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日,一室春》
文 / 昆良
甲辰年大雪 于南昌九龙湖
大雪节气的第二天,南昌九龙湖未见雪踪,唯有阳光慷慨。风是凉润的,掠过楼宇间,与冬阳的暖意一碰,便成了宜人的协奏曲。小区里人影绰绰,老少皆在光中舒展。
我的锻炼法门,不甚规范,自成一派。大步、折线、碎跑、转腰、舒臂……只求关节活络,气血通畅。实用主义得很,却也自得其乐。那车道旁的一列石球,成了我盘绕进退的忠实参照。
约莫一个时辰,周身微热,便沿着步道缓行归去。正走着,忽觉脚后跟被什么轻轻一撞。未及回头,便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幼儿的啼哭。原来是个一岁多些的娃娃,骑着小滑板车失了控,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我心头一紧,却没立刻伸手去扶。只是停下步子,弯下腰,对着那张泪眼朦胧的小脸温和地说:“小朋友,没关系的,自己慢慢爬起来,试试看。”哭声竟真的歇了。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仿佛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的、和蔼的“路标”。
这时,他母亲匆匆赶来,将孩子抱起。我本欲离开,想了想,还是转身对那位母亲温言道:“请您别介意我刚才没扶。这么小的孩子,忽然被陌生人碰触,容易吓着。让他自己尝试起身,或许更好些。”见她点头,我又补了一句:“这滑板车,等他再长大些,能自己控制方向和速度了,玩起来才更安全、更开心。”
说罢,我又温和地提醒她:“您再仔细看看,小朋友鼻子、嘴巴这些地方,有没有磕着?”她依言细看,确认无恙,神色显然松缓了许多。她抬起头,用非常柔和的眼神看着我,轻轻地说:“非常、非常感谢您。”
我笑着点点头,这才转身,真正朝北门边的便利店走去。这段路上的小插曲,让我周身的暖意里,又添了一分与人相通的安然与喜悦。
这三角格局的小店,不过四十来平,却是社区的“丹田”——货物琳琅,快递如山,人气暖暖。今日值守的是年轻老板娘,微信昵称叫“蛋蛋”。见她刚利落地帮一位母亲取出快递,我便笑问:“花旦名角,今儿您当班?”她抬头一笑,我顺势买了两瓶花露水,一瓶饮料。
“您家可真爱用花露水。”她好奇。
“这可是我家的宝贝。”我答。
“宝贝?能有多金贵?”
“它是我家的香水,淡雅不贵,四季可亲。也是我家的良药。”我见她眼神一亮,便接着说,“有一年,鼻尖上老有几个红点,药膏抹不尽。我想,这许是‘毒气’要排,又需深入杀菌,便试着抹花露水。不料,几日便光洁了。后来,后脑勺一块老痒处,抓破了就流水,我也用它点涂,坚持一段,竟也好了。现在家里谁哪里无名发痒,抓洗后点一滴,很快便安生。”
“这是为啥?”她追问。
“您想,它主料是75度酒精,配以香氛。医院打针消毒,用的不就是酒精?它能消炎杀菌,道理本就这么简单。”我笑道。
老板娘恍然大悟,举起拇指:“高明!真是生活里的高明!”
正啜着水,一位三十来岁的父亲牵着幼子进来。老板娘招呼:“王帅哥,需要点什么?”他选了些小饮料与零食。
我插话道:“王总,可知您这‘王’姓的高明之处?”
他摇头称愿闻其详。
“您看这‘王’字,三横一竖。上横为天,下横为地,中间一横是人,这一竖贯通上下——这便是‘上承天时,下接地利,中尽人事’。普通人要有这精神,您这姓‘王’的,更得是其中的工匠与栋梁了。”话音未落,老板娘已在一旁笑出声来。
临走时,我忽又想起一事,对那年轻父亲笑道:“对了,你名字里这个‘伟’字取得好。父母有文化,这是寄望你成栋梁之材。我看你顾家爱子,踏实有为,正在这条路上走着呢。”他闻言,略显腼腆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理解的明亮。
此时,我瞥见墙角堆着许多箱脐橙,怕是每箱都有十来斤。“您这儿,倒成了连接城乡的驿站了。”我感叹。
“是呀,”她应道,“季节到了,脐橙、柑橘、红薯……城里人喜欢的,我们就一箱箱帮着递进来。平日里,瓜果零食,日用百货,不都这样来来去去么?”
我忽然静默了片刻。望着这满屋的包裹与货品,望着眼前平凡而热络的往来,一个宏大的时代图景,竟在这四十平米的三角形空间里,变得具体而温热。是了,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革呢?所谓的“数字经济”、“城乡融合”、“美好生活”,最终不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落在一瓶花露水、一箱脐橙、一声玩笑、一次默契的交接里么?它平常得让人几乎忘了去赞叹,却又扎实得让生活每天都在向上生长。
提着那两瓶“宝贝”走出店门,阳光依旧灿烂。大雪无雪,人间皆春。这小小的便利店,何尝不是今日中国的一个温暖切片?它不喧哗,却自有万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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