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武威
文/高金秀
车往西北去,天渐渐沉了,风沙打在窗上,土腥气混着草木淡香飘进来,是武威的味道,熟到骨子里,闻着就安了心。远处祁连山藏在夜色里,连绵的轮廓像踏实的脊梁,山脚下该有雪水淌着,清凌凌的声响顺着风,钻进路边草丛。
路侧白杨落光了叶,秃枝在风里晃,细碎响动混着车轮碾路声,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闪过的黑影勾着旧时光,没头没尾涌上来,全是实打实的暖。小时候在巷口疯跑,老槐树影铺满院子,夏天开一树白花,落得满地软甜,踩上去沾着轻香。奶奶总在灶台前忙,煤炉火旺,面条在锅里滚着冒泡,香味钻透窗缝,混着邻里烟火,把黄昏填得满当当。我跑得满头汗,她就站在门口喊,声音裹着风传过半条巷,手里攥着洗软的衣裳,擦完汗递来热面汤,一口下肚,浑身燥气全散了。
中学晚自习熬到深夜放学,巷子静得只剩脚步声来回荡。路边小卖部的灯总亮着,老板话少,见我过就递瓶热豆奶,瓶身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渗。有时月亮挂在槐枝上,清光洒下来,影子拉得很长,踩着影子走,偶尔踢到石子叮一声,倒也不孤单。那时总盼长大,想走出窄巷看外面的热闹,真到了他乡,挤在陌生街头淋着生雨,吃着不对味的饭,才念起武威的好。南方风黏,饭菜再精也缺些烟火劲,夜里难眠,总想起巷口的灯、奶奶的面、风里的土腥,那些细碎念想攒在心底,成了最沉的牵挂。
车子慢慢进城,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路面,照见熟悉的街巷。有些路翻了柏油,老房刷了新墙,巷口老槐还在,树干粗了些,留着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刻痕,摸着手感糙,却格外亲。商铺大多关了门,海报边角卷着,晚归人拎着吃食匆匆走,该是要赶回家凑一桌热饭。街角小饭馆还亮着灯,玻璃蒙着薄雾,里面人影晃着,菜香混着油烟飘出来,是实在的烟火气,闻着馋人也踏实。摇下车窗,风裹着这味道扑进来,一路奔波的累,忽然轻了大半。
车停巷口,老槐树下卧着只猫,见车来抬眼瞟了下,又蜷起身子,尾巴轻扫地面。推开门,风先涌过来,比路上软些,裹着巷里熟味——邻居炖菜的香、墙角杂草的涩、老槐的木头气。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脆生生荡开,每块石板的纹路都记熟了,踏上去稳稳的,不像他乡的路,走再久也生分。
敲开门,门轴转的声响熟得入心,屋里灯光涌出来,妈妈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热气裹着饭菜香扑过来,她接走行李,摸我发凉的手,催着进屋暖着。爸爸端来红枣热粥,递到手里:“先垫垫。”餐桌上满是爱吃的菜,炖烂的排骨、鲜炒的青菜、甜糯的玉米,热气腾腾烘暖了屋子。边吃边听他们絮叨,问路上累不累,说巷里琐事,说菜园青菜长势,说明天带逛早市,每一口饭菜都撞在心上,暖意漫遍全身,眼眶忽然发潮。在外没受什么苦,只是见了家人,听着熟悉的唠叨,吃着家里的饭,藏着的委屈疲惫全卸了,只剩满心踏实。
饭后坐客厅,妈妈泡了茯茶,茶香醇厚,一口喝透,暖意渗到骨子里。窗外风还在吹,屋里灯暖人齐,家人围坐唠家常,偶尔笑出声,细碎声响凑成最安稳的模样。望着巷口路灯映出的槐影,忽然懂了,归乡不是为看风景,是为屋里的灯、桌上的饭、家人的唠叨、巷里的烟火。不管走多远,这里总有灯等我,有人盼我,有热饭暖我,这份暖刻在骨里,融在血脉里,回头望,始终都在。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风声不吵,反倒安心。闭眼似又闻见槐香,听见奶奶喊我回家,尝到热面汤的温,旧时光里的暖一幕幕闪过,真切裹着人心。武威不是路过的城,是生养我的家,藏着所有童年,装着最亲的人,不管走多远,总要回来。这夜风、这屋暖、这家人情,岁岁年年都在等,等我归来,予我安稳,这份心意,记一辈子,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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