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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之上，茶韵未凉
文/贾莹
一
案头的书稿堆得有些乱，窗外的风正紧。我习惯性地去摸手边的白瓷杯，指尖触到一阵温热，那是刚刚冲泡的英德红茶。
对于一个常年在这个喧嚣世间用文字讨生活的人来说，这杯茶，往往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忠实的听众。友人前些日子从粤北寄来的这罐茶，包装朴素，并未有什么烫金的奢华修饰，只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英红九号”四个墨字。拆开来看，干茶乌润紧结，隐隐透着金毫，凑近一闻，是一股子很正的山野气，干燥、利落，带着阳光暴晒后的焦香。
滚水冲入，原本蜷缩沉睡的叶片在杯中猛地翻身，像是被唤醒的魂魄。顷刻间，琥珀色的汤色晕染开来，一团红艳的雾气氤氲在台灯下，满室都是那股特有的薯香与花果甜味。这香气不似绿茶清冷，也不似普洱深沉，它霸道而直接，带着一种热气腾腾的俗世温度。
我端起杯，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收敛感，随即化为满口的甘醇。
那一刻，我忽然走神了。我想起脚下这片土地，想起那些在红土里刨食的人，想起文学，想起某种关于“根系”的东西。
人们常赞美英德红茶是“东方金美人”，但我总觉得这个比喻太轻飘。它更像是一个在红土地上沉默行走的汉子，头顶南国烈日，脚踩丹霞红岩，不需太多呵护，只要给点雨露，就能把日子的苦涩，转化成最浓烈的回甘。
这也本该是文学的模样——不该是挂在云端的锦绣文章，而应是扎在土里的根。
二
父亲与英德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
那是20世纪90年代，他作为地质勘探队的队员，在北江两岸的大山里钻了大半年。那时候进山不容易，全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父亲回来时，人像是从炭窑里捞出来的，行囊里除了几块用来做标本的石头，就只有一包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红茶。
“那地方的土，红得像血。”父亲后来回忆起那段日子，总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鞋底，仿佛那顽固的红泥还在，“粘性大，酸性强，走路费劲，但这土懂事，养茶。”
在父亲断断续续地讲述里，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粗糙却坚韧。种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那是跟老天爷抢饭吃。茶树娇气，喜湿怕涝，喜光怕晒。茶农们就顺着那陡峭的山势开梯田，硬是用双手把那一座座荒山抚平，梳理成指纹般的纹路。
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说起那些采茶的清晨。雾气还缠在喀斯特峰林的腰上，采茶人就已经戴着斗笠出了门。指尖在茶树顶端起落，必须是“一芽二叶”，老了不行，那是草；嫩了也不行，不经泡。
“喝这茶，得懂它的苦。”那晚，父亲用搪瓷缸给我倒了一杯浓茶，浑浊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写文章和我们勘探一样，得往深处打钻。浮在地皮上的，全是杂草乱石；只有耐住性子钻下去，才能看见矿脉。”
年少时心浮气躁，只觉得茶汤微涩，父亲的话更是老生常谈。我向往的是远方的霓虹，是那些宏大而华丽的叙事。直到后来，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碰壁，在流量与数据的裹挟中迷失，当我试图用文字去搭建一方精神角落却发现地基空虚时，我才终于读懂了父亲，也读懂了那杯茶里藏着的“骨气”。
三
近来写作，常有枯竭之感。每当此时，我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个手艺人一样，虔诚地泡一道茶。
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舒展，我常常会想，一片树叶要经历什么，才能成为一杯好茶？这个过程，像极了一个写作者的修行。
英德红茶讲究“浓、强、鲜”，这三个字的背后，是几道近乎残酷的工序：萎凋、揉捻、发酵、烘焙。
先是萎凋。鲜活的叶子采下来，不能直接用，得晾，得让水分走掉，让叶片变软。这多像我们写作前的沉淀啊。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太急于发声，太急于表态。但真正的创作，需要“萎凋”——让自己慢下来，把心里的浮躁之气晾干，去观察，去阅读，去等待思想的经络清晰显露。
接着是揉捻。这或许是茶叶最痛苦的时刻。在外力的挤压下，叶细胞破碎，茶汁溢出，原本完整的叶片被卷成紧结的条索。没有破碎，就没有重塑。对于作家而言，这便是对生活的深度介入。如果不曾在这红尘俗世中摸爬滚打，如果不曾被生活“揉捻”得痛彻心扉，笔下的文字哪里来的张力？那些不痛不痒的呻吟，终究是因为揉捻得不够，汁液没有出来。
