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水乡月明
第六十一章 西山庄园
船在常熟换了一条稍大些的篷船,又行了一日水路,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苏州西山脚下。
西山并非上海那种租界的“山”,而是太湖中的岛屿,山势平缓,林木葱郁,远离尘嚣。老耿摇着船,沿着一条狭窄的河道,驶入岛屿深处。两岸是茂密的竹林和桑田,偶尔可见几间白墙黑瓦的农舍,掩映在绿树丛中,鸡犬之声相闻,俨然世外桃源。
船在一处石砌的小码头靠岸。码头旁,几株老柳垂下柔长的枝条,不远处,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通向林木深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仆,已经佝偻着背等在那里。
“是耿老大吧?”老仆声音沙哑,眯着眼打量船上的人。
“周老爹,是我。”老耿跳上岸,系好缆绳,“人带来了,这位是林少爷,这位是苏小姐。”
周老爹颤巍巍地上前,借着暮色仔细看了看风骨和念尘,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老爷吩咐了,跟我来吧。”
念尘和风骨下了船,踏上湿润的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湖水混合的清新气息,与上海那种混杂着煤烟、香水和人潮气味的空气截然不同。四周极静,只有晚归的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跟着周老爹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坐落着一座不大但颇为雅致的庄园。白墙灰瓦,马头墙高高翘起,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但规模较小,也没有那么多繁复的亭台楼阁。园墙有些斑驳,墙头爬满了青藤,显出一种年深日久的静谧。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是一个小小的前庭,铺着青砖,种着几株芭蕉和桂树。正厅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依稀可辨“澹园”二字。
“老爷常年在外,园子就我和老伴看着,还有个哑巴帮工阿福,平日打理菜园和果林。”周老爹一边引路一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显得有些飘忽,“东边有两间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干净的。灶间在后头,米粮油盐都有,缺什么跟我说。园子后面有口井,水是甜的。这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来,你们安心住着。”
他将他们带到东厢房。房间果然收拾得很整洁,家具是旧式的,但擦得光亮。一应日常用品俱全,甚至窗台上还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给这古朴的房间添了一丝生气。
“周老爹,多谢您。”风骨躬身道谢。
“不用谢我,是白老爷的吩咐。”周老爹摆摆手,“你们先歇着,我去叫老婆子弄点吃的。”说完,便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老耿和阿亮安顿好他们,也告辞了。老耿说回去复命,阿亮则另有事要办,过些时日再来探望。
屋子里只剩下风骨和念尘。奔波数日,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角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放松,以及一丝初到陌生之地的茫然。
“这里……很安静。”念尘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是几丛修竹,再远处是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山林,空气凉润。
“嗯,正好让你静养。”风骨将行李放下,“白表叔安排得很周到。我们先住下来,慢慢打算。”
不一会儿,周老爹的老伴——一个同样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了。很简单,一碗清蒸鱼,一碟炒青菜,一碗笋干汤,两碗白米饭,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周婆婆说话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笑容温暖,“鱼是早上阿福在湖里打的,青菜是自己园子里种的,新鲜。”
两人连日奔波,吃的都是干粮,此刻闻到这朴素的饭菜香,顿觉饥肠辘辘。道了谢,便坐下吃起来。饭菜的味道确实鲜美,带着食材本身的原味和柴火灶特有的香气。
吃完饭,周婆婆收拾了碗筷,又提来一壶热水,嘱咐他们早点休息,便也离开了。
夜色完全笼罩了西山。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远远近近,只有虫鸣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犬吠。这种极致的宁静,对于刚从上海那种无休止的喧嚣和紧张中脱离出来的两人来说,起初甚至有些不适应。
“像是……换了一个世界。”念尘轻声道。
