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卷·自身之根
第五十三章 正月里的访客
正月初三,年味还浓着。
仁义街上冷冷清清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要过了初五才开张。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春联,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耀眼,红得喜庆,却也红得有些寂寥——因为少了人来人往的热闹,那红就显得有些孤单了。
林家小院里,却来了一位稀客。
客人是坐着马车来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宝蓝缎面长袍,外罩玄色貂皮大氅,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须发皆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眼睛很亮,看人时像是能把人看透。
林知微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敲门声,放下扫帚去开门。门开了,看见来人,他愣住了。
“老……老太爷?”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老太爷已经去世多年了。眼前这人虽然年纪相仿,气质相近,可细看,并不是老太爷。
来人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带着长者的慈祥:“知微贤侄,认错人了罢?老朽姓沈,单名一个‘墨’字,是你祖父的故交。”
沈墨。林知微想起来了。祖父在世时,常提起这位沈先生,说是金石大家,书画双绝,年轻时与祖父是同窗,后来一个入仕,一个游学,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但情谊未断。祖父去世后,沈先生还来过吊唁,那时林知微还小,只记得是个清瘦的老者,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风采依旧。
“沈世伯!”林知微连忙躬身,“不知世伯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沈墨走进院子,打量了一下。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石榴树光秃秃的,但枝干虬结,姿态苍劲。井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三间屋子虽然旧,但窗明几净,透着朴素而踏实的生活气息。
“好地方。”沈墨点点头,“虽小,却有气象。”
“世伯过奖了。”林知微把他让进屋里,文茵已经沏好了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具是粗瓷的,可沈墨接过去,喝了一口,却赞道:“茶好,水也好。是井水罢?”
“是。”林知微说,“院里有口井,水甜。”
“井水泡茶,最是清冽。”沈墨放下茶杯,看着林知微,“贤侄,你这大半年的事,我都听说了。从林府的老爷,变成杂货铺的掌柜,不容易。”
林知微低下头:“让世伯见笑了。”
“不见笑。”沈墨摆摆手,“反倒是敬佩。这样的大起大落,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扛住了,还能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更是不易。”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画。画是绢本的,已经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桌上。
画上是一棵松树。不是寻常的苍松翠柏,而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根扎在石缝里,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姿态奇崛,气势磅礴。画上题着两行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字是行书,笔力遒劲,墨色沉郁,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写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屈不挠、坚如磐石的力量。
“这是你祖父年轻时的画。”沈墨说,“那年他刚中举人,意气风发,却画了这样一幅画。我问他,为什么不画牡丹,不画兰竹,偏偏画这么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松?他说,牡丹虽好,易凋;兰竹虽雅,易折。唯有这松,根扎得深,立得稳,风雨不摧,寒暑不移。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该守的本心。”
林知微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很烫,很亮,像是要把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迷茫,都烧光,都照亮。他忽然明白了,祖父为什么在他小时候,总让他临这幅画,总让他背这两句诗。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教导,现在才懂——那是根,是本,是风骨,是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变迁,都不能丢掉的东西。
“这幅画,”沈墨说,“你祖父临终前交给我,说等知微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他。他说,知微这孩子,聪明,但性情温和,缺一点刚劲。将来若遇顺境,能守成;若遇逆境,怕难扛。这幅画,留给他,让他时时看看,时时想想——根在哪里,本在哪里,风骨在哪里。”
林知微的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那幅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时,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填满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这“根”,这“本”,这“风骨”。
“世伯,”他抬起头,声音哽咽,“谢谢您。也谢谢祖父。”
沈墨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贤侄,这大半年,你做得很好。从林府到这小院,从老爷到掌柜,看似是跌落,实则是回归——回归到最朴素、最真实、最根本的生活里,回归到你祖父想让你明白的、那个‘根’和‘本’里。”
他把画重新卷好,递给林知微:“这画,现在该物归原主了。你收好,挂在屋里,时时看看。记住,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境遇如何,根不能丢,本不能忘,风骨不能折。有了这些,你就永远站得稳,走得远。”
林知微接过画,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座山,一条根,一个家族几代人传承下来的、最珍贵也最沉重的精神财富。
“我会记住的。”他说。
沈墨点点头,站起身:“我该走了。看到你这样,你祖父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林知微送他到门口。马车还在巷口等着,车夫扶着沈墨上了车。车帘落下前,沈墨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的忧虑。
“贤侄,”他最后说,“时局动荡,前路难测。但你记住,只要根在,本在,风骨在,就什么都不怕。”
马车驶走了。林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感动,有沉重,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认知——根在哪里,本在哪里,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
他转身回屋,展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找来钉子,找来锤子,在正堂的墙上,找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把画挂了上去。
松树在墙上挺立着,根扎在石缝里,枝干伸向天空,姿态奇崛,气势磅礴。那两行字在画旁,墨色沉郁,笔力遒劲:“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文茵和思源走进来,看见画,都愣住了。
“这是……”文茵问。
“祖父的画。”林知微说,“沈世伯送来的。”
思源仰着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才轻声念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爹,这是什么意思?”
