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八卷·何处惹尘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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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九月的菊黄
九月,菊黄蟹肥。
仁义街两旁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在秋日的阳光里摇曳,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的清香。这是秋天特有的味道——丰收中带着凋零,绚烂中透着寂寥,像是这个时代本身,在经历了夏日的狂热与躁动后,终于沉淀下来,显露出它本来的、苍凉的面目。
林知微的杂货铺里,摆上了一盆新菊。是思源从求实学堂带回来的,一个学木工的孩子家里种的,送给他当教师节礼物——虽然这时候还没有教师节,可孩子的心意,思源懂,林知微也懂。
菊花种在一个粗陶盆里,花朵不大,但开得密密匝匝,金黄一片,给这间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铺子,添了一抹亮色,一份生机。
这天午后,铺子里来了个久违的客人。
是陈启文。
他从汉口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洋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可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的精明和锐气。
“林掌柜!”陈启文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精神焕发的笑容,“好久不见!”
林知微连忙起身:“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两人紧紧握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些月来的变化——陈启文瘦了,黑了,可眼神更加沉稳锐利;林知微老了,憔悴了,可眼神更加平和坚定。
“林掌柜,给您介绍一下,”陈启文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这位是郑明轩,我在汉口认识的,英国留学回来的,学机械工程的,现在跟我一起做事。”
郑明轩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林掌柜好,常听陈先生提起您,说您是湘阴城里少有的明白人、实在人。”
林知微连忙还礼:“郑先生客气了。请坐,请坐。”
三人坐下,文茵端来茶。陈启文喝了口茶,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乡的茶香啊。”
“汉口那边……怎么样?”林知微问。
陈启文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乱。虽然和约签了,表面平静了,可暗流汹涌。洋人在租界里耀武扬威,官府卑躬屈膝,百姓敢怒不敢言。生意难做——洋货倾销,国货受排挤;关税不平等,华商处处吃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难做也得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大,做强。这次回来,就是要办厂。”
“办厂?”林知微心里一动。
“对,办机械厂。”陈启文看向郑明轩,“明轩在英国学的就是机械制造,能设计能生产。我们计划先在湘阴办个小厂,生产一些简单的农业机械——比如改良的犁耙,脚踏式脱粒机,手摇式抽水机。这些东西,洋人有,可太贵,农民买不起;咱们自己做,便宜,实用,能让农民省力,增产。”
郑明轩接过话头:“林掌柜,您可能不知道,现在中国农村用的农具,很多还是几百年前的老样子。犁地靠牛拉人推,脱粒靠连枷敲打,灌溉靠水车脚踩。效率低,费力大,收成少。如果能有便宜好用的改良农具,一亩地能多收几十斤粮食,一个农民能多种几亩地,那对整个国家来说,就是不得了的事。”
林知微听着,心里那个关于“救国”“希望”的模糊概念,忽然变得具体而清晰。
救国,不是空谈变法,不是空喊口号。
是改良一把犁,让农民省力。
是制造一台脱粒机,让粮食增产。
是生产一台抽水机,让旱地得灌。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一百篇空谈变法的文章,更能让百姓吃饱肚子,更能让国家积累财富,更能让民族看到希望。
“好!”林知微一拍桌子,“这是大好事!需要什么?钱?地?人?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陈启文笑了:“就知道林掌柜会支持。钱我们有——我在汉口这些月,攒了些本钱,明轩也投了一部分。地也好办——城东有处废弃的铁匠铺,地方够大,租金便宜。难的是人——懂机械的工人难找,可靠的学徒也难招。”
林知微想了想:“工人……可以贴告示招,湘阴虽小,总有懂点手艺的。学徒……可以从思源的求实学堂里选。那些学木工的孩子,手巧,肯学,年纪小,正是学东西的时候。我让思源问问,看有没有愿意学的。”
“太好了!”陈启文眼睛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厂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启明机械厂’——启是启文的启,明是明轩的明,也是启明星的明,希望我们能像启明星一样,给这个黑暗的时代,带来一点光亮,一点希望。”
启明机械厂。
启明星。
林知微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那盆金黄的菊花上,菊花在光里微微摇曳,像是点头,像是赞许,像是为这个在苦难中依然寻找出路、创造希望的时代,献上它无声的、肃穆的敬意。
何处惹尘埃?
