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卷·规律之信
第三十七章 清明雨
清明时节,雨纷纷。
仁义街笼罩在一片蒙蒙的烟雨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行人撑伞匆匆走过,伞面在雨里开出朵朵暗淡的花,又迅速合拢,消失在巷口。
杂货铺里很安静。林知微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本《通鉴辑览》,眼睛却望着窗外。雨丝斜斜地飘洒,在窗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远处的屋脊在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今天没什么生意。清明是祭祖的日子,人们都上坟去了,街上冷冷清清的。他也该去的——去林家的祖坟,给老太爷、给父亲上炷香,烧些纸钱,说说话。可祖坟在城外十里坡,一来一回要大半天,铺子没人看。文茵说让他去,她来看铺子,可他摇摇头。祭祖是大事,该一家人一起去。
那就明天去吧。等雨停了,等思源学堂放假,一家三口,带上祭品,慢慢走去,慢慢走回。就像老太爷在世时那样,清明那天,全家老小,穿戴整齐,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地去祭祖。那时他还小,跟在父亲身后,看那些青石墓碑,看那些缭绕的香烟,只觉得庄严肃穆,却不懂那背后的意义。
现在他懂了——那是根,是源,是血脉的延续,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不能忘记的来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文茵的步子。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伞还滴着水。
“雨大,你怎么来了?”林知微站起身。
“给你送饭。”文茵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收起伞,“街上都没人了,铺子关了吧,咱们一起回去。”
林知微看看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意思。街上确实没人了,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嗒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像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歇。
“好。”他说。
他收拾好铺子,锁上门。两人撑着一把伞,往家走。伞不大,林知微把伞往文茵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很快就湿了。文茵发现了,往他那边靠了靠。
“明天,”林知微说,“等雨停了,咱们去上坟。”
“嗯。”文茵点点头,“祭品我都准备好了——纸钱,香烛,还有老太爷爱吃的桂花糕。”
“思源呢?”
“在学堂。先生说清明放假一天,下午就回来。”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雨声在耳边淅沥,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里很静,只有雨声,只有脚步声,只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那些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沉睡了许多年,做了许多梦,却从不说破。
走到桂花巷口,雨忽然小了。林知微收起伞,抬头看天。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雨丝细了,稀了,像是谁把珠帘轻轻掀起了一道缝,透出些微的天光。
“雨要停了。”他说。
“清明雨就是这样,”文茵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老天爷也在哭,哭过了,就晴了。”
是啊,哭过了,就晴了。林知微想。就像这个家,哭过了,苦过了,崩塌过了,现在,也该晴了,也该有光了,也该在废墟上,开出新的花来了。
两人走进院子。石榴树被雨水洗得青翠,叶子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井台湿漉漉的,青石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井水映着天光,深不见底,却平静如镜。
思源还没回来。文茵去厨房热饭,林知微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是去年秋天搬来时就在的,那时叶子黄了,落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现在,春天来了,新叶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雨后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鲜活,格外有生命力。
就像这个家。他想。虽然经历了寒冬,虽然经历了风雨,可春天来了,新叶长了,希望也有了。那希望虽然小,虽然淡,可它在那里,在枝头,在叶间,在这个雨后的院子里,静静地生长着,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开花,等待着结果,等待着把多子多福的寓意,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那就是根吧。
那就是源吧。
那就是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崩塌,都不会断掉的、血脉里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的,熟悉的。思源跑进来,书包在背上晃荡,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爹,娘,我回来了!”
“快去擦擦,”文茵从厨房探出头,“别着凉了。”
思源跑到井边,打了盆水,胡乱擦了把脸。然后跑到父亲身边,仰着头:“爹,先生今天讲清明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先生说,这诗写的是思念,是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林知微点点头:“你想老太爷么?”