林知微蹲下身,看着儿子:“意思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要像这棵松树一样,把根扎深,把本守住,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思源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像松树一样,根扎深,本守住。”
林知微摸摸他的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坚定,却温暖,却像是把这大半年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坚守,所有的重生,都融进了这幅画里,这两句诗里,这个“根”和“本”里,然后,在这个正月的阳光下,在这个朴素的家里,开出了新的花,结出了新的果,长成了新的、更加清晰而坚定的方向和力量。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
因为有本在。
因为有风骨在。
因为有这份无论时局如何动荡、前路如何难测、都不会动摇的精神支撑和传承在。
那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幅画。松树在墙上,沉默着,却充满了力量。
像是在守护。
像是在指引。
像是在说:根在这里,本在这里,风骨在这里。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什么,都不要忘记。
永远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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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画上的松树
那幅松树画挂在墙上后,林家小院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不只是墙上多了一幅画,而是整个家的气息,都变得不一样了。那画上的松树,那两行字,像是某种无声的守护,某种坚定的指引,让这个朴素的家,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几分清晰的根骨。
林知微每天早起,都会在画前站一会儿,看看那松,读读那字。然后才去开铺子,去称盐打醋,去量布收钱。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事,在那画的映照下,好像都有了新的意义——不只是谋生,不只是过日子,而是在扎根,在守本,在践行着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风骨和坚守。
文茵也是。她每天打扫屋子时,总会把画前的地面擦得格外干净,把画框擦得一尘不染。她不懂书画,可她懂那画里的精神——那是这个家的根,是这个家的本,是这个家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后,依然能挺立、能温暖、能向前的、最坚实也最珍贵的精神支柱。
思源更是。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画前,仰着头看。看得久了,他央求父亲教他临摹。林知微找来纸笔,教他怎么握笔,怎么运墨,怎么勾勒松树的枝干,怎么点染松针的苍翠。思源学得很认真,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可那认真的劲头,那对着画时专注的眼神,让林知微看到了,这“根”和“本”,已经在下一代心里,开始生根,开始发芽。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林家小院里挂了更多的灯笼,红彤彤的,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三人吃了元宵,坐在院子里赏月。月光和灯光交映,把墙上的那幅画也照得清晰——松树在光影里,像是活了过来,根扎在石缝里,枝干伸向夜空,与天上的明月,地上的灯火,遥相呼应。
“爹,”思源指着画,“这松树,真的能在石缝里长么?”
“能。”林知微说,“松树的根很厉害,能穿透岩石,扎进土里。只要有一点土,一点水,一点光,就能活,就能长,就能在别人活不了的地方,活得苍劲,活得长久。”
“那……咱们家呢?”思源又问,“咱们家的根,扎在哪儿?”
林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咱们家的根,扎在几个地方。一是扎在这幅画里——扎在祖父的风骨里,扎在‘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里。二是扎在这个院子里——扎在这口井里,扎在这棵石榴树里,扎在咱们三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过日子的温暖里。三是扎在铺子里——扎在每一笔实实在在的交易里,扎在每一个铜板都来得清白、用得踏实的生活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最重要的是,扎在咱们心里。心里有根,脚下就有根;心里有本,做人就有本;心里有风骨,行事就有风骨。有了这些根,咱们家就永远不会倒,永远不会散,永远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出自己的样子。”
思源用力点头,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吃进了心里,化进了骨里。他抬起头,看向那幅画,看向那松树,看向那两行字。月光下,那画,那字,都闪着幽暗的光,像是把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根和本,都融进了这光里,然后,照进他心里,照亮他前行的路。
“爹,”他最终说,“我以后,也要做一棵松树。把根扎深,把本守住,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林知微和文茵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暖,却欣慰,却像是看到了,这个家的根,这个家的本,这个家的风骨和精神,已经在下一代身上,开始传承,开始生长,开始向着更远、更坚定的未来,伸展枝叶,迎接风雨,也迎接阳光。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传承。
因为有本在生长。
因为有风骨和精神,在一代一代地延续和发扬。
那就够了。
夜深了。月亮移到中天,清辉洒满院子。灯笼的光渐渐暗了,可那幅画,那松树,那两行字,在月光里,却更加清晰,更加有力,更加像是这个家的灵魂,这个家的守护神,在这个元宵节的夜晚,静静地立着,静静地守着,静静地给予着力量,指引着方向。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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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铺子里的谈话
正月过后,杂货铺重新开张。
街面上的年味还没散尽,可日子已经回到了正轨。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买油盐酱醋,买针头线脑,买布匹棉花。林知微的铺子里,生意比年前更好了些——不光是因为他东西实在,价钱公道,更是因为那幅画,那“根”和“本”的故事,在仁义街上悄悄传开了。
人们来买东西时,总会多看一眼墙上——铺子里也挂了一幅临摹的松树画,是思源画的,虽然稚嫩,可那精神,那姿态,已经有了几分原画的神韵。看了画,人们总会问几句,林知微便简单说说,说说祖父,说说沈世伯,说说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道理。
说得多了,来的人就更多了。不光是买东西,更是来听听,来看看,来感受一下,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还有这样一种人,这样一种家,这样一种活法——把根扎深,把本守住,在平凡的生活里,活出不平凡的风骨和精神。
这天午后,铺子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谭嗣同。
谭先生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长衫,手里拿着本书,走进铺子时,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画。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过身,对林知微说:“林掌柜,这画……是沈墨沈先生的藏品罢?”
