,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务本女塾在哪里?该怎么去?今晚住哪里?这些问题突然变得具体而紧迫。
但只茫然了一瞬,她就挺直了背。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她按照王婶教的,先找到车站的问询处,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请问,务本女塾怎么走?”
问询处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单身女子独自问女塾,并不多见。但他还是耐心地指了路:“出站坐电车,到老西门下,再走一里路就到了。”
林随缘道了谢,按照指示走出车站。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电车轨道纵横,汽车、马车、黄包车川流不息,穿着各色衣裳的人们行色匆匆。她抬头,看见高楼上的巨幅广告牌,画着香烟、肥皂、化妆品,还有她不认识的洋文。
这就是上海。混乱、嘈杂、光怪陆离,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她紧了紧包袱,朝着电车站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衣襟上的墨玉残梅,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一颗在都市洪流中坚守本心的、沉默的种子。
而此刻,宁波顾氏医馆的后院里,叶开正喝下第一碗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汤。药汁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苦涩,但他一饮而尽。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竹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春笋咯——新鲜的春笋——”
叶开看着那抹新绿,想起了闸北,想起了那些在寒冬中依然坚持来夜校的工人们。他想,春天总会来的,无论冬天多么漫长。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药力的作用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入睡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养好病,回上海。那里有未完成的事,有等待他的人,有他必须走完的路。
两个少年,一个刚刚抵达上海,一个暂时离开上海,各自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命运的丝线在时空中交错编织,他们的轨迹,正在缓慢但必然地向着那个交汇点靠近。
春天来了。种子在泥土中苏醒,准备破土而出。而风,已经开始吹动。
第十四卷 第十五章 务本学堂的钟声
务本女塾的钟声,在光绪二十九年春日的午后响起时,林随缘正站在学堂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
钟声不是从常见的钟楼传来的,而是来自一栋两层西式小楼顶端的铜钟——据说是创办人吴怀疚先生特意从英国定制回来的,声音清越悠长,带着异国的金属质感,与周围中式建筑的飞檐翘角形成奇异的对照。钟声一共敲了七下,每一下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林随缘心中那片紧张得近乎凝固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经过三天奔波,包袱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衣裳也因为火车上的拥挤而起了皱褶。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务本女塾”。四个字是魏碑体,端庄厚重,笔画间却又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飞扬之气,像在规矩中藏着叛逆。
“姑娘是来报名的?”
守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斜襟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脸上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她打量着林随缘——这个独自前来的年轻姑娘,衣着朴素但料子不差,眉眼清秀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太静,太深,不像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是。”林随缘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本被她翻烂的《女子世界》,翻到夹着招生启事的那一页,“学生林随缘,苏州人氏,年十六,粗通文墨,想来求学。”
妇人接过杂志看了看,又仔细端详林随缘:“一个人来的?家里知道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随缘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临行前母亲周氏偷偷给她的,信里以母亲的口吻“同意”女儿来上海读书,还盖了林府的私章。当然,这封信是母亲在她恳求下写的,父亲并不知情。
妇人接过信,就着门房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眉头微皱。信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但一个苏州的官宦人家,怎么会让女儿独自来上海求学?这不合常理。不过务本女塾创办之初,就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学生——有的是逃婚来的,有的是反抗缠足来的,还有的是家里不同意读书,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你先等等。”妇人转身进了门房,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硬皮簿子出来,“登记一下。姓名、籍贯、年龄、读过什么书、为何要求学。”
林随缘接过簿子,就着门房窗台,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林随缘,苏州府吴县人,光绪十三年生。读过《女诫》《列女传》《唐诗三百首》,粗通书画。求学之由:不愿困于深宅,欲知天地之广阔,女子之可为。
最后一句,她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纸背。妇人看着她写,眼神从审视渐渐转为欣赏。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来求学的女子,有的为逃避婚姻,有的为攀附新潮,真正想读书、想明白事理的,并不多。
“进去吧。”妇人合上簿子,“吴先生今天正好在,我带你去见他。”
穿过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栽着刚抽新芽的梧桐树。甬道尽头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两层建筑,青砖灰瓦,但窗户却是西式的拱形,镶嵌着彩色玻璃。楼前有个小小的花圃,种着月季、芍药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洋花,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好。
学堂里很安静,但能听见隐约的读书声、钢琴声,还有女子们清脆的交谈声。几个穿蓝布衫、黑裙子的女学生从走廊那头走过,看见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去。她们的步子很快,眼神明亮,没有深闺女子那种刻意的袅娜,也没有市井女子的粗俗,而是一种林随缘从未见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从容。
这就是新式女子。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心中某个模糊的渴望。她挺直了背,跟着妇人走进那栋楼。
吴怀疚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中、西文书籍。窗前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着文件、报纸和几盆绿植。一个四十多岁、穿深灰色长衫的男子正伏案写作,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这就是吴怀疚——务本女塾的创办人,上海教育界的名士。他面容清癯,戴一副圆眼镜,眼神锐利但温和,嘴唇紧抿,有种学者特有的严肃和专注。
“先生,这位姑娘来报名。”妇人恭敬地说,将林随缘的登记簿和那封信放在书桌上。
吴怀疚放下笔,拿起簿子看了看,又拆开信,读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目光却落在林随缘身上,那种审视的目光,像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林随缘。”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苏州林慕尧大人的千金?”
