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现代微型诗的先驱与开拓者
◎ 飞马
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微型诗作为一种独特的诗歌形式,以其短小精悍、意境深远的特点,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崭露头角。其中,宗白华与冰心作为这一诗体的重要开拓者,以各自的艺术风格和美学追求,共同开创了中国现代微型诗的先河,为后世诗歌创作留下了宝贵的艺术遗产。
一、微型诗的兴起与时代背景
20世纪20年代初,随着新文化运动的深入发展,中国新诗进入了一个多元探索的时期。在这一背景下,小诗体应运而生,成为"风靡一时的诗歌体裁"和"新诗坛上的宠儿"。这一诗体的形成受到双重外来影响:周作人翻译的日本短歌、俳句提供了形式借鉴,郑振铎译介的泰戈尔《飞鸟集》则带来了哲理抒情的范式。1923年,冰心的《繁星》《春水》与宗白华的《流云小诗》同年出版,标志着小诗体进入鼎盛期。
微型诗作为小诗体的一种特殊形式,以其"一至三行,最少一行,最多三行"的严格形式要求,成为新诗形式探索的重要成果。它突破传统诗歌的叙事框架,推动新诗从主观抒情转向客观写实,为现代汉语诗歌语言淬炼提供了样本。
二、宗白华:哲理诗化的美学探索
宗白华(1897-1986)是中国现代美学的主要开拓者和奠基者,同时也是中国现代诗学的重要建设者。他的《流云小诗》创作于1921至1922年留学德国期间,1923年由亚东图书馆出版。宗白华在1982年提到,最后一首诗《红花》可以视为五四运动时期中国精神的象征,他希望通过这些小诗“为这世界添一分春色”。
(一)哲学与诗学的融合
宗白华的微型诗创作与其哲学思考、美学建构紧密相关。他主张“以哲学作为骨子,所以意味浓厚”。认为诗只有以哲学为骨子,才能意味浓厚。这种诗学观念使他的小诗呈现出独特的哲理色彩。朱自清曾指出,宗白华的诗"全是哲理诗",与冰心的作品相比“更是哲理的”。任钧也评价说:“在思想方面,他正如郭沫若氏一样,泛神论的色彩很浓厚。”
《夜》是宗白华哲理小诗的代表作。诗中写道:“一时间/觉得我的微躯/是一颗小星/莹然万星里/随着星流//一会儿/又觉得我的心/是一张明镜/宇宙的万星/在里面灿着。”这首诗通过仰望星空时的微妙感觉与意象变化,传达出对人在宇宙中地位的哲学思索。第一节从“微”上说,写“我”的化入宇宙,顿然若失;下节往“巨”处推,写“我”的涵容宇宙,其大无朋。化入宇宙的是“我”的身躯,涵容宇宙的是“我”的心灵,身躯有限,灵思无穷,展现了自我超越的两种方式:自失超越与自圣超越。
(二)刹那永恒的美学追求
宗白华的小诗常以瞬间景象触发对生命、宇宙的哲思,契合"刹那即永恒"的东方时空观。他善于捕捉刹那间的感觉,通过凝练的语言表达对宇宙人生的哲理领悟。如《飞蛾》:“一切群生中/我颂扬投火的飞蛾!/唯有他,得着了光明中伟大的死!”以飞蛾扑火象征对光明的执着追求,死亡被赋予“伟大”的崇高意义,体现了宗白华对生命价值的哲学思考。
《解脱》则写道:“心中一段最后的幽凉/几时才能解脱呢?/银河的月,照我楼上。”通过“幽凉”与“银河的月”的意象叠加,将个体情感升华为对宇宙本质的追问,展现其“天人合一”的美学观。这种瞬间心境的捕捉与玩味,是宗白华小诗的重要特征。
(三)意象交融的艺术手法
宗白华的小诗注重自然物象与主观情感的高度融合,体现物我合一的境界。他笔下的自然物象(星、月、花)与主观情感相互渗透,形成独特的艺术意象。如《小诗》:“生命的树上/凋了一枝花/谢落在我的怀里。”以凋花喻生命短暂,落花入怀则象征灵感与诗意的诞生,体现"刹那即永恒"的东方美学。
《系住》则捕捉瞬间情态:“那含羞伏案时/回眸的一粲,/永远地系住了我横流四海的放心。”以“惊鸿一瞥”的视觉冲击表达情感的永恒性,语言极简而张力十足。这种意象交融的手法,使宗白华的小诗在短小的篇幅内承载了丰富的意蕴。
三、冰心:爱的哲学的温情咏唱
冰心(1900-1999)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女作家之一,她的《繁星》《春水》共收小诗350余首,成为小诗派的代表作品。冰心的小诗以其“清新隽永”的“冰心体”风格,开创了现代微型诗的另一种范式。
(一)爱的哲学的诗意表达
冰心的小诗以“爱的哲学”为核心,歌颂母爱、童真与自然,构建了一个理想化的精神世界。她认为“爱”是冰心核心和灵魂,母亲、童心和自然都在她的小诗里倍加赞赏。如《繁星(七一)》:“这些事——/是永不漫灭的回忆;/月明的园中,藤萝的叶下,母亲的膝上。”通过“月明”“藤萝”“母亲”三个意象叠加,构建童年温馨的记忆画面,体现母爱与自然的交融。
《繁星(一五九)》则写道:“母亲呵!/天上的风雨来了,/鸟儿躲到它的巢里。”以“风雨”象征困境,“巢”喻指母亲的庇护,凸显母爱的安全感。这种对母爱的歌颂,成为冰心小诗最动人的主题。
(二)自然意象的哲理升华
