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萍 · 第三章 · 蛾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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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寅时的谎言
寅时过半,天光未启。
陈砚秋回到西厢房时,棉袍下摆沾满了地穴特有的潮湿泥土。他站在铜盆前,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看见水中倒影里的自己:十岁孩童的面容,却有一双百年老井般幽深的眼睛。
腕上的灵丝已恢复平静,只是颜色彻底转为暗紫,像一截凝固的血脉缠绕在皮肤上。当他凝视它时,能感到那搏动——不是心脏的搏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与地穴井中那两个茧共振的频率。
“父亲死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不,不是死了,是成了茧。”
“和母亲一样。”
“而我现在是……”
是什么?丝主?继承者?还是下一个等待被推进井里的祭品?
他走到北墙那个被撬开的孔洞前。孔洞依旧漆黑,但此刻他能“听”见洞内传来的声音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灵丝传递的感知:那是万千丝线在地脉中生长的窸窣声,是信息在其中流转的嗡鸣,是……地穴井中那两个茧缓慢搏动的心跳。
其中一个心跳微弱但稳定,那是母亲的茧。
另一个心跳——父亲的茧——正在急速衰弱。不是死亡,是转化,从血肉之躯转化为纯粹的“丝质存在”的过程。
这个过程需要营养。
而营养,是情绪。
陈砚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春杏的怨气会被灵丝吸收,为什么母亲茧中孕育的是七彩的灵丝,而父亲茧中正在成型的丝线却呈现出暗红色——那是愤怒、悔恨、执念的混合物。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顺着灵丝延伸。
眼前浮现地穴景象:两个茧并排悬吊,母亲的茧安静如初,父亲的茧表面却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蔓延,像血管,又像某种符咒。那些纹路在吸收……吸收什么?
他猛地睁眼。
是吸收他的情绪。
此刻他感受到的一切:麻木、困惑、恐惧深处那一点冰冷的愤怒——都在被父亲的茧吸收,成为它转化的养料。
“不。”陈砚秋低语,不是用嘴,是用意念。
腕上的灵丝突然收紧。这不是警告,是回应。它在说:你可以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私塾先生教的静心法门:“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但浮云流水太过温柔,他需要更锋利的东西。
于是他想起昨夜墙中丝线画的图案。那十七个转折、九个闭合环、三条交汇线——不是地图,是锁。
是控制灵丝吸收情绪的锁。
陈砚秋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临摹那个图案。不是随意描画,是用全部精神灌注其中,每一笔都带着明确的指令:
第一折:止吸收。
第二折:断连接。
第三折:封茧体。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时,腕上的灵丝剧烈震颤,然后——地穴中的画面切断了。
不是消失,是隔了一层屏障。他仍能感知到两个茧的存在,但不再有情绪被吸收的感觉,仿佛在茧外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代价是,灵丝的颜色又深了一层,从暗紫转向近乎纯黑。
而他的指尖,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不是红色,是淡金色。
他用舌头舔去血迹,味道奇异——不是血的铁腥,是桑叶混着晨露的清甜。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
陈砚秋迅速换下脏污的棉袍,塞进床底最深处。然后打开衣箱,取出另一套半旧的青色长衫——这是去年做的,已经有些短了,袖口露出细瘦的手腕,正好可以遮掩灵丝。
他坐在梳妆台前,用木梳沾水,仔细梳理头发。镜中的少年眼神平静,除了脸色过分苍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父亲昨夜突发急症。”他对着镜子练习说辞,“已连夜请大夫诊治,需静养,不见客。”
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西厢房漏雨严重,今日起我暂居听竹轩。”
这句话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的搬移。
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不止有自己。
在铜镜边缘的阴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是春杏。但她不再是昨夜水鬼的模样,而是穿着生前那套藕荷色丫鬟服,头发整齐,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秋少爷。”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丝线,“老爷的命灯……已经灭了。”
陈砚秋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春杏的存在形式已经改变,她现在是灵丝网络中的一缕“记忆残响”。
“我知道。”
“大少爷卯时三刻会去请安。”春杏继续说,“二少爷昨夜……在云袖姑娘房里,寅时才回,此刻沉睡。”
这是关键信息。陈砚秋心中一紧:“云袖?”