林随缘心头一跳——父亲在官场虽不算显赫,但在江浙一带还是有些名声的。她没想到吴怀疚竟能一眼认出。
“是。”她垂眼回答。
“令尊知道你来这里吗?”
这个问题比守门妇人的更直接,也更致命。林随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吴怀疚的眼睛:“家父不知。但学生以为,读书明理,是为人根本,不应因性别而阻。”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挑战“父为子纲”的伦理。吴怀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转为深思。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他深灰色的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读过《女子世界》?”他忽然问。
“读过。还有《女学报》《中国女报》。”
“最喜欢哪篇文章?”
林随缘想了想:“秋瑾女士的《敬告姊妹们》。”
“为什么?”
“因为她说,‘女子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事事依靠男子。’”林随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坚定,“学生不想依靠任何人,只想依靠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教室里的读书声。吴怀疚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务本女塾,不是避难所。”他终于开口,“这里的学生,要学国文、算学、历史、地理,也要学家政、缝纫、音乐。功课很重,规矩也严。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每周只休一天。你能坚持吗?”
“能。”
“学费一年五十两,食宿另计。你能负担吗?”
林随缘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她全部积蓄——母亲给的、自己攒的、加上王婶借的,一共四十三两银子,还有几件首饰。她将盒子推到吴怀疚面前:“这是学生全部所有。不够的部分,学生愿做工偿还。”
吴怀疚看着盒子里那些散碎的银两和简单的首饰,沉默了很久。他见过太多来求学的富家小姐,出手阔绰,但往往吃不了苦,读不了几天就打道回府。像林随缘这样,带着全部家当、孤注一掷来的,不多。
“做工?”他问,“你会做什么?”
“会刺绣、会写字、会算账,也会……教人识字。”林随缘说。最后一项,是她临时想到的——在苏州时,她曾偷偷教过春桃识字,春桃学得很快。
吴怀疚眼睛亮了亮:“教识字?你教过谁?”
“教过我的丫鬟。”林随缘如实回答,“她现在已经能读简单的信了。”
这个回答似乎打动了吴怀疚。他站起身,在书架前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她说:“学堂里有个‘夜课班’,是给附近女工开的,教她们识字算数。原来的先生病了,正缺人。如果你愿意,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去教课,可以抵一部分食宿费用。”
林随缘愣住了。她来上海,本是为了读书,为了逃离,从未想过要教别人。但“教女工识字”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落进了她心里那片尚未开垦的土壤。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
吴怀疚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好。那你今天就住下吧。李妈——”他唤守门的妇人,“带林姑娘去宿舍,安排床位。明天开始上课。”
李妈应了一声,带着林随缘退出了办公室。下楼时,林随缘的脚步有些飘忽——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真的被录取了?真的可以在这里读书,还可以教别人识字?
