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告别的重逢》第一卷:茧世浮沉
第十一章 沪上晨雾
汽笛最后一次鸣响时,船终于驶入了黄浦江。
那声音与苏州河上的汽笛不同——更低沉,更悠长,像是从某个巨大野兽的胸腔里发出来的。林风骨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眼前逐渐展开的景象,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船身的摇晃,也不是因为一夜未眠的疲惫,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庞大,太过陌生,太过咄咄逼人,像一头突然扑到面前的巨兽,让他本能地想后退。
江面宽阔得像海,浑黄的江水奔流不息,翻滚着白色的浪沫。两岸不再是熟悉的青瓦白墙,而是连绵不绝的码头、仓库、起重机。巨大的货轮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岛屿,喷吐着滚滚黑烟。小一些的驳船、舢板在巨轮之间穿梭,像鱼群游弋在鲸鲨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机油、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化学物质混合的味道,刺鼻而陌生。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衣襟猎猎作响。
“到了。”周文谦站在他身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看,那就是外滩!”
风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江对岸,一排巍峨的建筑像巨人的队列,沉默地矗立在晨雾中。那些建筑和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不同——不是飞檐翘角的中式楼阁,也不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而是方方正正、线条冷硬的石头房子。有些有圆顶,有些有尖塔,窗户是大片的玻璃,在晨光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些建筑的背后,更远处,隐约可见更高的楼宇,像一根根巨大的石笋刺向天空。那就是上海,远东第一大都会,东方巴黎,冒险家的乐园,也是……他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
船缓缓靠向码头。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接船的,卸货的,拉客的,卖零食的,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和眼神机警的小偷。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喧嚣:汽笛声,机器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几十种不同的方言和外语交织成的、无法分辨内容的噪音。
风骨感到耳朵嗡嗡作响。在苏州,最热闹的观前街也没有这么吵。这种吵不是热闹,而是一种压迫,一种宣告:这里不是温柔乡,这里是战场。
“走吧,该下船了。”周文谦拍拍他的肩。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脚下的木板又湿又滑,风骨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倒。空气中除了煤烟味,又加入了汗味、鱼腥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从路边摊飘来的油炸食物的油腻气味。
踩上码头坚实的水泥地面时,风骨忽然有种踏实感——终于,脚踩到实地了。五天的旅程(包括在周庄滞留的两天)结束了。但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风骨!”
一个声音在嘈杂中响起,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风骨循声望去。在接船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向他挥手。是父亲林文渊。三年没见了,父亲的变化不大,只是鬓角多了些白发,脸更瘦了些,眼神也更疲惫了。
“父亲。”风骨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林文渊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关切,也有一种风骨看不懂的忧虑。他伸手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最后只是说:“路上辛苦了。走吧,车在那边。”
“文谦兄,我父亲来接我了。”风骨回头对周文谦说。
“好,那我们先就此别过。”周文谦笑着说,又转向林文渊行礼,“林伯父好,我是周文谦,和风骨同船来的。”
林文渊点头还礼:“多谢你在路上照顾犬子。到了上海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一定一定。”
他们交换了地址,然后握手道别。看着周文谦背着行李消失在人群中,风骨忽然有些不舍。这个在船上认识的朋友,给了他最初的安慰和陪伴。现在分开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又是一个人了。
“走吧。”林文渊提起他的箱子。
他们穿过拥挤的码头。林文渊走得很快,风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周围的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为谁停留。一个扛着大包的苦力差点撞到风骨,林文渊一把将他拉到身边。
“在上海,走路要当心。”父亲低声说,“这里不比苏州,没人会让着你。”
风骨点头,心里一紧。
码头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这在苏州是很少见的,风骨只在街上见过几次,都是洋人或达官贵人的座驾。车很新,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码头区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司机模样的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连忙打开车门:“老爷,少爷。”
林文渊点点头,示意风骨上车。
车里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车窗玻璃很厚,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风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累吗?”林文渊问。
“还好。”
“船上的事我听说了。受惊了吧?”
