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告别的重逢》第一卷:茧世浮沉
第二十八章 寒夜孤灯
子时三刻,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雾夜中响起,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林风骨坐在祖父的遗体旁,已经两个时辰了。房间里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跳动,火苗微弱而执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林静渊安详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方白布,身形在薄被下显得异常瘦小,仿佛生命的离去带走了肉体的重量。
风骨没有哭。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太重,重到眼泪流不出来。就像一座山压在心上,喘不过气,但哭不出来。他只是坐着,看着,想着。想着祖父的一生,想着林家的兴衰,想着自己的将来。
窗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吴姨,还有其他几个老仆。他们在院子里低声啜泣,为这个待他们如家人的老主人的离去。风骨能理解他们的悲伤。对林家来说,林静渊是家主;对这些仆人来说,他是恩人,是依靠。他的离去,不仅是一个家族的损失,也是许多人生活的崩塌。
门轻轻推开。林文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吧。”他把碗放在桌上,“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风骨没动。
“你祖父……走得很安详。”林文渊在对面坐下,声音疲惫,“郎中说,是心竭。一辈子的担子太重,终于撑不住了。”
“他是被气死的。”风骨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被工坊的事,被林家的败落,被……他自己的无力感。”
林文渊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但不全是。也是因为年纪到了,该走了。七十四岁,不算短寿。只是……走得不够体面。”
不够体面。是啊,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织造世家家主,在家族败落、工坊被焚、声名扫地的时刻离世,这确实不够体面。但风骨想,也许祖父并不在意体面。他在意的是林家精神的传承,是子孙的将来。而他最后看到了孙子,听到了孙子的承诺,也许……是带着某种释然离去的。
“父亲,”风骨抬起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林文渊揉着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苍老:“办丧事。虽然家道中落,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你祖父一生要强,最后一程,要让他走得风光些。”
“钱呢?”
“我还有一点积蓄,加上……你祖父有些私藏,应该够。”林文渊苦笑,“风光办完丧事,就该卖宅子了。”
卖宅子。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风骨心上。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宅子,这座见证了林家七代兴衰的宅子,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宅子……要卖了。
“一定要卖吗?”他艰难地问。
“不卖,怎么还债?”林文渊说,“工坊的死伤抚恤,工人的工钱欠款,还有我在上海借的钱……加起来至少三万两。不卖宅子,拿什么还?”
风骨无言。现实如此残酷,不容半点幻想。
“买家找好了吗?”
“有几个在谈。”林文渊说,“最有可能的是钱庄的孙掌柜。他早就看上这块地了,想出价一万五千两。虽然低了点,但现在这情形,能有人接盘就不错了。”
一万五千两。风骨在心里计算——老宅占地五亩,建筑精致,位置也好,正常市价至少两万五千两。但现在林家急用钱,只能贱卖。这就是败落家族的悲哀:不仅失去产业,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打折出售。
“丧事什么时候办?”
“停灵三天,初六出殡。”林文渊说,“我已经派人通知亲友了。不过……现在这情形,能来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树倒猢狲散。风骨想起这个词。林家兴盛时,宾客盈门;如今败落了,恐怕连至亲好友都会避之不及。这就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念尘呢?”他想起另一个牵挂,“有消息吗?”
