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告别的重逢》第一卷:茧世浮沉
第二十三章 沪上惊雷
上海的一月,是那种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季节。
从苏州回到南洋公学已经两周,林风骨依然没能完全适应这种温差。苏州的冷是清冽的,带着梅花香气的;上海的冷则是阴湿的,混着煤烟和工业废气的,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透棉衣,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片鸡皮疙瘩。
更难以适应的是心理上的落差。
在苏州的那一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清晰得如同雕刻——祠堂里祖父苍老的背影,梅园中念尘递来的梅枝,雪夜里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如昨,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新的刺痛。
但回到上海,一切都变了节奏。课程密集得像暴雨,作业堆积如山,实验报告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关心他心里的风雪,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狂奔——为了学分,为了成绩,为了那个模糊但诱人的“未来”。
风骨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文版的《电磁学原理》,但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在风中扭曲、扩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风骨?”
一个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是白秀芸,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谢谢。”风骨接过茶杯。热气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你从苏州回来后,一直心不在焉。”白秀芸轻声说,“家里……出事了?”
风骨沉默了片刻。这些天,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苏州的事。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沉重的情感和复杂的境遇,像一团乱麻,自己尚且理不清,又如何向别人诉说?
“算是吧。”他最终说,“家里生意不好,祖父病了,还有……一个像姐姐一样的人,要嫁人了。”
他说得很简略,但白秀芸听懂了。她的眼神柔和下来:“是那个给你织围巾的人?”
风骨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围巾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起毛,但依然温暖。
“你很难过。”白秀芸不是问句,是陈述。
“有点。”风骨老实承认,“但更难受的是……无能为力。看着她走向一个不想要的未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我懂。”白秀芸说,“我母亲去世时,我也是这样。看着她在病床上一天天衰弱,我却只能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改变不了。那种无力感,比悲伤更折磨人。”
风骨看着她。白秀芸很少说起自己的事,这是第一次。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明白了,”白秀芸缓缓道,“人生中有些事,就是无能为力的。死亡,离别,某些既定的命运……我们改变不了它们发生,但可以改变自己面对它们的方式。”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我母亲,她走得很痛苦,但走得很平静。因为她知道,她教会了我坚强和独立。她的生命在我身上延续。所以现在,当我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时,我会想:我能从中学到什么?我能把这份经历转化成什么力量?”
风骨思考着这些话。转化——这个词他最近经常听到。在物理课上,能量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在历史课上,苦难可以转化为变革的动力;现在,在白秀芸这里,个人的痛苦可以转化为成长的力量。
“你在暗示我,应该把对念尘的牵挂,转化为学习的动力?”他问。
“不是暗示,是建议。”白秀芸微笑,“而且不只是学习的动力,是成为更好的人的动力。因为她希望你好,不是吗?”
是的,念尘希望他好。在那封绝笔信里,她写了四条叮嘱,每一条都是为他着想。甚至最后那阕词:“愿君长记取,莫负少年时。”——她希望他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你说得对。”风骨终于说,“我不能改变她的命运,但我可以不负她的期望。”
“这就对了。”白秀芸端起茶杯,“喝茶吧,要凉了。”
他们安静地喝茶。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或者下雨。
“对了,”白秀芸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北方局势更紧张了。”
“什么局势?”
“义和团啊。”白秀芸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在天津闹得很凶,烧教堂,杀洋人,还围攻使馆。朝廷态度暧昧,一会儿剿,一会儿抚。洋人已经在调兵了,可能要开战。”
风骨心里一紧。他虽然埋头读书,但也偶尔从报纸上看到相关消息。只是没想到局势已经这么紧张。
“如果开战……会怎样?”他问。
“不知道。”白秀芸摇头,“但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上次鸦片战争,我们输了;甲午战争,我们也输了。这次如果再输……”
她没说完,但风骨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再输,中国的主权将遭受更严重的损害,百姓将承受更深重的苦难。
“那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学好知识,积蓄力量。”白秀芸认真地说,“将来,如果国家需要,我们才能贡献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有热血,没有能力。”
这话和表哥陈启明说的一样。风骨忽然意识到,这些走在他前面的人——表哥,白秀芸,甚至学校的老师们——都有着相似的认知:在这个剧变的时代,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逃避不了,只能面对。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白秀芸的英文很好,主动提出帮风骨补习。风骨感激地接受了。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明天见。”白秀芸挥手告别。
“明天见。”
风骨走回宿舍。路上,他想起白秀芸说的话,想起念尘的信,想起祖父的嘱托。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但这次,他不觉得窒息,反而觉得……充实。
因为这张网不是束缚,是连接——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个人和家国,连接着渺小的自我和广阔的世界。
回到宿舍,赵明诚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眉头紧锁。
“写什么呢?”风骨问。
“家信。”赵明诚叹气,“我爹来信,说宁波的生意也不好做,让我省着点花钱。可我怎么省?饭总要吃,书总要买。唉……”
风骨理解他的烦恼。他自己虽然家境好些,但父亲借钱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每次花钱时都会犹豫——这笔钱该花吗?是不是太奢侈了?
