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七卷·本来无一物
---
第九十八章 四月的清明
四月,清明雨纷纷。
湘阴城外的山坡上,新坟旧冢交错,纸灰在细雨中飞舞,像是逝者的魂灵在低语,在诉说那些未尽的牵挂、未了的遗憾。祭扫的人三三两两,撑着伞,提着篮子,面容肃穆。在这个时代,死亡太过寻常——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逃难路上倒下的,每个家庭都有说不完的悲伤。
林知微和文茵也去扫墓。
林老太爷的坟在城东的林家祖茔,去年匆匆下葬,坟头还没长满草。林知微拔去新生的杂草,文茵摆上祭品——几个馒头,一碟腊肉,三个苹果。没有香烛,没有纸钱,不是买不起,是林知微觉得,老太爷生前最恨虚礼,最重实在,这些吃的喝的,比那些烟熏火燎的东西更实在。
夫妻俩在坟前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湿了衣衫,打湿了坟头的土,也打湿了心里那块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
一年了。
林家崩塌一年了。
老太爷去世一年了。
谭嗣同就义快两年了。
这个国家,经历了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入侵、辛丑条约签订……从维新图强的希望,到丧权辱国的绝望,再到如今这麻木的、沉重的、看不到尽头的苦难。
时间过得真快,又真慢。
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息,慢得让人每一刻都在煎熬。
“爹,”林知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一年了。您在那边……还好吗?”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地响,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
“家里……还好。”林知微继续说,“铺子还开着,虽然艰难,但还能撑下去。文茵开了绣坊,帮着街坊们挣点钱。思源在长沙读书,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我……我也明白了些事。”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来,流进眼里,涩涩的。
“我明白了,家不是那座大宅子,是心里那份牵挂;根不是那些田产地契,是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希望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光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点的。”
“爹,您放心。我会守好这个家,守好这条根,做好该做的事,点亮该点的光。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会一直亮着,一直传下去。直到有一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真的站起来,真的强起来,真的不再受欺辱,不再流泪流血。”
他说完了,深深鞠了三躬。
文茵也跟着鞠躬,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流。
祭扫完老太爷,夫妻俩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山坡上慢慢走着。雨渐渐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的光。远处,湘江水缓缓流淌,像一条受伤的巨蟒,沉默地,沉重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蜿蜒。
“当家的,”文茵轻声说,“你看那江水。”
林知微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江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岸边堆积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破船烂木,甚至还有几具肿胀的、辨不出面目的浮尸。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打捞,不知是要埋葬,还是要从尸体上扒下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惨不忍睹。
可就在这惨不忍睹的岸边,就在那些枯枝败叶之间,几丛嫩绿的芦苇已经冒出头来,细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摆,顽强地,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不可摧毁。
“本来无一物。”林知微忽然说。
文茵看向他。
“佛家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林知微望着江水和芦苇,“意思是,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一切都是空的,虚幻的,暂时的。所以,不必执着,不必挂碍,不必为失去而痛苦,为得到而狂喜。”
文茵想了想,问:“那……咱们这大半年的痛苦、挣扎、坚守,也都是……空的?”