“有点,但还好。”
又是沉默。父子之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真见了面,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三年的分离,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中间。
车子驶过外滩。白天看得更清楚了——那些欧式建筑巍峨壮观,但总给人一种冰冷、疏离的感觉。建筑前的人行道上,洋人绅士挽着穿洋装的女郎悠闲漫步,黄包车夫拉着车飞奔,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
这一切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极致的奢华和极致的贫穷,最现代的建筑和最原始的生计,东方和西方,新与旧,全都挤在这条不足一里长的滨江大道上。
“这就是上海。”林文渊忽然说,语气复杂,“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就看你在哪一边了。”
风骨看着窗外一个正在擦皮鞋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刷子和鞋油,仰着脸对过往的行人露出讨好而卑微的笑容。那双眼睛很大,很黑,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早熟的麻木。
“他在哪一边?”风骨轻声问。
林文渊沉默了片刻:“在地狱的边缘,随时可能掉下去。”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离开了外滩的喧嚣。街道窄了些,两边是石库门房子——这是上海特有的民居,中西合璧的风格:石头的门框,黑漆的大门,里面是天井和两层或三层的小楼。虽然不如外滩那些建筑宏伟,但更有人间烟火气。
“我们住这里。”林文渊说,“法租界,相对安全些。”
车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司机按了喇叭,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女佣模样的妇人探出头来。
“老爷回来了。”她说着,打开了大门。
车子驶进天井。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盆花草,还有一口水井。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黑瓦,有雕花的木窗。
风骨下车,环顾四周。这里和苏州老宅完全不同——更小,更紧凑,但也更……实用。没有那些象征身份的飞檐翘角,没有宽阔的庭院和回廊,一切都显得克制而高效。
“楼上是你的房间。”林文渊说,“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午饭时我们再说话。”
女佣领着风骨上楼。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二楼有三个房间,风骨的房间在最里面。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书架。窗户对着后街,能看见对面人家的晒台,上面晾着衣服和被褥。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女佣说,“浴室在楼下,我领您去。”
风骨跟着她下楼。浴室在厨房旁边,很小,但居然有抽水马桶和淋浴设备——这在苏州是很少见的。热水从一根铁管里流出来,冒着蒸汽。风骨脱掉衣服,站在水流下,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带走了旅途的疲惫和尘埃。
他闭上眼睛。水声哗哗,像雨声。忽然想起离家那天的雨,想起念尘站在雨里的样子。现在他在上海了,离苏州几百里,离那个雨天的告别,已经五天了。
五天,不长,但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
洗完后,他换上干净衣服,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虽然很累,却睡不着。脑子里很乱——码头的喧嚣,外滩的景象,父亲疲惫的眼神,还有那个擦鞋少年麻木的脸,所有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轮番播放,像一部快速剪辑的无声电影。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面晒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收衣服。她穿着碎花布的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嘴里哼着什么曲子。收完衣服,她点燃一支香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空洞。
风骨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在这个拥有一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他像一颗被投入大海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就这样沉下去,沉到最深最暗的地方,无人知晓。
午饭时,他终于和父亲有了真正的交谈。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但味道不错。女佣手艺很好,做的虽然都是上海本帮菜,但刻意淡化了浓油赤酱的风格,更接近苏州人的口味。
“还合口味吗?”林文渊问。
“很好。”
“知道你吃不惯太甜的,特意吩咐少放糖。”父亲说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瘦了。”
风骨看着碗里的肉,忽然鼻子一酸。父亲还是关心他的,只是不善于表达。就像小时候,父亲每次从上海回家,总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他,但从不抱他,从不摸他的头。
“父亲,”他鼓起勇气问,“家里的生意……还好吗?”
林文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你怎么问这个?”