救国救民是尘埃?改良农具是尘埃?办厂兴业是尘埃?
不。
只要做的是实事,传的是希望,发的是光亮,那么再多的尘埃,也只是背景,只是衬托,只是让那光亮、那希望、那实事,显得更加清晰,更加珍贵,更加不可磨灭的存在。
那就办厂吧。
从这把改良的犁开始。
从这八个愿意学机械的孩子开始。
从这间废弃的铁匠铺开始。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人一人。
终将照亮田野。
终将肥沃土地。
终将充实粮仓。
终将强壮国家。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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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十月的霜重
十月,霜重风寒。
启明机械厂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陈启文和郑明轩忙得脚不沾地——修葺厂房,购买设备,招募工人,培训学徒。林知微也没闲着,帮着跑腿,联络,协调,把他在仁义街积累的人脉和信誉,都用在了这件“大好事”上。
思源的求实学堂里,有四个孩子愿意去机械厂当学徒——两个学木工的,两个学算术的。思源亲自送他们去,嘱咐他们要勤快,要用心,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学会了机械制造,你们就不只是木匠,不只是账房,你们是技术工人,是能造机器、能改变生产的人。”思源对孩子们说,“这比识几个字、会算几个数,更重要,更有用,更能改变你们的命运,改变这个国家的未来。”
孩子们似懂非懂,可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决心。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这些穷苦孩子,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天,林知微从机械厂回来,天已经黑了。霜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仁义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他的杂货铺还亮着灯——文茵在等他。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文茵在炉边温着饭,见他回来,连忙端上来。
“怎么样?”文茵问。
“厂房修得差不多了,设备也订了,过几天就能运到。”林知微搓着手,在炉边坐下,“工人招了六个,都是老手艺人——两个铁匠,两个木匠,两个铜匠。再加上那四个孩子,一共十个人。虽然不多,但起步够了。”
文茵点点头,盛了碗热汤递给他:“陈先生他们……钱够吗?”
林知微喝了口汤,身子暖和了些:“勉强够。买设备花了一大笔,剩下的只够三个月的工钱和材料费。如果三个月内不能生产出能卖出去的东西,厂子就难了。”
文茵沉默了。她懂生意的难处——本钱小,风险大,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更何况是在这个时局动荡、百业萧条的时候。
“当家的,”她轻声说,“咱们……能帮上什么?”
林知微放下碗,看着妻子。灯光下,文茵的脸有些憔悴,可眼神依然温柔而坚定。这大半年,她跟着他经历了太多——从林家崩塌的绝望,到开铺守家的艰难,到街坊互助的温暖,到儿子办学的欣慰,到现在支持办厂的期盼。
她一直在他身边,用她自己的方式——做饭,洗衣,绣花,照顾家,安慰他,支持他——支撑着这个家,也支撑着他心里的那份希望。
“你能帮的,已经很多了。”林知微握住她的手,“这个家,这条街,这些街坊,都是你帮我守住的。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文茵的眼圈红了:“我做的……都是小事。”
“小事不小。”林知微摇头,“家稳了,我才能安心在外面做事;街坊们暖了,我才能得到支持;你在我身边,我才有勇气面对所有的难。这些,都不是小事,是根本,是根基,是希望能在上面生长、开花的土壤。”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机械厂,咱们能帮的,就是继续开好铺子,办好合作社,传好希望。让街坊们有收入,有盼头,有支持陈先生他们的底气。同时,也帮着宣传——机械厂生产的农具,咱们铺子可以代卖;街坊们谁家需要,可以来订;求实学堂的孩子们,也可以帮着做些零活,学些手艺。一点一点,把机械厂和这条街,和这个城,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文茵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开绣坊,教街坊们做活;会继续帮着张婶李嫂她们卖东西;会继续把这个家守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夫妻俩相视一笑。笑容里有疲惫,有忧虑,可更有一种在艰难时世中互相扶持、共同前行的、深厚的默契和力量。
窗外,霜重夜深。
可在这间小小的杂货铺里,在这对平凡的夫妻心里,希望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有了新的目标、新的担当,而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明亮。
何处惹尘埃?