林知微愣了一下:“谭先生认识沈世伯?”
“认识。”谭嗣同点点头,“沈先生是当世金石大家,书画双绝,更难得的是有风骨,有气节。戊戌年之前,我在京城见过他几次,听他讲过学,论过道。后来变法失败,我离京南下,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他的画,会在您这儿。”
林知微把画的故事简单说了说。谭嗣同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等林知微说完,他深深一躬:“林掌柜,您这是得了至宝啊。不是画本身珍贵,是画里的精神珍贵——根扎得深,本守得住,风雨不摧,寒暑不移。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缺也最需要的精神。”
他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林知微:“林掌柜,您知道么?我最近常常在想,变法维新,光靠制度不行,光靠枪炮也不行。最根本的,是要有一种精神,一种像这松树一样的精神——把根扎进这个民族的土壤里,把本立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里,然后,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一点一点地,把整个国家,整个民族,支撑起来,提升起来。”
他说得很慢,很沉重,像是在说一个很大的梦想,又像是在说一个很重的责任。林知微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很烫,很亮,像是要把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距离,都烧光,都照亮。他忽然觉得,谭先生说的那些宏大的道理,那些遥远的目标,好像并不那么远,并不那么陌生了。因为它们的内核,和他这大半年来所坚守的、所体悟的、所践行的,是相通的——都是根,都是本,都是风骨,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实,把该守的本守住,把该扎的根扎深。
“谭先生,”他最终说,“您说的那些,我不太懂。可您说的根和本,我懂。我就是个卖杂货的,我能做的,就是把铺子开好,把家顾好,把日子过好,把根扎深,把本守住。如果这,也算是对这个时代的一点贡献,那我……我会继续做下去,做得更好。”
谭嗣同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很温暖,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找到了很重要的同道。
“林掌柜,”他说,“您做的,就是最大的贡献。千千万万个像您这样的人,把自己的根扎深,把自己的本守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就是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最坚实也最宝贵的根基。有了这样的根基,变法维新,民族复兴,才有希望,才有力量,才有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又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林知微深深一躬:“谢谢您,林掌柜。您和这幅画,让我看到了,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还有一种力量,一种从最朴素、最真实的生活里生长出来的、根深本固、风雨不摧的力量。这力量,比任何枪炮,任何制度,都更强大,更持久,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林知微连忙还礼:“谭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就是最了不起的事。”谭嗣同说,“告辞了,林掌柜。我会再来的。”
他走了。林知微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感动,有沉重,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认知——他做的这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事,在这幅画的映照下,在谭先生的话语里,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新的重量。那意义和重量,不是虚的,不是飘的,而是实的,是沉的,是扎根在这个时代里,扎根在这个民族里,扎根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里,最真实也最珍贵的根和本。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生长。
因为有本在坚守。
因为有风骨和精神,在传承,在发扬,在照亮着前路,温暖着人心,给予着力量。
那就够了。
他转身回铺子里,继续招呼客人。墙上的画,松树挺立,根扎石缝,字迹沉郁,笔力遒劲。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会看一眼,都会感受到那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然后,他们买盐,买醋,买布,买针线,像是从这力量里,汲取了一点什么,带走了一点什么,也留下了一点什么——一点理解,一点认可,一点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还能相信根、相信本、相信实在、相信温暖的、微弱却固执的希望和共鸣。
那就够了。
铺子里,生意继续。
画上,松树挺立。
根,越扎越深。
本,越守越牢。
风骨和精神,在一笔一笔的交易里,在一个一个的铜板里,在一天一天的日子里,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传承着,发扬着。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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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春日的萌芽
三月,春天真的来了。