“在苏州时,祖父带我去工坊,说了一些事。”风骨斟酌着词句,“说生意难做,说……可能撑不了多久。”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
“你祖父说得对。”他终于说,“林家织造,确实到了生死关头。”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深的无力:“洋布太便宜了,一尺洋布的价格,只够我们买原料。机器织布太快了,一台机器一天织的布,顶十个织工一个月。还有日本人……他们的绸缎,花样新,价格低,已经把很多老主顾抢走了。”
风骨静静听着。这些他在苏州时已经知道一些,但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更具体,更残酷。
“那怎么办?”他问。
“怎么办?”林文渊苦笑,“我在想办法。引进机器?但机器太贵,而且就算引进了,我们的工人怎么办?他们大多跟了林家几十年,有的三代人都在工坊里。让他们去学机器?学不会。让他们走?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继续说:“转型做高端定制?这条路我也想过。但现在有钱人,要么买洋货显身份,要么买日本货图便宜。真正识货、愿意花大价钱买手工织锦的,越来越少了。”
“那……”风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担心这些。”林文渊看着他,“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祖父。你只需要记住,林家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珍惜。”
“是。”
“南洋公学是个好学校。”父亲转换了话题,“教的东西实用,将来无论从商从政,都有用。我已经和校长打过招呼,明天带你去报到。宿舍也安排好了,是两人间,条件不错。”
“谢谢父亲。”
“还有,”林文渊犹豫了一下,“在上海,你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新思想,新潮流,还有各种党派、社团。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少参与。我们是生意人,不涉政治。”
“我明白。”
但真的明白吗?风骨自己也不确定。他只知道,父亲在担心,担心他被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吞噬,担心他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饭后,林文渊去店里了。他在南京路开了一家绸缎庄,虽然生意艰难,但还是要维持。
风骨回到房间,打开行李,开始整理。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最后,他拿出念尘给的那本手抄诗集和香囊,放在枕边。
香囊的香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丁香和艾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念尘手上淡淡的墨香——那是他记忆中苏州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翻开诗集,一页页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那一页,念尘批注: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然归去易,归来难。离乡日久,故园已非故园,故人已非故人。”
这话像一句预言。他现在才离开五天,就已经觉得苏州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四年后,当他真的“归来”时,会是什么样子?祖父还在吗?念尘嫁人了吗?林家工坊还存在吗?
他不敢想。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还有小贩的叫卖声:“栀子花,白兰花……”声音婉转悠长,带着江南特有的韵味,在这个充满洋味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突兀而珍贵。
风骨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灵魂。他伸出手,想抓住它们,但手指穿过光柱,什么都抓不到。
就像抓不住时间,抓不住记忆,抓不住那些正在流逝的、珍贵的东西。
傍晚时分,林文渊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年轻人。
“这是你表哥,陈启明。”父亲介绍,“在上海大学念书,比你大三岁。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陈启明高高瘦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他和风骨握手,力道很大,眼神锐利。
“表弟好。”他说,“听舅舅说你要来上海念书,以后我们就是同城了。”
“启明哥好。”风骨礼貌地回应。
晚饭时,陈启明很健谈。他说起上海大学的学生运动,说起新文化运动,说起德先生和赛先生(民主与科学)。他的话语里充满激情,眼神闪闪发亮,和父亲那种审慎、保守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表弟,你来得正好。”陈启明说,“上海现在是全国思想最活跃的地方。各种新思潮,新杂志,新团体,每天都在涌现。你应该多看看,多参与。”
“启明。”林文渊皱眉,“风骨是来念书的,不是来搞运动的。”
“念书和运动不矛盾啊。”陈启明不以为然,“念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明理,为了救国吗?如果只是死读书,读成书呆子,有什么用?”
“你……”林文渊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吃饭吧。”
气氛有些尴尬。风骨默默吃饭,观察着表哥和父亲。他们代表了两代人,两种态度——父亲务实、保守,表哥理想、激进。而他呢?他站在中间,不知道倾向哪一边。
饭后,陈启明邀请风骨去他的住处看看。
“就在闸北,离你们学校不远。”他说,“虽然简陋,但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林文渊想阻止,但最终只是说:“早点回来。”
他们坐电车去闸北。这是风骨第一次坐电车,感觉很新奇——车很大,有轨道,开起来很稳。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陈启明给他买了票,五分钱一张。
“在上海,电车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表哥说,“比黄包车便宜,也比走路快。”
电车驶过苏州河上的铁桥。风骨从车窗望出去,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屋像一堆堆胡乱堆放的积木。有些房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更多的是一片漆黑。
“那是闸北。”陈启明指着那片棚户区,“上海最穷的地方。工人、苦力、难民,都住那里。”
“你住在那里?”
