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告别的重逢》第一卷:茧世浮沉
第七章 锦灰
苏念尘决定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是在乞巧节后的第七天。
这个决定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清晨她醒来,看见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灵魂。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太厚重了——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厚重得像是被时间凝固了的琥珀,而她就困在琥珀中央。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只樟木箱子,三个藤编的篓子,还有那个檀木盒子。这些年来,念尘一直不敢打开它们。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打开之后,母亲的气息会彻底消散,怕那些物件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变成真正的、冰冷的遗物。
但那天,她忽然有了勇气。
也许是因为风骨要走了。也许是因为乞巧节那晚,针在水底映出的鹤影。也许只是因为她厌倦了被记忆困住,厌倦了每天早晨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一遍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她从床底拖出那只樟木箱子。箱子很沉,拖出来时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灰尘飞扬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迷蒙的雾。她跪在地上,看着箱盖上的铜锁——锁已经锈了,铜绿斑驳,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钥匙呢?
她想了很久,才记起钥匙在母亲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个锦囊装着。锦囊是母亲亲手绣的,上面是一丛兰草,针法极其细腻,每一片叶子都有不同的姿态。她打开锦囊,倒出钥匙。钥匙很小,黄铜的,在手里冰凉。
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紧张——像是要打开的不是一个箱子,而是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温暖,也许是悲伤,也许是她从未了解过的、母亲的另一个面向。
咔嗒。
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一股混合着樟脑、陈旧丝线和淡淡墨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瞬间就湿了——这是母亲房间的味道,是她童年最熟悉的、最有安全感的气味。
箱子里装得满满的。
最上面是一叠衣服。不是华丽的名贵衣料,而是母亲日常穿的——月白色的斜襟衫子,黛青的百褶裙,藕荷色的褙子。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但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尤其是那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处已经泛黄。
念尘拿起那件衫子,展开。衫子很轻,薄得像蝉翼。她记得母亲最喜欢穿这件,尤其是在夏天。母亲坐在窗前看书或绣花时,这件衫子会被风微微吹起,像一朵即将飘走的云。
她把衫子贴在脸上。布料柔软,带着岁月的质感。她闭上眼,试图捕捉母亲的气息——但没有了。只有樟脑的味道,陈旧的味道。母亲的气息,早就消散在时间里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不断的流泪。泪水浸湿了布料,在泛黄的地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就这样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旧衣,哭得无声无息。
哭了多久?她不知道。直到阳光从地板移到墙上,直到膝盖开始发麻,直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痛。
她放下衣服,继续翻看。
衣服下面是一些书。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女戒女训,而是诗集、画谱、琴谱。有《李太白全集》,有《王摩诘诗集》,有《芥子园画传》,还有一本手抄的《潇湘水云》古琴谱——那是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念尘拿起那本《李太白全集》。书很旧了,书页发黄,边缘起毛。翻开扉页,上面是母亲的题字:
“癸未年春,于拙政园购得此书。太白诗酒风流,真谪仙人也。吾辈虽为女子,亦当有此等胸襟。”
日期是二十年前。那时母亲刚嫁到林家不久,还是个新妇。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稚气,和后来那种沉稳的笔锋不太一样。
她继续翻。书页间夹着一些东西——一片干枯的枫叶,一瓣压平的桂花,还有几片写满字的纸笺。
她拿起一张纸笺。纸上写着一阕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是李清照的《如梦令》。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庭中海棠果然落尽,新叶初生。易安词真乃神品,一语成谶。”
字迹是母亲的。念尘想象着那个场景——年轻的母亲在某个雨后的清晨,推开窗,看见满地的落花,想起昨夜读过的词,于是提笔写下这些字。那时她心里是什么感受?是伤春悲秋的闲愁,还是对命运无常的预感?