“我有个想法,”他说,“我们可以合买书。你买数学,我买物理,然后交换看。”
赵明诚眼睛一亮:“好主意!还可以合买笔记纸,批发便宜。”
他们商量着各种省钱的办法——去更远的市场买菜(虽然费时间但便宜),自己补袜子(虽然难看但省钱),甚至考虑在宿舍里种点小葱(虽然不太现实但有趣)。这些小小的计划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烦恼,甚至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风骨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在沉重的现实里,寻找微小的快乐;在无力的境遇中,创造有限的改变。
就像白秀芸说的:转化。
把贫困转化为节俭的智慧,把压力转化为互助的情谊,把无力感转化为……一点一滴的努力。
那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风骨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学习状态。
不是被动的、应付考试的学习,而是主动的、如饥似渴的学习。他早上五点起床,在操场跑步,然后去图书馆背英文单词;上课时全神贯注,不放过老师的每一句话;晚上在自习室待到熄灯,整理笔记,做习题,预习第二天的课程。
英文进步最快。有了白秀芸的指导和自己的努力,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句子渐渐有了意义。他开始能读懂简单的英文文章,甚至尝试用英文写日记。
数学和物理也不再是纯粹的折磨。当他把那些公式和现实联系起来——比如用微积分计算曲线的斜率,用电磁学解释电灯的原理——数学和物理就变成了理解世界的工具,而不仅仅是考试的题目。
最让他着迷的是历史。吴老师的课总是座无虚席,因为他讲的不仅是历史事实,更是历史的逻辑和教训。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从戊戌变法到义和团运动,一部中国近代史就是一部屈辱史、探索史、觉醒史。
“同学们,”有一次吴老师激动地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中国屡战屡败吗?不是因为武器不如人,不是因为士兵不勇敢,是因为制度腐朽,思想落后。所以我们要学习,要变革,要睁开眼睛看世界!”
这些话让风骨热血沸腾。他忽然理解了表哥陈启明为什么那么激进,理解了白秀芸为什么想学医救国,也理解了自己学习的意义——不是为了个人功名,是为了国家的未来,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
一月底,期末考试来临。
这次风骨准备得很充分。考试时,他沉着应对,会的题目稳扎稳打,不会的题目尽力思考。英文虽然还是弱项,但已经能看懂大部分题目,作文也能写出完整的句子。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这就够了。
成绩公布那天,是个罕见的晴天。冬日的阳光温暖而稀薄,照在公告栏的红榜上,字迹清晰。
风骨挤进人群,在甲班的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林风骨,总分第三名。
他愣住了。第三名?比期中考试的第七名进步了四名?他不敢相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第三。
单科成绩:国文第二,历史第一,物理第四,化学第五,数学第六,英文……第十五名。
英文还是拖后腿,但已经从二十八名进步到十五名。其他科目都有进步,尤其是历史和国文。
“恭喜啊!”赵明诚拍他的肩,“第三名!太厉害了!”
赵明诚自己考了第十八名,也很不错。他兴奋地说:“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说不定下学期能多给我点生活费。”
白秀芸考了第二名,只比第一名少一分。她看到风骨的成绩,也笑了:“进步很大。英文再努力,下学期就能进前十了。”
风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欣慰,也有……感慨。他想起了苏州,想起了祖父和念尘。如果他们知道这个成绩,会高兴吗?会欣慰吗?