林文渊摇头:“我托人打听了,都说没看见。码头那边有人记得腊月二十五晚上,有个年轻女子独自上船,去了上海。但不确定是不是她。”
上海。又是上海。风骨想,如果念尘真的去了上海,一个十六岁的孤女,要如何在那个复杂而残酷的城市生存?当女工?做佣人?还是……更糟的可能?他不敢想。
“丧事办完后,我回上海找她。”他说。
林文渊看着他,眼神复杂:“风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找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一个人忙不过来。”风骨坚持,“而且我在上海认识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最终,林文渊妥协了:“好吧。但记住,学业不能荒废。你祖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学有所成。”
“我知道。”
他们又聊了些具体的事务——灵堂布置,讣告撰写,宾客接待,出殡路线。每一件事都很琐碎,但都很重要。风骨认真听着,记着。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能再只是个学生,他必须参与家族的事务,承担一部分责任。
寅时初刻,林文渊去休息了。他三天没合眼,已经撑到极限。风骨让他去睡,自己继续守灵。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祖父。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天快亮了。
风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雾还没散,整个苏州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中。远处的虎丘塔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天幕上书写着无人能懂的命运。
他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样的清晨,他离开苏州去上海。那时他心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有离家的伤感,但更多的是兴奋——要去见识更大的世界了。而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满心的伤痛和沉重,面对的是一个破碎的家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四个月,不长。但足以让一个少年经历生离死别,家道中落,还有……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是责任。
他转身,回到床边,掀开白布的一角。祖父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安详,那些皱纹舒展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风骨忽然觉得,死亡也许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活着,却要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一点点破碎,却无能为力。
就像祖父最后的日子。就像父亲现在的处境。就像……他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切。
但他必须面对。因为别无选择。
天渐渐亮了。雾散了些,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微弱的金色。远处传来市井的声音——小贩的叫卖,车轮的滚动,人们的交谈。世界还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止。
吴姨轻轻推门进来,眼睛红肿:“少爷,您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风骨摇头:“我不累。”
“那……吃点东西?”吴姨端来一碗粥,“熬了一夜,喝点热的。”
这次风骨没拒绝。他接过碗,粥很稀,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些。
“吴姨,”他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吴姨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在林家三十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老爷不在了,我就听少爷和老爷的安排。”
“如果……如果宅子卖了,您怎么办?”
吴姨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我不知道。也许回乡下,投奔亲戚。但乡下也难,兵荒马乱的……”
风骨心里一酸。吴姨在林家三十年,从少女到中年,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个家。现在家散了,她无依无靠。还有那些老仆,那些跟了林家几十年的工人,他们怎么办?
这就是家族败落的连锁反应——不仅是林家人受苦,所有依靠林家生活的人,都要承受后果。
“吴姨,”他认真地说,“无论将来怎样,林家不会不管您。我一定会想办法。”
“少爷……”吴姨感动得说不出话。
喝完粥,风骨走出房间。院子里,仆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挂白幡,设灵堂,准备孝服。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动作麻利。虽然悲伤,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挂着祖父的遗像——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画的,穿着深青色长袍,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神温和而坚定。画像下是灵柩,还没盖棺,等着亲友瞻仰遗容。两侧摆着花圈和挽联,大多是林家自己准备的——因为时间仓促,外面的还来不及送来。
风骨换上孝服——粗糙的白布,披麻戴孝。当他跪在灵前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这身衣服,不仅代表对祖父的哀悼,也象征着他作为长孙的责任——他要引领这场丧礼,要接待吊唁的宾客,要维持林家的最后体面。
辰时,第一批吊唁的人来了。是几个远房亲戚,表情肃穆,言辞谨慎。他们上香,鞠躬,说些“节哀顺变”的话,然后匆匆离去。风骨能感觉到,他们不愿久留,怕惹上麻烦,怕被要求帮忙。
这就是现实。林家败落了,连亲情都要打折。
接着来的是几个老主顾,曾经和林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他们的态度更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其中一个王老板拉着林文渊的手说:“文渊兄,节哀。林家的事,我听说了。唉,时运不济啊。”
时运不济。这是最常用的安慰,也是最无奈的借口。把一切归咎于命运,就能免去对不公的追问,对责任的追究。
午后,来的人多了些。有些是真心来悼念的——祖父生前的朋友,工坊的老师傅,还有受过林家恩惠的街坊邻居。他们上香时很虔诚,有些老人甚至跪下来磕头,哭得很伤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走到风骨面前,老泪纵横:“少爷,老爷是好人啊。我十六岁进林家工坊,跟了老爷五十年。他待我们如家人,工钱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赏钱。现在……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
风骨扶起他:“老师傅,您保重身体。祖父在天之灵,会记得您的情义。”
“少爷,”老师傅握着他的手,“工坊的事……我们也有错。不该闹事,不该放火。可当时……当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的眼泪掉在风骨手上,滚烫的。风骨心里五味杂陈。是啊,谁错了?祖父错了?他想保住家业,裁减工人是无奈之举。工人错了?他们只是要活下去。也许,错的是这个时代——机器取代手工,传统产业凋零,普通人失去生计。在时代的洪流中,个人就像落叶,随波逐流,无法自主。
“老师傅,我不怪你们。”风骨真诚地说,“祖父也不会怪。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老师傅哭得更厉害了。旁边几个老工人也抹眼泪。这一刻,风骨忽然理解了祖父常说的“宽厚”。在苦难面前,指责没有意义,宽恕才能让人心安。
傍晚时分,一个意外的人来了——苏念尘的父亲,苏文柏。
他是从牢里放出来的,因为林家帮忙疏通关系。虽然债务还没还清,但至少暂时自由了。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衫,头发凌乱,眼神涣散,走路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看见灵堂,他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林老爷!我对不起您啊!我没用,我没用啊!”