她不知道。
她又拿起另一张纸笺。这张上面没有抄诗词,而是母亲自己的文字:
“今日文渊又来信,说上海如何繁华,洋人如何厉害。劝我把念尘送去新式女学堂。我思之再三,终是舍不得。女子读书是好事,但太早见世面,未必是福。宁可她在我身边多待几年,学些女红书画,将来嫁个安稳人家,平淡一生也罢。”
日期是念尘十岁那年。
念尘的手颤抖起来。原来母亲考虑过送她去上海,去新式学堂。如果当时去了,她现在的人生会完全不同吧?也许她会剪短发,穿洋装,学英文,和男学生一起上课。也许她不会困在这座老宅里,不会每天对着母亲的遗物流泪。
但母亲选择了“舍不得”。
这三个字如此沉重,像三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继续往下翻。箱子的中层是一些绣品。不是完成的作品,而是半成品、练习品。有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并蒂莲,只绣了一朵,另一朵还是个轮廓。有一条腰带的头,绣着缠枝纹,针脚有些乱,显然是初学时的作品。
最下面是一个布包。念尘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叠信。
信。
她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信用红绳扎着,整整齐齐。信封都很朴素,没有题款,只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封是“戊寅年三月初五”,最晚的一封是“丁亥年腊月廿三”——也就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她拿起最早的那封,抽出信纸。
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母亲的笔迹,写给……写给她自己的?
“戊寅年三月初五,晴。
今日文渊离家,赴上海经商。送他到码头,船开时,他站在船头挥手,身影渐行渐远,终至不见。回府路上,泪不能止。
嫁与他三年,聚少离多。初时以为男儿志在四方,我当贤惠,不拖后腿。如今方知,所谓贤惠,不过是用寂寞织成的茧。
昨夜梦回少女时,与姊妹们游虎丘,赏花斗草,无忧无虑。醒来枕上泪痕犹湿。若知今日,当初是否还会选择这条路?
不知。亦不敢深想。
只愿他平安,愿生意顺利,愿……早日归来。”
念尘读着这些字,仿佛能看见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年轻妇人,独自坐在灯下,把无处诉说的思念写进信里。不是寄给谁,只是写给自己——因为除了自己,无人可诉。
她一封封读下去。
这些信像一扇扇窗,让她窥见了母亲从未示人的内心世界。那个在世人眼中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林家媳妇,在信里是另一个样子——会寂寞,会抱怨,会怀疑自己的选择,会对未来感到恐惧。
“己卯年八月十五,阴。
中秋,他仍未归。说是生意忙,脱不开身。独自对月,食不知味。
姨娘今日又来说些闲话,话里话外讽刺我不得丈夫欢心。我笑笑,不予理会。但心里是痛的。
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夫妻之道,贵在相知。若不能相知,相敬也好。’那时不懂,现在懂了。相知是奢望,相敬是底线。若连相敬都没有,便只剩相守了——守着名分,守着空房,守着日渐冷却的心。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但愿吧。”
“庚辰年腊月三十,雪。
又是一年将尽。他回来了,带了许多礼物——上海的洋布,西洋的香水,还有给念尘的洋娃娃。
我应该高兴的。但看着那些礼物,只觉得陌生。好像他不是我的丈夫,只是个远方的客人,带着客套的礼物来做客。
晚上守岁,他坐了一会儿就说累,先去睡了。我独自守着炭火,听外面的雪声。雪落无声,但积得厚了,会压断树枝。就像寂寞,一点一点累积,终有一天会把心压垮。
念尘已经三岁了,很乖,很聪明。看着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但偶尔也会想:如果我没有嫁给他,如果我选择了另一个人,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念尘读到这里,泪如雨下。
她从未想过,母亲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度过那些年的。在她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平静的,即使父亲很少回家,即使姨娘时常挑衅,母亲也从不失态。她以为那是修养,是涵养。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修养,是绝望。
是认命之后的平静,是知道反抗无用的妥协。
她把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拥抱那个二十多年前的母亲,对她说:“我懂,我都懂。”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房间里暗了下来,那些飞舞的尘埃渐渐隐入阴影。念尘还跪在箱子前,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但她不想动。
继续读。
越往后,信里的语气越平静,但也越……空。
“壬午年七月初七,雨。
又是乞巧节。年轻时还会拜月乞巧,现在只觉得可笑——巧又如何?拙又如何?终究逃不过命运。
念尘今日投针验巧,针浮起来了,是个好兆头。希望她将来不要像我,希望她能遇良人,得幸福。
但什么是幸福?年少时以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之后的漫长岁月,才是真正的考验。
雨一直下,不知何时会停。”
“丁亥年九月初九,晴。
重阳登高,因病未能去。独自在院中坐了一日,看云卷云舒。
忽然想起《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半生已过,方悟此理。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爱恨,都是梦幻泡影。来时赤条条,去时赤条条,中间这一段,不过是场大梦。
只是这梦太长了,长得让人疲惫。
只愿早日醒来,或……长睡不醒。”
这是倒数第二封信。
念尘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纸。她仿佛看见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倚在病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像是终于看透了什么,放下了什么。
最后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丁亥年腊月廿三,阴。
大限将至,心中反而平静。