“是啊。”风骨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几点疏星,“在这里,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暂时安全了,但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面前。
“风骨,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念尘问。
“先住着,等白表叔的消息。他也说了,看杜邦那边的反应和上海的情况。”风骨沉吟道,“我们手头还有些钱,省着点用,支撑一段时间没问题。而且,这里吃用可以自给自足一些。等安顿下来,或许……我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私塾或学堂需要帮工,或者抄抄写写的活计。你……你的刺绣手艺这么好,也可以做些绣活,托周老爹他们带到镇上去卖,总能有进项。”
他已经在思考未来的生计了。念尘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既感动又酸楚。风骨本该在南洋公学安心读书,前途光明,如今却因为自己,流落到这偏僻乡下,还要为生计操心。
“风骨,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念尘低下头。
“又说傻话。”风骨转身看着她,眼神清澈坚定,“我们是亲人,互相扶持是应该的。而且,经历这些事,我也明白了很多。读书是为了明理,也是为了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在乎的人。现在,这就是我需要面对的现实课业。”
他的话让念尘心头一暖。是啊,他们现在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你的手,还疼吗?”风骨注意到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
“好多了。”念尘摇摇头,“只是……在杜邦那里赶‘外滩’绣品,日夜不停,手腕和眼睛都有些累着了,需要养一养。”
“那就不急着做绣活,先把身体养好。这里的空气好,又安静,最适合休养。”风骨道,“明天我帮你把带来的东西归置一下,也看看这园子。”
夜色渐深。周婆婆又送来两床厚些的被子,说山里晚上凉。
两人各自歇下。念尘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自然之声,久久无法入睡。这突如其来的安宁,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害怕一觉醒来,又回到贝当路15号那间被监视的房间里。
直到听到隔壁风骨均匀的呼吸声(厢房是隔开的,但木板墙不隔音),她才渐渐安心,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霓虹,没有杜邦阴冷的脸,只有月光下的荷塘,和少年清朗的读书声。
第六十二章 田园晨课
翌日清晨,念尘是在一片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天光透过木格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荡着草木的清新和远处灶间传来的柴火气息。她坐起身,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远离上海,身处西山深处的这座静谧庄园。
推开房门,庭院里洒满金色的朝阳。风骨已经起来了,正在井边打水。他换上了一身周婆婆找来的半旧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部,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神情专注。
“醒了?”风骨看到她,露出笑容,“周婆婆煮了粥,还有她自己腌的咸鸭蛋,快去洗漱来吃。”
念尘点点头,走到井边。井水冰凉清冽,掬一捧扑在脸上,顿时神清气爽。这种自己打水洗漱的感觉,陌生又新鲜。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咸鸭蛋和酱菜,但坐在廊下,就着晨光和清风吃,别有一番滋味。周婆婆说,周老爹和阿福一早就去果林了,园子里的菜地也需要打理。
吃完饭,风骨便说要帮忙。周老爹起初推辞,但见风骨坚持,便让阿福带他去菜园看看。阿福是个二十多岁的哑巴青年,身材结实,皮肤黝黑,只会“啊啊”地比划,但笑容憨厚,干活利索。
念尘也想帮忙,被周婆婆按住了:“苏小姐,你身子看着弱,先歇着。要是闷了,园子里随便逛逛,后头有片小竹林,清静得很。”
念尘便独自在园子里散步。这“澹园”果然不大,但布局精巧。穿过一个月洞门,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残荷犹在,池边有座六角小亭,亭额题着“听雨”二字。沿着回廊走,可以看到几处假山石和花木,虽然疏于打理,有些荒芜,但骨架犹存,能想见昔日主人闲适的情趣。
她走到后院,果然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青翠,随风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竹林边有一张石凳。念尘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与上海那种时时刻刻被噪音、人潮和无形压力包围的感觉截然不同。在这里,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可以任由思绪飘飞,或者,什么也不想。
她想起了自己未完成的“外滩”。那幅耗费了她无数心血、却最终可能沦为杜邦交易筹码的绣品,如今不知下落如何。杜邦发现她逃跑,肯定会暴跳如雷吧?那幅绣品,他还会送去巴黎吗?还是会毁掉?