然后是发酵。这是红茶的灵魂。在适宜的温湿环境中，青草气转化为花果香，苦涩转化为甘醇。文学亦然，素材是生的，必须经过心灵的“发酵”。我们要用悲悯去转化苦难，用哲思去升华日常。只有经过了时间的酝酿，文字才能产生醉人的后劲。
最后是烘焙。高温定型，去芜存菁。这是文章的修改与删减。我们要忍痛割爱，剔除那些华而不实的修辞，正如高温逼出茶叶中最后的一丝青涩，留下最本质的醇香。
原来，这一杯英红九号，喝进去的是液体，化开的却是创作的辩证法。如果不去体味生活的苦，又怎能写出人生的甜？
四
为了寻找这种“地气”，前段时间，我特意去了一趟英德，去看看父亲口中的那片红土地。
当我真正站在积庆里的茶园，或者漫步在红旗茶厂的老厂房时，文字的苍白感油然而生。这里不愧是“中国红茶之乡”，远处的喀斯特群峰如黛色的屏风，利剑般直插云霄；近处的北江水碧绿如玉，静静流淌；而漫山遍野的茶树，就像给起伏的丘陵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绿毯。
我遇到了一位老厂长，头发花白，手掌宽大而粗糙。他带我看了几株“英红九号”的母树，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在斑驳的树影下，老厂长为我泡了一壶茶。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却极稳。
“好茶是有性格的。”老厂长指着杯沿那一圈金黄色的光圈，那是优质红茶独有的‘金圈’，“英德红茶的性格就是直爽。它不软绵绵，喝下去有劲，回甘快，耐冲泡。做人也是这个道理，要有骨气，要有底气。”
那一刻，我心头一震。
这“浓、强、鲜”，何尝不是评判好文章的标尺？
“浓”，是情感的浓度。 现在的文章，容易犯“淡”的毛病。不是辞藻不够华丽，而是感情不够稠密。真正的文章，要爱得深沉，恨得痛快，要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摸到作者滚烫的脉搏。
“强”，是思想的力度。 文学不是风花雪月的装饰品，它应当是投向现实的一把匕首，或者是照亮黑暗的一束火炬。它要有穿透力，要能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哪怕微弱，也要真实。
“鲜”，是视角的鲜活。 此次大赛提倡“发掘新人，鼓励创新”，这与英德红茶的创新精神不谋而合。从唐代的煮茶遗风，到近代出口创汇的辉煌，再到如今名扬天下的英红九号，一代代茶人从未停止过改良与探索。我们写作者也应如此，用新鲜的语言去表达陈旧的道理，让古老的文字在当下焕发新生。
这杯茶，老厂长喝了一辈子，父亲喝了大半辈子，如今，传到了我的手里。
五
夜已深，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
杯中的茶温已降，但香气依然挂在杯壁，久久不散，这便是行家所说的“冷香”。
好的文学作品，也应当有这样的“冷香”。它不一定要在发表的当下轰动一时，不一定非要成为十万加的“爆款”，但它一定要经得起时间的冷却。当热度退去，当喧嚣落幕，它依然能散发出迷人的芬芳，让人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读起，依然能感到心灵的颤动。
大赛主办方提出“以作品说话”，这八个字在如今的名利场里，听起来竟有一种久违的感动。这就像品茶，无论包装多么精美，名头多么响亮，开汤之后，优劣立判。口腔的触感骗不了人，心里的震颤也骗不了人。
此次参加“芙蓉杯”，我非为虚名而来，实为自省而作。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愿做那一枚在水中慢慢舒展的茶叶。我不急于释放所有的色彩，我愿意在温热的水中慢慢等待，等待内质的转化，等待灵感的迸发。
我看着杯底沉静的叶片，它们仿佛是一叶叶扁舟，承载着我对文学的敬畏，停泊在时光的渡口。
感谢这杯英德红茶，让我在喧嚣中找回了片刻的宁静，也让我在迷茫中看清了写作的方向。它提醒我，文学的根，永远扎在生活的最深处；文学的魂，永远系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我相信，只要心中有光，笔下有情，就像这红土之上的茶树一样，无论经历多少风雨，终将吐露芬芳。
茶凉了，可以续水；笔停了，思绪未止。
且饮一杯红茶，再续一段文缘。愿我们都能以笔为犁，在文学的土壤里深耕细作；愿我们都能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不负这杯好茶。
作者简介：
贾莹，男。甘肃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歌、小说、散文作品见诸《人民文学》《诗刊》《飞天》等国内各大文学期刊，著有诗集《暗夜疾行》《暗物质》《在世界的某处》。中、短篇小说《人机合一》《岁岁平安》《给你上一课》《眼疾》《回声》等文学作品200万字。现为甘肃日报主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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