该放下的都放下了,该原谅的都原谅了。唯一放不下的,是念尘。
我的女儿,愿你勇敢。愿你敢于斩断不该系的线,愿你敢于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娘累了,要先走了。
勿念。”
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七天。
念尘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再读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她终于明白母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她“把魂系在更广阔的东西上”。
因为母亲自己,把所有的魂都系在了父亲身上。父亲扯断了线,母亲就空了,就死了。
不是病死的。
是心死了。
“娘……”她轻声呼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但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渐渐响起的风声。
天完全黑了。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抱着那些信,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那些格子像牢笼,而她被困在牢笼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站起来。
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箱子站稳,然后开始整理——把衣服叠好,把书放好,把信重新捆好。动作很快,很决绝,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整理完后,她没有把箱子放回床底,而是推到房间中央。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磨墨。
墨是徽墨,磨开后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她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然后落笔:
“告母亲书”
写下这四个字时,她的手很稳。出奇的稳。
“母亲大人膝下:
今夜整理遗物,得见书信数十封。一字一句读来,方知母亲半生心事。女儿不孝,至今方懂。
母亲所历之寂寞,所承之委屈,女儿今已尽知。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恨不能穿越时光,回到当年,陪母亲说说话,解解闷,或至少……至少告诉母亲,女儿懂,女儿都懂。
但时光不可逆,逝者不可追。女儿唯一能做的,是记住母亲的教诲,活出母亲未能活出的样子。
母亲说:‘愿你有勇气断线,哪怕会痛,会流血,也比困死在茧里好。’
女儿记住了。
从今日起,女儿不再做困在茧里的蛾。女儿要做鸟,做能飞的鸟。飞过山河,飞过四季,飞累了就找个树枝歇歇,从不为谁停留。
母亲,您安息吧。
女儿已长大,已懂得照顾自己,也已懂得——
爱不是把魂系在一个人身上。
爱是让自己的魂丰盈,然后与另一个丰盈的魂相遇。
若不能相遇,独自飞翔,也很好。
不孝女念尘 泣书”
写完后,她放下笔,拿起那张纸,走到炭盆前。
盆里的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灰白的灰烬。她划亮火柴,点燃纸角。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墨迹。在跳跃的火光中,她看见母亲的微笑——不是记忆中那种温柔但忧伤的微笑,而是释然的、自由的微笑。
纸烧完了,灰烬飘起来,在空气中盘旋,然后缓缓落下。
落在她的手上,头发上,衣服上。
像一场黑色的雪。
她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直到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银粉在黑丝绒上。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苏念尘,十六岁,在这个夜晚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告别——不是告别某个人,是告别某个阶段的自己。
那个困在母亲回忆里的自己。
那个害怕重蹈母亲覆辙的自己。
那个把心锁在老宅里的自己。
从今天起,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不是立刻离开——时机还没到。但她的心已经离开了。她的心已经飞起来了,飞过这座宅子的高墙,飞向未知的远方。
也许有一天,她会真的离开。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不再是被困在茧里的蛾了。
她是鸟。
迟早要飞走的鸟。
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凉凉的,很舒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秋天到了。
而她的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渡口
林风骨离开苏州的那天,是八月十八。
日子是林静渊选的。老人家翻了三本黄历,又请城东的算命先生算了八字,最后定下这个“宜出行、宜远行、宜求学”的吉日。
但天公不作美。
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下雨,不是苏州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瓢泼大雨,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奔腾。到了清晨,雨势稍缓,但依然下得缠绵,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
风骨寅时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十四年来的种种——第一次握笔写字,第一次背出整篇《论语》,第一次跟祖父去工坊,第一次看见念尘……所有的记忆都鲜活如昨,但今天之后,它们都将成为“过去”。
他起身穿衣。衣服是母亲生前亲手做的——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是林家工坊出的云锦,暗纹是竹叶,象征着君子风骨。母亲做这件衣服时他还在襁褓中,说是等他长大离家时穿。如今他穿上了,母亲却已经看不见了。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他的行李——一只藤编的箱子,不大,但很结实。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祖父给的一百两银票,缝在内衬的口袋里。