“是,也不是。”林知微缓缓道,“说它是空的,是因为林家的大宅子会倒,老太爷会走,谭先生会死,朝廷会逃,条约会签,一切都会过去,都会消散,就像这江水,今天流过去,明天就不是今天的水了。”
他指了指岸边的芦苇:“可这些新长出来的芦苇,是真的;咱们心里的那份牵挂、那份责任、那份希望,是真的;思源在长沙读书的决心,是真的;街坊们互相搀扶的温暖,是真的;启智小学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是真的。”
“本来无一物,是说不要执着于那些会消散的、虚幻的东西——比如荣华,比如虚名,比如权力,比如那些抓不住、留不下的浮云。但那些不会消散的、真实的东西——比如善,比如爱,比如责任,比如希望——它们不是‘物’,它们是‘心’。心在,它们就在;心不灭,它们就不灭。”
文茵听懂了。她握紧林知微的手,看着江边那几丛嫩绿的芦苇,看着它们在浑浊的江水中,依然挺立,依然生长,依然向着天空,伸展着生命的姿态。
是啊,本来无一物。
可正因为“无一物”,所以才没有负担,没有挂碍,没有恐惧。
房子倒了,就倒了吧,只要家还在;朝廷跑了,就跑了吧,只要民还在;条约签了,就签了吧,只要志还在;苦难来了,就来吧,只要心还在。
心在,根就在;根在,希望就在;希望在,光就在;光在,路就在。
那就放下那些“物”吧。
拿起这些“心”吧。
继续走吧。
永远。
---
第九十九章 五月的榴火
五月,榴花似火。
仁义街两边的石榴树,又到了开花的季节。红艳艳的花朵在绿叶间燃烧,一朵朵,一簇簇,像是要把积蓄了一年的生命力,全部倾注在这炽烈的绽放中,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只为这一季的绚烂,这一刹那的辉煌。
林知微的杂货铺,迎来了新的生机。
经过大半年几乎零利润的坚守,随着时局稍稳,生意终于开始回暖。人们总要过日子,总要买油盐酱醋,总要缝补衣裳,总要置办家什。虽然手头紧,虽然物价涨,可生活还得继续,该买的东西还得买。
更让林知微欣慰的是,他发起的“仁义合作社”初见成效。
合作社很简单——街坊们把自家多余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铺子里代卖,卖出去后,林知微抽一成作为管理费,其余归物主。东西五花八门:张婶的鸡蛋,李嫂的腌菜,王姨的豆腐,赵姐的绣品,还有几户人家自种的蔬菜、自编的竹器、自打的家具……
虽然都是小东西,虽然赚不了几个钱,可至少,让街坊们多了一点收入,多了一点希望,多了一点“自己能养活自己”的底气和尊严。
这天,合作社里来了个新成员。
是个老木匠,姓刘,住在街尾。他拎着一个木箱来到铺子,打开,里面是十几件精巧的木制玩具——小马车,小桌椅,小算盘,还有几个会动的“啄木鸟”“磕头虫”。
“林掌柜,”刘木匠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听说您这儿能代卖东西。这是我闲着没事做的些小玩意儿,您看……能帮着卖卖吗?”
林知微拿起一个“啄木鸟”——用木头雕成鸟的形状,下面有个底座,用手一按,鸟嘴就会“笃笃”地敲击底座,活灵活现。做工精细,打磨光滑,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心血。
“刘师傅,您这手艺真好。”林知微赞叹。
刘木匠苦笑:“好有什么用?这世道,谁还买玩具?大人都吃不饱,哪有余钱给孩子买这个?我就是……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东西,心里踏实。”
林知微看着那些精巧的玩具,又看看刘木匠满是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啊,这世道,玩具是奢侈品。
可正因为是奢侈品,正因为难卖,才更显得珍贵——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还有人愿意花心思,用一双劳作的手,创造出这样精巧的、美好的、能给孩子带来欢笑的东西。
这,不就是希望吗?
不是在口号里,不是在空谈中,而是在这双粗糙的手里,在这件小小的玩具里,在这个老木匠“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东西,心里踏实”的朴素坚持里。
“能卖。”林知微最终说,“刘师傅,您放心,东西放在这儿,我尽力帮您卖。卖出去的钱,您九成,我一成。卖不出去……东西还是您的,我不收任何费用。”
刘木匠的眼圈红了:“林掌柜,您……您真是好人。”
“不是我好,”林知微摇摇头,“是您的手艺好,是您这份‘心里踏实’的心意好。这世道,需要的不只是吃的穿的,也需要这些能让人心里暖和、眼里发亮的东西。玩具是小,可它能让孩子笑;孩子笑了,大人心里就暖了;心里暖了,日子就有盼头了。这,就是希望。”
刘木匠用力点头,抹了把眼睛,放下木箱,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知微把那些木制玩具摆上货架最显眼的位置,在旁边贴了张小纸条:“刘师傅手制,精巧耐用,给孩子一份简单的快乐。”
起初没人问津。人们匆匆而来,买了急需的米盐油醋,瞥一眼那些玩具,摇摇头,又匆匆而去。
