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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人生
文/李国平
今又立冬。窗外的寒气裹着岁末的匆忙，街巷里仿佛飘着些微暖融融的饭香。芜湖人至今还守着老祖宗的规矩，在这一天喝鸡汤、吃饺子。我终究是没那份闲情与工夫去慢煨一锅汤了，傍晚归家时，便在超市随手拎回一袋冷冻的饺子，权当是应了景，也给冷清的厨房添点过节的烟火气。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把玻璃窗蒙得雾蒙蒙的。我将饺子一个个滑入沸腾的水中，它们先是沉入锅底，安安静静贴着锅壁，像初入世事时，揣着几分生涩的我们，在陌生的天地里默然蛰伏。不过片刻，随着水第二次沸腾，它们便不由自主地被推搡着，上下翻滚起来，边缘的皮被烫得微微发皱，像是被生活推着走时，那些身不由己的慌张与挣扎。这时得浇一小碗冷水进去，让它们定一定神，在渐缓的沸水里轻轻打旋——原来越是乱的时候，越需要一点冷静来稳住自己。待到三沸过后，早没了最初的清亮，成了混沌的乳白，可饺子们倒个个变得通透饱满，皮泛着微光，稳稳浮在水面，像是在几番沉浮里，终于摸清了自己的节奏，寻得了那份自在。
我盯着锅里的饺子发愣，沸水咕嘟着托起一个个月牙型的身影，忽然恍然——这裹着馅料的薄皮，不正是我们总挂在心上的“面子”么？擀饺皮最是讲究分寸，薄厚黏干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太薄了，经不住沸水翻滚，煮到半路就皮开肉绽，裹着的鲜香馅料全泄了气；太厚了，又顽固执拗地沉在锅底，任你怎么煮都难透味，咬开时带着生涩的硬感，既嚼着费劲，也辜负了内里的好滋味。做人的“面子”何尝不是如此？脸皮太薄的人，就像那薄脆的饺皮，经不住一点磕碰。旁人的一句批评、几句责备，便能在心上划开一道口子，要么一蹶不振，要么走向极端，把本该顺遂的前程与可能，都碎在了当下的玻璃心里。没有一点韧性，又怎能扛住人生的风风雨雨，走得长远？可若是“脸皮”太厚，没了耻感，没了底线，凡事都浑不在意，又活得像那沉底的厚皮饺子，失了通透与分寸，再难有浮起来的轻快与舒展，终究尝不到生活的本味。
原来不管是擀饺皮还是顾“面子”，分寸感从不是天生的。都是要在日子裡慢慢磨，在沸水的历练、世事的敲打中，磨出一点韧性，磨出一份通透——既不薄脆易破，也不厚硬难融，方能兜住生活的“馅料”，也走得稳人生的路。
再看那馅，也藏着做人的道理。馅料的滋味，全在“搭配”二字。母亲拌馅时，总说“荤素要搭，肥瘦要匀”，全是精肉，馅子发紧发硬，吃着干巴巴的，少了润味；全是肥膘，又腻得人发慌，尝两口就不想动了。有人爱咸，有人喜淡，这本无对错，无非是依着自己的口味，将生活调成最顺口的模样。做人不也如此么？太软了，像没捏紧的散馅，立不起来，旁人轻轻一推就倒，让人轻视；太硬了，又像全是精肉的馅，透着股硌人的劲，凡事都要争个输赢，身边的人慢慢就远了。上次见邻居张姨，遇事不慌不忙，有自己的主意，却也懂得体谅旁人，说话办事都带着暖意，倒像母亲拌的好馅，有筋道，也有柔润，吃着舒服，相处也自在。
饺子终于出锅了，盛在素白的瓷盘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把脸颊熏得暖暖的。皮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白菜馅透着点青，肉馅泛着点酱色，像极了那些藏着故事的人，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装着百般滋味。有人说，人生就像饺子，岁月是皮，经历是馅，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是必不可少的滋味。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咬开时，热乎的汤汁裹着馅的香漫开来，皮的温润，馅的鲜香，还有醋的微酸，混在一起，是刚好的味道。在这一刻，那锅中的一切翻滚与沉浮，似乎都值得了。
忽然想起初入社会时，总觉得周遭该是那锅清亮的开水，什么都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走着走着才发现，日子早把那锅水熬成了混沌的乳白，是非、虚实、好坏，都裹在里面，像雾里看花，辨不真切。经历多了，心里的“馅料”是丰富了些，可骨子里的东西，倒没怎么变。原来比起看清这锅“汤”，更重要的是稳住自己——像饺子那样，不管水怎么沸，怎么浑，都能守住自己的皮，裹好自己的馅，煮到通透，煮到能稳稳浮起来。
我又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着，嘴里的暖意在心里散开。原来那些在锅里翻滚的慌张，那些沉在锅底的等待，到最后，都成了这一口恰到好处的甜。
作者简介：
李国平，安徽省芜湖市田家炳实验中学退休职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文学爱好者，曾在省市有关刊物上发表多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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