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暖人间客
文/谭亮
去年夏天,难得碰上儿女没补课的周末,便领着回了农村老家。檐前瓜藤垂落,挂满了嫩生生的黄瓜。哥哥和妹妹在院坝玩,母亲坐在矮凳上择菜,碎碎念里提起镇上老酒厂旁的空地,说是有人在外挣了钱,要到那空地盖别墅。话里裹着点羡慕,跟着风里晃悠的瓜叶,轻轻飘到我耳边。
我指尖正掐着豆角帮忙摘菜,听见“老酒厂”三个字时,指尖忽然捏得紧了些——那片空地,藏着比气派别墅更让我记挂的东西。我忙追问:“是不是老酒厂旁拐角的那间?能歇脚、还能讨口茶喝的泥巴房来着?”话刚出口,那些蒙着灰的回忆,顺着这问句,跟檐角的风一起飘了进来。
幼时四川的夏天,闷热总漫长得没个边。日头毒得能晒软路面的沥青,光着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脚。连风都裹着热浪,吹得人嗓子眼发紧。放学路上,路边一间矮趴趴的泥巴房,离镇上不远不近,正好是走得脚底板发疼时的歇脚地。
那间老屋墙皮斑驳,门口摆了张泛着温润包浆的八仙桌,一条桌腿下还垫着碎青瓦,几条长凳。旁边立着个大瓦缸,缸上是竹篾做的缸盖,缸沿裂了几道细缝,用竹条紧紧箍着。掀开盖,清凌凌的薄荷茶正冒着凉丝丝的气,混着清风扑面而来。桌上搁着几只粗陶碗,碗口溜圆,各扣着片玻璃防尘,一口就能喝完满当当的凉茶。
守着茶缸的是位老爷爷,头发胡子全白,满脸褶皱里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长布衫,领口磨出了软乎乎的毛边。大多时候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杆是竹根做的,烟袋锅子擦得锃亮。淡青色的烟圈混着薄荷茶的清爽,慢悠悠飘在檐下,绕着檐角的瓜藤转两圈,风一吹,烟火气就散在人间。
挑担的赶集人放下担子时,竹筐“吱呀”蹭着地面,拿起土碗“咕咚咕咚”灌两口,抹把嘴笑着说“老爷子身体仙健呢”;背着行囊的异乡客,把行囊往脚边一放,絮絮叨叨说着小生意难做的烦恼,爷爷也不答话,只微笑着拿手往桌上一指;我和同学蹦蹦跳跳路过,总爱围着八仙桌转,爷爷总是笑眯眯地掀开玻璃片,递给我们凉茶——这份习以为常的暖,竟陪着我走过了好些年。
小小的心里,不懂爷爷为何天天守着这缸茶、这间老屋,也不懂粗陶碗里盛着的心意。薄荷的清爽,混着老爷爷不言不语的善意,悄悄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去年春节回镇上,路过老酒厂,看见圈起来的工地,高过挡板的房屋框架已搭好,风里早没了薄荷茶的清香,只有机器“轰隆轰隆”的声响。
今年夏天,再听见母亲说别墅盖好的消息,我倒也不觉得羡慕了。那别墅总是要围起高高的院墙,装着亮闪闪的大铁门,再路过那儿,怕是儿女没见过那有人歇脚、有人喝茶的模样。我总念着那间泥巴房、那张垫了碎青瓦的八仙桌,还有碗里永远清凌凌的茶——比起钢筋水泥的气派,那碗茶里藏着的暖,才更让人牵肠挂肚。
正想着,女儿举着刚摘的小黄瓜跑过来,嫩黄的瓜皮蹭过我的手腕,仰着头问我在想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头,慢慢讲起那间泥巴房、那缸薄荷茶和老爷爷的故事。
刚说完,她就追着问:“爸爸,爷爷还给人递凉茶吗?”我没急着应声,指尖碰了碰她手里的黄瓜,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漫上来,想起前阵,带她和哥哥去公园的场景——志愿者摆的免费茶水摊前,哥哥没等我提醒,就学着人家的样子,给一位老奶奶递了杯温水。纸杯捏在手里软乎乎的,远没有当年粗陶碗的沉实,可老奶奶接过杯子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和记忆里赶集人喝完茶笑着道谢的模样,在风里慢慢叠在了一起。
作者简介:
谭亮,男,四川武胜人,研究生,工程师。曾为工程人,现乘文字舟。记日常褶皱,溯回忆过往。写市井烟火,看晨昏光影。只为留住瞬间,在字里舒展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