直到三天后,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年轻妇人带着个小男孩来买盐。男孩看见“啄木鸟”,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娘,那个小鸟……会动。”
妇人看了看价格——五个铜板。她犹豫了很久,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儿子渴望的眼神,最终咬咬牙,掏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
“掌柜的,要那个。”
林知微取下“啄木鸟”,递给男孩。男孩小心翼翼地接过,按了一下,鸟嘴“笃笃”地敲起来。他“哇”地一声,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五月的阳光。
妇人看着儿子的笑脸,眼里也露出久违的、温柔的光。她摸摸儿子的头,轻声说:“好好玩,别弄坏了。”
母子俩走了。男孩边走边玩,笑声清脆,一路洒在仁义街上,洒在这个沉闷的、压抑的五月午后,像一颗颗珍珠,照亮了灰暗的街道,也照亮了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的心。
从那以后,刘木匠的玩具开始有人买了。虽然不多,可每隔几天,总会有人——或是心疼孩子的父母,或是想给孙子孙女一点惊喜的老人——咬咬牙,掏出几个铜板,买一件小小的玩具,换一份简单的快乐。
刘木匠再来时,林知微把卖玩具的钱交给他。不多,几十个铜板,可刘木匠捧着那些钱,手抖得厉害,老泪纵横。
“林掌柜,谢谢……谢谢……”他哽咽着,“我……我能给孙子买糖吃了,能给老伴扯块布做衣裳了……我……我还有点用……”
有点用。
这三个字,像重锤,敲在林知微心上。
是啊,有点用。
在这个破碎的时代,在这个人人自危、人人惶恐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觉得自己还有点用”更珍贵、更能支撑一个人活下去、走下去的呢?
刘木匠觉得自己有点用,因为他做的玩具能给孩子带来快乐,能换来孙子的一块糖,老伴的一块布。
张婶觉得自己有点用,因为她养的鸡能下蛋,鸡蛋能卖钱,能帮衬家用。
李嫂、王姨、赵姐……街坊们都在合作社里找到了自己的“用”——哪怕只是腌一坛菜,做一块豆腐,绣一朵花,编一个筐。
这些“用”很小,很微末,很不起眼。
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用”汇聚起来,就是生活本身,就是希望本身,就是这个民族在绝境中依然不屈不挠、生生不息的、最根本的力量。
本来无一物。
可正因为“无一物”,所以才没有什么“大用”“小用”之分。每一个“用”都是平等的,都是珍贵的,都是支撑这个世界运转的、不可或缺的一颗螺丝钉。
那就找自己的“用”吧。
做自己能做的吧。
从这件玩具开始。
从这坛腌菜开始。
从这朵绣花开始。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人一人。
终将聚成生活的海洋。
终将汇成希望的江河。
终将托起这个民族,驶向光明的彼岸。
那就做吧。
永远。
---
第一百章 六月的荷风
六月,荷风送香。
城西的野塘,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曳,在夏日的风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塘边柳树下,三三两两的人坐着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暂时忘却了时局的艰难,生活的重压,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的安宁。
林知微难得清闲,关了铺子,也来塘边坐坐。
他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看着满塘的荷花,看着水面上偶尔跃起的鱼儿激起的涟漪,看着远处田地里劳作的农人弯曲的背影,心里一片宁静。
这宁静来之不易。
是经历了崩塌、破碎、绝望、坚守之后,才终于抵达的一种状态——不是麻木,不是逃避,而是看清了“本来无一物”之后,放下执念,放下恐惧,放下对“得到”的贪婪和对“失去”的恐惧,只是安静地、平和地、实在地活在当下,做好当下能做的每一件事,珍惜当下拥有的每一分温暖。
“林掌柜好雅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微回头,看见周子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周先生。”林知微起身让座,“您也来赏荷?”
“是啊,”周子安在石头上坐下,“学堂放假了,孩子们都回家了。我难得清闲,出来走走。这荷塘……真美。”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荷花,一时无话。只有风过荷叶的沙沙声,蝉鸣声,远处农人的吆喝声,交织成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而生机勃勃的交响。
“林掌柜,”周子安忽然开口,“您觉得……教育救国,真的有用吗?”