他打开箱子,又检查了一遍。手触到箱底时,摸到一个硬物——是念尘给的那块玉佩。他拿出来,握在手里。玉佩温润,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荷叶上的那只青蛙雕得栩栩如生,眼睛是用极小的黑曜石镶嵌的,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
他把玉佩重新放好,合上箱子。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还在下,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积水的地方映出灰白的天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粘在地上,像一封封被水浸透的信。
他想起七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他在这棵树下迷了路,蹲在地上哭。是念尘找到了他,递给他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丁香,针脚有些歪,但很用心。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七年过去了。他从小孩长成了少年,她从女孩长成了少女。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停留在那个雨天——她是姐姐,他是弟弟。她照顾他,他依赖她。
但真的是这样吗?
风骨想起乞巧节那晚,念尘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她说“回来的时候,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想起她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有些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质。只是他们还太小,或者太迟钝,没有察觉。
“少爷,该用早饭了。”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就来。”
早饭很丰盛。林静渊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风骨最爱吃的——蟹黄小笼包,虾仁馄饨,桂花糖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但风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个小笼包,喝了半碗豆浆。
“多吃点。”祖父看着他,“路上辛苦,到了上海不一定能马上吃上合口的。”
“是。”风骨又勉强吃了些。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雨声。几个叔叔都在,但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凝重,像是送别,又像是……哀悼。
是啊,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去上海,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谁能保证平安?谁能保证回来?
但没有人说破。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饭后,林静渊把风骨叫到书房。
“这些你带上。”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到上海后,交给文渊。”
风骨接过。布包很沉,里面应该是银元。
“还有这个。”林静渊又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文渊的。你到了之后,当面交给他。”
“是。”
老人站起身,走到风骨面前。他比风骨高一个头,但这些年背有些驼了,看起来反而差不多高。他伸出手,想拍拍孙子的肩,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风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祖父老了,不能送你去上海。这一路,你要自己小心。”
“孙儿明白。”
“到了之后,立刻写信回来报平安。每个月至少要写一封信,汇报学业,也说说生活。”
“是。”
“还有……”林静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上海是个大地方,繁华,但也复杂。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是该学的,什么是该抵制的。洋人的东西有好有坏,不能全盘接受,也不能一概排斥。”
“孙儿记住了。”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期盼,担忧,骄傲……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让风骨鼻子一酸。
“去吧。”最终,林静渊只是这么说,“时辰不早了。”
风骨跪下来,给祖父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孙儿不孝,不能侍奉祖父左右。请祖父保重身体,等孙儿学成归来。”
“起来吧。”林静渊扶起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好孩子,你是林家的希望。好好读书,将来……做有用的人。”
“孙儿一定努力。”
从书房出来,雨还在下。下人们已经把行李搬上了马车。那是一辆青布篷的马车,不算豪华,但很结实。车夫老陈是林家的老人了,这次由他送风骨去上海。
“少爷,都准备好了。”老陈说。
风骨点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等等。”
他回头。
念尘站在回廊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衬得她月白色的衫子更加素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绾发,而是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有脂粉,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雨洗过的星星。
“念尘姐。”风骨走过去。
念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风骨接过。布包很小,很轻。
“是什么?”