思源想了想,点点头:“想。虽然我记事时老太爷已经不在了,可我常听你们说起他。爹说,老太爷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都有筋骨;娘说,老太爷心善,常接济穷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是好人。”林知微说,“也是咱们林家的根。明天,咱们去看他。”
“好。”思源的眼睛亮了,“我要给老太爷磕头,告诉他,我现在念书可认真了,字也写得比以前好了。”
“他会高兴的。”林知微摸摸他的头。
晚饭很简单——青菜豆腐,还有早上剩的馒头。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在雨后的微光里,安静地吃着。天还没黑透,西边天空透出一抹淡淡的橙红,像是谁用笔轻轻抹了一下,淡,却温暖。
“爹,”思源忽然说,“咱们家的根,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知微愣住了。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才说:“根……就是那些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变迁,都不会改变的东西。比如老太爷的字,比如你娘做的饭,比如这棵石榴树,比如咱们三个人坐在这里,一起吃这顿简单的晚饭。”
思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那棵石榴树,树在暮色里挺立着,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那……咱们家的根,会断么?”他又问。
林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只要有人在,只要这份心在,根就不会断。就像这棵树,只要根还在土里,哪怕叶子落了,枝干了,春天来了,还会长出新叶,还会开花结果。”
思源用力点头,像是接下了什么重大的承诺。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很香,很快,像是在把那些话,那些道理,都吃进去,消化掉,变成自己骨子里的东西,变成自己生命里的根。
饭后,文茵收拾碗筷。林知微和思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还没出来,只有天边那一抹残红,在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固执地亮着,像是这个清明雨后,所有思念中的、微弱而固执的暖。
“爹,”思源靠在他腿上,“明天去上坟,我要给老太爷背首诗。”
“背什么?”
“背《清明》。先生今天教的。”
“好。”
暮色越来越深了。巷子里传来更清晰的声音——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近近,此起彼伏。那是市井的声音,是烟火的声音,是生活最本真的声音,也是这个清明雨后,所有思念中的、最真实也最温暖的陪伴。
林知微抬起头,看向夜空。雨停了,云散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很淡,却很清晰。那些星星里,也许真的有老太爷的眼睛吧。他想。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个在崩塌之后、重新站立起来的家,看着这个在风雨之后、依然温暖的家。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
因为有源在。
因为有这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崩塌,都不会断掉的、血脉里的连接在。
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拍思源的肩:“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嗯。”思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却也很坚挺,像是那棵石榴树,虽然经历了风雨,可根还在,枝还在,叶还在,春天来了,还会长,还会绿,还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根吧。
那就是父亲吧。
那就是这个家,最坚实也最温暖的依靠吧。
他转过身,走进屋去。
夜色深了。
星星更亮了。
院子里,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歌唱这个清明雨后,所有思念中的、缓慢而坚定的传承。
歌唱这个春天里,所有新生中的、微弱而固执的希望。
歌唱这个时代里,所有黑暗中的、却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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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十里坡的墓碑
第二天,天晴了。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把那些新绿的麦苗照得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花香——是田埂上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的,黄的白的小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林知微一家三口,沿着田间小路往十里坡走。文茵提着篮子,里面是祭品——纸钱,香烛,桂花糕,还有一小壶酒。思源跟在父亲身边,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书本,还有他昨晚特地写的几张大字——是给老太爷看的,要让老太爷知道,他的曾孙在认真念书,在好好写字。
路不远,但走起来要一个时辰。林知微不着急,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给思源讲沿途的风景——那是谁家的地,种的是什么;那是哪条河,流到哪里去;那是哪座山,有什么传说。
思源听得津津有味。他很少出城,很少看到这样开阔的田野,这样清新的空气。那些麦苗,那些野花,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们,都让他觉得新奇,觉得真实,觉得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朴素,这样踏实,这样充满了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活力。
“爹,”他问,“老太爷的坟,为什么在十里坡?”