林知微看向他。周子安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从容自信,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疲惫。
“周先生何出此问?”林知微问。
周子安苦笑:“启智小学办了一个学期,二十几个学生,走了五个——家里实在困难,让孩子回家干活了。剩下的,学得也很吃力。他们大多没上过学,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教他们算术,他们听不懂;教他们地理,他们想象不出中国有多大;教他们格致,他们觉得是天方夜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就在想——我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就算这些孩子都学成了,识字了,懂算术了,知道世界有多大了,又能怎样?能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吗?能阻止洋人的侵略吗?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吗?如果不能,那我做的这些,是不是……只是在自我安慰,只是在逃避现实?”
这些问题,林知微也问过自己。
在铺子没生意的时候,在街坊们为生计发愁的时候,在看到江边浮尸的时候,在看到朝廷签下丧权辱国条约的时候,他都问过自己——我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可此刻,看着满塘荷花,看着周子安眼中的迷茫,他忽然有了答案。
“周先生,您看这荷花。”林知微指着塘中一朵刚刚绽开的粉色荷花,“它有用吗?”
周子安一愣:“荷花……美,香,可以赏,可以入药,可以……”
“不,”林知微打断他,“我不是问它能做什么用。我是问——它为什么要开?”
周子安沉默了。
“它不开,没人会怪它;它不开,淤泥里一样能活;它不开,没人知道这里有荷花。”林知微缓缓说,“可它还是开了。为什么?因为它是荷花,开花是它的本性,是它的使命,是它生命的意义。它不开花,就不是完整的荷花;它不开花,就辜负了阳光雨露,辜负了扎根的这片淤泥,辜负了自己作为荷花的这一生。”
他转头看向周子安:“教育救国,就像这荷花开花——不是因为有用才做,是因为这是我们的本性,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生命的意义。我们是读书人,是教书人,传道授业解惑是我们的本性;我们是中国人,救国图强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是我们生命的意义。”
“有用没用,不是我们该考虑的。就像荷花不会考虑自己开得美不美,香不香,有没有人欣赏——它只是开,用尽全力地开,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至于有没有用,能不能结果,能不能改变什么,那是风的事,是蜜蜂的事,是时间的事。”
周子安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明亮的光。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教育救国,不是为了立刻看到结果,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是因为——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这就是我们的本性,我们的使命,我们生命的意义。就像荷花开花,就像春蚕吐丝,就像蜡烛燃烧——不问结果,不计得失,只是做,只是传,只是照亮。”
林知微点头:“对。本来无一物——没有一定要达到的目标,没有一定要实现的理想,没有一定要拯救的国家。只有一件事:做我们该做的事,尽我们该尽的责,传我们该传的道,发我们该发的光。至于能不能救国,能不能图强,能不能改变什么——交给时间,交给历史,交给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默默开花,默默吐丝,默默燃烧的人。”
周子安站起身,对着荷塘,深深吸了一口气。荷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像是某种启示,某种慰藉,某种在迷茫中重新找到方向的、坚定的力量。
“谢谢林掌柜。”他转身,对着林知微深深一躬,“您让我明白了——教育不是手段,是目的;救国不是结果,是过程;希望不是期待,是行动。我会继续教下去,哪怕只有一个学生,哪怕他们只能识几个字,懂几个道理。因为这是我能做的,这是我该做的,这是我生命的意义。”
林知微也站起身,握了握他的手:“一起做。我从铺子做起,您从学堂做起。咱们都做自己能做的,该做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人一人。终有一天,这些点点滴滴的努力,会汇聚成江海,会照亮黑暗,会改变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命运。”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有沉重,有艰难,可更有一种清晰的、坚定的、在迷茫中重新找到方向的、不屈的希望和力量。
荷风轻轻吹过。
荷花静静绽放。
本来无一物。
可正因为“无一物”,所以才没有负担,没有挂碍,没有对“有用无用”的执着,没有对“结果成败”的恐惧。
只是做。
只是传。
只是照亮。
这就够了。
永远。
---
第一百零一章 七月的流萤
七月,流萤点点。
夏夜,仁义街的孩子们终于有了新的乐趣——捉萤火虫。那些小小的、发光的小虫子在夜色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像是从天上落下的星星,又像是黑夜本身在眨眼睛。孩子们拿着纱布做的小网兜,在街巷间追逐,笑声清脆,给这沉闷的夏夜,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和欢愉。
思源回家了。
是突然回来的,没有提前写信。那天傍晚,林知微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思源站在门口,背着书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爹!”
