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卷·缓慢之心
第四十一章 学堂里的讲述
五月初十,晴。
柳氏学堂的讲堂里坐满了人。不光是学生,还有柳先生、谭先生,以及几位闻讯而来的家长。大家都听说,那位从林府老爷变成杂货铺掌柜的林知微要来讲话,都好奇,都想听听,这个在仁义街上已经成了某种传说的人,究竟会说些什么。
思源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沁出了汗。他既骄傲又紧张——骄傲的是,父亲被谭先生这样看重;紧张的是,父亲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他怕父亲紧张,怕父亲说不好。
讲堂门开了,林知微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刮干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从容地走上讲台。
讲堂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敬佩的——都集中在他身上。林知微没看那些目光,他只是站着,等议论声平息。
“各位先生,各位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谭先生让我来,说让我讲讲这半年来是怎么过的。我不会讲话,就说说实在事。”
讲堂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去年秋天,我家出了事。”林知微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产业卖了,宅子卖了,东西当了。从林府那样的深宅大院,搬到城南一个两进小院。从林老爷,变成林掌柜。”
他说得平静,可那些话里的重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几个家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孩子们则瞪大了眼睛,像是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刚搬去的时候,院子很破,房子很旧,地上都是灰。”林知微继续说,“我和内人,还有老管家,一点一点地收拾。擦窗户,扫地,补墙,修瓦。收拾了三天,才勉强能住人。”
他顿了顿,像是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重新浮现:“那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想以前的日子,想那些失去的东西,想这个家还能不能撑下去。”
讲堂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可日子总要过。”林知微的声音依然平静,“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第一天开张,卖了三十七个铜板。三十七个铜板,能买三斤米,一斤肉,还有剩。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红烧肉,孩子吃得特别香。”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还能过下去。”
思源在台下听着,眼睛红了。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顿红烧肉,想起父亲平静的脸上,那种疲惫却满足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家,什么是用双手挣来的、最真实的希望。
“这半年来,”林知微说,“我每天早起开铺子,晚上关铺子。称盐,打醋,量布,收钱。客人来了,招呼;客人走了,送别。一笔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着。”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字——“实”。
“谭先生讲新学,讲维新,讲变法。那些道理,我不懂。”他看着那个字,“我就懂这个字——实。心要实,脚要实,做事要实。称盐要准,打醋要满,量布要足。对客人要实,对自己要实,对日子要实。”
他说得很朴素,可那个“实”字,在黑板的白底上,显得格外醒目,格外有力量。谭嗣同在台下听着,眼睛亮了。柳先生也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以前在林府,”林知微继续说,“我也读书,也写字,也讲道理。可那些道理是虚的,是飘在天上的。现在,道理落到了地上,变成了盐,变成了醋,变成了每天要吃的饭,要穿的衣,要过的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孩子们:“你们读书,也要这样。不能光读在纸上,要读进心里,要读进生活里。要知道,书上的道理,是要拿来过日子的。过好了日子,才是真懂了道理。”
讲堂里静极了。孩子们都仰着头,听着,思索着。那些话很朴素,可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们心里,敲出回响,敲出光来。
“这半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林知微最后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站在多高的地方,而是站在多实的地方。高处风大,容易倒;实处安稳,能长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讲堂:“我现在站的地方,不高,但实。我的铺子实,我的院子实,我的家实,我的心实。有了这些实,我就站得稳,走得远,就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就能把孩子养大,就能把日子过好。”
“这就是我要讲的。”
他说完了,走下讲台。讲堂里还是静,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那掌声很响,很热烈,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家长们站起来,孩子们站起来,柳先生站起来,谭先生也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同情,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林知微站在台下,有些无措。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只是说了些实在话,说了些他这半年来的真实经历,怎么就能引起这样的共鸣?