心里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那幅绣品再精美,也带着被胁迫、被利用的印记。不属于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因为常年握针而有薄茧,手腕的红痕已经淡去。这双手,以后可以只绣自己喜欢的东西了。月光下的荷塘,风中摇曳的竹影,甚至这西山晨雾……
正想着,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来。是风骨,额上带着细汗,裤脚沾了些泥土,但眼神明亮。
“菜园里的青菜长得好,周老爹还教我怎么给番茄搭架子。”风骨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有些兴奋,“阿福虽然不说话,但手巧得很,编的竹篱笆又结实又好看。”
念尘看着他,觉得风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些在上海时的沉重和焦虑,多了些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活力和好奇。也许,这田园生活,对他而言也是一种释放。
“累吗?”念尘问。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挺好。”风骨笑道,“总比在上海时,除了读书就是担惊受怕强。这里……让人心里踏实。”
踏实。这个词念尘深有同感。虽然前途未卜,生计需筹谋,但至少此刻,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头顶是开阔的天空,身边是可信赖的人。
“下午我想把我们的行李和带来的书整理一下。”风骨说,“白表叔给的钱,我清点过了,节省些用,支撑半年应该没问题。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打算明天跟周老爹去附近的镇上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或许能找到些抄写、记账之类的零活。你的刺绣……不着急,等养好了精神再说。”
他已经迅速地进入了角色,开始规划他们的生活。念尘心中感动,也觉得自己不能只是被动接受照顾。
“我的眼睛和手腕歇几天就好。刺绣是我擅长的事,不能荒废。我可以先绣些简单的小件,比如手帕、桌围、扇套,花样就绣这里的景致。托周老爹去镇上时,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或者能不能寄卖在绣庄。”念尘说,“就算卖不了多少钱,也能贴补一些。”
风骨想了想,点头:“也好。但一定要量力而行,千万别累着。”
两人就这样,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初步勾勒着他们在这陌生田园的未来。没有宏大的计划,只有最朴素的生存和相守。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
远处,传来周婆婆呼唤吃饭的声音。
简单,平静,却充满了重新开始的力量。
第六十三章 市集偶遇
过了几日,风骨对西山周围的环境熟悉了些,便请周老爹带他去最近的木渎镇。木渎是西山通往苏州城的重要水陆码头,虽不及上海繁华,但也商铺林立,市井热闹。
两人坐了阿福摇的小船,沿着河道行了约一个时辰便到了。码头边泊满了各式船只,岸边是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和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周老爹先去办自己的事——卖些园里产的蔬菜瓜果,采购些油盐酱醋。风骨则独自在街上慢慢走着,观察着。
他先去了镇上的书局和代写书信的摊子,询问是否需要抄写或临摹的活计。书局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看了看风骨的字(风骨随身带了纸笔,现场写了几行),点点头:“字是不错,有筋骨。不过我们这小地方,需要抄写的活不多,偶尔有些族谱、地契文书要誊写,工钱也薄。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个地址,有活了我让人带信给你。”
风骨谢过,留下了“澹园”的地址。虽然机会渺茫,但总算是一条路。
他又去了几家杂货铺和布庄,看似随意地打听镇上有没有绣庄,或者哪家需要绣活。布庄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很健谈:“绣庄?镇东头倒是有一家‘顾绣庄’,专门收苏绣,也接定制的活儿。不过他们要求高,收的都是精细大件,也认老师傅。零碎小活,怕是看不上。你要是有什么好绣品,可以去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镇上小姐太太们自己也会绣些,零买的不多。”
风骨记下了“顾绣庄”的位置,心里盘算着。念尘的手艺他是知道的,精细程度绝对够,但刚到这里,不宜太冒进。或许可以先绣几件精致的帕子荷包,让周老爹下次来卖菜时顺便问问价,探探路。
正想着,他路过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摊,摊主是个手上有残疾的老篾匠,编的东西却异常精巧。风骨想起阿福编的竹篱笆,便停下看了看,和老人闲聊了几句。
老人听说他们住在西山深处的“澹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澹园?是白老爷家的那个园子吧?好些年没见人住了。”
风骨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老人家认识白老爷?”
“年轻时候见过几回,是个和气人,就是……哎,命不好。”老人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说,转而问道,“你们是白老爷的亲戚?”