“戏班的青衣,上月进府。”春杏的身影开始淡去,“她不是普通人……她的戏服上,绣的是活蛾。”
话音未落,她完全消散。
陈砚秋盯着镜子,直到镜面恢复平静。然后他站起身,推开房门。
天光如潮水般涌入院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家大宅的家主,已经变成了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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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晨省的变奏
卯时正刻,陈砚秋第一个到达正厅。
这不是惯例。通常他是第三个或第四个到的,庶子的位置就该在中间偏后。但今天他站在了最前方——嫡长子砚堂的位置。
管事老赵已经在布置厅堂,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秋少爷,您这是……”
“父亲昨夜突发心疾。”陈砚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厅堂每个角落,“大哥已去请大夫,嘱我先来主持晨省。”
老赵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看陈砚秋,又看看空荡荡的主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是。”
这就是权力的第一课:当你站到那个位置,用那个语气说话时,质疑会自行消解。
陆续有人进来。
先是几位庶出的弟妹,看见陈砚秋站在主位侧前方时,都露出困惑表情,但没人敢问。然后是几位姨娘,三姨娘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四姨娘则直接皱起眉头。
“秋儿,你这是做什么?”四姨娘开口,声音尖利,“主位也是你能站的?”
陈砚秋转身,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整理袖口。
灵丝在袖内微微搏动。
四姨娘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后退半步,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最终低头走到自己的位置。
陈砚秋心中了然:四姨娘知道灵丝的存在。也许她曾是候选的“饲主”,也许她见证过什么。无论如何,她认出了这种气息。
最后进来的是嫡母。
陈夫人今日穿着深紫色绣金菊的对襟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正中插着一支点翠凤凰步摇。她踏入厅堂时,目光扫过全场,在主座空置处停留一瞬,然后落在陈砚秋身上。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是嫡庶之间最直接的碰撞——十岁的庶子站在主位旁,而真正的女主人站在三步入外。
陈夫人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陈砚秋的脸。她在评估,在权衡,在寻找这个反常举动背后的真相。
陈砚秋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他腕上的灵丝开始发热,不是灼烫,是温和的热,像在给他输送力量。
“母亲。”他先开口,行礼,“父亲昨夜突发心疾,咳血不止。大哥已连夜请了苏州的薛神医,此刻正在诊治。父亲嘱咐,晨省由我暂代。”
谎言要半真半假。父亲确实“咳血不止”——在成为茧之前。薛神医也确实是江南名医——虽然此刻并不在府中。
陈夫人的眼睛眯起来:“薛神医?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父亲怕惊扰母亲安眠。”陈砚秋回答,语气恭敬但坚定,“且薛神医是从后门进的,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这个解释合理。陈继业确实常有密客从后门出入。
“那你为何站在这里?”陈夫人的声音更冷了,“砚堂呢?”
“大哥在旁侍奉汤药。”陈砚秋顿了顿,加上一句,“父亲说……近日家中诸事,我可先学着处置。”
这句话是重磅炸弹。
厅堂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位姨娘交换眼神,庶出的孩子们则茫然地看着陈砚秋,又看看嫡母。
陈夫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她的手在袖中握紧,步摇上的凤凰颤抖着,仿佛随时要飞走。
但她没有发作。
因为陈砚秋腕上的灵丝,此刻正释放出一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威压——那是属于陈继业的气息,属于家主的气息。
这个庶子,得到了某种“传承”。
“既然老爷吩咐了。”陈夫人最终开口,声音干涩,“那便如此吧。”
她走到主座左侧的次座坐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承认了暂时的权力移交。
晨省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各房汇报日常琐事:三房的窗棂需要修缮,厨房这个月的用度超支,丝绸行送来上月账本……陈砚秋一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发问。他的问题都很精准,直指关键——不是因为他懂,是因为灵丝在提示。
当管家汇报到“西跨院听竹轩已打扫完毕”时,陈砚秋接口:“我今日便搬过去。西厢房漏雨严重,梁柱已有隐患,需彻底翻修。”
这是把暂居变成正式搬迁。
陈夫人看了他一眼:“听竹轩……是否偏远了?”