“嗯,和几个同学合租。便宜,而且……离底层近,才能了解真实的中国。”
这话让风骨心里一震。在父亲口中,闸北是“危险”“混乱”的代名词,要远离。但在表哥口中,那里是“真实的中国”,是应该去了解、甚至去改变的地方。
陈启明的住处确实简陋——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两张双层床,住四个人。屋里堆满了书和报纸,墙上贴着地图和标语。另外三个年轻人都在,看见风骨,热情地打招呼。
他们谈论的话题风骨大多听不懂——马克思主义,工人阶级,五四运动,还有各种他从未听过的名词。但他们的热情感染了他。那种为了理想不顾一切的激情,那种相信可以改变世界的信念,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表弟,你知道吗?”一个叫李振的学生说,“中国现在就像一间黑屋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但开窗户可能会进苍蝇。”另一个学生说。
“那就打苍蝇!”第三个学生挥着拳头,“总不能因为怕苍蝇,就一直关在黑暗里吧?”
他们争论,辩驳,有时激烈得几乎要吵起来,但转眼又和好如初,继续讨论。风骨坐在角落,静静听着。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只要推开门,就能进去。
但他敢推吗?
他不知道。
晚上九点,陈启明送他回法租界。
夜上海醒了。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把街道照得光怪陆离。舞厅里传出爵士乐,咖啡馆里坐着穿洋装的男女,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这一切和闸北的贫穷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强行拼贴在一起。
“表弟,”分别时,陈启明认真地说,“上海就是这样,一半天堂,一半地狱。你选择看哪一半,就会成为哪一半的人。”
“我该看哪一半?”风骨问。
“都看。”表哥说,“但看过之后,要选择站在哪一边。是继续在天堂里醉生梦死,还是去地狱里做点事情。”
他拍拍风骨的肩:“不急着回答。多看,多想。但记住,逃避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电车开走了。风骨站在街口,看着表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逃避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是的,他可以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埋头读书,不问世事,将来继承家业,过安稳的生活。这是一种选择。
他也可以像表哥那样,投身时代洪流,去改变,去创造,去冒险。这也是一种选择。
或者,他可以走第三条路——一条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的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风骨抬起头,看着上海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没有苏州多,被城市的灯光吞噬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几颗,孤独地挂在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沈老伯的话:“人总要信点什么。”
他信什么?
信林家的传承?信新式教育能救国?信表哥说的那些主义?
他不知道。
也许,寻找这个“信”的过程,就是他在上海四年要做的事。
回到住处时,林文渊还在等他。
“和启明聊了什么?”父亲问,语气有些紧张。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风骨说。
林文渊看着他,眼神复杂:“风骨,我知道启明是好意。但他走的路……太危险。我们林家世代经商,不涉政治。这是祖训。”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似乎松了口气,“去睡吧。明天带你去学校报到。”
风骨上楼,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
这座城市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头晕。但正是这种复杂,吸引着他。就像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他要一页页读下去,才能读懂它的全部。
他拿出念尘给的那本诗集,翻到最后几页。在空白处,他用钢笔写下:
“沪上第一夜。喧嚣,陌生,茫然。如舟行海上,不见灯塔,不辨方向。然心知必须前行,因后退无路,停留即沉没。
念尘姐,若你在此,会如何选择?