林知微愣住了,手里的算盘掉在柜台上,珠子乱跳。他站起身,绕过柜台,快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儿子——高了,瘦了,黑了,可肩膀宽了,眼神定了,整个人像一棵经过风雨洗礼的树,虽然还稚嫩,却已经有了挺直的姿态。
“怎么……突然回来了?”林知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学堂放暑假了。”思源笑着说,“我想家了,就回来了。”
文茵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抱住思源,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胳膊,嘴里喃喃着:“瘦了……瘦了……”
“娘,我没事,我好着呢。”思源安慰着母亲,眼睛也红了。
晚饭格外丰盛。文茵把攒了许久的腊肉拿出来,炒了菜,蒸了鱼,还煮了思源最爱吃的酒酿圆子。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灯光昏黄,饭菜飘香,久违的团圆让这个夏夜变得格外温暖。
吃完饭,思源拿出给父母的礼物——给林知微的是一支新式钢笔,给文茵的是一块省城最新式的花布。都不是贵重东西,可那份心意,让夫妻俩心里暖洋洋的。
“爹,娘,”思源说,“这次回来,我不只是探亲,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林知微问。
“我想……退学。”思源的声音很平静,可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林知微和文茵都愣住了。
“退学?为什么?”文茵急道,“你不是学得好好的吗?”
思源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学得很好。先生们都说我悟性高,进步快。可正是因为学得好,我才想退学。”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省城这一年,我看了很多,想了更多。我看到了新式学堂的局限——学生太少,资源有限,教的还是书本知识多,实际技能少。我也看到了这个时代真正的需要——不是几个读书人,是千千万万个有知识、有技能、能做实事的普通人。”
“我想做的,不是继续在学堂里读书,而是回到湘阴,回到家乡,办一所真正实用的学堂——不只教识字算术,还教手艺技能,教农业知识,教工商管理。让那些上不起省城学堂的穷苦孩子,在家门口就能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就能找到改变命运的希望。”
林知微听着,心里震动。他想起了周子安的迷茫,想起了自己关于“荷花为什么开”的感悟。此刻,儿子的话,像是给那感悟加上了更具体、更实在的内容。
“你想好了?”林知微问。
“想好了。”思源点头,“在省城这一年,我认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回来,一起办这所学堂。我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知识的出知识。不求规模多大,不求名声多响,只求实实在在,教一个是一个,帮一个是一个。”
文茵看着儿子,眼泪又涌上来。可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骄傲的泪,是欣慰的泪。她握住儿子的手,轻声说:“你想做,就去做。娘支持你。”
林知微也点点头:“爹也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说。铺子虽然不富裕,但还能挤出些钱;街坊们虽然穷,但能出力;周先生那边,也可以请他帮忙指点。”
思源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朝气,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
“谢谢爹,谢谢娘。”他说,“我不需要很多钱,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放几张桌子、几把椅子的地方,能让孩子们坐下来读书写字的地方。地方我已经看好了,就在城西,离启智小学不远,有一处废弃的染坊,租金便宜,稍加修缮就能用。”
林知微心里一动:“染坊?是不是刘木匠家旁边那个?”