谭嗣同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林掌柜,您讲得太好了。实——就是这个字,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缺、也最需要的东西。”
柳先生也走过来,深深一躬:“知微兄,受教了。”
林知微连忙还礼:“先生言重了。我只是说了些家常话。”
“家常话里才有真道理。”柳先生说,“你今天这一课,比我们讲十堂课都管用。”
思源跑过来,拉住父亲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爹,你讲得真好。”
林知微摸摸他的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暖,却真实,却像是把这半年来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坚守,所有的重生,都融进了这一个笑容里,化成了光,照亮了这个讲堂,照亮了这些孩子,也照亮了他自己前行的路。
讲堂外,阳光正好。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歌唱这个五月里,一个平凡的杂货铺掌柜,用最朴素的言语,讲出了最真实的道理。
歌唱这个时代里,那些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缓慢而坚定的实与真。
歌唱那些无论站在多高或多低的地方,都能因为一个“实”字,而站得稳、走得远的人。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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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杂货铺的午后
从学堂回来后的几天,杂货铺的生意忽然好了许多。
不光是因为夏天到了,人们需要买消暑用品,更是因为林知微在学堂的那番讲话,在仁义街上传开了。街坊邻居们听说后,都特意来铺子里看看,买点东西,跟林掌柜说几句话。有的说:“林掌柜,您讲得好啊,实处安稳,能长久——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有的说:“林掌柜,您真是不容易,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还能这么实在地过日子,佩服。”
林知微一一应着,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可心里是暖的。那种暖,不是被夸赞的虚荣,而是被理解的踏实,是被认可的温暖。原来,他这半年来一点一滴的坚守,一点一滴的重建,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条街上、这些普通人心里的一点光,一点希望,一点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还能站得稳、走得远的证明。
这天午后,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林知微坐在柜台后,正在整理账本。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那些货物在光里泛着朴素的光泽,那些账本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实在,那么像生活本来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女人的步子。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苏文茵的妹妹,苏文秀。
文秀比文茵小五岁,嫁到了城东的赵家。赵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家境殷实。自从林家出事,文秀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些东西,有时候是布料,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给思源的文具。文茵总是推辞,可文秀总是坚持:“姐,咱们是亲姐妹,别见外。”
今天文秀又来了,手里提着个篮子。她走进铺子,打量了一下,眼神复杂——有心疼,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姐夫。”她开口。
“文秀来了。”林知微站起身,“坐。”
文秀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把篮子放在柜台上:“姐让我来看看你。这是她让我带的——绿豆,夏天煮汤消暑。”
“谢谢。”林知微接过篮子,“文茵在家?”
“在。正跟思源包粽子呢,明天端午。”
林知微点点头。是啊,明天端午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搬来已经大半年了。从秋天到冬天,从春天到夏天,这个家,这个铺子,这个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废墟上重建起来,从寒冬里苏醒过来,在这个五月里,开出了花,结出了果,长成了现在这副朴素却温暖的模样。
“姐夫,”文秀犹豫了一下,“你在学堂讲的那些话,我听说了。”
林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我……”文秀低下头,“我以前不理解,不理解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不理解姐姐为什么能跟着你过这样的日子。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实——你说得对。实才是根本。赵家虽然有钱,可那些钱来得虚,去得也快。姐夫你虽然现在清贫,可你实,你稳,你站得牢。这样的日子,也许……更长久,更踏实。”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文秀,过日子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赵家适合你,你就好好过。我们适合这样,我们就这样过。重要的是,心是实的,日子是实的,那就够了。”
文秀的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点点头:“姐夫,我懂了。以后,我不再劝姐姐了,也不再看低你们了。你们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林知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暖:“谢谢你,文秀。”
文秀站起身,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林知微看着她消失在街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很轻,很淡,却真实,却长久,却像是把这半年来所有的不解,所有的非议,所有的隔阂,都融化了,都化解了,都变成了理解,变成了认可,变成了这个午后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温暖。
他重新坐下,翻开账本。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些数字,那些货物,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交易,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成了某种庄严的仪式,在记录着这个家,这个生活,这个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朴素而温暖的新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真实的尊重和认可。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轻快的,熟悉的。思源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爹!”
“放学了?”林知微问。
“嗯!”思源放下书包,“娘让我来叫你回去,粽子包好了,让你回去尝尝。”
“好。”林知微站起身,收拾铺子。
父子俩锁好门,往家走。夕阳西下,金红的光染亮了街面的青石板,把整个仁义街染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金色。石榴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送别这个忙碌的午后,迎接一个温馨的夜晚。
“爹,”思源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谭先生今天又夸你了。”
“夸我什么?”