“正好静心读书。”陈砚秋微笑,“父亲说,明年开春可送我入新式学堂。”
又一个谎言。但陈夫人无法验证。
晨省结束时,日头已完全升起。陈砚秋最后一个离开正厅,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陈夫人的声音:
“秋儿。”
他回头。
嫡母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一半明一半暗:“老爷的病……究竟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现在坦白,也许还能维持表面的母子情分。
陈砚秋看着这个养育自己十年却从未给过一个真正拥抱的女人,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抬起手,腕上的灵丝在袖内轻轻震动。
“母亲不必忧心。”他说,“一切自有天命。”
然后转身,踏入晨光。
陈夫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贴身丫鬟轻声提醒,她才缓缓走回内室。一进门,她就瘫坐在椅上,脸色惨白。
“夫人?”丫鬟惊慌。
“他拿到了。”陈夫人喃喃,“那个孩子……拿到了灵丝的认可。”
“那老爷他……”
“多半是出事了。”陈夫人的眼神变得锐利,“但这未必是坏事。去,给苏州的哥哥写信,就说……陈家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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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听竹轩的井
听竹轩位于东跨院最深处,名副其实——轩外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如私语。但这片竹林有个特点:所有竹子都向同一个方向倾斜,仿佛常年被某种力量牵引。
轩内已打扫干净,家具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填着石灰,以防虫蚁。
但陈砚秋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那口井。
不在室内,在轩后的小院里。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镇邪符咒——不是佛道符文,是陈家的私符,用蚕形纹路组合而成。
他走近石板,蹲下身。指尖触到符咒的瞬间,灵丝传来清晰的悸动:井里有东西,而且与他有关。
不是春杏。春杏的残念已经融入灵丝网络,成为信息节点。井里的,是更古老、更……完整的东西。
他用力推开石板。
井口露出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涌上来——不是尸臭,是陈旧丝织物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涩。井很深,看不见底,但井壁上有东西。
是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从井口向下延伸,直到黑暗深处。他伸手触摸最近的一道刻痕,指尖传来刺痛——不是物理的刺痛,是记忆的刺痛。
画面涌入:
一个女子被绑着推进井中。她挣扎,哭喊:“我是陈家女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井口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人说:“正因你是陈家女儿,命格才最纯。为了家族,牺牲吧。”
女子绝望的眼神。
然后是漫长的坠落。
最后,井底不是水,是厚厚的丝絮。她落在丝絮上,没有死,只是被困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开始唱歌。
用歌声记录时间,用指甲在井壁上刻痕——一天一道。
刻到第一千八百道时,她停止了。
不是死了,是转化完成了。她的身体融入了丝絮,成为井底“丝巢”的一部分。
而她的歌声,永远留在了井中。
陈砚秋缩回手,大口喘息。刻痕传递的记忆太过真实,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女子坠落时的失重感,感受到井底的阴冷,感受到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她是谁?”他问灵丝。
灵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引他的意识,连接到地穴中的某个信息节点。
新的画面:
陈氏家谱,某一页被涂抹。
涂抹处原本写着:陈氏第三女,名婉,生于康熙四十年,卒于……
卒年空白。
旁边小注:为养‘初代灵丝’,自愿献祭,封于东井。 *
自愿献祭。
陈砚秋冷笑。家谱上的美化罢了。刚才记忆中的哭喊、挣扎,哪有一点自愿的影子?
他再次看向井中。这次他看懂了,那些刻痕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在井壁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咒,正是青石板上的那个蚕形镇邪符。
这个井,不是用来镇邪的。
是用来养丝的。
井底的“丝巢”,是初代灵丝的培育基。那个叫陈婉的女子,是第一任饲主,也是第一个祭品。
而她之后,还有十二个。
母亲是第十三个。
父亲……勉强算是第十四个,虽然他的转化是意外。
那么他呢?会是第十五个吗?
陈砚秋站起身,重新盖上石板。符咒必须保持完整,否则井里的东西会“醒来”。他现在还没准备好面对一个积累了二百年的“丝巢”。
他回到听竹轩内,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灵丝网络。
现在是熟悉这个“遗产”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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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丝网的脉络
意识在黑暗中延伸。
陈砚秋“看见”了丝网——不是实体的丝线,是信息脉络。整个陈家大宅地下,布满了这种脉络,它们以地穴的井为中心,向外辐射,连接到:
1. 正厅主座下方:那里有一个暗格,存放着历代家主的印信和最重要的契约。灵丝可以操纵暗格的开关。
2. 祠堂祖先牌位后:隐藏着真正的家谱,记录所有被献祭者的名字——不是涂抹版,是完整版。
3. 蚕室地下三丈:有一个更大的丝巢,里面是正在培育的“商用灵丝”。这些丝会被织入普通绸缎,赋予特殊功效:有的能助眠,有的能激发情欲,有的能……让人产生幻觉。
4. 各房主卧床下:都有监听节点。灵丝可以捕捉睡梦中的呓语,转化为信息。
5. 戏楼后台:那里有一个异常强烈的信号源,不属于灵丝网络,却在主动“干扰”网络。
云袖。
陈砚秋的意识聚焦到戏楼。现在不是演出时间,戏楼空无一人,但后台的衣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看”见了。
是一件戏服。大红色的女帔,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但牡丹的花心不是花蕊,是一只只细小的、正在扇动翅膀的蛾。
活蛾。
不是刺绣,是真的蛾,被某种力量禁锢在绣线里,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动态。它们每扇动一次翅膀,就释放出一圈无形的波纹,干扰着周围的灵丝信号。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件戏服在“呼吸”。
布料随着蛾翅扇动的节奏微微起伏,像活物的胸膛。而戏服的领口内侧,绣着两行小字:
茧中茧,梦中梦
蛾非蛾,凤非凤
字迹熟悉。
是母亲的笔迹。
陈砚秋的意识猛地撤回。他睁开眼,额头已布满冷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信息的冲击。
云袖的戏服上有母亲留下的字。
这意味着什么?母亲认识云袖?或者,这件戏服本来就是母亲的?