会的。他相信。
因为这份成绩,不只是分数,是成长,是回应,是转化——把思念转化为动力,把无力感转化为努力,把个人的痛苦转化为前进的脚步。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写信报喜,也给祖父写了一封长信。在给祖父的信里,他详细汇报了学习情况,也写了自己的感悟:
“……孙儿渐悟,求学非为功名,乃为明理;读书非为利禄,乃为济世。林家虽困,风骨不折;时局虽艰,志气不馁。祖父教诲,孙儿谨记于心——织布如做人,经纬分明;品正,织方正。孙儿虽不习织造,但此理通于万事。做人当有风骨,求学当有恒心,处世当有担当……”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觉得有些过于正式,但都是真心话。
然后他拿出念尘的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读到“愿君长记取,莫负少年时”时,眼睛又湿了。
但他没有哭。
而是提笔,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已记取。定不负。”
六个字,一个承诺。
不是给念尘的——她收不到了。
是给自己的。
一个必须遵守的承诺。
夜深了。风骨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空。
今夜无星,但远处租界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燃烧的余烬。
他忽然想起表哥陈启明,想起他说的那些关于革命、关于变革的话。以前他觉得表哥太激进,太理想化。但现在,他有些理解了——在这个腐朽的、不公的时代,温和的改良可能真的不够,需要更彻底的改变。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不多。能做的,就是学习,成长,积蓄力量。
就像祖父说的:先成为自己,然后才能改变什么。
就像念尘希望的:莫负少年时。
就像白秀芸建议的:把痛苦转化为力量。
所有这些,汇聚成一个方向——
向前。
不停地向前。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风雪漫天。
都要向前。
因为后退无路,停留即沉没。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冷,但很清醒。
然后关上窗,回到书桌前。
打开下一学期的课本。
预习。
学习。
成长。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冬夜,在远东第一大都会的一个小小房间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开始了他的征途。
不是刀光剑影的征途。
是知识的征途,思想的征途,成长的征途。
这条征途上,没有鲜花和掌声。
只有孤独和汗水。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
因为这条路通向的,不仅是更好的自己。
也是更好的未来——
个人的未来,家族的未来,国家的未来。
三者交织,不可分割。
所以他必须走。
坚定地走。
一步。
又一步。
直到……
黎明到来。
直到……
那个值得所有付出和等待的。
明天。
第二十四章 暗潮汹涌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南洋公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期末考试结束,成绩公布,该奖励的奖励,该反思的反思,学年的重压暂时解除,空气里飘着轻松的气息。学生们讨论着寒假的计划——回家的兴奋,旅行的期待,甚至有人开始打包行李。
另一方面,北方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报纸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义和团围攻东交民巷”“八国联军集结大沽口”“朝廷态度曖昧,战事一触即发”。这些铅字像重锤,敲打着每个关心时局的人的心。
更直接的影响是,一些北方籍的学生接到了家信,催促他们尽快回家。因为如果开战,交通可能中断,汇款可能停发,在外求学的孩子可能陷入困境。
“我爹让我这周末就走。”赵明诚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说宁波虽然离北方远,但万一打起来,兵荒马乱的,还是回家安全。”
风骨坐在床上,看着赵明诚忙碌。他自己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装着玉佩、锦缎和信的小布包。父亲昨天来信,让他寒假留在上海,说苏州“不太平”——不是指战乱,是指林家工坊的劳资纠纷。那些被裁的工人聚集闹事,要求更多的补偿,场面混乱。
“你不回家?”赵明诚问。
“不回了。”风骨说,“父亲让我留在上海。”
“也好。”赵明诚理解地点头,“上海租界安全些。而且你可以多看看书,下学期英文肯定能更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假期的安排。赵明诚说要帮家里看店,顺便温习功课;风骨说打算去图书馆,把上学期没读透的书再读一遍。
傍晚时分,他们去食堂吃最后一顿晚饭。食堂里比平时热闹,大家都在谈论回家的事,交换地址,约定写信。气氛有些伤感,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
“林风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风骨转头,看见陈启明站在食堂门口,正向他招手。表哥的脸色很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启明哥?”风骨走过去。
“出去说。”陈启明压低声音。
他们走出食堂,来到操场边的僻静处。天色已经暗了,冬日的晚风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什么事这么急?”风骨问。
陈启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北方那边,局势失控了。”陈启明吐出一口烟雾,“义和团进了北京,见洋人就杀,见教堂就烧。朝廷不但不制止,反而暗中支持。洋人已经调集军队,八国联军,准备武力干涉。”
风骨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八国联军”这四个字,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八国——英、法、德、俄、美、日、意、奥——如果联合起来,中国能抵挡吗?