不知。
唯愿时间予我答案。”
写完,他合上书,放在枕边。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夜上海的喧嚣还在继续。电车声,人声,音乐声,汽笛声,混合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城市交响曲。
而十四岁的林风骨,在这交响曲中,沉入他在上海的第一个梦境。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四条路通向四个方向:一条路铺着锦绣,但尽头是悬崖;一条路荆棘密布,但远处有光;一条路平平坦坦,但无限延伸,没有终点;第四条路隐在雾中,看不清走向。
他站在路口,犹豫不决。
这时,有人从雾中走来。是念尘。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拿着一盏灯。
“选吧。”她说,“每条路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但记住,选了就不能回头。”
“你选哪条?”他问。
念尘笑了:“我选我自己走出来的路。”
说完,她转身,走进雾中,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四条路。
然后,向着荆棘密布但远处有光的那条路,迈出了第一步。
第十二章 南洋初日
南洋公学的铁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时,林风骨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界线,跨过去,他就正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苏州、与林家、与他过去十四年生活完全割裂的世界。
铁门很高,漆成黑色,上面有精致的铸铁花纹。门柱是花岗岩的,刻着“南洋公学”四个楷体大字,字迹刚劲有力。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景象:宽阔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道路尽头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楼房,有拱形的门窗和尖顶的钟楼,完全是西洋建筑的风格。
“这就是南洋公学。”林文渊站在他身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上海最好的新式学堂之一。能在这里念书,是你的福气。”
风骨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学生装——藏青色的立领上衣,黑色的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这身打扮在苏州是见不到的,穿上后他总觉得别扭,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
“进去吧。”父亲说。
他们走过林荫道。脚下是水泥路面,平整坚硬,踩上去发出清晰的脚步声。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说有笑。他们大多穿着和风骨一样的学生装,但看起来自然得多,像是早就习惯了。
风骨注意到,有些学生手里拿着厚厚的洋文书,有些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还有些边走边看报纸。他们的神态、举止、甚至走路的速度,都和苏州书院里的学子完全不同——更自信,更张扬,更有一种……现代的气息。
主楼前有一个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是一个外国人的半身像,底座上刻着拉丁文的铭文。
“那是福开森先生,学校的创始人之一。”林文渊解释道,“美国人,传教士,也是教育家。他相信教育可以改变中国。”
风骨看着雕像。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眼神坚定。他忽然想起表哥陈启明的话:“中国现在就像一间黑屋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福开森这样的人,是不是就是开窗的人之一?
他们走进主楼。里面很宽敞,大厅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些画像和照片,都是学校的历任校长和杰出校友。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旧书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校长室在三楼。他们爬上旋转楼梯,木质的楼梯踏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风骨的心跳随着脚步声加快,像是要跳出胸腔。
校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很严肃,但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林先生,久仰。”张校长和林文渊握手,“令郎的资料我看过了,很不错。在家塾能学到这个程度,很难得。”
“校长过奖了。”林文渊谦逊地说,“风骨年纪小,还要请学校多多栽培。”
张校长看向风骨,仔细打量他:“林风骨,名字很好。风骨,风骨,望你人如其名,有读书人的风骨。”
“学生谨记。”风骨恭敬地回答。
接下来的手续很顺利。张校长亲自带他们去教务处办入学,又去宿舍管理处领了钥匙。一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学校的课程设置——除了传统的国文、历史,还有数学、物理、化学、英文,甚至还有一门“世界地理”。
“我们相信,新时代的学子,既要通晓中国文化,也要了解西方文明。”张校长说,“这样才能睁眼看世界,而不是闭门造车。”
风骨听着,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他学过一些数学,但物理、化学、英文,都是全新的东西。他能跟上吗?
宿舍在校园的东侧,是一栋两层的楼房,红砖墙,绿漆窗,看起来比主楼朴素些。风骨的房间在二楼,203号。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还有一个小书架。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能看见楼下的草坪和远处的操场。
“你的室友叫赵明诚,也是新生,从宁波来的。”宿舍管理员说,“他昨天就来了,现在可能在图书馆。”
林文渊帮风骨把行李放好。箱子打开,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最后,风骨拿出那本手抄诗集和香囊,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这是什么?”父亲问。
“是……念尘姐送的。”风骨老实回答。
林文渊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苏家那孩子有心了。你收好,别弄丢了。”
“是。”
整理完毕,林文渊要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风骨,”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南洋公学的学生了。要守校规,尊师长,勤学问。还有……和同学好好相处,但也要有分寸。”
“我明白。”
“每个月我会给你寄生活费。不够的话,写信告诉我。但记住,节俭是美德。”
“是。”
“还有……”林文渊犹豫了一下,“少去闸北那边。启明虽然是你表哥,但他走的路……和我们不一样。明白吗?”