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宾客都侧目。林文渊连忙扶起他:“文柏兄,节哀。先上香吧。”
苏文柏上完香,又跪在风骨面前:“风骨贤侄,你……你见到念尘了吗?”
风骨摇头:“没有。我正想找她。”
“她……她留了封信,说不想嫁,要出去闯闯。这个傻孩子,外面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家,怎么活啊?”苏文柏捶胸顿足,“都怪我,都怪我欠债,逼她嫁人。现在好了,人没了,债还在,我也……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的绝望如此真切,如此沉重。风骨看着他,这个曾经儒雅的读书人,如今被债务和愧疚压垮,像个乞丐。这就是败落文人的下场——清高不能当饭吃,骨气不能抵债务。
“苏伯父,”风骨扶他起来,“我会找念尘的。您先保重身体,债的事……慢慢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苏文柏苦笑,“我除了几箱破书,什么都没有。那些书,现在谁还要?都读新学了。”
是啊,都读新学了。旧式的四书五经,在新时代成了废纸。就像林家的云锦,在洋布的冲击下成了奢侈品。时代变了,跟不上的人,就被淘汰。残酷,但真实。
送走苏文柏,天已经黑了。灵堂里点起了白蜡烛,火光摇曳,照着祖父的遗像,照着那些挽联,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风骨跪在灵前,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认字时的情景。那时祖父还很健朗,声音洪亮,手指着书上的字:“风骨,你看,这是‘林’,双木成林;这是‘家’,宝盖头下一个‘豕’,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那‘风骨’呢?”他问。
“‘风’是风气,‘骨’是骨气。”祖父摸着他的头,“做人要有风骨,就像树要有根,房子要有梁。风骨没了,人就立不住了。”
现在,祖父没了。林家的风骨,要靠他来继承了。
他能立住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试。
夜深了,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又只剩下风骨和几个守夜的老仆。蜡烛烧了一大截,蜡泪堆积,像凝固的眼泪。
风骨站起身,走到庭院里。冬夜的星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苏州的夜空和上海不同——这里没有霓虹灯的干扰,星星更亮,更密,但也更……冷清。
他想起念尘,想起她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星空。如果她知道祖父去世了,会难过吗?会回来吗?还是已经远走他乡,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不知道。就像不知道自己的将来。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爷,不再是那个只需读书的学生。
他是林家的长孙,是家族败落后的继承者,是一个十五岁就要面对成人世界残酷的少年。
前路茫茫,迷雾重重。
但他必须走。
一步。
又一步。
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
明天。
第二十九章 断线残丝
正月初六,祖父出殡的日子。
天还没亮,林风骨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三天守灵,加上家族事务的操持,让他疲惫到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一样,冷冽而清晰。
他穿上孝服,走到灵堂。蜡烛已经换过新的,火光稳定,照着祖父的灵柩。今天,这具棺材就要被抬出老宅,抬到城外的林家祖坟,埋进土里,从此阴阳两隔。
“少爷,时辰快到了。”吴姨轻声提醒。
风骨点点头,跪下,最后一次给祖父磕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他在心里默默说:祖父,您安息。孙儿会记住您的话,会扛起林家的担子,会……好好活下去。
辰时正,出殡的队伍准备出发。
按照苏州的丧葬习俗,长孙要扛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引魂幡是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挂着白色的幡布,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风骨扛起幡杆,感到一种象征性的沉重——这不仅是引领祖父的灵魂去往另一个世界,也是引领林家走向未知的未来。