“打开看看。”
他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本书——不是印刷的书,而是手抄本。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念尘娟秀的字迹:
“丁酉年八月,为风骨弟抄录。”
再往后翻,是一首首诗词。从《诗经》到唐诗宋词,都是他喜欢的。每一首都抄写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有些地方还有小小的批注,用更小的字写在旁边。
“这是……”风骨抬头看她。
“路上无聊时可以看看。”念尘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抄了这本书。都是你平时爱读的。”
风骨觉得喉咙发紧。这本书不厚,但抄完至少要半个月。也就是说,从他知道要去上海的那天起,念尘就开始准备了。
“谢谢。”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还有,”念尘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这里面装的是丁香花干,还有一点艾草。挂在床头,可以安神,也可以驱虫。上海潮湿,蚊虫多。”
香囊是藕荷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鹤——不是华丽的鹤,而是一只孤鹤,正在飞翔,姿态有些悲怆。针法极其细腻,连羽毛的层次都表现出来了。
风骨认得这个绣样。是母亲那本画册里的,念尘曾经临摹过。
“你绣的?”他问。
“嗯。”念尘点头,“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风骨握紧香囊,布料柔软,还带着念尘的体温,“我很喜欢。”
雨下大了。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他们站在水帘的两边,隔着雨幕对视。
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有很多情绪在涌动,但不敢表露。
最终,念尘只是说:“一路平安。”
“你也是。”风骨说,“保重身体。”
“嗯。”
又沉默了片刻。
“我该走了。”风骨说。
“好。”
他转身,走向马车。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念尘还站在那里,撑着伞,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她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跑回去,想抱住她,想说“等我回来”。但他没有。十四岁的少年,还不懂得如何表达如此强烈的感情,也不确定这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钻进车厢。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驾!”老陈挥动马鞭。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风骨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林家老宅。
宅子在雨中静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门楣上“云锦林”三个字,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清晰。他知道,这座宅子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但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不知道。
马车转过街角,老宅消失在视野里。
风骨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他打开念尘给的那个布包,拿出那本手抄诗集,一页页翻看。
字迹真的很工整。每一笔都极其认真,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进去。在李白《将进酒》的那一页,旁边有一行小字:
“但愿长醉不复醒——然醉终须醒,梦终须觉。唯愿醒时,仍有勇气面对真实。”
在杜甫《春望》的那一页:
“国破山河在——国若破,家安在?然山河永恒,见证兴衰。个体之悲欢,于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
在王维《送别》的那一页: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不问去处,只愿平安。送别之痛,在于不知再见何时。”
风骨的手指抚过这些字。他能想象念尘在抄写时的样子——坐在窗前的书桌前,就着烛光或日光,一笔一划,把她的思考、她的感悟、她的祝福,都写进这些批注里。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诗集。
这是一份礼物,一份用心至极的礼物。
他合上书,小心地收好。然后又拿出那个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丁香的味道很淡,混着艾草的清苦,有一种说不出的宁神效果。
他把香囊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布料柔软,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雨渐渐停了。
风骨再次掀开车帘。苏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剪影。护城河的水涨得很高,浑浊的河水奔流着,像一去不返的时间。
“少爷,喝口水吧。”老陈递过来一个水囊。
风骨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味。
“陈伯,您去过上海吗?”他问。
“去过几次。”老陈一边赶车一边说,“都是跟着老爷送货。那地方啊,真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怎么说呢?”老陈想了想,“苏州是静的,上海是动的。苏州像一幅水墨画,慢慢展开,慢慢欣赏。上海像……像西洋的万花筒,转一下一个样,让人眼花缭乱。”