风骨点头,但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表哥虽然激进,但他说的那些话,那些理想,不正是这个时代需要的吗?
“我走了。”父亲最后说,“好好照顾自己。”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风骨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从现在起,他真的一个人了。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开始陌生的生活。
他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本学校发的《新生手册》。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手册很详细,有校规,有课程表,有教师名单,还有各种社团的介绍——文学社、辩论社、科学社、体育社……名目繁多,让人眼花缭乱。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校园地图。风骨仔细看着,试图记住每一个地方: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食堂,操场,还有……校医院。
他的手停在校医院的位置。忽然想起周文谦,那个想学医的年轻人。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圣约翰大学报到了吧?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既兴奋又忐忑?
窗外传来钟声。是主楼的钟楼在报时,声音洪亮悠长,在校园里回荡。风骨看了眼桌上的钟——十一点了。该去食堂吃午饭了。
食堂在主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大平房。里面很宽敞,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长凳。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吃饭了,喧闹声很大。
风骨打了饭——一荤一素,加上米饭和汤,只要一角钱。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饭菜的味道一般,但能吃饱。
正吃着,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请问,这里有人吗?”
风骨抬头。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圆圆的脸,戴一副圆眼镜,看起来憨厚老实。
“没有,请坐。”
男生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放下。他打了很多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叫赵明诚。”男生笑着说,“宁波人。你应该是我的室友吧?203房间?”
“是我。林风骨,苏州人。”
“太好了!”赵明诚显得很高兴,“我还担心室友不好相处呢。你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风骨也笑了。赵明诚的热情感染了他,让他不那么紧张了。
他们边吃边聊。赵明诚很健谈,说起宁波的风土人情,说起他来上海路上的见闻,还说起他对新式学堂的期待。
“我爹说,现在光会八股文没用了。”赵明诚说,“要学实学,学有用的东西。所以我来了南洋公学。你呢?为什么来?”
风骨想了想:“家里让我来的。说新式教育是趋势。”
“那你喜欢念书吗?”
“喜欢。”风骨诚实地说,“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跟上。很多课我都没学过。”
“我也有点担心。”赵明诚压低声音,“听说英文课特别难,要背单词,要学语法。还有物理化学,要做什么实验……我在宁波从来没接触过这些。”
“我们一起努力吧。”风骨说。
“好!”
吃完饭,他们一起回宿舍。路上,赵明诚指着一栋建筑说:“那是图书馆,听说藏书很多,有中文书,也有洋文书。以后我们可以常去。”
风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楼,比主楼小,但看起来很安静,门口有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浓郁。
回到宿舍,另一个男生已经在里面了。他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正在整理床铺。
“你们好。”他转过身,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叫沈从周,从南京来,二年级。住你们隔壁,204房间。”
“沈学长好。”风骨和赵明诚连忙打招呼。
沈从周很随和,给他们介绍了学校的一些情况——哪些老师严格,哪些课难,食堂什么时候人少,图书馆什么时候安静。还告诉他们,明天上午有开学典礼,下午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对了,”沈从周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参加社团吗?学校有很多社团,建议参加一两个,可以认识朋友,也能学到东西。”
“有什么推荐吗?”赵明诚问。
“看你们的兴趣。”沈从周说,“喜欢文学的可以参加文学社,喜欢辩论的参加辩论社,喜欢科学的……哦,对了,最近新成立了一个‘科学实验社’,专门做各种实验,挺有意思的。”
风骨听着,心里有了主意。他决定去科学实验社看看。既然要学新知识,不如就从最陌生的开始。
下午,他们在校园里转了转。南洋公学的校园比风骨想象的大,除了主楼、宿舍、食堂、图书馆,还有实验室、体育馆、甚至一个小型的天文台。所有的建筑都是西式风格,干净、整齐、实用,和苏州书院那种古朴、雅致的风格完全不同。
走在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风骨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五天前,他还在苏州的老宅里,听着雨声,看着祖父织锦。现在,他却在上海的学堂里,准备学习完全陌生的知识。
这种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他来不及适应。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图书馆。里面果然很大,一排排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有中文的,也有英文、法文、德文的。空气里有旧纸和油墨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风骨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脊。那些书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物理学原理》《化学基础》《微积分导论》《英文文法》……每一本都厚重得像砖头,里面的内容深奥如海。
他忽然感到一种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自身渺小的恐惧。在这些浩瀚的知识面前,他像一粒尘埃,像一滴水,微不足道。
“怎么了?”赵明诚注意到他的脸色。
“没什么。”风骨摇头,“只是觉得……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是啊。”赵明诚也叹气,“我爹说,现在不拼命学,将来就要被淘汰。可是怎么学得完呢?”