“如果打起来……”风骨艰难地问。
“不是如果,是已经打起来了。”陈启明掐灭烟,“大沽口炮台已经沦陷,天津危急。下一步就是北京。这场战争,我们输定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深的绝望。
“那……那怎么办?”风骨茫然地问。
“怎么办?”陈启明苦笑,“能怎么办?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就像鸦片战争,就像甲午战争。一次比一次惨,一次比一次屈辱。”
他顿了顿,看着风骨:“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如果战事扩大,上海也可能不安全。租界虽然受保护,但一旦开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要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钱,食物,还有……必要时离开上海的准备。”陈启明认真地说,“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但你自己也要有数。这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的战争。”
风骨感到一种不真实感。战争?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苏州的老宅里,听着雨声,读着《南华经》。现在,在上海的冬夜里,表哥告诉他,战争要来了。
“启明哥,”他忽然问,“你……你们,会做什么?”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我们?”他最终说,“我们会继续工作。办报纸,写文章,组织学生,唤醒民众。战争会失败,但失败之后呢?是继续沉沦,还是奋起变革?这取决于有多少人醒来,有多少人愿意改变。”
他看着风骨:“表弟,你现在可能还不完全懂。但记住我今天的话: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战争只是病症的爆发,真正的病因是腐朽的制度,落后的思想。治病要治本,不能只治标。”
治本。这个词风骨在历史课上学过。但现在从表哥口中说出,有了更具体的含义。
“我该做什么?”他问。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习,观察,思考。”陈启明拍拍他的肩,“等你想明白了,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但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个国家。”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寒假如果没事,可以来我们那里。我们在办一个补习班,教工人识字,讲时事。你可以来看看,帮忙教教课。”
“我……我能教什么?”
“教识字啊,教简单的算术。”陈启明笑了,“别小看这些。一个人识字了,就能读报,就能思考,就不会轻易被愚弄。这就是启蒙,这就是治本的开始。”
风骨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去。”
陈启明走了,消失在夜色中。风骨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夜风更冷了,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乱糟糟的——战争,变革,启蒙,责任……所有这些大词,曾经遥远而抽象,现在却如此迫近而具体。
他慢慢走回宿舍。赵明诚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准备睡觉。
“你表哥找你什么事?”赵明诚问。
“没什么,就是告个别。”风骨含糊地说。他不想吓到赵明诚,也不想传播恐慌。
那一夜,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北方燃烧的教堂,洋人狰狞的面孔,中国士兵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还有苏州的老宅,病中的祖父,即将嫁人的念尘,上海租界的霓虹灯,南洋公学的教室,图书馆的书架……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混乱的、让人窒息的时代图景。
而他,林风骨,十五岁,在这个图景的哪个位置?
很小,很微不足道。
但即使如此,他也在其中。
无法逃避,不能逃避。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但睡了没多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林风骨!林风骨!”
是宿舍管理员的声音,很急。
风骨跳下床,打开门。管理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快,去教务处!出事了!”
“什么事?”
“有学生……被带走了。”
风骨心里一紧。他匆匆穿上衣服,跟着管理员跑向教务处。
教务处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和老师,气氛紧张。张校长站在中间,脸色铁青。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在旁边,是租界的巡捕。
“怎么回事?”风骨小声问身边的一个同学。
“听说有几个学生参加非法集会,被巡捕房抓了。”那同学压低声音,“其中好像有……有陈启明。”
启明哥?风骨的心猛地一沉。
张校长正在和巡捕交涉:“这些学生都是好学生,只是年轻,有些激进。请给我们学校一个机会,我们会教育他们……”
“张校长,”一个巡捕头目冷冷地说,“这些人涉嫌煽动叛乱,危害租界安全。我们必须带走调查。请您配合。”
“可是……”
“没有可是。”巡捕头目一挥手,“带走!”