桂花巷里的石榴树,枝头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星星点点的,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生命的光。井台边的青苔也更绿了,厚厚的一层,像是给青石铺了一层柔软的毯子。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花草的香气,还有这个季节特有的、让人心痒痒的、想要做点什么、种点什么的冲动。
林家小院里,思源正在种花。
花种是去年秋天攒下的——月季,茉莉,栀子,还有几颗从街上买来的牡丹。他找了几个破瓦盆,装满土,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去,浇上水,然后摆在院子角落里,等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
林知微在铺子里忙,文茵在厨房里忙,思源就一个人在院子里忙。他忙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松土,播种,浇水,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把心里的什么期许,什么希望,也一起种进了土里,等着它们和这些花一样,在春天里发芽,在夏天里生长,在秋天里结果,在冬天里沉淀,然后,明年春天,再来一次轮回,再来一次新生。
种完了花,他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幅画。松树在墙上挺立着,根扎在石缝里,枝干苍劲,松针如铁。可在这春日的阳光下,那苍劲里,好像也透出了一丝柔和,一丝生机,像是在说:根扎得深,本守得牢,然后,春天来了,该发芽的时候,还是要发芽,该生长的时候,还是要生长,该开花的时候,还是要开花。
是啊。思源想。根和本,是基础,是根本,是风雨不摧的支撑。可光有根和本还不够,还要有发芽的勇气,生长的力量,开花的希望。就像这花种,埋在土里,是根,是本;可要破土而出,要伸枝展叶,要绽放芬芳,还需要阳光,需要雨露,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那颗想要发芽、想要生长、想要开花的心。
就像这个家。他想。经历了风雨,经历了崩塌,然后,在废墟上,重新扎根,重新守本,重新建起这个朴素而温暖的家。这是根,这是本。可现在,春天来了,这个家,也该发芽了,也该生长了,也该开花了——开出的不是多么艳丽的花,而是更实在的日子,更温暖的陪伴,更清晰的希望,更坚定的前行的力量。
那就是提升吧。他想起父亲和谭先生说的那个词。提升不是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而是在根深本固的基础上,一点一点地,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把日子过得更好,把家顾得更暖,把自己的路走得更稳,更远。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
因为有本在。
因为有发芽的勇气和希望在。
因为有生长的力量和耐心在。
因为有开花的期许和梦想在。
那就够了。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给刚种下的花种又浇了一遍水。水很清,很凉,浇在土上,很快就渗进去了,像是被土里的种子,急切地喝了下去,然后,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开始了破土而出的、生命的旅程。
文茵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了:“种什么呢?”
“花。”思源说,“月季,茉莉,栀子,还有牡丹。”
“能活么?”
“能。”思源认真地说,“只要用心种,用心浇,用心等,就一定能活,一定能长,一定能开花。”
文茵摸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温柔:“是啊,只要用心,就一定能。就像咱们这个家,只要用心过,用心守,用心往前走,就一定能过得好,守得暖,走得远。”
思源用力点头。他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两行字,想起父亲说的根和本,想起谭先生说的提升和希望。所有的这些,在这个春日的阳光下,在这个种花的院子里,好像都融在了一起,都变成了一种清晰而坚定的认知和力量——根要扎深,本要守牢,然后,在春天里,勇敢地发芽,耐心地生长,坚定地开花,把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坚守和重生,都变成生命里,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养分和光芒。
那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很净,只有几缕白云,轻轻飘过,像是谁用笔轻轻抹了一下,淡,却悠远。那些白云后面,也许真的有未来吧。在等着这些花种发芽,等着这个家生长,等着他长大,等着所有用心生活、用心坚守、用心前行的人和希望,在春天里,破土而出,在阳光下,伸展枝叶,在风雨里,扎根更深,然后,在时间的深处,开出一片又一片朴素而温暖、真实而坚定的花海。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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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自身之根·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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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至此,《何处惹尘埃》已完成前九卷“崩塌之时”、“迷障之眼”、“他人之因”、“爱己之衡”、“规律之信”、“缓慢之心”、“安住之境”、“提升之路”、“自身之根”,共计五十六章,约十五万字。故事从林府的崩塌开始,经历了身份转变、家园重建、新生活适应、根本体悟、缓慢成长、安住之境、提升之路、自身之根,最终在朴素生活中找到了精神传承与内在力量。从第十卷“孤独之行”开始,将进入故事的深化与升华阶段——林家将在更广阔的时代背景下经历更深层的考验与蜕变,人物命运将继续在历史洪流中展开更深刻、更宏大的交织,敬请期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