他们各借了一本书——风骨借了《英文入门》,赵明诚借了《数学基础》。回到宿舍,就着灯光开始看。
英文果然很难。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奇怪的发音规则,还有完全不同的语法结构,让风骨头晕目眩。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发音生硬别扭,像嘴里含着石头。
赵明诚那边也不轻松。他咬着铅笔,对着数学题皱眉,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这个怎么解呢?”
夜深了。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风骨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上海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忽然很想念苏州的夜空——清澈,深邃,繁星密布。也想念老宅的安静——只有虫鸣,风声,还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但那些都已经远去了。
现在,他在这里。
在上海。
在南洋公学。
在203宿舍。
在人生的新起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的宿舍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也在看书,也在学习。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学子,都在拼命吸收新知识,都想在这个剧变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风骨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英文书。这次,他没有急着念,而是先看前言。前言是中文的,介绍了学习英文的重要性:
“今日世界,英文为通行之语言。欲了解西方文明,学习先进科技,非通英文不可。望诸生刻苦学习,不畏艰难,假以时日,必能掌握。”
是的,假以时日。
他现在不会,但可以学。
现在不懂,但可以懂。
现在渺小,但可以成长。
这就是他来上海的意义——成长,学习,变成更好的自己。
他翻开书,从第一个字母开始,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抄写。A,B,C,D……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明诚抬头看他,笑了:“你这么认真啊。”
“嗯。”风骨头也不抬,“既然要学,就好好学。”
“好,那我也好好学。”赵明诚重新低头,继续解他的数学题。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翻书页的窸窣声。灯光是温暖的黄色,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照在他们专注的眼神里。
窗外,夜更深了。
上海渐渐沉睡。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南洋公学的普通夜晚,两个少年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知道,四年后,他们会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他们不知道,十年后,一个会成为工程师,参与建设中国的第一条自主设计的铁路;另一个会成为教师,培养出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学子。
他们更不知道,在未来的战火中,他们的命运会如何交织,如何分离,又如何重逢。
此刻,他们只知道,要学习。
因为这是他们的责任,是家族的期望,也是这个时代对年轻人的要求。
风骨抄完二十六个字母,抬起头。脖子有些酸,眼睛有些涩,但心里很充实。
他拿出念尘给的那本诗集,翻到空白页,用新学的英文写下:
“First day at Nanyang College. Everything is new. I am afraid, but I will try.”
(南洋公学第一日。一切都是新的。我害怕,但我会尝试。)
写完,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笑了。
然后合上书,放在枕边。
香囊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那是家乡的味道,是过去的味道,也是……动力。
他要学好,要成长,要不辜负所有送他远行的人的期望。
包括祖父,包括父亲,也包括……念尘。
熄灯了。
宿舍陷入黑暗。
风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学典礼。
明天,新的课程。
明天,继续学习。
明天,继续成长。
在黑暗中,他轻轻说:“晚安,上海。晚安,南洋公学。晚安,203宿舍。”
然后沉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图书馆里,书架上所有的书都在发光。他伸出手,那些光就汇聚到他手里,变成一把钥匙。
钥匙很重,很亮。
他用钥匙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新的旅程,开始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