“因为那里是林家的祖坟。”林知微说,“从高祖开始,林家的先人都葬在那里。老太爷生前说过,他死了,也要回那里去,跟列祖列宗在一起。”
“那……咱们以后呢?”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咱们以后……也许也在那里,也许在别处。但无论在哪里,根是一样的,血脉是一样的,那份传承是一样的。”
思源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十里坡已经看得见了——一片缓坡,上面种着松柏,郁郁葱葱的,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坡上散落着一些墓碑,青石的,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肃穆,格外安静。
走到坡下,林知微停下脚步。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帮思源整理了一下。文茵也理了理头发。三人肃穆地走上坡去。
林家的祖坟在坡的东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十几座墓碑排列着,最前面的是高祖的,然后是曾祖的,祖父的,最后是老太爷的。墓碑都是青石凿的,上面刻着字,记录着姓名、生卒年月、生平事迹。岁月在那些石碑上留下了痕迹——青苔斑驳,字迹有些模糊,可那份庄重,那份肃穆,那份血脉的延续,却清晰如昨。
林知微走到老太爷的墓碑前,跪下。文茵和思源也跪下。他从篮子里拿出祭品,一一摆好——香烛点上,纸钱烧起,桂花糕摆上,酒斟满。青烟袅袅上升,在春风里飘散,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成了这个清明里,最庄重也最温暖的气味。
“爷爷,”他低声说,“孙儿来看您了。”
风轻轻吹过,松柏沙沙地响,像是回应。林知微继续说:“孙儿不孝,没能守住家业,让您失望了。可孙儿尽力了,真的尽力了。现在,孙儿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虽然清贫,虽然朴素,可踏实,可温暖。您放心,孙儿会好好过,会把思源教好,会把林家的根,传下去。”
他说得很慢,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的艰辛,这半年来的坚守,这半年来的重生,都说给那个早已不在人世、却永远活在他心里的老者听。
文茵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她也低声说:“老太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知微,好好照顾思源,把这个家撑起来,把这个根传下去。”
思源也磕了三个头,然后拿出自己写的大字,展开,摆在墓碑前:“太爷爷,您看,这是我写的字。先生说我进步了,爹也说我进步了。我会好好念书,好好写字,长大了,像您一样,做个有风骨的人。”
风又吹过,纸上的字被吹得轻轻翻动。那些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着墨黑的光,像是把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希望,都写在了纸上,都刻进了心里,都融进了这个家族的血脉里,成了永远不会断掉的根,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祭完了老太爷,林知微又去祭了父亲,祭了祖父,祭了曾祖,祭了高祖。一座座墓碑前,他都跪下,都磕头,都低声说几句话。那些话,有的是告慰,有的是汇报,有的是承诺,有的是期许。但无论如何,那都是连接,都是传承,都是这个家族血脉里,最深沉也最珍贵的情感。
祭完了,三人坐在坡上休息。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远处,田野开阔,麦苗青青,农夫在田里劳作,牛在慢悠悠地走,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那么充满了春天的生机和希望。
“爹,”思源靠在父亲肩上,“太爷爷他们……能听见咱们说话么?”
林知微想了想,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重要的是,咱们说了,咱们做了,咱们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根在哪里,源在哪里。那就够了。”
“那……他们能看见咱们现在的生活么?”
“能。”林知微说,“他们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咱们怎么过日子,看着咱们怎么教孩子,看着咱们怎么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从废墟上重建起来。”
思源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很净,只有几缕白云,轻轻飘过,像是谁用笔轻轻抹了一下,淡,却悠远。那些白云后面,也许真的有太爷爷的眼睛吧。在看着他,看着他成长,看着他懂事,看着他慢慢长成一个真正的林家人,一个有风骨、有担当、有根的林家人。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
因为有源在。
因为有这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崩塌,都不会断掉的、血脉里的守望在。
那就够了。
三人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林知微站起身,收拾好祭品,准备回家。
“等等。”思源忽然说。
他跑到老太爷墓碑前,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小心地放在墓碑基座上。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不大,不圆,可它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像是某种标记,某种纪念,某种连接过去与现在、逝者与生者的、微小却固执的符号。
“这样,”思源说,“下次来,我就知道太爷爷的墓是哪座了。”
林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真的长大了。懂得思念,懂得传承,懂得用自己稚嫩的方式,去连接那些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根。
“好。”他说,“下次来,咱们还来看太爷爷。”
三人走下坡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三个影子紧紧依偎,像是三个相依为命的魂,却又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希望,充满了这个春天里,所有新生中的、缓慢而坚定的光芒。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擦黑了。仁义街上亮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是地上的星星。铺子已经关了,林福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迎上来:“老爷,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林知微说,“铺子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生意。”林福说,“清明嘛,大家都上坟去了。”