“是远亲,来暂住些时日。”风骨含糊道。
“哦……那地方清静,是好住处。”老人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编他的竹篮。
风骨买了一个小巧的竹编笔筒,付了钱,道谢离开。心里却对白景松和这座“澹园”的关系,以及老人那句未尽的“命不好”,多了几分好奇。白表叔身上,似乎也有不少故事。
在市集上转了一圈,买了些便宜的纸张、墨锭和针线(给念尘的),风骨便去与周老爹约定的茶馆等候。
茶馆里人声鼎沸,茶客们三五一桌,高谈阔论。风骨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静静听着周围的谈话。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收成好坏,偶尔也夹杂着对时局的模糊议论——北方又打仗了,粮价好像要涨,上海租界还是那么乱等等。
这种市井的、接地气的氛围,让风骨觉得新奇,也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知识精英和冒险家聚集的上海,回到了更传统、也更现实的中国乡土社会。
在这里,生存是首要的,精明实在比理想空谈更重要。他要尽快适应这种环境。
周老爹办完事找来,两人又坐了阿福的船回西山。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湖面金光粼粼,远山如黛。风骨将镇上的见闻和打算告诉了周老爹,周老爹只是“嗯嗯”应着,并不多话,但答应下次去镇上时可以帮忙问问绣活。
回到澹园,念尘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在等他们。听风骨说了镇上的情况,念尘沉吟道:“顾绣庄……我知道这家,在苏州城里也有些名气,没想到在木渎也有分号。他们的要求确实高。不如我先绣两方帕子,花样就绣西山的竹石或者池荷,让周老爹下次带去,不说卖,只请绣庄的老师傅掌掌眼,看看成色如何。”
这是个稳妥的办法。风骨点头同意。
夜里,念尘便在灯下,铺开素绢,拈起了针。这一次,没有杜邦的催促和挑剔,没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只有指尖触碰丝绢的细腻触感,和心中对宁静山居景色的描摹。针线穿梭,不急不缓,仿佛将日间的安宁和月色,都绣进了这方寸之间。
风骨则在另一盏灯下,整理着带来的书籍,也摊开纸笔,开始尝试写一些文章——不是学堂的功课,而是记录这一路的见闻和思考,或者,尝试模仿市井流行的笔记小说文体,写些小故事。若能换些稿费,也是好的。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窗外,虫声唧唧,月色如水。
在这远离尘嚣的西山深处,两个逃离风暴的年轻人,开始了他们平淡而充满韧性的新生活。每一步都微小,却踏实。
第六十四章 绣帕试水
又过了七八日,念尘手腕的疲惫感基本消失,眼睛也恢复了清亮。她绣好了两方手帕。一方绣的是“竹石图”:几竿修竹,一块嶙峋湖石,竹叶疏朗,石纹细腻,用的是深浅不同的青、灰、墨绿丝线,寥寥数针,却意境清幽。另一方绣的是“残荷听雨”:半片卷曲的枯荷,几滴将落未落的雨珠,水波微漾,色调以灰、褐、淡青为主,有种洗尽铅华的寂寥之美。
她不追求繁复华丽,重在写意传神,针法是她最擅长的细平绣结合少量的乱针,突出质感与光影。
周老爹看了,浑浊的老眼里也露出些许赞许:“苏小姐好手艺,这竹子像是能听见风响,这荷叶上的水珠子像是真要滚下来。”
念尘将手帕用干净软布包好,交给周老爹:“麻烦周老爹去镇上时,顺路请顾绣庄的老师傅给看看,指点指点。不说卖,只是请教。”
周老爹点点头,收好了。
又隔了两日,周老爹要去镇上采买,风骨也跟着去了,想再探探别的谋生路子。
到了木渎镇,周老爹自去办货,风骨则带着那两方绣帕,寻到了镇东头的“顾绣庄”。铺面不算大,但门面整洁,里面光线明亮,货架上陈列着一些绣品,以实用性的衣裙、帐幔、屏风为主,也有少量精致的艺术品。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清癯,穿着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戴着眼镜低头核对账本。听到风骨进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
“掌柜的好,打扰了。”风骨上前,拿出那方“竹石图”的绣帕,小心铺在柜台上,“家中姐姐绣了两方帕子,想请您这样的行家给掌掌眼,看看针法、配色上有无不足,还请不吝指教。”
他没有直接说卖,态度谦逊。顾掌柜拿起绣帕,凑到眼前,仔细看了起来。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丝绢表面,感受着针脚的平整与密度,又对着光看了看丝线的光泽和过渡。
看了足足有半盏茶功夫,顾掌柜才放下绣帕,推了推眼镜,看向风骨:“令姐……学绣多久了?师承何处?”