林文渊走在棺材旁边,穿着重孝,脸色苍白得像纸。他三天几乎没合眼,全靠意志支撑。风骨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如果父亲也倒下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十六个杠夫抬着,步伐整齐而沉重。后面跟着送葬的队伍——亲戚,朋友,街坊,工人,还有雇来的哭丧人。白幡飘扬,纸钱飞舞,哀乐呜咽,构成一幅典型的江南丧葬图景。
但风骨知道,这幅图景背后,是林家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后的挥霍。这场丧事办下来,至少要花五百两银子。而林家现在,连五百两都拿得很吃力。
队伍缓缓走出老宅。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林家败了,工坊烧了,老宅也要卖。”
“林老爷走得不巧啊,正赶上家道中落。”
“那个扛幡的是长孙吧?才十五六岁,可怜啊。”
“可怜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家再败,也比我们强。”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风骨目不斜视,扛着引魂幡,稳步前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习惯这种目光——怜悯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这就是败落家族必须承受的:不仅失去财富,还要失去尊严。
队伍穿过苏州的街道。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伙计在卸门板,看见送葬队伍,停下来肃立致意。
风骨看着这些熟悉的街道——观前街,宫巷,平江路。他在这里长大,每条街都有记忆:五岁时在这条街的糖果铺买糖人,八岁时在那条街的书店淘旧书,十岁时跟着祖父去这条街的茶楼听评弹……但现在,这些记忆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因为知道,很快他就要离开这里,也许再也不回来。
队伍出了城门,走向郊外的祖坟。路变得崎岖,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索,收割后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青灰如黛,近处的河水结着薄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风骨想起祖父生前常说:“苏州是好地方,山温水软,人杰地灵。但再好的地方,也要人兴旺才行。”现在,林家在苏州兴旺了七代,终于要离开了。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是败落后的无奈退场。
这就是历史的无情——没有永远的兴旺,只有不断的更替。
到达祖坟时,已是巳时三刻。林家的祖坟占地不大,但很整洁,墓碑林立,记录着七代人的生卒。新挖的墓穴在最后一排,黄土裸露,像大地张开的一道伤口。
葬礼的仪式很繁琐——下棺,覆土,立碑,祭拜。风骨机械地跟着司仪的指示做,每一个动作都标准,但心里空荡荡的。他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撒在棺材上,渐渐掩没了那具楠木棺椁,也掩没了祖父的一生。
最后,墓碑立起来了。花岗岩的碑身,刻着:
显考林公静渊之墓
生于道光三年 卒于光绪二十五年
孝子文渊 孙风骨 敬立
简单的几行字,概括了一个人七十四年的人生。风骨忽然想,等他自己死的时候,墓碑上会刻什么?会有人记得他吗?林家还会存在吗?
这些问题太沉重,不是十五岁该想的。但他必须想,因为从现在起,他必须为林家的延续负责。
葬礼结束后,送葬的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林文渊和风骨,还有几个老仆。
“你们先回去准备午饭。”林文渊对仆人说,“我和少爷再待一会儿。”
仆人们走了。坟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乌鸦的叫声,凄厉而苍凉。
林文渊在墓碑前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然后消散。
“风骨,”他开口,“你知道林家祖坟里,埋的都是什么人吗?”