不,不可能。母亲是大家闺秀,不会唱戏。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云袖是母亲安排进来的。”他喃喃自语。
为了什么?监视?保护?还是……在十二岁续丝礼到来时,成为他的“变数”?
他需要见云袖。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先处理父亲的“后事”。
陈砚秋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他铺开宣纸,磨墨,然后提笔。
不是写信,是临摹。
临摹灵丝传递给他的、父亲陈继业的笔迹。
“吾儿砚堂、砚亭、砚秋知悉:余突染恶疾,需闭关静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家中诸事,暂由砚秋代管,砚堂辅之。丝绸行生意,照旧例进行,重大决策需三人共议。勿念。父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模仿父亲写字时的力道、转折、顿挫。灵丝在腕间微微发热,提供着肌肉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父亲残留在灵丝中的书写习惯。
写完,他取出父亲昨日才用过的私章,在信末盖上。
印章是真的,是他今早离开地穴时,从父亲茧旁的衣物中取出的。
现在,这封信就是“父亲的手谕”。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放入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陈氏三子同启。
做完这一切,已是巳时三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灵丝已经提前预警:来的是大哥陈砚堂。
陈砚秋将信压在书下,起身整理衣袍。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陈砚堂站在门口,脸色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显然一夜未眠,从苏州请来的“薛神医”当然不存在,他只是在外面空等了一夜,最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秋弟。”陈砚堂的声音沙哑,“父亲……究竟在何处?”
陈砚秋看着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嫡长子,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家业。但现在,一切都乱了。
“大哥请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坐到床沿。
陈砚堂没坐,他盯着陈砚秋:“我去了父亲的书房,空无一人。问了值夜的小厮,说昨夜根本没人进出。秋弟,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父亲不在书房。”陈砚秋平静地说,“他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陈砚秋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的灵丝,“大哥认得这个吧?”
陈砚堂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灵丝……父亲把它给你了?”
“父亲说,时候到了。”陈砚秋继续编织谎言,“他说大哥你性格仁厚,适合守成,但陈家现在需要……变革。而我命格特殊,是下一任丝主的最佳人选。”
“丝主……”陈砚堂喃喃,“可那需要续丝礼,你才十岁……”
“所以父亲闭关,为我护法。”陈砚秋接过话头,“三个月后,续丝礼完成,父亲会出关,我也会正式接管家族。”
完美的逻辑闭环。父亲闭关护法,所以不见外人;他暂代事务,因为他是继承人;三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陈砚堂沉默了。他看着陈砚秋腕上的灵丝,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嫉妒,有愤怒,但深处还有一丝……释然?
陈砚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释然。
“大哥似乎并不意外?”他问。
陈砚堂苦笑:“我……其实早就知道。父亲五年前就跟我说过,我的命格不够‘阴’,养不了灵丝。陈家的未来,不会在我手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因为你太像她了。”陈砚堂抬起头,眼神恍惚,“像你的母亲。不是长相,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她当年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说:‘砚堂,你要记住,有些东西得到了,未必是福。’”
陈砚秋心中一动:“大哥和我母亲很熟?”
“她教过我写字。”陈砚堂的声音更轻了,“在我亲生母亲去世后那段时间,只有她愿意陪我。她跟我说过很多奇怪的话,比如……‘丝会吃人,也会救人,就看你怎么选。’”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陈砚堂深吸一口气:“父亲的手谕呢?”
陈砚秋从书下抽出那封信,递过去。
陈砚堂仔细看了笔迹、印章,然后点头:“确是父亲手笔。我会按照吩咐行事。”
他收起信,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停住:“秋弟。”
“嗯?”
“如果你真的成了丝主……”陈砚堂没有回头,“别忘了她的话。丝会吃人,也会救人。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陈砚秋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腕上的灵丝。它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黑龙。
“吃人,救人……”他重复大哥的话。
然后笑了。
“我哪个都不选。”他轻声说,“我要让丝……重获自由。”
窗外,竹林突然剧烈摇晃,仿佛整片竹林都在回应他的宣言。
而在戏楼后台的衣箱里,那件绣着活蛾的戏服,突然停止了“呼吸”。
所有的蛾,同时转过头——转向听竹轩的方向。
翅膀,开始加速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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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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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陈砚秋夜探戏楼,与云袖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戏服上的活蛾究竟是什么?而地穴中,父亲的茧突然开始异变,暗红色的丝线刺破茧壳,伸向井外……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