“林姑娘,”李妈边走边说,“吴先生是个好人,但他对学生的要求很高。你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学,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我会的。”林随缘轻声说。
宿舍在学堂后院的另一栋楼里,是栋两层的中式建筑,但内部改造过,每间房住四人,有独立的床、书桌、衣柜。林随缘的房间在二楼东头,推开门时,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两个在整理床铺,一个正坐在窗前看书。
见有新室友进来,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好奇地打量她。李妈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新来的林随缘,苏州人。你们多照应着。”
说完,李妈就走了。房间里一时安静,四个少女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窗前看书的那个女孩先开口,她约莫十七八岁,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容很爽朗:“我叫陈秀贞,广东人。这是张淑仪,南京人;那是何玉梅,杭州人。”
张淑仪个子高挑,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林妹妹好。”何玉梅则是个娇小的姑娘,皮肤很白,有些怯生生的样子,只点了点头。
林随缘一一回礼,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靠门的那张空床。床是简单的铁架床,铺着棕绷,硬邦邦的,比她在家睡的雕花大床差远了。但她并不在意,反而有种新生的喜悦。从包袱里取出被褥铺好,又将那个小木盒小心地锁进床头柜——这是她唯一的贵重物品。
“林妹妹是从苏州来的?”陈秀贞放下书,凑过来,“一个人?”
“嗯。”
“胆子真大。”陈秀贞竖起大拇指,“我是家里送来的,我爹说女子也要读书,将来好帮衬家里生意。你呢?家里怎么同意你来的?”
这个问题很自然,但林随缘却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想说谎,但也不能说实情。犹豫了一下,她含糊地说:“家母开明,支持我读书。”
这个回答显然没让陈秀贞满意,但她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介绍起学堂的情况:“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早操,七点早饭,然后上课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继续上课,晚上有晚自习。每周三和周六下午有‘修养课’,学音乐、绘画或者家政。周日休息,可以出门,但晚上七点前必须回来。”
林随缘认真听着,将这些规矩一一记在心里。这与她过去十六年的生活完全不同——没有丫鬟伺候,没有母亲督促,一切都要靠自己。但她不怕,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晚饭在食堂吃。食堂很大,能容纳两百人,长条桌,长条凳,简单朴素。晚饭是米饭、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咸菜。林随缘在家吃惯了精细的菜肴,但这顿粗茶淡饭,她却吃得格外香——因为这是用自由换来的。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陈秀贞带她在学堂里转了一圈:教学楼、图书馆、琴房、画室、操场。每到一处,林随缘的眼睛都亮一分。图书馆里那些满满的书架,琴房里那架黑色的钢琴,画室里那些颜料和画布,都是她过去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东西。
“最喜欢哪里?”陈秀贞问。
“图书馆。”林随缘毫不犹豫地说,“这些书……都可以看吗?”
“当然,凭学生证借阅。”陈秀贞笑道,“不过吴先生说了,读书要有选择,不能光看闲书。他给我们列了书目,从《诗经》《楚辞》到《天演论》《民约论》,都要读。”
《天演论》《民约论》——这些书名,林随缘在《女子世界》上见过,知道是讲新思想的。她心跳加快,原来在这里,真的可以读到这些书。
天色渐暗,学堂各处亮起了灯。七点整,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晚自习开始的信号。林随缘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准备预习明天的课程——国文和算学。
但她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想起吴怀疚先生说的“夜课班”,想起那些需要识字的女工。教人识字……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那些女工,会像春桃一样好学吗?她们学识字,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萌芽。
晚自习结束后,九点熄灯。宿舍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剪影。林随缘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离开苏州,抵达上海,通过面试,成为务本女塾的学生。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但她走过来了。此刻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自由了。不是身体上的自由——这所学堂也有规矩,也有约束——而是心灵的自由。在这里,她可以读书,可以思考,可以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她伸手,摸到枕边那个小木盒,打开,取出那枚墨玉残梅胸针。月光下,墨玉的黑色深沉如夜,银丝勾勒的梅枝闪着微光,那几粒有瑕疵的珍珠,反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实、格外美。
“母亲,”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做到了。我来到了能看见天空的地方。”