冰心的小诗善于通过自然意象寄寓人生哲理,在清新淡雅中见深沉。如《繁星(一三一)》:“大海呵,/哪一颗星没有光?/哪一朵花没有香?”以反问句式赞美自然的永恒之美,暗喻生命个体的独特性与价值。
《春水·三三》则用“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用“墙角的花”隐喻封闭的自我,批判狭隘的视野,倡导开放包容的生命态度。这种哲理化的自然意象,使冰心的小诗在抒情之外,增添了思想的深度。
(三)童真与生命的礼赞
冰心的小诗还特别关注童真与生命成长的主题。如《繁星(三五)》:“万千的天使,/要起来歌颂小孩子;/他细小的身躯里,含着伟大的灵魂。”歌颂童真的纯洁与无限潜能,体现冰心对儿童精神的推崇。
《繁星(一〇)》则以植物生长喻指人生使命:嫩绿的芽儿,/和青年说:“发展你自己!”/淡白的花儿,和青年说:“贡献你自己!”充满对青年的殷切寄语,展现了对生命成长的深刻思考。
四、艺术风格的比较与互补
宗白华与冰心虽然同属小诗派,但两人的艺术风格呈现出明显的差异,这种差异恰恰丰富了现代微型诗的艺术表现力。
(一)哲理深度与情感温度
宗白华的小诗更注重哲理思辨,以哲学为骨子,追求“意味浓厚”。他的诗作往往从瞬间感受出发,上升到对宇宙人生的哲学思考,呈现出“哲人之思”的特点。如《夜》中对人与宇宙关系的思考,《飞蛾》中对生命价值的追问,都体现了这一特征。
冰心的小诗则更注重情感表达,以“爱的哲学”为核心,追求情感的纯净与温暖。她的诗作虽然也包含哲理,但哲理往往融化在情感之中,呈现出“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欲语又停留”的独特神韵。这种差异使两人的小诗在艺术风格上形成互补。
(二)意象选择与意境营造
宗白华的小诗意象多选择星空、月光、流云等宏大而空灵的物象,营造出深邃、幽远的意境。他的意象往往具有象征性和哲理性,如《夜》中的“星流”与“明镜”。《飞蛾》中的“光明”与“死”,都承载着深刻的哲学内涵。
冰心的小诗意象则多选择母亲、儿童、花朵、大海等具体而温情的物象,营造出清新、温馨的意境。她的意象往往具有抒情性和生活化,如《繁星(七一)》中的“月明的园中,藤萝的叶下,母亲的膝上”。《繁星一五九)》中的“风雨”与“巢”,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情感温度。
(三)语言风格与节奏韵律
宗白华的小诗语言凝练、含蓄,追求“意简而曲,词少而工”的艺术效果。他的诗句往往经过精心锤炼,每个字词都承载着丰富的意蕴。如《解脱》中的“幽凉”,《系住》中的“一粲”。都体现了语言的凝练之美。
冰心的小诗语言清新、自然,如“秋涧月下的清泉流泻,附人耳边的低诉轻语”。她的诗句节奏舒缓,格调清新,文辞优美,意境恬淡,被誉为“春水体”或“繁星体”。这种语言风格使她的诗作朗朗上口,易于传诵。
五、历史地位与艺术影响
宗白华与冰心的小诗创作,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和深远的艺术影响。
(一)开创现代微型诗的先河
宗白华与冰心是五四时期最早开创"小诗"而著称诗坛的人。他们的《流云小诗》和《繁星》《春水》确立了小诗体的艺术范式,推动了新诗形式的多样化探索。小诗体从外部客观世界的描绘转向内心感受、感觉的表现,句法与章法趋于简约化,为中国新诗开辟了新的艺术空间。
(二)推动新诗哲理化探索
宗白华的小诗以哲学为骨子,将哲理思辨融入诗歌创作,开创了"以智为主脑"的新的诗歌道路。他的诗作突破了传统诗歌“以情为主”的规范,为新诗的哲理化探索提供了重要范例。冰心的小诗虽然以情感表达为主,但也包含了丰富的哲理思考,为新诗的哲理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三)影响后世诗歌创作
宗白华与冰心的小诗创作,对后世诗歌产生了深远影响。他们的艺术探索为后来的新月派“理性节制情感”理论奠定了实践基础,也为当代微型诗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20世纪80年代以后,微型诗重新兴起,蒋人初等人对微型诗的理论建构和实践探索,都受到了宗白华与冰心的影响。
综上所述,宗白华与冰心作为中国现代微型诗的先驱与开拓者,以各自独特的艺术风格和美学追求,共同开创了中国现代诗歌的新天地。宗白华的哲理诗化与冰心的爱的哲学,构成了现代微型诗的两大艺术范式,为后世诗歌创作留下了宝贵的艺术遗产。他们的诗作不仅是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经典,也是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的瑰宝,值得我们永远珍视和学习。
在当代诗歌创作中,我们应当继承和发扬宗白华与冰心的艺术精神,在短小的篇幅内追求意境的深远和思想的深刻,让微型诗这一独特的诗歌形式在新的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