“嗯。”林知微点点头,“明天照常开。”
“是。”
四人走进院子。石榴树在暮色里挺立着,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欢迎他们回家。井台在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井水映着天光,深不见底,却平静如镜。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那么像家。
文茵去做饭,思源去温书,林知微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可他知道,它在那里,根在土里,叶在枝头,静静地生长着,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开花,等待着结果,等待着把多子多福的寓意,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就像这个家。
就像这份根。
就像这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崩塌,都不会断掉的、血脉里的守望和传承。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真实,所以长久。
因为温暖,所以珍贵。
因为希望,所以有力。
就像这暮色,虽然暗了,可星星会亮起来,月亮会升起来,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还会照亮这条街,这个院子,这个家,这个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朴素而温暖的新生活。
直到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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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学堂里的新先生
四月里,柳氏学堂来了位新先生。
新先生姓谭,名嗣同,三十来岁,清瘦,留着一把浓密的胡子,眼睛很亮,看人时像是能把人看透。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手里总是拿着本书,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声音洪亮,带着湖南口音。
他是柳先生特意请来的,说是京城来的维新派,学问大,见识广,要让孩子们听听新思想,看看新世界。柳先生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担忧的表情,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谭先生的第一堂课,讲的是《天演论》。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本薄薄的书,声音洪亮:“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英国哲人赫胥黎的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万物都在竞争,都在进化,只有适应环境的,才能生存下来。”
讲堂里很静,孩子们都仰着头,听得入神。这些话,他们从来没听过——以前先生讲的,都是四书五经,都是圣人之言,都是些古老的、温良恭俭让的道理。可这位谭先生讲的,是竞争,是进化,是生存,是那些听起来有些刺耳、却莫名让人热血沸腾的道理。
思源也听得入神。他坐在第三排,眼睛盯着谭先生,手里握着笔,想记下些什么,可谭先生讲得太快,他记不过来,只好放下笔,专心听。
“咱们中国,”谭先生继续说,“为什么现在这么弱?为什么被洋人欺负?就是因为咱们不适应了,不进化了,还守着那些老规矩,老思想,老办法。就像一棵老树,根已经烂了,叶子已经黄了,可还不肯倒,还在那里撑着,结果呢?一场风雨,就倒了。”
这话说得很重,讲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孩子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他们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怎么能说圣贤书是烂根呢?
谭先生看见了,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同意。没关系,咱们可以讨论。学问嘛,就是要讨论,要争辩,要越辩越明。你们说说,为什么不同意?”
一个孩子站起来,是陈启文。他挺直了背,声音有些激动:“谭先生,学生以为,圣人之道,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是烂根呢?我朝以孝治天下,以仁政安百姓,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洋人的那些奇技淫巧,那些竞争进化,不过是末流,是邪说。”
谭先生点点头,没生气,反而笑了:“你说得很好。圣人之道,确实是咱们的根基。可根基再好,也要浇水,也要施肥,也要修剪。不能因为它好,就不许它变,不许它长。洋人的东西,也不全是奇技淫巧。他们的船坚炮利,他们的格物致知,他们的议会民主,都有可取之处。咱们要学的,是他们的长处,补咱们的短处,这样才能自强,才能生存。”
启文还想说什么,可谭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咱们今天不争这个。咱们今天,先把这个道理听进去,想明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也是人世间的规律。咱们要想不被淘汰,就得适应,就得进化,就得变。”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讲堂里又静下来,孩子们都思索着。思源也思索着,想着父亲——父亲从林府的老爷,变成杂货铺的掌柜,这不就是适应么?不就是进化么?不就是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么?
那是不是就是谭先生说的,适者生存?
他想,也许是。
下课后,思源最后一个走出讲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的枝干在春日的阳光下,伸展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井台在树荫里,青石表面泛着温润的光。
谭先生也走出来,看见他,走过来:“你叫林思源?”