窗外,上海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电车行驶的声音、轮船的汽笛声、还有隐约的市井喧嚣。但这些声音,不再让她恐惧,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融入这个时代的踏实感。
她将胸针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黑板前,底下坐着的不是深闺小姐,而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工。她们仰着脸,眼神里有渴望,有好奇,也有一种她熟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光芒。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她听见自己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人。”
女工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汇合在一起,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梦到这里就醒了。林随缘睁开眼,窗外天光微亮,清晨的雾气弥漫在梧桐树梢。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身,轻轻下床,走到窗前。远处,黄浦江的方向,晨曦正努力穿透云层,洒下稀薄而坚定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上海特有的、混杂而旺盛的生命气息。
今天,她将开始全新的生活:读书、学习、也许……还会教别人识字。这条路,她不知道能走多远,会遇到什么,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而在千里之外的宁波,叶开也迎来了他病中的第一个早晨。
顾大夫的药很苦,但确实有效。喝了三天,咳嗽减轻了些,虽然还是咳血,但至少能睡个整觉了。这天清晨,他被窗外竹叶上的鸟鸣声唤醒,睁开眼,看见晨曦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
他慢慢坐起身,感觉身体比前几天有了些力气。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粥,还有一小碟酱菜——是顾大夫的儿媳送来的,一个沉默寡言但很善良的妇人。
他慢慢吃着粥,听着窗外市井的声音渐渐苏醒: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早点摊的叫卖声、孩子们上学的嬉闹声。宁波比上海安静,生活节奏也慢,有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
吃完粥,他下床,走到窗前。天井里的竹子长势很好,新笋已经破土,尖尖的,裹着褐色的笋衣,充满生机。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陈觉民曾经说过的话:“火种要藏在最暗处,才不会被风吹灭。”
他现在,就像那颗被藏在泥土里的火种。表面上看,他离开了战场,离开了那些需要他的人。但实际上,他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叶先生醒了?”顾大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箱,“今天感觉如何?”
“好多了。”叶开转身行礼,“多谢顾大夫。”
顾大夫示意他坐下,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点点头:“脉象比前几天稳了。但你这病,根子在忧思过度。要想彻底好,得先静心。”
静心。这个词,沈老大说过,顾大夫也说过。可他的心,如何静得下来?上海的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不知道那些工人怎么样了,不知道徐总办有没有再找他们麻烦,不知道陈觉民是否还在狱中,也不知道那沓写满名字的纸是否安全。
但这些担忧,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点头:“学生明白。”
“明白不够,要做到。”顾大夫收拾药箱,“从今天起,你每天早饭后,去后院帮我晒药材。不是白帮——活动筋骨,呼吸新鲜空气,对你身体好。另外,”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本书,“没事的时候,看看这个。”
叶开接过书,是一本《黄帝内经》,但翻开一看,里面夹着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竟然是严复译的《群学肄言》!他猛地抬头看向顾大夫。
顾大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书是好书,但要看你怎么读。读好了,可以明理;读不好,可以要命。”说完,他提着药箱出去了。
叶开握着那本《群学肄言》,心脏狂跳。顾大夫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他也在暗中关注着时局,关注着新思想?
他不敢深想,只是将书小心地收好。早饭后,他真的去了后院晒药材。后院很大,一排排竹匾上摊着各种草药:当归、黄芪、枸杞、菊花……在春日阳光下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叶开将受潮的药材一一翻晒,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一边干活,一边想起在闸北的日子——那些更苦、更累、但也更充实的日子。他想起了老杨头佝偻的背影,想起了阿福脸上的疤痕,想起了夜校里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
“等病好了,我一定要回去。”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像一种咒语,一种支撑他熬过病痛和孤独的力量。
中午,顾大夫的儿媳送来午饭——米饭,一碟清炒豆苗,还有一小碗鱼汤。吃饭时,叶开听见前堂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哀求声、顾大夫冷静的诊断声。这是个普通的中医馆,每天接待着普通的病人,治着普通的病。但在这普通的表象下,是否也藏着不普通的暗流?