风骨早已准备好说辞:“家姐自幼喜好女红,家中曾请过苏州的绣娘指点,后来多是自学揣摩。近来迁居西山,闲来无事绣着玩的,让您见笑了。”
“自学揣摩……”顾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针脚之匀细,配色之雅淡,意境之清远,可不像是‘绣着玩’能达到的。尤其是这竹叶的‘抢针’和石纹的‘套针’,用得恰到好处,颇有古意。只是……”她顿了顿,“风格上,似乎不完全是传统的苏绣路子,倒有些……融合了写意画的笔趣。”
风骨心中暗惊,这位顾掌柜果然眼力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念尘绣法中不自觉融入的西画观察方法和写意倾向(这是在杜邦那里被迫观察外滩光影的“副产品”)。
“掌柜的好眼力。”风骨含糊应道,“家姐确实也喜欢看些画册。”
顾掌柜点点头,没有深究,又拿起那方“残荷听雨”看了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两方帕子,虽是小件,但格调不俗,针法精湛,放在我这里,是卖得出去的。”她直接说道,“不知令姐可否愿意割爱?价钱嘛……一方帕子,我可以出到三块银元。”
三块银元!风骨心中一震。这个价钱,在木渎镇上绝对不算低了。要知道,周老爹卖一担新鲜蔬菜,也不过几十个铜钱。这两方帕子,就能换六块银元,足够他们一两个月的基本开销了!
但他按捺住激动,谨慎地问:“多谢掌柜抬爱。只是……家姐随性而作,产量不高,恐怕不能稳定供应。”
“无妨。”顾掌柜似乎很满意,“好东西不在多。这样的绣品,我可以作为‘精品小件’放在店里,卖给识货的客人。如果令姐以后还有类似的作品,无论大小,都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只要保持这个水准,价钱好商量。”她顿了顿,“另外,如果令姐有兴趣接一些指定的绣活——比如按照客人提供的画稿或要求绣制——我们也可以合作,工钱另计。”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不仅手帕能卖个好价钱,还打开了长期合作的可能!
风骨强作镇定,点头道:“多谢掌柜。我回去问问家姐的意思。这两方帕子,就按掌柜说的价钱吧。”
顾掌柜很爽快地付了六块银元,又拿出两张盖了章的凭据,算是收据,也作为以后合作的凭证。
风骨揣着还带着体温的银元,走出顾绣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这不仅是一笔收入,更是对念尘手艺的极大肯定,也让他们看到了在这陌生之地立足的希望!
找到周老爹汇合后,风骨简单说了情况(隐去了具体金额,只说绣帕卖了不错的价钱),周老爹也替他高兴。
回去的路上,夕阳依旧美好,风骨的心却比来时更加踏实、明亮。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念尘。
而此刻的澹园里,念尘正在竹林边,对着夕阳的余晖,静静地穿针引线。她绣的不再是帕子,而是一块小小的绸缎,上面隐约可见远山、湖水和归舟的轮廓。
那是她心中的,西山暮色。
第六十五章 生计初定
回到澹园,天色已近黄昏。念尘正在灶间帮着周婆婆准备晚饭,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风骨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成了?”她轻声问,放下手中的菜。
风骨点点头,碍于周婆婆在场,没有多说。等吃过晚饭,两人回到东厢房,风骨才掏出那六块沉甸甸的银元,和顾绣庄的凭据,放在桌上。
“顾掌柜说,这两方帕子格调不俗,针法精湛,一方给了三块银元。”风骨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她还说,以后有这样的作品,都可以拿去,价钱好商量。甚至,还可以接一些指定的绣活。”
念尘拿起银元,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暖意。不是为钱,而是为自己的手艺得到了真正的、不带任何胁迫和阴谋的认可。在杜邦那里,她的手艺只是商品和工具;在这里,它成了安身立命、赢得尊重的凭仗。
“这位顾掌柜,是个懂行的。”念尘摩挲着银元,眼中也有光彩流动,“她看出我针法里的一些不同,但没有深究,只重作品本身。这样的合作,让人安心。”
“是啊。”风骨也感慨,“而且这样一来,我们起码短时间里不用担心生计了。你可以按自己的节奏绣,不必太劳累。我也可以继续打听其他活计,或者……多读读书。”
念尘将银元收好,想了想:“这钱我们不能乱花。除了日常用度,得留出一些应急,也要攒一点,为以后打算。白表叔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我们不能总依赖他。”
风骨赞同:“我也是这么想。明天我把钱清点一下,做个简单的账目。以后你绣品卖的钱,我们分作三份:一份日常开销,一份积蓄,一份……或许可以添置些更好的绣线丝绸,或者你想看的书。”
两人像真正的持家者一样,商量起柴米油盐和未来规划。虽然清贫,却有条不紊,充满了共同奋斗的踏实感。