“夸你讲得好,夸你实,夸你是这个时代里,真正有根的人。”思源的眼睛亮晶晶的,“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个实的人,有根的人。”
林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做个实的人,有根的人。那样,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什么,都能站得稳,走得远。”
思源用力点头,像是接下了什么重大的使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挺拔,格外有力量,像是这个时代里,正在成长起来的、新一代的、有根有实的希望。
林知微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种子,那种希望,那种从废墟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新的生命,新的梦想,新的家,新的根——都在这个孩子身上,都在这个夕阳里,在这个五月里,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绽放着,照亮着前路,温暖着人心,给予着力量。
直到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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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端午的粽子
端午这天,桂花巷里飘满了粽叶的香气。
家家户户都在包粽子,煮粽子。巷子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线,脖子上挂着香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等着吃粽子。那是节日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这个古老节日里,最朴素也最温暖的记忆。
林家小院里,文茵和思源正在包粽子。粽叶是昨天特地去买的,青青的,宽宽的,带着淡淡的清香。糯米泡了一夜,白生生的,粒粒饱满。还有红枣,红豆,咸肉,都是备好的馅料。
文茵包得很熟练——两片粽叶叠成漏斗状,舀一勺米,放一颗枣,再舀一勺米,压实,然后折叶,捆绳,一个粽子就包好了。她包的是四角粽,棱角分明,结实饱满,放在盆里,像一个个绿色的小枕头。
思源也在包,可包得歪歪扭扭的,不是米漏了,就是角散了。他急得满头汗,文茵笑着教他:“别急,慢慢来。手要稳,心要静。包粽子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要一点点来,一点点实。”
思源点点头,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粽叶。这一次,他包得很慢,很仔细,手稳了,心静了,包出来的粽子虽然还是不太好看,可总算成形了,没散,没漏。
“娘,你看!”他高兴地举起来。
“好,有进步。”文茵笑了,“再包几个,就熟练了。”
林知微从铺子里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摆了两大盆粽子。他洗了手,也坐下来包。他包得没有文茵熟练,可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粽子都包得结结实实,棱角分明,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坚守,所有的踏实,都包进这个粽子里,煮进这个节日里,融进这个家的血脉里。
三人包了一个下午,包了整整一百个粽子。有甜的有咸的,有枣的有肉的,有红豆的有花生的。包完了,文茵开始煮。大锅里水开了,粽子下进去,咕嘟咕嘟地煮着,粽叶的香气混合着糯米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小院,弥漫了这个端午的黄昏。
“真香。”思源趴在锅边,吸着鼻子。
“要煮两个时辰呢。”文茵说,“耐心等着。”
思源点点头,跑去看父亲。林知微正在院子里挂艾草。端午挂艾,是传统,驱邪避瘟。他把艾草挂在门楣上,青青的叶子,淡淡的香气,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个节日,守护这份朴素而温暖的团圆。
“爹,”思源仰着头,“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
“因为艾草能驱邪。”林知微说,“古人认为,五月是毒月,五日是毒日,要挂艾草,佩香包,喝雄黄酒,才能平安度过。”
“那……咱们家需要驱邪么?”
林知微想了想,说:“需要。但不是驱那些看不见的邪,是驱心里的邪——驱急躁,驱虚浮,驱那些不实的、不稳的东西。挂上艾草,就是提醒自己,要踏实,要稳当,要像这艾草一样,虽然普通,却有实实在在的用处,能护着这个家,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思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忽然想起谭先生讲的那个字——“实”。父亲说的踏实,稳当,不就是这样么?把根扎进土里,把日子过进心里,把端午节过成实实在在的、有艾草香、有粽子甜、有家人团圆温暖的日子。
那就是实吧。
那就是根吧。
那就是这个端午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传承吧。
黄昏时分,粽子煮好了。文茵捞出来,放在盆里晾着。一个个粽子,青青的叶,白白的米,透着诱人的香气。她剥了一个枣粽,递给思源:“尝尝。”
思源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口。粽子很烫,很软,很甜,枣的甜香混合着糯米的软糯,在口腔里化开,成了这个端午里,最真实也最温暖的味道。
“好吃!”他说。
文茵又剥了一个咸肉粽,递给林知微。林知微接过,咬了一口。咸肉的鲜香,糯米的软糯,粽叶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这个节日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盛宴。
“好吃。”他说。
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在端午的暮色里,吃着粽子,说着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三个影子紧紧依偎,像是三个相依为命的魂,却又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温暖,充满了这个节日里,所有团圆中的、缓慢而坚定的幸福。
“爹,”思源吃着粽子,忽然说,“谭先生说,端午不只是吃粽子,挂艾草,还是纪念屈原。屈原是什么人?”