困难是尘埃?风险是尘埃?未知是尘埃?
不。
只要心中有希望,手中有实事,身边有爱人,前方有目标,那么再重的霜,也只是霜,冻不僵那颗火热的心;再深的夜,也只是夜,遮不住那盏长明的灯;再难的路,也只是路,挡不住那双坚定的脚。
那就走下去吧。
从这间厂房开始。
从这十个工人开始。
从这四个月徒开始。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人一人。
终将融化寒霜。
终将照亮黑夜。
终将走通道路。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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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冬月的炉火
冬月,炉火暖人。
启明机械厂的第一批产品——改良型铁犁——终于生产出来了。一共十把,摆在厂房中央,在冬日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峻而坚实的光泽。
陈启文、郑明轩、林知微、思源,还有工人们,都围在犁前,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有骄傲,有担忧。
这十把犁,凝聚了太多的东西——陈启文在汉口的奔波积攒,郑明轩从英国带回来的知识技术,林知微在湘阴的人脉信誉,思源在学堂的教育心血,工人们这一个月来的汗水和智慧。
它们不是普通的犁。
是希望的犁。
是破土的犁。
是要在板结的土地上,犁开一条新路的犁。
“试试吧。”陈启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两个工人抬起一把犁,走出厂房,来到厂房后面的空地。地里还残留着前几天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一个工人套上牛,一个工人扶住犁。
牛往前走,犁尖插入冻土,发出“嘎吱”的响声。冻土很硬,犁得很吃力,可犁刃设计得巧妙,角度合理,虽然费力,但犁得深,犁得匀。犁过的土地翻开,黑油油的,在雪白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而有力的痕迹。
“成了!”一个工人喊起来。
“真的成了!”另一个工人也喊。
所有人都围过去,看着那道犁痕,看着那把在冻土中艰难却坚定前行的犁,看着那黑油油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新土。
陈启文的眼眶红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新土,紧紧握在手里。土很冷,可他的心很热。
郑明轩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犁刃角度再调整一度,应该能省力百分之五。不过……已经很好了。”
林知微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想起了谭嗣同的《仁学》,想起了沈墨的信,想起了这大半年来经历的所有破碎、绝望、坚守、希望。
那些宏大的理想,那些悲壮的牺牲,那些沉重的苦难,那些微弱的坚守……
最终,都凝聚在了这把犁上。
这把要在冻土上犁开新路的犁。
这把要让农民省力、让土地增产、让国家积富的犁。
这把小小的、朴素的、却承载着太多希望的犁。
“爹。”思源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这犁……真好。”
“是啊,”林知微点头,“真好。”
“我在想,”思源继续说,“如果我们能把这种犁推广出去,让更多的农民用上,那该多好。一把犁能省一个人的力,十把犁能省十个人的力,一百把犁,一千把犁……那省下来的力,能多种多少地,多收多少粮,多养活多少人啊。”
林知微看着儿子。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却有了青年人的担当和远见。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岁时,还在林府里读书习字,为科举功名烦恼。而儿子十六岁,已经在想如何改良农具,如何帮助农民,如何改变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农业面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希望。
“那就推广吧。”林知微说,“从仁义街开始,从湘阴开始,从我们能影响到的地方开始。咱们的铺子可以代卖,合作社可以宣传,学堂可以示范。一把一把地卖,一亩一亩地犁,一年一年地积累。终有一天,这种犁会遍布田野,这种希望会深入人心,这种改变会从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土地上,生长出来,壮大起来。”
思源用力点头。
厂房里,工人们已经开始搬运那十把犁,准备运到林知微的杂货铺去代卖。陈启文和郑明轩在商量下一步的生产计划——除了犁,还要生产脱粒机,抽水机,甚至……如果有条件,还想试试生产简单的纺织机械。
炉火熊熊。
希望也在熊熊燃烧。
何处惹尘埃?
冻土是尘埃?困难是尘埃?未知是尘埃?