他不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养病,等待,以及……阅读。
下午,他回到房间,翻开那本《群学肄言》。这本书他以前读过一些,但没读完。此刻重读,感受完全不同。严复在序言里写道:“群学何?所以明群理也。群理何?所以治群变也。”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的门。
他读得很慢,边读边做笔记。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书页上,那些铅字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个跳进他的眼睛里,刻进他的脑子里。
读到“社会如有机体,各部分相互依存”这一节时,他忽然停了下来。社会如有机体……那么工人、资本家、官员、知识分子,都是这个有机体的一部分。如果一部分坏死,整个有机体就会生病。现在的中国,不就是病了吗?而且病得很重。
那么,治病的方法是什么?是切除坏死的部分?还是调理整个机体?
这些问题太大,他一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思考本身,就是一种前进。
傍晚,顾大夫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今天的《申报》,你看看。”
叶开接过报纸,头版头条是:“日俄战事升级,辽东百姓流离失所。”下面还有:“朝廷预备立宪,考察大臣即将出洋。”“上海纱厂工人再次罢工,工部局派巡捕弹压。”
每一条新闻,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日俄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朝廷却在忙着“预备立宪”;工人为了生存罢工,却被巡捕镇压。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向顾大夫。顾大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天井里的竹子,声音很轻:“读报,不是为了生气,是为了明白。明白这世道怎么了,明白自己能做什么。”
“顾大夫,”叶开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您……为什么帮我?”
顾大夫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个儿子,比你大几岁。五年前,他也像你一样,满脑子新思想,整天说要救国救民。后来……他参加了自立军起义,死在汉口。”
叶开愣住了。
“他死前托人带回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爹,儿子不孝,但儿子不后悔。’”顾大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有深切的痛楚,“我不懂他的主义,不懂他的理想,但我懂他这句话。所以看到你,我就想……也许帮你,就是在帮他。”
说完,顾大夫转身走了,留下叶开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沉重的报纸。窗外,暮色四合,天井里的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叶开将报纸小心折好,放在枕头下。然后躺下,闭上眼。顾大夫儿子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可能的未来——死亡,或者更糟,被遗忘。但他不害怕。就像那个从未谋面的青年说的:不后悔。
不后悔选择这条路,不后悔点燃那把火,不后悔成为那颗可能被风吹灭、也可能燎原的火种。
夜深了,宁波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在春夜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叶开在睡梦中,又回到了闸北的夜校,站在黑板前,写下那个他教过无数遍的字:
“光”。
而在上海务本女塾,林随缘的第一堂夜课,也即将开始。
晚上七点,她站在那间专门为女工开设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准备好的教案,手心全是汗。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约莫二十几个女工,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不等,穿着各色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一天劳作的疲惫,但眼睛都盯着黑板,眼神里有种饥渴。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期待。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随缘。
“我姓林,从今天起,教大家识字。”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平稳,“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她在“林”字旁边,写下一个更简单的字:
“女”。
“这个字念‘女’。我们每个人,都是女子。”
底下一片寂静。女工们盯着那个字,像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却与她们息息相关的符号。林随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背脊滑下。但她没有退缩,她指着那个字,清晰而缓慢地重复:
“女——”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女工怯生生地跟着念:“女——”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胆怯到坚定,从稀疏到汇聚。二十几个声音合在一起,在这间简陋的教室里回荡,微弱,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林随缘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仰起的脸,那些因为劳作而粗糙的手笨拙地握着铅笔,那些眼睛里渐渐亮起的光芒。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这不仅仅是为了抵食宿费,不仅仅是为了实践“女子当自立”的理想。这是为了告诉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子:你们是人,是女子,是可以识字、可以思考、可以改变命运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先跟读的年轻女工脸上——她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眼角已有细纹。林随缘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在苏州深宅里偷偷读书、偷偷画画的自己。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字:
“学”。
“这个字念‘学’。学习,学问。从今天起,我们一起来学。”
女工们跟着念,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些。窗外的夜色浓重,但教室里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两个少年,一个在宁波的病榻上积蓄力量,一个在上海的讲台上播撒火种。他们各自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尚未相遇,却已在做着同一件事:点亮黑暗中的光,唤醒沉睡中的人。
春天真的来了。梧桐树抽出了新叶,竹子冒出了新笋,种子在泥土中苏醒,准备破土而出。
而风,已经开始吹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