接下来的日子,澹园的生活渐渐步入一种宁静而充实的轨道。
念尘每日上午做些轻便家务,下午便在光线最好的窗下或竹林边刺绣。她不赶工,心境平和,绣出的东西反而更加灵动有味。除了帕子、扇套、荷包等小件,她也开始尝试绣制一些稍大的作品,如桌围、镜袱,题材多是西山四时景物——春日的竹笋新篁,夏日的池荷蛙鸣,秋日的丹桂明月,冬日的寒梅晴雪。每一件都倾注了她对这片安宁水土的观察和感受。
风骨则上午帮着周老爹和阿福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下午或读书,或练字,或尝试写些文章。他也真的通过书局接了一两次抄写族谱的零活,工钱虽薄,但也是收入。偶尔,他也会去镇上,将念尘绣好的小件送去顾绣庄,再买回所需的丝线和生活用品。顾掌柜对念尘后续的作品都很满意,不仅照单全收,还介绍了一位从苏州城里来西山访友的富商太太,定制了一幅中型尺寸的《西山烟雨图》绣屏,预付了不错的定金。
生计的压力暂时缓解,两人的精神面貌也日益好转。念尘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眼中少了惊惶,多了沉静。风骨的身体更结实了些,眉宇间的书卷气未减,却添了几分乡野浸润出的豁达。
周老爹和周婆婆话不多,但默默照顾着他们的起居。阿福依然是憨厚地笑着,干着最重的活计。澹园这个小小的世界,虽然简单,却充满了质朴的温情。
只是,平静之下,并非没有隐忧。
白景松自从他们离开上海后,只托人捎来过一次简短的口信,说“一切尚安,勿念”,便再无音讯。风骨和念尘都挂念着他的安危,也担心杜邦会不会追查到西山。
偶尔,风骨去镇上,也会留意有无陌生面孔打探消息,或者报纸上有没有关于法租界法国商人杜邦的新闻。但西山毕竟偏僻,信息闭塞,除了些笼统的时局消息,并无特别发现。
他们只能选择相信白景松的能力,并做好自己的本分——低调生活,积蓄力量。
这晚,月色格外皎洁,洒满庭院。念尘绣完最后一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走到廊下。
风骨也在廊下,就着月光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累了就早点休息。”风骨合上书。
“不累,月色这么好,看看再睡。”念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默默望着中天那轮银盘。山间的月亮,似乎比城市的更加清澈明亮,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竹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吟唱。
“风骨,”念尘忽然轻声开口,“有时候我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从上海那个牢笼,忽然就到了这里,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是有点像梦。”风骨也望着月亮,“但这是真的。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嗯。”念尘点头,“有时候也会怕,怕这平静突然被打破,怕杜邦……或者别的什么找过来。”
“怕很正常。”风骨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清晰,“但我们已经不是在上海时那样孤立无援、任人摆布了。我们在这里有了根基,有了谋生的能力,也有了彼此。就算……就算真有风雨再来,我们也能一起面对。”
他的声音平和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念尘转过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那一刻,她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似乎也被这月光和眼神抚平了。
是啊,他们不再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这澹园新生活的共同建造者。
“你看,”风骨指向庭院角落那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就像这棵树,把根扎进土里,吸收阳光雨露,慢慢生长。只要根还在,就不怕风雨。”
念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中一片宁静。
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身上,也流淌在这座经历了短暂喧嚣、重归宁静的古老庄园里。
未来依然未知,但此刻的安宁与相守,足以让他们积蓄勇气,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明天。
(第三卷《水乡月明》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