这个比喻很生动。风骨想象着上海的样子——高楼,电车,洋人,霓虹灯……所有这些都是他从书本和父亲信中得知的,但从未亲眼见过。
“您喜欢上海吗?”他又问。
老陈笑了:“我一个老头子,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关系?不过说实话,我还是喜欢苏州。上海太吵,太快,让人心慌。”
风骨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上海。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去,必须在那里学习,成长,然后……然后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马车沿着官道前行。路两边的田野被雨水洗得碧绿,稻穗低垂,已经快到了收割的季节。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像一幅活动的田园画。
风骨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在离开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不止是几百里的路程,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两种价值观,两种时代。
他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
还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弃儿?
他不知道。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很热情地招呼他们。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有阳春面,有馄饨,还有刚出笼的包子。”
“两碗阳春面,一笼包子。”老陈说。
“好嘞!”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清汤,细面,撒着葱花和几片青菜。很简单,但热乎乎的,在秋雨微凉的天气里很舒服。
风骨吃得很慢。他不是不饿,只是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在想着早上离开时的情景,想着祖父的眼神,想着念尘站在雨里的样子。
“少爷,多吃点。”老陈把包子推到他面前,“还有很长的路呢。”
风骨点点头,拿起一个包子。包子是菜馅的,味道一般,但很实在。
“陈伯,”他忽然问,“您觉得,我该去上海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爷怎么问这个?该不该的,不都已经在路上了吗?”
“我只是……有点迷茫。”风骨低声说,“我不知道去上海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老陈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少爷,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大道理不懂。但活了这么多年,明白一个理——人生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了这条路,就走下去。走到头,是好是坏,都是你自己的路。”
“可是如果选错了呢?”
“错?”老陈摇摇头,“路哪有对错?只有走得好不好。再好的路,不好好走,也会走歪。再难的路,一步一步走,也能走到头。”
这话很简单,但风骨听进去了。是啊,路已经选了,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而是走下去。走得好不好,看自己。
吃完面,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的天气好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路边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钻石。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大口呼吸。
风骨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他不再回头看,而是向前看——看路,看风景,看前方未知的世界。
马车轱辘轱辘地响着,像一首单调但安心的摇篮曲。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老陈叫醒。
“少爷,到渡口了。”
风骨睁开眼。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山如黛。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是运河,连接苏州和上海的重要水道。渡口很热闹,停着不少船,有客船,有货船,还有几艘小渔船。船工们的吆喝声,乘客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们的马车停在渡口边。老陈下车去打听船期,风骨也跟着下来。
河风很大,带着水汽的腥味。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凉意扑面而来。他看着河面——河水浑黄,奔流不息。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起伏。
“少爷,问好了。”老陈回来,“今晚有一班客船去上海,戌时开船。咱们得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好。”
他们在渡口边的一个小茶馆里坐下。茶馆也很简陋,但可以避风,还可以喝口热茶。
风骨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望着河,望着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些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有什么故事?他们的人生会和他的有交集吗?