思源点点头:“是,先生。”
“柳先生跟我说过你。”谭先生在他身边坐下,“说你父亲是个有风骨的人,从世家老爷变成杂货铺掌柜,还能那么平静,那么从容,那么有尊严。不容易。”
思源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骄傲。为父亲骄傲。
“你父亲,”谭先生继续说,“其实就是在实践我刚才讲的道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环境变了,他变了;身份变了,他变了;生活变了,他变了。可他骨子里的东西——那份风骨,那份尊严,那份担当——没变。这就是适应,也是坚守。适应的是形式,坚守的是内核。”
思源听得似懂非懂,可他觉得,谭先生说到了他心里。是啊,父亲变了,可又没变。变的是身份,是生活;没变的是风骨,是尊严,是那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崩塌,都不会倒下的脊梁。
那就是根吧。
那就是源吧。
那就是谭先生说的,要坚守的内核吧。
“先生,”他问,“那咱们中国,要怎样适应,怎样进化呢?”
谭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这个问题很大,我也在思考。但我想,首先是要睁开眼睛,看看世界,看看别人-在做什么,怎么做的。然后是要打开心胸,接受新东西,学习新东西。最后是要有勇气,去改变,去尝试,哪怕会失败,会碰壁,也要往前走。”
他说得很慢,很沉重,像是在说一个很大的梦想,又像是在说一个很重的责任。思源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很烫,很亮,像是要把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迷茫,都烧光,都照亮,都变成一种清晰的、坚定的、要去做什么的冲动。
“先生,”他又问,“那我能做什么呢?”
谭先生笑了,拍拍他的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念书,好好长大。把眼睛睁大,把心胸打开,把根扎深。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了。”
思源用力点头,像是接下了什么重大的使命。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很净,只有几缕白云,轻轻飘过,像是谁用笔轻轻抹了一下,淡,却悠远。那些白云后面,也许真的有未来吧。在等着他,等着他们这一代人,去睁眼,去打开,去改变,去把那些古老的根,扎进新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枝叶,开出新的花来。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因为有根在。
因为有希望在。
因为有这份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多少变迁,都不会断掉的、血脉里的传承和使命在。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轻快,虽然肩上沉甸甸的,可心里是亮的,是烫的,是充满了力量的。
就像这春日的阳光,虽然柔,却能照亮千山万水。
就像谭先生的眼睛,虽然温和,却能看透迷雾,看到远方。
就像父亲的那份风骨,虽然朴素,却能撑起一个家,撑起一份希望,撑起一个在变化的时代里,永远不会倒下的脊梁。
那就是光吧。
那就是希望吧。
那就是这个春天里,所有新生中的、缓慢而坚定的觉醒和成长吧。
他走着,一直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走到那个虽然小却温暖的家,走到那个虽然朴素却坚实的未来里去。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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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杂货铺的五月
五月,榴花似火。
仁义街两边的石榴树都开花了,红艳艳的,像无数燃烧的小火苗,在绿叶间跳跃,在阳光下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石榴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混着初夏的暖风,成了这条街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杂货铺里,生意比春天时更好了。林知微进了些新货——蒲扇,草帽,凉席,还有几样简单的消暑用品。这些都是夏天需要的,卖得很快。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满的,是实的,是那种忙碌之后的、踏实的疲惫和满足。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谭嗣同。
谭先生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长衫,手里拿着本书,走进铺子时,正在看书的林知微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谭先生?”
“林掌柜。”谭嗣同拱拱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先生客气了。”林知微从柜台后走出来,“先生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谭嗣同笑了,“就是路过,进来看看。柳先生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个有风骨的人,我一直想见见。”
林知微的脸微微红了。不是害羞,是有些无措。他习惯了被人称为“林掌柜”,习惯了这种朴素的、踏实的生活,突然被这样一位学问人、而且是柳先生推崇的学问人拜访,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请坐。”他搬了把椅子。
谭嗣同坐下,环顾四周。铺子很小,很朴素,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柜台后放着账本和算盘。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凡,可就在这普通和平凡里,他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林掌柜,”他开口,“我听柳先生说,您以前是林府的老爷?”