不。
只要犁在前进,土在翻开,希望在生长,那么再硬的冻土,也会被犁开;再厚的尘埃,也会被翻起;再深的黑暗,也会被炉火照亮。
那就犁吧。
从这把犁开始。
从这亩地开始。
从这个冬天开始。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人一人。
终将犁开冻土。
终将翻新大地。
终将点燃春天。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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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腊月的年关
腊月,年关又至。
仁义街的家家户户又开始准备过年了。虽然世道艰难,虽然日子紧巴,可年总要过——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是再苦再难也要守住的那点仪式感,那点对“好日子”的期盼,那点“明年会更好”的希望。
林知微的杂货铺里,摆上了启明机械厂生产的改良犁。十把犁,卖了六把——四把是城外的农户买的,两把是街坊们凑钱买了送给村里亲戚的。虽然卖得不多,可至少开张了,有回头客了,有农户用过之后来问还有没有、能不能订做的了。
这是个好兆头。
陈启文和郑明轩更有信心了,决定过了年就扩大生产,不只生产犁,还要试制脱粒机。他们甚至有了更远的设想——如果条件允许,想办个纺织厂,用机器纺纱织布,让老百姓穿得上便宜结实的洋布……不,是国布。
思源的求实学堂,第一批八个孩子,有三个被启明机械厂选为正式学徒,开始学习机械制造。另外五个,继续在学堂学木工、学算术,等有机会,也能去厂里,或者自己开个小作坊。
周子安的启智小学,又艰难地撑过了一个学期。虽然学生走了一半,可剩下的,识字了,会算了,知道中国有多大、世界有多大了。周子安说,这就够了——种子撒下去了,总会发芽的。
文茵的希望绣坊,接了个大单子——县衙过年要换一批门帘桌围,需要绣上“福”“寿”字样。女人们日夜赶工,虽然累,可有钱挣,有过年钱,心里是暖的。
街坊们的合作社,东西更多了——除了鸡蛋腌菜豆腐绣品,又添了刘木匠新做的玩具,张婶闺女从省城捎回来的头花,李嫂儿子在码头做工带回来的海带干货……虽然都是小东西,可琳琅满目,热热闹闹,给这条历经沧桑的街,添了许多生机和暖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知微和文茵又在铺子里请大家吃饺子。这次人更多了——除了街坊,还有陈启文、郑明轩、周子安,还有思源和求实学堂的孩子们,还有启明机械厂的工人们。
小小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女人们包饺子,男人们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这次不是摔炮,是真正的鞭炮,是陈启文从汉口带回来的,声音响亮,火花四溅,炸出一片欢声笑语。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笑着,说着。
说今年的难,也说今年的暖。
说国家的痛,也说家乡的好。
说失去的,也说得到的。
说过去的,也说未来的。
“林掌柜,”陈启文举杯,“我敬您一杯。没有您,没有仁义街,没有这些街坊,我陈启文走不到今天,启明机械厂也办不起来。”
林知微举杯:“陈先生客气了。是您自己有志气,有担当,有希望。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周子安喃喃重复,笑了,“是啊,该做的事。教书是该做的事,办厂是该做的事,开铺子是该做的事,互相帮衬是该做的事。把这些该做的事都做了,这个国家,就有希望了。”
郑明轩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在英国留学时,看到他们的工厂、机器、科技,很震撼,也很自卑。觉得中国太落后了,差得太远了,追不上了。可回来这半年,在湘阴,在仁义街,在启明机械厂,我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机器,不是科技,是人心,是精神,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屈不挠、依然寻找出路、依然创造希望的、顽强的生命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这种生命力,比任何机器、任何科技都强大,都珍贵。只要有这种生命力在,中国就亡不了,就一定能追上去,一定能强起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热烈鼓掌。
思源站起来,举起杯子:“我也敬大家一杯。敬爹娘,敬陈叔郑叔,敬周先生,敬刘师傅,敬所有在艰难时世中依然坚守、依然努力、依然传递希望的每一个人。你们是我的榜样,是我前行的力量。我会继续办学堂,教孩子,传希望。我相信,只要我们这一代人、下一代人、一代又一代人,都这样坚持下去,都这样做该做的事,那么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一定有光明的那一天。”
他说完,一饮而尽。少年的脸上还有稚气,可眼神已经像星辰一样明亮,像火炬一样炽热。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那一刻,小小的杂货铺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那力量来自每一个普通人,来自每一颗在苦难中依然跳动、依然燃烧、依然相信希望的心。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可屋里,炉火熊熊,人心暖暖。
何处惹尘埃?