林知微放下粽子,想了想,说:“屈原是楚国的臣子,是个忠臣,也是个诗人。他忧国忧民,想改革,想强国,可君王不听,奸臣陷害,最后投江自尽。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在端午这天包粽子,赛龙舟,说是为了让鱼虾不吃他的身体。”
思源听得入神:“那他……是个好人?”
“是好人。”林知微说,“也是个悲剧的人。他有理想,有抱负,可生不逢时,遇到了一个容不下他的时代。”
“那……咱们这个时代,容得下好人么?”
这个问题让林知微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经开始思考深刻问题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时代,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容得下好人么?容得下实的人么?容得下那些有根有实、想踏实过日子的人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时代容不容得下,他都要做这样的人,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因为那是他的根,那是他的实,那是他在这半年里,用汗水和泪水换来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体悟。
“时代容不容得下,咱们管不了。”他最终说,“咱们能管的,是自己。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实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守好自己的家,传好自己的根。这就够了。至于时代……时代会变的。也许有一天,会变得容得下好人,容得下实的人。”
思源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完全懂。他低下头,继续吃粽子。粽子很甜,很软,很温暖,像是把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迷茫,都融化了,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咀嚼、可以吞咽、可以消化、可以变成力量的甜和暖。
暮色越来越深了。巷子里传来更清晰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谈话声,还有谁家在唱歌,歌声悠扬,在夜色里飘荡,像是某种遥远的祝福,祝福这个端午,祝福这个家,祝福这个时代里,所有还在努力做好人、做实人、过好日子的人。
林知微抬起头,看向夜空。星星出来了,很淡,却很清晰。那些星星里,也许真的有屈原的眼睛吧。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个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朴素而温暖的家,看着这个在变化的时代里,依然坚持做实人、过实日子的家。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
因为有实在。
因为有这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会改变的本心和坚守在。
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拍思源的肩:“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嗯。”思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却也很坚挺,像是那棵石榴树,虽然经历了风雨,可根还在,枝还在,叶还在,端午来了,艾草挂了,粽子吃了,家还在,团圆还在,温暖还在。
那就是根吧。
那就是父亲吧。
那就是这个家,最坚实也最温暖的依靠吧。
他转过身,走进屋去。
夜色深了。
星星更亮了。
院子里,艾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歌唱这个端午里,所有团圆中的、缓慢而坚定的传承。
歌唱这个时代里,所有变化中的、微弱而固执的坚守。
歌唱那些无论站在多高或多低的地方,都能因为一个“实”字,而站得稳、走得远、过得好的家和人生。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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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夏夜的萤火
六月,夏夜。
桂花巷里闷热得很,一丝风也没有。家家户户都搬了竹椅、凉席到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等着夜风来,等着暑气散。
林家小院里,石榴树投下一片浓荫。林知微和文茵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思源躺在凉席上,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多,很密,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的天鹅绒上,闪闪发光。远处传来蛙鸣,呱呱的,此起彼伏,像是夏夜的交响乐。
“爹,”思源忽然说,“有萤火虫。”
林知微抬起头,果然看见几点微弱的绿光,在石榴树丛里一闪一闪的,像迷失的星星,掉进了人间,在夏夜里,做着短暂而美丽的梦。
“去捉几只。”文茵说。
思源跳起来,拿了把蒲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萤火虫飞得很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躲避。他看准一只,轻轻一扇,萤火虫落下来,他小心地用手拢住,捧在手心里。
“捉到了!”他跑回来,把手掌摊开。萤火虫在手心里趴着,尾巴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绿光,像是把整个夏夜的秘密,都藏在那一闪一闪的光里。
“真好看。”文茵说。
“可是……”思源看着手心里的光,“它为什么不飞了?”