风骨摇头。
“第一代林锦堂,逃荒来的难民,在苏州站稳脚跟。第二代林文渊——不是我这个文渊,是更早的那个——把织造生意做大。第三代林慕云,你的曾祖父,让林家的云锦成了贡品。”林文渊缓缓道来,“第四代林静山,也就是你曾祖父的弟弟,早夭。第五代林静渊,你祖父。第六代……本来该是我,但现在看来,我可能没资格埋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深的绝望。
“父亲,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林文渊苦笑,“林家在我手里败了,工坊烧了,老宅要卖,债台高筑。我没脸埋在这里,没脸见列祖列宗。”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所以风骨,你一定要争气。不只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为了你祖父,为了林家的列祖列宗。你要证明,林家虽然败了,但林家的人没败,林家的精神没败。”
风骨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这不是期望,是托付——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把一个家族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一个十五岁的儿子。
“我会的。”他只能这么说。
林文渊点点头,站起身:“走吧,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们走回城。路上,林文渊说起了具体的安排:
“丧事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卖宅子。我已经和钱庄的孙掌柜谈好了,一万四千两,初十交割。”
“这么快?”风骨惊讶。
“不快不行。”林文渊说,“债主在催,工坊死伤者的家属在闹,官府也在施压。早点拿到钱,早点解决问题。”
“那……我们住哪里?”
“我先在客栈住几天,等事情处理完,就去上海。”林文渊说,“你回学校,继续读书。我在上海租个小房子,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林文渊摇头,“可能开个杂货铺,或者做点中介。总之,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从风光无限的绸缎庄老板,变成从头开始的小商人,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父亲,”风骨忽然说,“我不回上海了。我留下来帮您。”
“不行。”林文渊断然拒绝,“你必须回去读书。这是你祖父的遗愿,也是我的决定。”
“可是……”
“没有可是。”林文渊看着他,“风骨,你要明白,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帮我,是学习。等你学成了,有本事了,才能真正的帮我,帮林家。否则,你留下来,只是多一个人受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话很残酷,但是事实。风骨无言以对。
回到老宅,气氛更加压抑。仆人们已经开始打包东西——不是搬家,是散伙。吴姨在收拾厨房的锅碗瓢盆,几个老仆在整理工具,花园的老园丁在挖他种了十几年的梅花,想带走做纪念。
“少爷,”吴姨看见他,眼睛又红了,“这些碗碟……您看要不要带走一些?”
风骨看着那些熟悉的青花瓷碗,想起小时候吃饭的情景。他摇摇头:“您看着办吧。有用的就带上,没用的……就留在这里吧。”
他知道,新主人不会要这些旧东西。它们要么被扔掉,要么被贱卖。这就是败落家族的下场——连日常用品都保不住。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书籍装箱,衣服打包,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东西。他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这个他住了十五年的房间,很快就不属于他了。墙上的年画,窗前的书桌,床头的灯,都将成为别人的东西。
忽然,他看见床底下露出一个东西。弯腰拖出来,是一个小木箱,很旧了,锁已经锈蚀。他记得这是母亲留下的,里面装着她的一些遗物。母亲去世时他才三岁,对这个箱子只有模糊的印象。
他用石头砸开锁。里面是一些小物件——一对银耳环,一支玉簪,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拿起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是母亲的字迹,很娟秀:
“癸未年三月,嫁入林家已三年。今日得闲,记些琐事。
文渊又去上海了,说生意忙。独自在家,看庭中桃花开了,粉粉的,像少女的脸。想起未嫁时,与姊妹们游园赏花,无忧无虑。如今虽锦衣玉食,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也许少了……相伴。
但既为人妇,当守妇道。不该多想。
只愿文渊平安,愿风骨健康长大。
愿林家兴旺,愿岁月静好。”
风骨一页页翻下去。都是类似的日常记录——今天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风骨学会了什么字,文渊什么时候回来……平淡,琐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对生活的热爱和珍惜。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病了半月,郎中说是风寒。但自己知道,不只是风寒。是心里空了,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慢慢荒芜。
文渊回来了,陪了我三天,又走了。走时说:‘好好养着,我很快回来。’但我知道,不会很快。上海的事太多,他走不开。
风骨今天三岁了,会叫‘娘’了。听着他稚嫩的声音,觉得一切都值得。只愿他能平安长大,不要像我,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若有来生,想做一只鸟。飞得高高的,远远的,看很多地方,遇很多人。
但今生,就这样吧。
认命。”
认命。又是这个词。风骨想起念尘的信里也写着“认命”。原来,林家的女人,都有相似的命运——困在深宅,等待丈夫,然后认命。
他合上册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母亲,念尘,甚至吴姨这些女仆,她们的人生都被困在某种框架里,无法自主。而现在,林家败落了,这个框架也碎了。对她们来说,是灾难,但也可能是……解放?