林知微点点头:“是。去年秋天,家道中落,就搬到这里,开了这间铺子。”
“不容易。”谭嗣同说,“从那样的高处跌下来,还能这样平静,这样从容,这样有尊严地把日子过下去,不容易。”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不容易的。日子总要过,人总要活。高有高的过法,低有低的过法。只要心是实的,脚是稳的,怎么过都是过。”
谭嗣同看着他,眼睛亮了。这话说得朴素,可里面透着一种看透之后的、平静而坚定的智慧。那智慧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生活里来的,是从那些实实在在的、一点一滴的磨砺里来的。
“林掌柜,”他说,“您这话,说到了根本。心实,脚稳——这就是根。有了这个根,无论站在多高的地方,还是跌到多低的地方,都能站住,都能走下去。”
林知微微微一笑,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后,倒了杯茶,递给谭嗣同。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很淡,可在这初夏的午后,在这朴素的铺子里,却显得格外清冽,格外真实。
谭嗣同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林掌柜,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
“先生请讲。”
“我在学堂里讲新学,讲维新,讲变法。”谭嗣同说,“有些孩子听进去了,有些孩子听不进去。听进去的,眼睛里有了光;听不进去的,眼睛里还是迷茫。我想,也许光讲道理不够,还得让他们看看,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有根的人,才是真正能在变化中站住脚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微:“您就是这样的人。我想请您,有空的时候,去学堂里给孩子们讲几句话。不用讲大道理,就讲讲您这半年来,是怎么过来的,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是怎么在崩塌之后,重新站起来的。”
林知微愣住了。让他去学堂讲话?给那些孩子们讲?讲什么?讲他怎么卖产业?怎么开铺子?怎么称盐打醋?那些都是最普通的事,最平凡的事,有什么好讲的?
可谭嗣同的眼神很认真,很诚恳,像是真的觉得,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事里,藏着最真实、最珍贵的道理。
“我……”林知微犹豫着,“我不会讲话。我就是个卖杂货的,能讲什么?”
“就讲您怎么卖杂货。”谭嗣同说,“怎么称盐,怎么打醋,怎么跟客人说话,怎么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那些就是最真实的道理,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更深刻,都更有力量。”
林知微沉默了。他看着谭嗣同,看着那双明亮的、充满热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惶恐,有无措,也有一种隐隐的、被认可的温暖。
是啊,他是卖杂货的。他称盐,打醋,量布,收钱。他每天早起晚归,守着这个铺子,撑起这个家。那些事很普通,很平凡,可那就是他的生活,他的根,他的实实在在的、一点一滴的坚守和重生。
那些事,也许真的值得讲一讲吧。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说教,只是为了告诉那些孩子们——生活就是这样,有高有低,有起有落,但只要心是实的,脚是稳的,就能过下去,就能站起来,就能在废墟上,开出新的花来。
“好。”他最终说,“我去。”
谭嗣同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很温暖,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站起身,深深一躬:“谢谢林掌柜。”
“先生客气了。”
送走了谭嗣同,林知微重新坐下。铺子里很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街面上的喧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暖洋洋的,把整个铺子照得通透。那些货物在光里闪着朴素的光泽,那些账本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切,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新的意义,新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老太爷说过的话:“微儿,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站在多高的地方,而是站在多实的地方。高处风大,容易倒;实处安稳,能长久。”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实处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杂货铺,这个小院,这个家。虽然不高,虽然不华丽,可它实,它稳,它能让他踏踏实实地站着,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过。
而此刻,谭先生让他去学堂讲话,不就是要告诉那些孩子们这个道理么?告诉他们,实处在哪里,根在哪里,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怎样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那责任很重,可他愿意担。
因为那是他的经历,他的体悟,他在这半年里,用汗水和泪水换来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道理。
他拿起账本,继续记账。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些数字,那些货物,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交易,在这一刻,好像都变成了某种庄严的仪式,在记录着这个家,这个生活,这个在废墟上重建起来的、朴素而温暖的新世界。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
红艳艳的,像火,像希望,像这个五月里,所有新生中的、缓慢而坚定的燃烧和绽放。
永远在那里。
照亮前路。
温暖人心。
给予力量。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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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规律之信·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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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至此,《何处惹尘埃》已完成前五卷“崩塌之时”、“迷障之眼”、“他人之因”、“爱己之衡”、“规律之信”,共计四十章,约十一万字。故事从林府的崩塌开始,经历了身份的转变、家园的重建、新生活的适应,最终在朴素的生活中找到了根与希望。从第六卷“缓慢之心”开始,将进入故事的深化阶段——林家将在时代变革中面临更复杂的考验,人物命运将继续在历史洪流中展开更深刻的交织,敬请期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