“也许累了。”林知微说,“放了吧。萤火虫活不长,让它自由自在地飞一会儿,发光一会儿,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思源点点头,走到院子中央,摊开手掌。萤火虫在他手心里趴了一会儿,然后翅膀一振,飞了起来。那点绿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飞向石榴树丛,和其他萤火虫的光汇在一起,一闪一闪的,像是夏夜里,无数个微小而固执的梦。
“爹,”思源走回来,重新躺下,“萤火虫为什么要发光?”
“为了求偶。”林知微说,“也为了照亮自己的路。虽然光很弱,可有了光,就能找到同伴,就能在黑夜里,不迷失方向。”
“那……咱们家也有光么?”
这个问题让林知微和文茵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有。”林知微说,“咱们家的光,就是这个院子,这个铺子,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不亮,可它在这里,照着咱们三个人,让咱们不迷失,不孤单,能一起往前走。”
“还有,”文茵补充,“咱们家的光,就是你爹的那个‘实’字。心里实,脚踏实,日子过得实。那样的实,就是一种光,一种能照亮自己、也能温暖别人的光。”
思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萤火虫。星星的光很遥远,萤火虫的光很微弱,可它们都在那里,闪着,亮着,用自己的方式,照亮着这个夏夜,这个人间,这个平凡而真实的世界。
就像这个家。他想。虽然小,虽然朴素,可它在这里,有光,有暖,有实实在在的日子,有相濡以沫的陪伴。那就是光吧。虽然不耀眼,可足够照亮前路;虽然不炽热,可足够温暖人心;虽然不永恒,可足够给予力量,让这个家,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一步一步地,走得稳,走得远。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夜渐渐深了。暑气散了些,有了一丝微风。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萤火虫的光在树丛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个微小而固执的梦,在夏夜里,做着关于光、关于暖、关于家的、短暂而美丽的梦。
“爹,”思源翻了个身,面对着父母,“我以后,也要让自己的家有光。”
“什么样的光?”林知微问。
“实的光。”思源认真地说,“像爹一样,心里实,脚踏实,日子过得实。还要有暖,像娘一样,温柔,坚韧,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还要有希望,像这萤火虫一样,虽然光弱,可一直在闪,一直在亮,一直在告诉别人,这里有人,这里有家,这里有光。”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个很大的梦想,又像是在说一个很重的承诺。林知微和文茵听着,眼睛都红了。不是悲伤,是感动。感动于这个孩子的懂事,感动于这个孩子的梦想,感动于这个孩子,在这个夏夜里,用最稚嫩却最真诚的言语,说出了这个家最核心、也最珍贵的本质——光,暖,实,希望。
“好。”林知微最终说,“那你就好好长大,好好念书,好好做人。等长大了,建一个有光、有暖、有实、有希望的家。”
“嗯!”思源用力点头,像是接下了什么重大的使命。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梦里,他看见一个院子,比现在这个大,但一样朴素,一样温暖。院子里有石榴树,有井,有石桌石凳。他和他的家人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着萤火虫。那些萤火虫的光很亮,很暖,把这个院子照得通透,把这个家照得明亮,把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寒冷,所有的迷茫,都驱散了,都融化了,都变成了光,变成了暖,变成了实,变成了希望。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夜更深了。
星星更亮了。
萤火虫的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这个夏夜里,所有微小而固执的梦,所有朴素而真实的暖,所有缓慢而坚定的光。
永远在那里。
在这个院子里。
在这个家里。
在这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心里。
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
闪着,亮着,温暖着,给予着。
直到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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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缓慢之心·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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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至此,《何处惹尘埃》已完成前六卷“崩塌之时”、“迷障之眼”、“他人之因”、“爱己之衡”、“规律之信”、“缓慢之心”,共计四十四章,约十二万字。故事从林府的崩塌开始,经历了身份转变、家园重建、新生活适应、根本体悟、缓慢成长,最终在朴素生活中找到了光与希望。从第七卷“安住之境”开始,将进入故事的高潮阶段——林家将在更大的时代变革中面临考验,人物命运将继续在历史洪流中展开更深刻、更复杂的交织,敬请期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