苦难是尘埃?贫穷是尘埃?落后是尘埃?
不。
只要人心在,精神在,希望在,那么再多的尘埃,也只是背景,只是过程,只是让那人心、那精神、那希望,显得更加珍贵、更加耀眼、更加不可战胜的存在。
那就继续吧。
过这个年。
迎下一年。
做该做的事。
传该传的希望。
发该发的光。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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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正月的晨曦
正月,晨曦微露。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仁义街就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要把过去一年的晦气、苦难、不幸,都炸碎,都赶走,都送走,迎接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好起来的年。
林知微和文茵早早起床,开了铺门,在门口放了挂长鞭。鞭炮炸响,纸屑纷飞,硝烟弥漫。街坊们也都开了门,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脸上带着久违的、真挚的笑容。
“林掌柜,新年好!恭喜发财!”
“张婶,新年好!身体健康!”
“李嫂,新年好!万事如意!”
“王姨,新年好!儿孙满堂!”
“赵姐,新年好!手艺更精!”
拜完年,林知微和文茵回到铺子里。炉子上炖着红枣茶,热气腾腾,甜香扑鼻。两人坐在炉边,捧着茶,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看着这座在苦难中挺过来、在希望中迎新春的小城。
“又是一年了。”文茵轻声说。
“是啊,又是一年了。”林知微握住她的手,“这一年……真长。”
真长。
从去年正月的破碎绝望,到二月的惶恐不安,到三月的艰难坚守,到四月的细雨微光,到五月的榴火希望,到六月的荷风清醒,到七月的流萤逆行,到八月的蝉蜕重生,到九月的菊黄实干,到十月的霜重担当,到冬月的炉火破土,到腊月的年关团聚……
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那么重,那么难。
可也每一天,都有光,有暖,有希望,有在绝望中依然不灭的、顽强的、向上的生命力。
“当家的,”文茵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年会更好吗?”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晨曦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洒在仁义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洒在街两旁挂着红灯笼的屋檐上,洒在来来往往、脸上带着笑容的人们身上。
“我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更好。”他最终说,“国家的事,朝廷的事,洋人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也管不了。可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开铺子,陈先生还在办厂,周先生还在教书,思源还在办学,街坊们还在互相帮衬,希望还在传递,光还在发亮,那么至少,这条街会更好,这个家会更好,这些人会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而千千万万条这样的街,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千千万万群这样的人汇聚起来,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一定会更好。也许慢,也许难,也许还会经历更多的苦难和挫折,但……方向对了,路在脚下,光在前方,就一定会走到那一天的。”
文茵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嗯,一定会。”
阳光越来越亮,铺满了整个铺子,铺满了整条街,铺满了这座苏醒的小城,铺满了这片在苦难中依然不屈的土地。
何处惹尘埃?
只要心中有光,眼里有路,脚下有根,手中有事,身边有人,那么再多的尘埃,也只是尘埃,会在阳光下显形,会在清风中消散,会在希望中化作滋养新生的泥土。
而那光,那路,那根,那事,那人,那希望……
它们不惹尘埃。
它们就是尘埃中开出的花。
就是黑暗里点亮的灯。
就是冻土上犁开的痕。
就是绝望中长出的芽。
就是破碎中重建的家。
就是苦难中不灭的心。
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无论经历多少浩劫、多少苦难、多少屈辱,依然屹立不倒、依然生生不息、依然向着光明、向着希望、向着复兴、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
魂。
那就走吧。
迎着这正月的晨曦。
带着这不灭的魂。
走向新的一年。
走向新的希望。
走向光明的未来。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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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何处惹尘埃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