“对。”思源说,“刘师傅听说我要办学堂,主动说要帮忙——他可以教木工手艺,可以做桌椅板凳。他说,他老了,做不了大事,但能教孩子一点手艺,让穷苦人家孩子有条活路,也算是……积德。”
积德。
这个词,让林知微想起了刘木匠捧着卖玩具的钱时说的那句“我还有点用”。
是啊,积德,就是“有点用”的另一种说法——不是为自己积德,是为他人,为后代,为这个苦难的民族,积一点善,攒一点光,留一点希望。
“好。”林知微最终说,“那就办。从这间染坊开始,从这几个孩子开始,从这门木工手艺开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一人一人。”
思源用力点头。
窗外,流萤飞舞。
一点一点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虽然微弱,虽然短暂,可千千万万点光汇聚起来,就能照亮夜空,就能指引方向,就能让迷路的人找到归途,让绝望的人看到希望。
本来无一物。
可正因为“无一物”,所以才没有什么“大事”“小事”之分。每一件小事都是大事的开始,每一个微光都是光明的种子,每一次“积德”都是希望的积累。
那就从这件小事开始吧。
从这个染坊开始。
从这门手艺开始。
从这一个个孩子开始。
积德。
积善。
积光。
积希望。
永远。
---
第一百零二章 八月的蝉蜕
八月,蝉声嘶哑。
夏天走到了尾声,蝉的鸣叫不再清脆高亢,而是变得嘶哑、短促,像是耗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做最后的呐喊,最后的告别。仁义街的孩子们不再捉萤火虫了,转而收集蝉蜕——那些金黄色的、透明的、蝉幼虫羽化后留下的空壳,可以入药,可以卖钱。
思源的“实用学堂”在八月初正式开学了。
校名很简单,就叫“求实学堂”——求实,求是,求用。校址就是那处废弃的染坊,经过简单修缮,辟出两间教室,一间木工房。学生只有八个,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岁。学费全免,还提供一顿午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米饭咸菜,可对这些孩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先生有三位——思源教识字算术,他的一位省城同学教农业常识,刘木匠教木工手艺。课程安排得很实在:上午识字算术,下午农业或木工。没有四书五经,没有空洞道理,只有实实在在的知识,实实在在的技能。
开学那天,八个孩子站在简陋的教室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都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他们大多没上过学,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思源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从一加一开始算。
木工房里,刘木匠正在教孩子们认识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他拿起一块木头,用锯子锯开,用刨子刨平,用凿子凿孔,动作熟练而沉稳。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孩子们,”刘木匠说,“这锯子,不是锯木头的,是锯开贫穷的;这刨子,不是刨木头的,是刨平坎坷的;这凿子,不是凿孔的,是凿出活路的。学会了这些手艺,你们就能自己做桌椅,做门窗,做家具,就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就能……活得像个样子。”
他说得很慢,很朴实,可字字句句,都敲在孩子们心里,也敲在窗外旁观的林知微心里。
活得像个样子。
多朴素,又多沉重的愿望。
在这个时代,对穷苦人来说,能“活得像个样子”,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最大的成功了。
林知微转身离开木工房,走到染坊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蝉声嘶哑,蝉蜕挂在树干上,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去年此时,京城沦陷,朝廷西逃,天下大乱,人心惶惶。那时的他,坐在空荡荡的杂货铺里,看着门外逃难的人流,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一年过去了。
国家还是那个国家,破碎,屈辱,积贫积弱。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街坊们不再只是惶恐等待,而是开始互相帮衬,开始自食其力。
周子安的启智小学还在坚持,虽然艰难,但孩子们还在读书。
思源的求实学堂开学了,虽然只有八个学生,但至少,给了这些穷苦孩子一条可能的路。
刘木匠这样的手艺人,找到了自己的“用”,找到了传承手艺、帮助他人的意义。
他自己呢?杂货铺还在开,合作社还在办,书社还在传,虽然赚不了多少钱,可至少,这条街还在运转,这些人还在坚守,这份希望还在传递。
就像这蝉蜕。
蝉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鸣叫。鸣叫完了,生命尽了,留下一具空壳,挂在树上,在风里摇晃。
可这空壳不是结束,是开始——是另一只蝉的开始,是另一个夏天的开始,是另一轮生命的循环。
旧蝉死去,新蝉诞生。
旧壳脱落,新翅展开。
旧声嘶哑,新鸣清亮。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希望,这就是这个民族在无数次劫难中依然不倒、依然前行的、最根本的秘密——不是不灭,是涅槃;不是不死,是重生;不是不破,是破而后立。
本来无一物。
可正因为“无一物”,所以才没有什么“永恒”“不朽”的执着。该蜕的蜕,该破的破,该死的死。然后在废墟上,在空壳旁,在死寂中,新的生命悄然萌发,新的希望悄然生长,新的道路悄然延伸。
那就蜕吧。
破吧。
死吧。
然后,重生。
从这条街开始。
从这个染坊开始。
从这八个孩子开始。
从这声嘶哑的蝉鸣开始。
永远。
---
(第十七卷·本来无一物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