他忽然觉得,世界好大,大得让人心慌。而自己好小,小得像河面上的一片落叶,随波逐流,不知会漂向何方。
“少爷,”老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是老爷让我交给你的。”
老陈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很厚。
风骨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封信。信是祖父的笔迹:
“风骨吾孙:
见此信时,你应已在渡口。此去上海,山高水长,祖父不能相伴,唯以此信嘱托数语。
其一,安全为重。乱世之中,保命为先。遇事三思,不可逞强。
其二,学业为本。既去求学,当专心致志。新学旧学,皆要涉猎。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其三,做人为基。林家子弟,当以德立身。不欺暗室,不侮鳏寡。贫贱不移,富贵不淫。
其四……
其四,若遇心仪女子,当以诚相待。然婚姻大事,不可草率。需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若不能相守,不如相忘。
银票五百两,供你四年学费生活之用。需节俭,但也不必过苛。身体要紧。
祖父老了,不知还能等你几年。唯愿有生之年,能见你学成归来,成家立业。
勿念。
祖父字”
风骨读着信,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他仿佛看见祖父在灯下写信的样子——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那些叮嘱,那些期望,那些不舍,都浓缩在这几张纸里。
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然后他看向窗外。天色完全黑了,渡口亮起了灯笼。那些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河面上的船也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星。
戌时到了。
客船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乘客们开始登船,提着行李,抱着孩子,挤挤攘攘的。
“少爷,该上船了。”老陈提起箱子。
风骨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出茶馆。
河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紧了紧衣襟,跟着人流走向客船。
船很大,是蒸汽动力的,烟囱里冒着黑烟。甲板上挤满了人,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老陈帮他找到舱位——是一个四人间,很狭小,但还算干净。同舱的已经有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是商人,一个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少爷,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老陈把箱子放好,“船明天早上到上海,老爷会派人去码头接你。”
“陈伯,谢谢你。”风骨说。
老陈摆摆手:“应该的。少爷一路保重。”
“您也保重。回去路上小心。”
“好。”
老陈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风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祝福。
“少爷,”他最后说,“记住,林家永远是您的根。无论走到哪里,变成什么人,根不能忘。”
“我不会忘的。”风骨郑重地说。
老陈点点头,走了。
风骨站在舱门口,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个跟了林家四十年的老仆,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此刻也成了送别的一部分。
他走进船舱,在属于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床很硬,被褥有股霉味。但他不在乎。
汽笛再次响起,船开始动了。
他走到舷窗边,向外看。
渡口的灯光渐渐远去,像一串被遗落的珍珠。岸边的树木、房屋,都融入了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运河的水在船身两侧分开,哗哗作响。
苏州,再见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
故乡,再见了。
亲人,再见了。
念尘……再见了。
船驶入河道中央,加速前行。风越来越大,从舷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河水的凉意。风骨关上窗,回到铺位上躺下。
同舱的商人已经睡着了,打着鼾。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看书,是一本英文书,看得很专注。
风骨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但渐渐地,在船的摇晃中,在河水的哗哗声中,他平静下来。
他想起祖父的话:“路哪有对错?只有走得好不好。”
他想起念尘的批注:“不问去处,只愿平安。”
他想起母亲的期望,父亲的安排,还有自己内心那个模糊但坚定的声音——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要成为更好的人。
是的,他要走下去。
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是他的人生。
船在夜色中前行,劈波斩浪,义无反顾。
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未知的靶心。
而十四岁的林风骨,就在这支箭上,被命运之手射出,飞向他无法预知的未来。
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战火,八年离乱。
八年成长,八年蜕变。
当他再次回到苏州时,已经是二十二岁的青年。而那时的苏州,那时的林家,那时的念尘,都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他只是一叶扁舟上的少年,在夜色中,向着上海,向着未知,向着他的未来,缓缓前行。
河水滔滔,奔流不息。
像时间,像命运,像所有不可逆转的东西。
而他,只是其中一朵小小的浪花。
起落,聚散,身不由己。
但至少,他在向前。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有希望。
这就够了。
夜深了。
船继续前行。
灯火在远方闪烁。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而旧的生活,正在身后,慢慢沉入记忆的深潭。
无声无息。
唯有告别,在心底回响。
唯有重逢,在远方等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