几个巡捕押着几个学生往外走。风骨看见了陈启明——他走在最前面,昂着头,脸上有瘀青,但眼神坚定。看见风骨,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风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表哥被押走,看着巡捕冷漠的脸,看着张校长痛苦的表情,看着周围同学惊恐的眼神。
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时代”的重量。
不是课本上的概念,不是老师口中的词汇,是具体的、冰冷的、残酷的现实——穿着制服的人,可以随意带走你关心的人;所谓的“法律”和“秩序”,可以轻易碾压个人的权利和尊严。
学生们窃窃私语,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茫然。
张校长等巡捕走后,转过身,面对学生。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背都驼了。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疲惫,“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想提醒你们一句话:在这个时代,做任何事都要三思。热血是好的,但要有智慧;理想是宝贵的,但要有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寒假从今天开始。回家的同学,路上注意安全。留在上海的同学……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蹒跚。
学生们沉默地散去。风骨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林风骨。”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白秀芸。
她脸色也很苍白,但还算镇定:“你表哥他……”
“我知道。”风骨打断她,“我看见了。”
“我父亲在巡捕房有认识的人。”白秀芸低声说,“我可以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谢谢你。”风骨真诚地说。
“不用谢。”白秀芸摇摇头,“我们是同学,应该互相帮助。而且……你表哥做的事,虽然激进,但是为了国家好。这点我父亲也承认。”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区。路上,白秀芸说:“这个寒假,我不回杭州了。我父亲说局势不稳,路上不安全。我留在上海,可以去医院做义工,也可以……帮帮你表哥他们。”
“你父亲同意?”风骨有些意外。
“我父亲很开明。”白秀芸微笑,“他说,年轻人关心国家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他还说,如果我要帮人,他可以用他的关系,提供一些……合法的帮助。”
合法的帮助。这话里有深意。风骨忽然明白,白秀芸的父亲虽然谨慎,但内心是支持变革的。只是他更相信温和的、渐进的方式。
“我也留在上海。”风骨说,“我表哥让我去他们的补习班帮忙。”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白秀芸说,“我教卫生常识,你教识字。怎么样?”
“好。”
他们约好了时间和地点。然后各自回宿舍。
回到房间,赵明诚已经走了,留下了一张字条:“风骨,我先走了。寒假保重。开学见。——赵明诚”
宿舍一下子空了。风骨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
但很快,这种孤独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是决心。
他要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他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被带走的表哥。
为了在北方战火中受苦的百姓。
为了病中的祖父和远嫁的念尘。
也为了……他自己。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回家的行李,是去补习班要带的东西——识字课本,粉笔,还有一本他精心挑选的启蒙读物:《千字文》。
《千字文》是古代蒙学读物,一千个不同的汉字,涵盖天文、地理、历史、伦理。他想,如果工人能认识这一千个字,就能读报纸,就能理解更复杂的事情,就能……思考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启蒙。微小,但重要。
就像一点火星,可能点燃燎原之火。
就像一滴水,可能汇成江河。
就像一根丝线,可能织入伟大的锦缎。
收拾好后,他坐在桌前,给父亲写信。没有提表哥被抓的事,只说自己寒假留在上海,参加一个补习班,教工人识字。
他写得很平静,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写完信,他拿出念尘的那方手帕。手帕已经很旧了,绢面发黄,但那朵丁香依然清晰。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想起念尘递给他手帕时说的话:“别哭了,男孩子要坚强。”
是的,要坚强。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在这个艰难的年纪。
要坚强。
因为只有坚强,才能走下去。
只有走下去,才能看到希望。
他把手帕小心收好。然后背起书包,走出宿舍。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走了。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走动,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风骨走在林荫道上,脚步很稳。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风吹过,很冷。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微小,但坚定。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
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
照亮前路。
也照亮……心中的黑暗。
他走出校门,走向那个等待着他的、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世界。
一步。
又一步。
坚定而执着。
因为这就是他的路。
他选择的路。
他要走的路。
无论前方有什么。
都要走。
直到……
那个值得所有艰难和等待的。
明天。
直到……
那个所有告别都能重逢的。
未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