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含温 旧盅藏香
文/路等学(兰州)
木婶的葬礼依循古礼,有条不紊地进行。明日才是下葬之期,今日午后,灵棚外已摆开一场盛大的宴席。百余张桌椅整齐铺展,村邻与远亲穿梭其间,端盘递碗,人影交错。瓷碗竹筷的轻碰声、宾客的低语声、菜肴蒸腾的香气,悉数融进春日微暖的风里,连风都浸满了人间烟火。我在角落悄然坐下,眼见桌上渐次堆满佳肴——白酒列队,果汁映彩,果盘鲜亮;鱼虾泛着油光,炖肉酥烂浓香,时蔬青翠欲滴。丰盛得几乎溢出桌沿的酒食,稳稳托起这一场热闹又体面的告别。雪白的馒头蓬松暄软,却静静搁在盘边,只被象征性地咬过一两口;许多菜肴略动几筷便无人问津,任余温袅袅散去,这般富足甚至奢侈的光景,是从前梦里都不敢想的。
席间聚集了六七百人,喧哗之中自有一种克制的肃穆。无人留意我对着满桌筵席出神,思绪早已穿过岁月,落回五十年前村口的老路口。也是这般暖日,木婶总趁生产队午歇的间隙,在那儿摆一只粗陶盆,旁侧整齐码着几只被时光磨出温润光泽的旧黄酒盅。小盅两分,大碗五分,给往来行人一份最实在的慰藉。那时赶集不易,塬上村里的人要徒步几十里进城,采买日用、变卖农产。这路口离县城正好五里,从县城折返至此,往后往往还有十几二十里山路要走。一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天热时更喉间生烟,木婶那一盅酸甜沁凉的饮品,便成了最温柔的救赎。
木婶是村里公认最能干的女人。生产队里扛麻袋、扬麦场,力气不输男丁;归家后缝补洗涮、炊煮持家,十指翻飞,从无滞懈。一大家子五六张嘴,全凭她和丈夫从牙缝里抠出生机。计划经济年代,每一寸布、每一粒米都珍贵如金,她却以农妇的通透智慧,在贫瘠里酿出活路。过年酿黄酒,没有金贵的黏谷酒米,便掺进高粱、小麦、杂米,连些许舍不得丢的麸皮都悉心加进去,竟也酿得醇厚透亮,风味比别家更显绵长;滤剩的酒渣,旁人皆随手喂了禽畜,她却郑重封进陶缸,借春夏暖温任其自然发酵。乳酸菌、醋酸菌与杂菌在缸中交织演变,酿出的绝非纯粹黄酒的滋味——兼有浆水的清酸、陈醋的鲜醇,还裹着一抹残存的酒意,偶尔杂糅一丝难喻的浑厚。她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兑些凉白开,撒几粒稀罕的糖精,便调成路口那勾住行人的酸甜,酸香随风飘散,宛如一曲无声的召唤。
那几分几毛的积累,浸透了日夜的艰辛。白日两头劳作,夜里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照看孩童,摆摊的光景不过一两个时辰,一天至多挣一两块钱。可就是这份勤谨,让她的家在普遍的窘迫里,透出些许活泛的光亮。那时的红白事宴,哪有如今的气象?一桌仅四只馍,端上即被抢空;肉菜零星可数,素菜转眼见底,连碗底的汤汁都要用馍细细擦净。帮忙端菜的乡邻目光恳切,手下迅疾,每一口温热的吃食,都承载着对食物近乎虔诚的珍惜,与眼前这席盛宴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如今佳肴满桌、暖意氤氲,人们早已不稀罕雪白的馒头,吃剩的菜肴随意搁置,任余温慢慢消散,可木婶再也尝不到一口了。亲房们守在灵棚旁,尽着最后的孝道;远亲与村邻往来张罗,将这场盛宴料理得周全又热闹。喧声未歇,鱼虾的鲜气与酒香缠绕飘来,却暖不透心底漫上的凉意。我望着满桌剩余的佳肴,忽然茫然——当年她守着粗陶盆,用旧盅接过一枚枚汗湿的硬币,要积攒多少晨昏,才能换得今日这百余桌的丰盛铺张?风从灵棚处拂来,带着几分微凉,眼眶蓦地一热,泪水未落下,径直咽进了心底。
她苦了一辈子。最有力气吃饭的年纪,遇不上能吃饱的年代;扛着全家生计,在贫困的磐石下寻缝求生。终于等光阴舒展、筵席丰盛,日子盼来了安稳富足,她却再也无法举起筷子,安享这用一生艰辛换来的迟到暖意。宴席承载着此刻的温情,旧盅却封存着往昔的酸香——那里藏着她半生的勤勉,藏着匮乏岁月里酿造希望的智慧,藏着集体记忆里共渡的饥馑与相濡以沫。岁月终究走向了宽裕,可最该坐在席上、慢慢品尝这份宽裕的人,已然永远缺席。旧盅的余韵似还在风里低回,盛宴的温暖真实可触,唯有满心怅憾沉在心底,随时光沉淀,愈发清晰绵长。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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