至少念尘选择了逃离。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她选择了。
而他,作为男人,作为林家的继承人,却没有选择。他必须承担,必须扛起,必须……认命。
但认的是另一种命——不是被困的命,是负责的命,是奋斗的命。
他把母亲的遗物重新收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这是他对过去的最后一点纪念。
傍晚,林文渊叫他去书房。
书房已经空了,书架上的书都打包了,墙上的画都取下来了,只剩下那张大书桌和两把椅子。林文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和一些契约。
“坐。”他示意。
风骨坐下。
“这是卖宅的契约,”林文渊推过来一张纸,“你看看。”
风骨仔细看。契约很详细,写明了宅子的位置、面积、价格,还有交割的时间、方式。买方是“孙记钱庄”,价格是一万四千两白银,分两次付清——签约付七千,交割付七千。
“价格太低了。”风骨说。
“我知道。”林文渊叹气,“但没办法。现在能拿出这么多现银的,只有钱庄。而且我们急用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风骨沉默。这就是败落家族的悲哀——不仅失去产业,连交易都要吃亏。
“这是还债的计划。”林文渊又推过来一张纸,“工坊死伤者的抚恤,要三千两;拖欠的工钱,要两千两;我在上海借的钱,连本带利要五千七百两;其他零碎债务,大概一千两。总共一万一千七百两。剩下两千三百两,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本钱。”
两千三百两。听起来不少,但要重新开始,要生活,要供风骨读书,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父亲,”风骨说,“我的学费……”
“你的学费不用操心。”林文渊打断他,“我留出来了。你在上海的生活费,我也会按月寄。你要做的,就是专心读书。”
风骨感到喉咙发紧。父亲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只为了让他能安心读书。这种牺牲,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还有这个,”林文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是你祖父留给你的。”
风骨接过。打开,里面是那块玉佩和那幅鹤的锦缎,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风骨亲启”。
他拆开信。是祖父的笔迹,但很潦草,显然是在病中写的:
“风骨吾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祖父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在纸上。
林家败落,非你之过,亦非你父之过。乃时运不济,大势所趋。你不必自责,不必愧疚。
祖父一生,最骄傲的不是让林家兴旺,而是教会了你做人的道理。织布如做人,经纬分明;品正,织方正。这些道理,你要记住。
玉佩是林家的传家宝,锦缎是祖父最后的心血。你带着,做个念想。
将来,无论你做什么,走到哪里,都要记住:你是林家人,要有林家的风骨。
但不必被林家束缚。如果林家成了你的负担,就放下它。你的人生,是你的,不是林家的。
这话可能矛盾,但你要懂——继承精神,但不被形式束缚;记住根源,但勇敢向前。
最后,愿你平安,愿你成长,愿你……自由。
祖父绝笔”
风骨读着信,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祖父看透了一切。他知道林家会败,知道风骨会承受压力,所以提前写下了这封信。不是嘱托,是解脱——告诉风骨,不必被林家束缚,要自由。
这种爱,深沉而智慧。
“你祖父……是明白人。”林文渊轻声说,“他把最重的担子自己扛了,把最轻的嘱咐留给了你。”
风骨擦干眼泪,把信小心折好,和玉佩、锦缎一起收起来。
“父亲,”他说,“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但林家……我不会放下。不是负担,是责任。我会用我的方式,让林家精神延续下去。”
林文渊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好孩子。你祖父会欣慰的。”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老宅的最后一夜,开始了。
风骨回到房间,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听着这座老宅最后的声音——吴姨的叹息,老仆的脚步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明天,这座宅子就不属于林家了。
七代人的兴衰,三百年的历史,就此终结。
像一根线,终于断了。
但线断了,丝还在。
精神还在。
风骨还在。
这就够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看见那只锦缎上的鹤,从锦缎上飞起来,飞出窗外,飞向夜空。
飞得很高,很远。
虽然孤独,但很自由。
就像祖父希望的。
就像他要成为的。
断线残丝,亦可成锦。
只要心不死,只要魂不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